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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论语背完了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沈锦鲤盯着那满是辣椒的火锅看了三秒钟。

  “你确定这是清汤?”

  “清汤里放点辣椒提味嘛。”钱多多理直气壮,“你放心,我跟我娘说了,少放点辣。她只放了一把。”

  “一把?”

  “一小把。真的不多。”

  沈锦鲤看了一眼锅里飘着的辣椒,觉得“一小把”这个定义,钱多多和她娘之间可能存在理解上的偏差。

  事情要从今天早上说起。沈锦鲤本来没打算吃火锅。她今天的计划很简单,就是开店,卖奶茶,背书,回家。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变化就是《论语》背完了。

  不是昨天背完的。是今天早上。

  卯时,鸡叫第三遍,她照例被锦鲤娘喊醒。照例赖了一刻钟,被“红糖糍粑三根加一碗豆浆”的奖励勾起来。端着粥碗坐到院子里,翻开《论语》。

  “今天背《泰伯篇》和《子罕篇》。”锦鲤娘说。

  “两篇?”

  “你的过目不忘速度已经够快了。试试一天背两篇。”

  沈锦鲤没废话,翻到《泰伯篇》,眼睛扫过去。“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读一遍就背的滚瓜烂熟。第二篇《子罕篇》,“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也是读一遍就会背了。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背完了。”

  “验收一下吧。”锦鲤娘抽了几段考她。抽的都是比较偏的:《泰伯篇》里“曾子有疾”那段,《子罕篇》里“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那句,虽然抽的偏但沈锦鲤背的全对,一字不差。

  “二十篇全部背完。系统检测中”

  面板上跳出一行金色大字:《论语》全本背诵达成。奖励额外经验值+50。

  沈锦鲤差点把糍粑掉地上。平时的任务,晨读15,晚修10,经营5,还得看运气触发隐藏任务。这一下子就给了50。她看了一眼面板上的经验值:25加50等于75。又看了一眼等级:LV2(75/200)。今天再做几个任务,就能破百。

  “还有额外奖励吗?”她问。

  “有。”锦鲤娘说,“系统商店解锁新商品:科举真题汇编。但是价格比较高。”

  沈锦鲤看了一眼价格:二百文。摸摸袖子里的收入,沉默了。不是奶茶店挣不到钱,只是钱都是流动的,卖奶茶的钱还要去买原料等杂七杂八的东西,还要一些补贴家用,所以并没有很多闲钱。

  “能赊账吗?”

  “不能。”

  “那你跟我说什么?”

  “激励你赚钱。”

  沈锦鲤哼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上午到奶茶铺的时候,钱多多已经在门口了。不但她在,钱满仓也在,林婉儿也在。三个人站成一排,像三根高低不平的木桩。

  “锦鲤!”钱多多喊,“今天带了你爱吃的芋头糕!”

  沈锦鲤开了门,把食盒接过来。钱满仓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个空麻袋。“沈老板,今天搬什么?”

  “今天不搬东西。你先把麻袋放下。”

  “好嘞!”麻袋靠墙放好,钱满仓搬了张凳子坐到门口,等他的每日奶茶。

  林婉儿在角落坐下,翻开《论语》,开始背《八佾篇》。昨天沈锦鲤让她背的,她今天来了就主动背。声音比前几天大了些,语速也快了。背到“八佾舞于庭”的时候,沈锦鲤忽然开口。

  “婉儿。”

  “嗯?”

  “这句什么意思?”

  “孔子批评季氏。八佾是天子的礼仪,季氏是臣子,不该用。孔子说‘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如果你来写这句话,会怎么写?”

  林婉儿想了想。“不会写。这句话已经写得很绝了。‘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八个字,把那种愤怒写透了。再加一个字都多。”

  沈锦鲤看着林婉儿,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不只是会背书。她懂。就像她懂那封信一样,不是靠猜,是靠看,靠品。

  “婉儿,你以后想考科举吗?”

  林婉儿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我?我能吗?”

  “朝廷已经下旨允许女子科举。你爷爷是县学教谕,你底子比我好。为什么不能?”

  林婉儿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画圈。过了很久,小声说了一句:“我爹不让我考。”

  “你爹不让,你就不能考了?”

  林婉儿抬起头,看着沈锦鲤。沈锦鲤也看着她,没再说话。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中午,钱多多把她哥赶去买肉。钱满仓临走的时候一脸懵,问她买肉干什么。钱多多说你去了就知道了,买两斤五花肉,一斤羊肉,再买点豆腐和青菜。

  钱满仓虽然没搞懂为什么突然要吃火锅,但还是乖乖去了。他办事效率高,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东西买齐了,还多带了一袋子蘑菇。

  “我路过菜市场看见蘑菇新鲜,就买了。”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沈老板,这是要干啥?”

  “吃火锅。”沈锦鲤说。

  钱满仓又挠头了。“火锅是什么?”

  钱多多叹了口气。“哥,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把东西拿回家,让娘把锅支上,把肉切了,把菜洗了。我们晚上去吃。”

  “哦。”

  钱满仓拎着肉和菜走了。沈锦鲤看着他的背影,对钱多多说:“你哥这个人,听话是真听话。就是反应慢半拍。”

  “他那是慢半拍?我感觉他都是那种第二首曲子弹完了才开始为第一首曲子鼓掌的那种人。”

  下午,客人不多。沈锦鲤在柜台后面算账,这几天赚的钱加起来,扣除成本,净赚一百三十文。加上之前剩下的,手头有两百多文。买真题汇编要二百文,买了就空了。

  “系统,那个真题汇编,能不能便宜点?”

  “系统商店不讲价。”

  “那你把我之前买书花的钱退我。”

  “不退。”

  “那你借我。”

  “不借。”

  沈锦鲤把账本合上。不买就不买,先攒着。反正县试还有时间,真题又跑不了。

  傍晚,关了店,三个人往钱多多家走。钱多多的家在镇上粮行后面,一个大院子,前头是铺面,后头住人。

  沈锦鲤第一次来,看见院子里堆着几排大缸,缸上盖着草帘子,闻着像酱的味道。

  “你娘自己做的酱?”她问。

  “对。不光酱,咸菜、腊肉、香肠,都是自己做。”钱多多推开院门,“娘,我带锦鲤来家里吃饭了!”

  钱母从厨房探出头来。一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眉眼和钱多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瘦了好几圈。“锦鲤是吧?多多天天提到你。进来坐吧,锅已经支好了,饭马上就好了。”

  沈锦鲤把两罐酱菜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来。“婶子,我娘做的酱菜,让您尝尝。”

  钱母接过去,掀开盖子闻了闻。“好手艺!这个脆劲儿,我估计做不出来这种风味。回头我得跟你娘讨教讨教。”

  “我娘说您喜欢,下次多做两罐。”

  钱母笑了,拉着沈锦鲤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坐下等一会吧。多多,上茶!”

  钱多多端茶倒水。林婉儿在旁边帮着摆碗筷,动作自然了不少,不像前几天那么拘谨了。

  钱满仓搬了张方桌到院子中间,又搬了几把椅子。沈锦鲤发现他做事虽然脑子转得慢,但手脚利索,不用人说第二遍。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沈锦鲤就知道自己被骗了。说好的清汤,锅底飘着一层红油。不是那种薄薄一层,是厚厚一层,像给汤盖了床被子。

  “多多,这个辣度,你娘说的一小把?”

  钱多多面不改色。“可能就是勺子大了点。”

  钱母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肉,听见这话笑了一声。“别听多多瞎说。我放了一把半辣椒。但你们年轻人嘛,吃点辣好,开胃。”

  沈锦鲤看了看那锅红油,又看了看钱母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不能怂。吃辣这事,怂了一次就永远抬不起头。

  沈锦鲤夹了一片五花肉放进锅里,涮了涮,塞进嘴里。三秒后,呛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钱满仓在旁边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好吃好吃”,像复读机。林婉儿吃得斯文,夹一片肉,吹三下,咬一小口,歇一会儿。钱母坐在旁边,不时往锅里添肉,添一次说一句“多吃点,太瘦了”。

  “婶子,够了够了。”沈锦鲤按住钱母又要添肉的手。

  “够什么够,你们三个人吃这么点。”钱母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沈锦鲤,“锦鲤啊,我听多多说你在读书,要考科举?”

  “嗯。”

  “不容易。女孩子考科举,比男人难得多。但你既然有这个心,就好好考。”钱母夹了一块肉放到沈锦鲤碗里,“别怕别人说什么。日子是自己过的。”

  沈锦鲤看着碗里那块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辣椒呛的。“谢谢婶子。”

  “不用谢。多吃点,长点肉。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锦鲤,你今天是不是有件事要跟我们说?”钱多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沈锦鲤喝了一口茶。“我想参加今年的县试。”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虫鸣声突然大了。

  钱满仓放下手里的肉,抬起头。“沈老板,你认真的?”

  “认真的。”

  “可你是女的。”

  “朝廷已经下旨,允许女子科举。这不是我说的,是圣旨上写的。”

  钱满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向钱多多,钱多多没看他。

  “我支持你。”钱多多说,“别人不敢做的事,你做。这才是我认识的沈锦鲤。”

  林婉儿也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是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

  钱母端着水果出来,听见这话,把果盘放在桌上。“锦鲤,你娘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沈锦鲤想了想沈母当时说的话,“她说‘随你吧。到时候没考上别找我哭。’”

  钱母笑了。“她就是这个脾气。当年你爹在的时候,她想让你爹辞官回家,你爹不肯。她说‘随你吧。死了别找我哭。后来你爹真死了,但她没哭。至少没在人前哭。”

  沈锦鲤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茶叶沉在碗底,一根一根的,像水底的草。

  “你爹的事,多多跟我说过一些。”钱母声音不大,“你自己要有数。查案子不是闹着玩的,你查的毕竟是当朝的官。”

  “我知道。”

  “知道就行。”钱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吧,天黑了,让满仓送你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钱满仓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灯笼,给大家照路。

  “沈老板。”

  “嗯。”

  “你要是考县试,那个赵明远考不考?”

  沈锦鲤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没认真想过。赵明远去年就去了京城,在苏家别院里读书,有名师辅导。他肯定会考。而且他考的是京城的县试。

  “他考他的,我考我的。不挨着。”

  “哦。”钱满仓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考上了,他在京城考上了,谁厉害?”

  沈锦鲤想了想。“京城是大地方,咱们这是小地方。他在京城考上,比我在这里考上含金量高。”

  钱满仓的脚步慢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不是吃亏了?”

  “不吃亏。我考的是我的,他考的是他的。他再厉害,也跟我没关系。”沈锦鲤把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意外。她以为自己会在意,但说完发现真的不在意了。

  赵明远考第几,跟她有什么关系?只是他要跟苏婉儿成亲了。苏婉儿她爹是案子的主审官。这才是有关系的事。

  回到奶茶铺门口,沈锦鲤拿了钥匙准备锁门。林婉儿站在台阶下没有走。

  “锦鲤。”

  “嗯?”

  “如果我爹不让我考,我之后能来你这里读书吗?”

  沈锦鲤看着她。月光下,林婉儿的脸色比白天更白,像一张纸。眼睛是亮的,但亮得小心,像怕被人看见。

  “当然能。”

  林婉儿笑了:“那我明天早点来。”

  “好。”

  她小步跑远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沈锦鲤挥了挥手。沈锦鲤也挥了挥手,转身锁门。

  回家路上,钱满仓走在前面,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

  “钱满仓。”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还有点道理。”

  “哪句?”

  “就是‘长得不像好人’那句。”

  钱满仓脚步没停,但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我爹说的。他说看人先看眼睛。眼睛不乱转的人,心里干净。”

  沈锦鲤把这句话记下了。看人先看眼睛。她想起今天送信的那个人,进门先看了一圈看柜台,看后门。虽然眼睛不乱转,但是到处看。

  回到家,沈母已经睡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沈锦鲤没点灯,摸黑洗了脚,进了房间。

  躺在**,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锦鲤娘。”

  “嗯。”

  “你说,那个送信的人,查得到是谁吗?”

  “查不到。但你可以等。他总归会再来的。”

  沈锦鲤翻了个身,面朝墙。月光照在她后背上,薄薄的,像一层纱。

  “明天背哪篇?”

  “《论语》背完了。明天开始背《孟子》。”

  沈锦鲤盯着墙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来就来。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