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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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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武帝后元二年(前87 年), 纵横捭阖、威武一世的汉武帝刘彻走完了他不寻常的生命旅途。汉昭帝刘弗陵继位, 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成为辅佐皇上的重臣。又过了几年, 匈奴单于且鞮侯也驾崩了。新单于壶衍鞮即位后, 立刻请求与汉朝议和。

  霍光和上官桀二人从前与李陵同为热血男儿, 都是爱国志士, 三人的共同理想和勇于担当的精神, 使他们情同手足。就在汉昭帝即位的第四年, 霍光和上官桀同时上奏新皇上, 派曾经同样和李陵是好友的陇西人任立政, 带领三人去匈奴招李陵回朝归汉。

  一个秋雨霏霏的日子, 寒鸦的叫声明显地夹杂着这个季节特殊的艰涩, 漠北的大草原一派萧条苍凉的景象, 草木枯萎, 秋虫可怜地挣扎着,发出微弱得如游丝一般的声音, 仿佛使出最后一点力气要将季节多挽留一会儿。

  风像匈奴人的豪情一样, 炽烈又无所顾忌地吹着, 吹得大鸟小兽身上的毛竖了起来, 有的如同一只毛球在枯草丛中滚动, 有的好似穿反了兽皮外衣的怪物, 在风中眨闪着圆溜溜的双眼, 不知所措地东奔西窜。

  任立政带领着三个人就在这个季节里来到了匈奴的地域漠北。

  单于壶衍鞮一声令下, 各部王一齐聚集到了匈奴的议事大厅里。

  厅内金碧辉煌, 火焰腾腾, 匈奴的各部王一一就座, 丁灵王卫律、右校王李陵也在其中。

  单于壶衍鞮红光满面、兴致勃勃地对他的属下们讲道: “今天, 汉使任立政等来到我们漠北, 为了给他们接风洗尘, 特请大家来为汉使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

  紧接着, 酒肉摆置上来了, 诱人的肉香溢满大厅; 歌姬也到了, 开始翩翩起舞。顿时, 匈奴的议事大厅里浓烈的酒肉味儿弥漫, 舞女的舞姿蹁跹, 像天女下凡。飘带悠悠随身飞舞, 靡靡乐声洒满厅堂。

  酒过几巡, 任立政他们虽然看到了好友李陵, 却苦于无法和李陵私谈。在敬酒走动当中, 任立政趁机几次用眼神向李陵示意, 让他去一处僻静之地, 但却一直得不到李陵的回应。任立政心里着急, 转眼又另用一计。

  当敬酒至李陵跟前时, 任立政故意将自己身上佩刀的玉环摘下来丢到地上, 并趁着捡拾玉环的时机, 用力地抓了抓李陵的脚, 意在告诉他, 我们是专来接你回去的。

  李陵明白了好友任立政的意图, 他怕任立政的举动被跟前的丁灵王卫律发现, 忙使劲将自己的脚从任立政的手里挣脱出来, 并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走到别处去, 同各部王一块儿敬酒去了。

  敬酒的场面隆重盛大, 一直狂欢到夜深人静之时。

  火光红艳艳地照耀着大厅里众将军神采奕奕的面容, 照耀着舞女飘逸的身姿, 器乐声中, 人人脸上大放光彩。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都沉醉在欢乐愉悦的情境之中。然而束着匈奴发式、身着匈奴官服的李陵却一直是强颜欢笑, 强饮酒液, 复杂的心情使他吃肉如嚼木片, 喝酒似在饮毒液一样。见李陵还对自己没任何示意, 任立政急了, 一计不行, 他再来一计。

  在各种嘈杂的气氛里, 任立政突然提高了嗓门, 对着单于壶衍鞮, 对着满大厅的众将军, 实则是说给在痛苦中饱受折磨的李陵听: “各位王公,如今, 我们汉朝新帝即位, 实行新政, 进行大赦, 大汉呈现一派祥和安乐的景象。由于皇上年少, 现由重臣霍子孟和上官少叔辅政。”

  单于壶衍鞮听完心情大悦, 举起酒樽, 向众王大声道: “为汉朝皇帝的新政, 干杯!”

  一直被任立政注目的李陵却仍没有给出一个令他满意的回应, 这使任立政一时坠入了云里雾中。

  而李陵, 心中暗暗地对任立政满怀歉疚地说: 老朋友, 对不住了! 我李陵已经是匈奴人了……

  满面的纠结、满腹的心事让李陵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匈奴人的发式。

  任立政将李陵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每一个有心无心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仔细地观察着李陵的每一个举动, 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正在这时, 李陵身边的丁灵王卫律起身走了, 看样子是去换衣服了。任立政马上抓住这有利的时机, 利用这一绝好的机会, 快步走到李陵的面前, 尽量压低声音对李陵说: “少卿, 你受苦蒙冤了! 霍子孟和上官少叔让我代他们向你问好!”

  “霍公和上官大人都可好?”

  友人关切的话语, 在嘈杂的大厅内温暖了异乡人的心; 相互间的眼神, 如同阳光一样照亮了两人的心房。

  任立政立刻递上话去: “是霍公和上官大人派我来匈奴专程接少卿你回去的!”

  李陵听罢, 摇了摇头,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沉沉地说: “我回去容易,但, 我岂能这般反复无常啊!”

  李陵的话刚落点, 丁灵王卫律走了过来。他其实听到李陵说的话了,一站定下来, 就对李陵说: “你李少卿是何人啊? 大将军, 贤能之人, 大可不必只在一国任职。当年范蠡遍游天下, 由余丛、西戎到秦国, 还不是照样兴旺得很呢。”

  卫律说完, 挥袖又走了。

  任立政见卫律去了, 立即抓住机会, 对李陵说道: “少卿, 还是回去吧! 回到汉朝, 咱们就可以同心协力辅佐少帝, 为汉朝的兴旺昌盛贡献自己的力量啊!”

  李陵在一阵沉思过后, 又一阵摇头, 他回应任立政道: “我李陵感谢你们的良苦用心, 但, 大丈夫不能朝三暮四, 来回摇摆不定。我投靠匈奴已经蒙羞了, 不可在人生中再做一次蒙羞的事!”

  任立政无语了, 默默地低下了头。

  几天后, 送走了任立政等使者, 李陵一头扎进自己的住所, 蒙住脸,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泪像决堤的水, 大股大股地往外涌流不止, 李陵将积压在内心深处多年的五味杂陈都交给了哭泣。他哭自己的命运, 哭生命的无奈, 哭惨遭诛杀的全家老少……李陵一直哭到头发涨, 眼发黑。外面的落叶跟随着季节恰似委屈的泪滴一样哗哗地往地面上掉落。黑乌鸦哇哇的嘶鸣不住地敲打着时空, 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又似在预料着一些不堪凝眸的尘事的降临。

  风起处, 秋末的寒气借机跟着助阵, 草原上的牛羊等牲畜噗噗噗打响鼻时都喷出了白色的雾气来。

  世间的一切景象都在告诉人们, 秋已隐去, 冬, 就要来临了。

  漠北的冬季, 是一个令万物都颤抖的季节, 没有什么可让人怀恋的。

  李陵昏昏沉沉窝了一天, 抬起头时, 他已经腾空了自己一直以来塞得满满的心, 至此, 同从前的“李陵” 做了彻底的诀别。过去那个血气方刚、一心报效大汉的血性男儿不复存在了, 死在记忆的枯井中了。往事变成烟, 化为雾, 一场梦魇也好, 一场云雾也罢, 全由心底飘出, 不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

  天阴得似要坍塌下来, 黄晕晕的颜色将满地枯萎的落花草木连成一片, 让人无法分出哪里是天, 哪里是地, 也看不清东南西北, 仿佛是到了世界末日似的。

  牛粪马粪的味道在这种天气里格外浓烈, 这股气味是草原永远不变的旋律, 整个杂糅在一起, 构成了匈奴人生活的底色, 氤氲出这古老民族生生不息的顽强, 在这片广袤的原野不断延伸, 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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