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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乌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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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老弟,你可晓得和程小竹分手的那个女子乌梅儿?

  你不晓得?这就怪你孤陋寡闻了。

  乌梅儿是个大美人,姓乌,叫乌梅。原来在县城最大的供销社商场站柜台,很是红火了一段时间。很多人拥到她那里,名为买东西,实际上是看她的面貌,是找机会和她说话,想把这颗酸甜的乌梅吃到口。所以,乌梅儿认识的人很多。

  后来,供销社垮杆,乌梅儿也下岗了。下岗的乌梅儿没有闲着,不久就开了一家“温柔乡”。温柔乡你该晓得吧?那个城市里稍微有点儿面子的人,我敢打赌,都光顾过那里。小老弟,你也是有脸面的人,不仅没有去过,听也没有听说过,可见你是一个另类。这样闷头躲在书房里,是写不出东西的。

  不过,你没有去也好。温柔乡那种地方,就是一块纯洁的白玉,也会被污染成一堆臭狗屎。

  乌梅儿就是在开了温柔乡以后,在接触了很多的不三不四的人以后,变成了一堆臭狗屎的。

  乌梅儿和程小竹分手后,有很多的逸闻。或许分手以前就有,我没有听到。

  你晓得的,我不爱听那些花花事情,没兴趣。别的就不说了。单说我以前给你大略说过的,你又不爱听的那一件吧。

  小老弟,这可是一桩小说的好素材啊。

  那天早晨,乌梅儿走进派出所立案室的时候,那三个办案人员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突然点亮了六盏强光灯泡。乌梅儿看到,那眼睛里的光亮一下都聚到她的身上了。她很熟悉这样的眼光,本来是司空见惯的,根本不用理睬。

  但这阵乌梅儿想到自己是来找他们办事的,一下就改变了原来的左派,焕发了精神,朝那些眼睛粲然一笑,那灯光在她灿烂的笑容里就渐渐地黯淡下去了。

  眼下,立案室里先前的慵懒无聊和无所事事顿时一扫而光,像是黑暗的深渊突然被太阳照亮了,全都活了起来。乌梅儿很得意地想,我才是照亮他们的太阳。

  她觉得她走到哪里都是太阳,都能照亮所有的男人。对此,她信心十足。

  她想,来报案是对的。男人们都甘愿为她出力。截至目前,除开他以外,还没有遇到过一个坏男人,没有哪个男人不对她言听计从。当然,她都让他们达到了目的。干这一行的,只有让他们达到目的,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三个男人一个递茶,一个让座,另一个见晚了一步搭不上茬,不愿受尴尬,就坐回记录席,“请问,你有什么事?”他问,口里溢出一股巧克力的味道,虽然他并没有吃巧克力,“我很乐意为你服务。”

  “听你的话,好像我不乐意为她服务了。”递茶的那位男人说,有意挡在她面前,挡住作记录那位的目光,“告诉你,我和她是……老朋友了。”记录员受“老朋友”这层关系的沉重打击,心灰意冷,只恨自己平时交往太少,又缺乏语言功力,只得闭口不言,将笔在记录纸上敲出咚咚咚的声音来,像是为他们的交谈伴奏,让他们酣畅淋漓地说下去,又像是在催促他们赶快进入主题,他要等着作记录呢。你们两个可得都听我的,他想,我也不是百无一用的窝囊废。

  让座的那位看着记录员满脸的尴尬相,得意地笑了。虽没有笑出声来,可那笑在脸上久久不退,像是让人贴上去的,让他变成了这副笑容可掬、甜意醉人的模样。他侍立在旁边,准备随时供使用或咨询。

  “能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递茶的那位客套够了才说。他看看另外两人,为自己语言出口及时、没给他们插话的机会得意,“有什么事,就说吧,我是主任,我能做主,请你放心。”

  乌梅儿轻妆淡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来,好像只是想感受一下嘴唇上的感觉。

  让座的那位却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我是副主任,可我有反对的权利,”他说,“我做主办成的事也不少啊。你也不能贪天之功为己有啊,任何决定,都少不了我们三个人。你说吧,我想,我们会合作愉快的。”

  “这我知道,哥们儿嘛。”乌梅儿说,但没有刚来时那样爽快,仿佛有了顾虑,“我并没有厚此薄彼看轻哪一位嘛。我们当然会合作愉快的,今后打交道的时间长呢,我不会忘记你们,只要你们到我那里来。”

  主任看一眼副主任,满脸不高兴。但这不高兴没长久停留,在他转向乌梅儿的时候,立刻换上了另一副表情,大包大揽没有办不成事的派头,向她点头示意:说。

  乌梅儿又动了动嘴唇,显得很激动,好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两个主任看着她的红唇,忘了说话,心想,啥叫性感?除此以外,还有啥叫性感。

  记录员用笔敲了一下桌子,像是抗议。同时对他们投去鄙夷的一瞥,居高临下而又不失温顺礼貌地说话了:“你叫啥名字?在哪家单位高就?”

  “我叫乌梅儿,个体户,开了家‘温柔乡’。”

  举座皆惊——除开乌梅儿。

  三个男人都知道温柔乡是本地最有档次的美容屋,都知道在那里出入的是一些什么人物。他们在极端好奇的同时也极端小心。

  同时,他们也恨自己没有实力去那地方消费,对那里的情况只能道听途说,猜想臆测。

  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当事人来陈述,他们可以间接掌握第一手材料了。以后,在别人面前,或许就不显得那么孤陋寡闻了。

  乌梅儿抬了一下梦幻般的眼睛,见三个人都痴迷地看着她,耳朵好像动物一样侧向了前面,要捕捉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不放过她的一个鼻息,一个眼神。这么专注的男人,还是少有的,她想,他们会言行一致为我做主的。“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喝了一点酒——你们知道,每天晚上我们都是在酒中度过的,男人都离不开酒嘛——事后,他要把我带回家去,可在途中……”

  记录员及时打断了她,“他是谁?”他问,非常认真,好像这个“他”十分重要,一定要弄清楚。

  这打断却引起两位主任的强烈不满,异口同声地一致表示反对:“别打断,让她说下去。”

  “……可在途中他突然接到了女人的电话——他女人出差提前回来了。”乌梅儿听从两位主任的话,从容不迫地往下叙说,“他很恼火,把车停在广场的公园边上,我们就下来了。那时是深夜,没有灯,只有月光,很静,很诗意……”

  记录员赶紧记完,飞快地扫视一下记录,很满意,很得意,很刺激。他感觉不是在做记录,而是创作一部艳情小说。他怕中断自己的创作思路,有些迫不及待地问:“接下来呢?那样有诗意的夜晚,我想,他一定……”

  两位主任第一次对记录员出示了友好表情,赞同地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对了。他哪里放得下我。他旁若无人,肆无忌惮——本来无人,无所顾忌——地和我……缠绵一阵,上车去了。我以为他上车去取东西,哪知道,他抛下我独自跑了。”

  乌梅儿的诉说戛然而止。三个人意兴正浓,却突然觉得不过如此,没有新意。

  他们理解那个撇下她独自跑了的男人的心态。他们也理解乌梅儿的不幸遭遇。

  “所以你到这里来告他。”记录员说,不咸不淡,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两位主任认为他这句话问得很没必要。记录多年了,到此结束,问那句话不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么?

  “不,我告的不是他,”乌梅儿很快接上了自己中断的话,更正三个听众的错误理解,“他今早来电话了,说是迫不得已。他明晚来赔罪,我原谅他了。”

  主任有些不理解。“那你来这里……”主任问,有些莫名其妙,“是……?”

  “我要求你们严惩那帮乞丐。”

  乌梅儿的义愤填膺和突然出现的乞丐,不相干的人和事连接起来,他们料定,这故事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好戏在后头。他们的兴趣又提起来了,并且比刚才更为浓烈,使他们精神为之一振,全身为之一抖擞,仿佛掉进了冰窟窿,但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夏天的舒畅,是难得的兴奋。

  “你们知道,这里到处是乞丐,对我们这个城市的文明有所玷污,有损我们这个国家级卫生城市的形象。他们都睡在公园的树丛里,他的汽车声把他们惊醒了。足有三十多个,我哪里受得了。他走的时候又太疯狂,折腾得我没一点力气爬起来,教他们捡便宜钻了空子。我数到二十八个的时候就支持不住,晕了。那时,旁边还等着好几个,其中一个打手机叫其他地方的快来,说是难得的、帝王一样的享受,这不是可恶可恨吗?我能这样让乞丐糟蹋吗?让别人知道了,我还能混下去吗?”乌梅儿气愤得流下了眼泪。乌梅儿一流泪更加楚楚动人,使人怜情顿生。

  三个人看了,都没有开腔。

  “是可恶。”主任缓缓地点头,有些沉痛地思索着,“太可恶了。”

  “一定要严惩。”副主任轻轻地擂了一下桌子。乌梅儿看见他咬紧了牙关,拳头也握得很紧,仿佛对准了那些乞丐。

  “我们会认真对待这件事的。”记录员说,合上记录本,“我们研究讨论决定后,尽快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哦,留下你的电话,便于今后联系。”

  “就一个电话吗?”主任过来,“给我也留一个。”

  “好。给你们一人一张名片。多联系啊。”乌梅儿破涕为笑,快要欢呼雀跃了。

  副主任撂下记录本奔过来,好像晚一步,名片就没有了。

  小老弟,这是第一回,胃口吊起来了吗?

  好,换茶,待我方便方便,回来再给你分解下回。

  主任准备告辞的时候,自己的声音却突然出现了,是那么清晰,是那么逼真。

  他先是惊奇,继而惊讶,在看到乌梅儿脸上那种莫测高深的笑意时,就有些惊惶,向声音所在的枕头扑去,在枕头下抓住了那个小巧玲珑的录音机,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这时乌梅儿的手机叫了。

  乌梅儿接电话的工夫,主任还没有打开这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玩意儿,他有些心慌意乱,有些不知所措。

  “我来。”乌梅儿过去的时候,主任想躲开,仿佛乌梅儿是一颗能置他于死地的炸弹。乌梅儿则温柔顺从地靠在他的怀里,给了他极大的放心和安全感,“做个游戏嘛,谁当真了?只是想教你记住我,尽快帮我办事。”

  乌梅儿取出录音带给他。“记录员的录音带我也给他了。你这阵想听听吗?

  我还有。”她无事一样轻松地说,“下次你来,我教你听副主任的录音。刚才他电话里说了,晚上来。”

  主任攥紧录音带,刚放松的神经又紧张起来了,并伴随着极度的惊恐,好像在战场上刚排除一个地雷,却陷入不可逾越的地雷阵。

  主任明白了什么叫作恐怖:在这地雷阵中,只要动半步,就会粉身碎骨,灰飞烟灭。主任绝望地想,那样也好,什么后顾之忧都没有了。可这是无形的地雷阵,我不会真正意义上的灰飞烟灭,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真相大白于天下啊。天哪,我可受不了。

  主任看着乌梅儿,看着这个地雷阵火线的拉线人,双腿一软,倒在她的怀中。

  “别怕,我只是跟你做做游戏嘛。”乌梅儿拍着主任的背,像拍着一个因为不听话而被他吓着了的孩子,现在必须哄乖,并且让他听话,“我知道,你会给我办好的,我相信你。我等着你的消息,啊。”嗯,好茶。小老弟,烦你给我添点儿水,我润润嗓子,接着再给你讲第三回。

  一支曲子刚停,局长就有些气喘吁吁了,扶着乌梅儿坐下,又把她搂到怀里,让她坐到腿上。“老了,不行了,”他说,依旧喘息不定,“想当年,我是何等威风啊。这阵早戒了。是你,又唤起了我的青春活力,恨不相逢当年啊。”

  乌梅儿心疼地替局长揉着胸脯。“当年?你这阵比……年轻时还强啊。这阵,好多年轻人还不如你呢。”乌梅儿说着,一双柔软的手从胸脯揉到腿根,停了一下,“啊。你这是……咋会这样呢?没有反应啊。”

  “我说了,我老了嘛。”局长半是尴尬半是幽默地说,“那是老干部啊。反应迟钝,快要老年痴呆了。你不要只关爱青年干部,也要关爱老干部啊。”

  乌梅儿哧哧地笑起来,“我这不是在关爱嘛。”她娇痴起来,“我没有想亏待它啊。”

  局长得到关爱,也就热情起来。“来,我也给你揉揉,”他说,眼睛里泛出了受到关爱的青春光焰,“我不能光享受你的关爱啊,这不公平。哦,这是哪里?”

  “你算是找对地方了局长,这里是老干部活动中心啊。”乌梅儿按住他的手不让动弹,“就不想进去活动活动?”

  见局长口里直哼哼,嘴角上流出了馋涎,乌梅儿放开了局长的手,变换了一个姿势,使他的手活动起来更加自由一些,更加尽兴一些。“走吧,”最终,局长说,抱着她要站起来,“我受不了啦。真要进去活动活动啦。”

  乌梅儿挽住局长的脖子,侧头见是要走出包间,一下愣住,不解的神色立刻布满了如花似玉的脸,“局长,”她轻轻叫了一声。

  “到我那儿去。”局长说,“在你这里,败坏心情,哪里放得开。”

  乌梅儿又愣了一下,但脸上不解的雾立刻散尽了,变成一朵刚刚绽放的蓓蕾,娇艳欲滴,引人怜惜。

  局长把这朵花捧住,有些爱不释手,“别担心,到另一处,刚置的,”他说,“虽然不是金屋,但藏你这个娇娇,还凑合。”

  “我是说……”

  “别人不知道,秘密的,连我老婆都不知道。”局长说,“你放心吧,保你比在这里快活十分。”

  “我是说……”

  “哦……我不会半途把你撂下车去的。撂下车也安全。乞丐全被赶到外地去了,集中起来,一车拉走了。这里要创建国家级文明卫生城市,哪里容得下乞丐来污染。这阵干净得很,衣着不整的都要被怀疑。”

  乌梅儿柔软的手臂缠紧了局长的脖子。局长双手一搂,腰杆一挺,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不是说这些,”乌梅儿说,“我是说……”

  “啥都别说了,”局长有些不耐烦,“这次他栽深了。你不给我说,我还抓不住他的茬呢。我最关心你们这些下岗人的命运了。你那些录音可起了大作用,我早想整他了——不整他们,你的命运能改变吗?走,今晚,你这老干部活动中心,可要好好地为我服务一把啊。”乌梅儿就是这样的人。小老弟,程小竹离了她,是他的福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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