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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县志云

  第二天一早,沈锦鲤还没等锦鲤娘喊就自己醒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锦鲤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

  “你居然自己醒了?是不是发烧了?快来让我检测一下”

  “没发烧,今天不是有正事吗。”沈锦鲤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你哪天没正事?平时不也得赖到卯时三刻?”

  “今天不一样,今天要去拿账册。”

  锦鲤娘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哦~~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太阳不可能从西边出来,原来是动力升级了,从奶茶升级成了翻案。”

  沈锦鲤懒得跟她斗嘴,简单洗漱完,揣上那封贴身收好的信,推门出去了。

  清晨的街上人不多,卖豆腐脑的摊子才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

  沈锦鲤路过的时候,摊主老刘头喊了一声:“锦鲤!今天这么早?来吃碗豆腐脑不?”

  “不了刘叔,我赶时间,下次来吃。”

  “忙啥呢?”

  “忙着考案首呢!”

  老刘头哈哈大笑,只当是她在开玩笑。

  沈锦鲤确实没时间吃早饭,她揣着两杯现煮的奶茶,一杯是给秦老夫子的见面礼,一杯是给自己喝的,快步往县学方向走。

  县学在县城东边,从沈锦鲤家走过去大约两刻钟。

  她到的时候,门还没开。

  “这不开门啊。”她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

  “要不直接翻墙进去。”锦鲤娘提议。

  “你一条鱼怎么这么暴力?我是正经考生,不能翻墙。”

  “那你等吧,等到日上三竿,等到秦老夫子吃完早饭喝完茶遛完弯,说不定还要等到他午睡醒才来开门。”

  沈锦鲤想了想,绕到后门。

  后门是虚掩着的。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郑明远住的那间屋子门关着,可能还在睡觉,阿狸不在墙头上,不知道去哪里溜达了。

  藏书楼在县学东北角,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前的石阶上长了层青苔,看起来很久没人上去过了。

  沈锦鲤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

  “秦老夫子住哪儿?”她问。

  “前院西厢,不过你要先去找他,别直接闯藏书楼,会被当成偷书的。”锦鲤娘提醒道。

  沈锦鲤往前院走,眼前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丛竹子,墙角放着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灰布长衫。

  一个老人正蹲在墙角浇花。

  六十来岁,看着很瘦,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他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今日不补课,明日再来。”

  “秦老夫子,我不是来补课的,我是县试考生,想来藏书楼找本书。”沈锦鲤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把手里的奶茶往前递了递。

  秦老夫子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沈锦鲤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奶茶一眼,面无表情:“找什么书?”

  “《县志云》。”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水壶,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沈锦鲤一遍。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想找的。”

  “《县志云》是本旧书,市面上早就没了,你怎么知道县学藏书楼有?”

  沈锦鲤早就想好了说辞:“我翻了县学的藏书目录,上面记着呢。”

  秦老夫子盯着她看了三秒钟,那目光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水分。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杯奶茶,喝了一口。

  没说话。

  又喝了一口。

  “这是什么,还挺好喝的?”他终于开口了。

  “状元奶茶,喝了会变聪明。”沈锦鲤笑了一下。

  秦老夫子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把奶茶放在藤椅扶手上,背着手往藏书楼方向走。

  “跟上来吧。”

  沈锦鲤赶紧跟上去。

  藏书楼的门锁着,秦老夫子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到对的那把。

  门嘎吱一声推开。

  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一楼的书架排得整整齐齐,但架子上空了大半,剩下的书也歪歪倒倒的,看起来很久没人整理过了。

  “二楼平时不开,上面放的都是旧书,年久失修,楼梯也不稳,你要找的那本在二楼第三排书架,自己上去找,摔了别怪我。”秦老夫子站在楼梯口,没有上去的意思。

  沈锦鲤愣了一下:“您不上去?”

  “我这一身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就不上去了,你找到了就下来,别乱翻,二楼的东西都是有年头的,翻坏了你赔不起。”秦老夫子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知道了。谢谢秦老夫子。”

  老人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沈锦鲤深吸一口气,踩上楼梯,木板在她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确实不太稳,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暗得多,只有几缕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挤进来。

  书架靠墙排成一排。

  沈锦鲤数到第三排,蹲下来,从最下面一层开始找。

  “第三层,不是最下面。”锦鲤娘提醒道。

  “我知道,我就是确认一下最下面有没有。”

  “你就是好奇心重。”

  沈锦鲤站起来,从第三层开始一本一本地翻。《XX府志》《XX县志》《邻县风物考》..都是些旧书,书脊上的字有的都模糊了。

  翻到第七本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县志云》。

  书脊上的字是用墨笔写的,字迹端正,但墨水已经褪了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她抽出那本书,入手很轻,不像一本书该有的重量。

  她翻开封面。

  里面是空的。

  不是被撕掉的空,是印刷的时候就故意留的白,每一页都是白纸,一个字都没有。

  沈锦鲤把手伸进书壳和书页之间的缝隙,果然摸到了个东西。

  一层薄薄的东西。

  不是纸,是布。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层布抽出来。

  是一块手帕大小的白绢,叠得方方正正。白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细小,但工整。她展开一角,上面写着:“庆安十年春,漕粮损耗虚报三成,苏敬之亲批。”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就是这个。”锦鲤娘的声音也压低了,像是在怕被人听见,但是其实除了沈锦鲤根本没人能听见。

  “郑怀远藏的账册抄本,原件在刑部档案库,这是副本,但内容是一样的。”

  沈锦鲤没有当场细看,她把白绢重新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把那本空壳的《县志云》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下楼。

  楼梯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

  她走到一楼的时候,秦老夫子正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手里还端着那杯奶茶。

  “找到了?”他没回头。

  “找到了。谢谢秦老夫子。”

  “嗯。”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郑怀远当年也常来藏书楼。他最喜欢坐二楼靠窗的位置,说那里光线好。”

  沈锦鲤的脚步顿了一下。

  “您认识郑怀远?”

  “当然认识,他是我的学生。”秦老夫子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是个好学生,可惜走错了路。”

  沈锦鲤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确定秦老夫子说的走错了路是指什么,是郑怀远真的参与了贪墨,还是指他畏罪自杀。

  “书找到了就走吧,县试好好考。”秦老夫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侧身让开了门口。

  “我会的。”

  沈锦鲤走出藏书楼,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出了县学后门,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拿到了。”她说。

  “拿到了。”锦鲤娘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你现在别急着看,先回去再说,这地方隔墙有耳。

  沈锦鲤点了点头,快步往回走。

  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石凳上又放着一封信。

  她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王德茂今早去了县衙,与赵主簿密谈了一刻钟。内容是‘如何让沈锦鲤进不了考场’。”

  沈锦鲤把信纸揉成团,塞进袖子里。

  “锦鲤娘。”

  “嗯。”

  “王德茂这是要动手了?”

  “看来是,县试没几天了,他不能再等了。”锦鲤娘的语气难得严肃。

  “你打算怎么办?”

  沈锦鲤想了想,笑了。

  “让他动,他不动,我怎么抓他的把柄?”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往奶茶铺的方向走。袖子里的白绢贴着皮肤,像是父亲的手在拍她的肩膀。

  窗外,阳光正好。

  黑猫阿狸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尾巴慢慢地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