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搬离
01
卞家的别墅很大，一共三层，里里外外上下有十几个房间，前院有个大花园，后院还有个游泳池。以前，叶晨睿只觉得这里空，现在，她感觉到了冷。
独自躺在柔软宽大的**，叶晨睿睁着眼望着头顶被夜灯照亮的米色天花板，久久地发着呆，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无法睁开，才昏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似乎下起了雨，雨声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叶晨睿在梦魇里不安地挣扎着，却挣脱不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下床，伸手捶了下涨疼的脑袋。
昨晚做的梦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叶晨睿只大致记得自己身处在荒无人烟的空地上，四周是昏暗的天，一望无垠。
没时间去思索关于那梦的细节片段，她简单地洗漱完，然后拎着昨晚就收拾好的行李走出了卞家。
大门要关上的那一刻，叶晨睿回头看了一眼，内心涌出一股不舍，不由得伸出手来想要阻止那扇门闭合上去，但还是晚了一步，门重重地关上了。
以前常放在口袋里的钥匙被留在了屋内的茶几上，以后，她再也不能开门走进这里。
想到这，叶晨睿鼻尖忍不住泛起阵酸楚，可又无力改变，只能整理好情绪，拖着行李箱离开别墅区去学校。
跟辅导员约好上午九点在办公室见面办理住宿的事，叶晨睿在敏达的办公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都不见辅导员过来，她隐隐有些担心，突然手机震动了下，是辅导员发的短信，说她车堵在大桥上，让叶晨睿等等她。
一楼几个教室有学生在上课，叶晨睿坐在拐角处的长椅上安静地望着他们。
坐了会，拿手机看了下时间，还有几分钟就要下课了，担心遇到下课人潮，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找个僻静的场所继续等。
然刚站起身，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没几步，下课铃声就响了。旁边教室的后门被人拉开，一群人涌了出来。
叶晨睿来不及躲，一个男生莽莽撞撞地朝她撞了过来。感到左脚扭了下，她没站稳脚跟，整个人连带着手里的箱子一同摔在了地上。
“同学，你没事吧？”那男生慌张地伸手将叶晨睿从地上拉起，紧张地问道。
周围围聚过来好些人，大都是那男生班上的同学，站在一旁好笑地看着他俩。
叶晨睿将手臂从那人手里抽了出来，摇头说了声没事，俯身去扶还倒在地上的行李。
男生见状，动作快地先她一步扶起箱子，拉出拉杆递给叶晨睿。
“谢谢。”叶晨睿低声道了谢，急切地想要离开，脚步往前刚迈了一步，脚底就传来一股钻心的刺疼，伴随着清脆的“嘎吱”声，疼得她当即蹙紧了眉头。
身旁的男生瞬间变了脸色，满面担忧地要上前扶她。
叶晨睿触电般地避开他的手，拖着箱子行步如风地离开了人群。
一口气跑到敏达楼后面的小山坡上，她才敢停下来，坐在陈旧的矮木椅上疲惫地叹了口气，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痛，叶晨睿伸手卷起运动裤宽大的裤脚，望着青肿起来的踝骨皱起了眉头。
还好，她行李箱常备着药箱。
之所以有这个习惯，还得感谢卞都。
卞都常跟人打架，回家的时候多少都带着伤，若非伤的太重，他都不爱去医院，嫌医院消毒水味道难闻。他伤到了，总不能任由他将伤口干晾着。他自己倒无所谓，但刘瑜看到后，总会心疼得落泪。卞都见不得他妈哭，更受不了刘瑜的唠叨，所以每次跟人打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叶晨睿给他清理伤口。
久而久之，叶晨睿那里就多了一堆药，随便整理下，都能放满一整个药箱。
叶晨睿打开行李箱，刚伸手要拿里面的药箱，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下。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拿出手机翻看了下，是辅导员季老师的新短信。
短信上，季老师说她到办公室了，问叶晨睿在哪里。
季老师是管理系大一的辅导员，除了带叶晨睿他们班，还带了一个班。季老师很年轻，自己也不过大学刚毕业没几年，班里有几个喜欢跟她亲近的学生都在说她忙着在考公务员，所以平时没课，季烟很少来学校。
叶晨睿见季烟一面并不容易，这次为了回宿舍的事突然麻烦季老师，叶晨睿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赶紧回了条信息给季烟，说自己这就去办公室找她，然后顾不得上药，关上行李箱，拖着箱子忍着脚上的疼痛下了山坡。
人刚走到敏达楼楼下，叶晨睿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卞都打来的。
电话刚被接通，里面就传来了卞都略带磁性的嗓音。
“叶晨睿，你今天还来不来医院，这个点都不见人？”
看来卞都还不知道她要搬到学校住的事，所以才会这么问她。
叶晨睿自嘲地笑了下，想来也是，刘瑜让她想理由跟卞都父子解释，自然是不会告诉他们她把她赶走了。
这事卞都早晚都会知道，谁来说都是一样的。
刘瑜说的没错，卞都拿她当挡箭牌，万一他跟秦一璐又在一起了，叶晨睿确实待着尴尬。
反正早在上大学前，她就想从卞家搬走，去外地上学了。卞格无偿收养她，一年一年在她身上耗心血，还给叶母钱调养身体。这些年，他为叶晨睿母女俩所做的事，一直让叶晨睿她们觉得受之有愧。
叶晨睿怕欠卞家的恩惠太多，日后还不清，所以才打算离开，想着能少麻烦卞格一点就一点。
填大学志愿时，她故意全选了外地学校，打算上大学后，抽业余时间打工赚钱当作生活费，争取不再花卞家的钱。
然没有想到的是，她填的三个志愿一个都没有被录取，最后学校通知她去填平行志愿，卞格强烈坚持让她跟卞都念了同一个大学。
卞格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是想向叶晨睿证明他对她做过的承诺——卞都有的，她都可以有。对卞格来说，叶晨睿跟卞都是一样重要的。
叶晨睿就算再迟钝，也知道卞格对她的宠爱，超越了他叔叔的身份，像极了一个父亲，他在努力地填补她缺失的父爱。
可叶晨睿不理解，她又不是卞格亲生的，也算不上是他的养女，只是他好心收养的朋友家的孩子，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有次叶晨睿忍不住问了卞格这个问题，卞格却告诉她，那是他欠她的，如果不是他一再怂恿叶民怀跟他们一起出海，叶民怀也不会就此死在海上，叶晨睿也不会没有了父亲。
叶民怀的事是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错，是他自己福薄。
叶晨睿这么安慰卞格，卞格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事实是这样没错，但是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他心里一直存有着愧疚，只有看到叶晨睿母女幸福，才会觉得内心好受点，觉得对得起老友叶民怀。
就算卞格说了那样的话，叶晨睿还是无法把他对自己的恩宠，当作是理所应当的。特别是因为她的存在，害得卞格跟刘瑜时常吵架，她心里也过意不去，强烈的内疚感促使着她更想要从卞家离开。
现今真的离开了，她除了感到些许难受与不舍外，更多的，应该是释然吧。
02
“卞都，我今天一天的课……可能……不去医院了。”
还没想好合适的理由解释搬出来的事，所以叶晨睿只能这么先撒谎骗卞都。
卞都的声音听上去很是不爽，他冷呵道：“不来就不来，说话慢慢吞吞的，老半天才说一句，我挂了！”
“我……”
叶晨睿想说的话未得说出口，通话就断了。
卞都总是这副样子，从不等人把话说完。
叶晨睿无奈地将手机放回口袋，忍着脚疼爬楼要去三楼的辅导员办公室，结果在一楼的楼梯口碰到了正下楼的季烟。
季烟看到她，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朝叶晨睿走了过来，笑吟吟地说：“我刚要来找你，没想到这里碰上了，正好一起去女生宿舍。叶晨睿，你这么瘦，拖那么大一个箱子累不累？要不要我帮你？”
说完，她热心地朝叶晨睿伸出手来。
叶晨睿怎好意思让她帮忙，赶紧退后几步，拒绝道：“没事的，老师，我自己拎得动。”
逞强间，脚上的疼痛感只增不减，但她还是因为可以少走那两层楼梯，暗自松了口气。
叶晨睿跟着季烟一路走到了女生宿舍二站，季烟进了管理处找宿管，叶晨睿在门外等着。
可能是走多了路，叶晨睿觉得脚上的疼痛好受了点，不像最初那般难忍了，她暗自松了口气。
宿管不在，季烟从办公室里退了出来，微笑地看着叶晨睿：“我打个电话给宿管，你先把箱子放一边吧，找张椅子坐会。”
叶晨睿应了声，环顾了下四周，看到办公室外横着张登记的长桌，旁边放着张同色的木椅。想着季烟都站着，她一个人坐显得很没礼貌，于是她没有上前。
“嗒嗒”的脚步声从开水房通自宿舍楼的走道里传来，不消多久，拐角处就冒出一身影，前来的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较为正式的黑色西服套装，手里拿着个线装本，朝叶晨睿她们走来，见到季烟，圆润的脸上露出笑容，应该是宿管老师没错了。
“怎么现在才来寄宿？开学的时候为什么不办呢，现在估计没空床位了。”宿管刚从女生宿舍查完卫生回来，听到叶晨睿她们的来意后，皱着眉头说道。
“院里跟我说我们院还剩了两个床位啊，现在都没了吗？”季烟帮叶晨睿问道。
“你说那两个床位啊，上个月不是有个女生转院过来就占了一个啊，剩下那一个床板坏了，没法睡人了。”宿管进了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边开电脑边说。
听完，季烟朝叶晨睿转过脸来，表情有些悻悻。
叶晨睿放在箱子拉杆上的手不自然地捏紧，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季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了她几下，然后又转头继续跟宿管说话。
“那你帮我查查其他院还有没有空床铺。”
“应该有的。”宿管直了直身，望着电脑屏幕说道，手按着鼠标点开了几个数据表，往下查找了番，继续道，“金融院那还多了个空床位，要不她住那？”
季烟看着叶晨睿，咨询她意见。
叶晨睿连忙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到金融院的女生宿舍之前，叶晨睿完全没有想过会在那里见到秦一璐，之前她听卞都说起过，秦一璐也不寄宿。
因此在204女生宿舍门打开后，看到席地坐在大厅里，和她们班的女生坐在瑜伽垫上打纸牌的秦一璐时，叶晨睿愣站在门口，忘记走上前去。
冥冥中，她有种预感，搬宿舍的事可能会不大顺利。
秦一璐也看到了叶晨睿，狭长的凤眼微眯了下，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继续跟身边的人说笑，好似完全没看见叶晨睿她们一样。
宿管走在前面，率先走进了宿舍，拍拍手道：“都没去上课啊，我过来说个事，你们宿舍2寝室是不是还有张床空着……”
宿管边说边走向了中间2寝室的位置，推开门朝里忘了一眼，又退回来道：“床铺还空着，2寝的人都在不在，在的话把6**的东西收拾下，有新同学要搬进来住。”
提到“新同学”三个字，宿舍里流动的几个女生都停下了脚步，目光探寻地朝叶晨睿看了过来，连洗手间那都好奇地探出几个头来。
叶晨睿沉默地站在门外。
听不到有人回答，宿管又拔高嗓子喊了声：“2寝室的人呢？都在吗？2寝？”
“2寝的在这里。”
冷不丁的有人冒出来一声，坐在地上玩纸牌的女生中举出几只手来。
季烟忙不迭地走过去，语气温和地打招呼说：“同学们，我们系叶晨睿同学以后住这你们这，希望大家相亲相爱，友好相处。”
“叶晨睿？她就是叶晨睿？”
“没听错吧，就是她？”
“她就是抢了秦一璐……”
“嘘嘘，小声点，别被听到了。”
“……”
“……”
耳朵里传来女生们小声地议论声，即使她们已经很刻意压低声音了，但叶晨睿还是能大致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
应该是昨天卞都干的好事，已经在学校里传遍，成了大家闲暇时候的八卦谈资了。
上学伊始，卞都一直都是引人注目的焦点，在学校女生中很受欢迎。和卞都一起生活这些年，不管叶晨睿隐瞒得多好，时间久了，学校都会有人知道他们俩住一起。为此她没少被爱慕他的女生骂过，打过，甚至还遭受了更残酷的对待。
从一开始的恐惧害怕，但现在的坦然面对，对于这种事叶晨睿早已习以为常。因而，一般人说些什么，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只不过这次的情况有点特殊，这是卞都第一次直接地拿她当挡箭牌，被甩的对象竟然还是秦一璐。
秦一璐和其他女生都不同，她是卞都愿意交往的第一个女生。
想对于卞都来说，她肯定是特别的。
她不仅对卞都是特别的，对夏息亦是。
倘若将秦一璐比作一种植物的话，她应该是带刺的玫瑰，即使浑身都带着刺，但有着别样的魅力，高贵冷艳，生人勿近，象征着浓烈的爱。
而叶晨睿则是不起眼的狗尾巴草，不起眼，默默无闻，不被任何人所注意。
这样渺小的叶晨睿，就算脸皮再厚，面对秦一璐，也不可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镇定自若。
03
“老师，我们这床位有人睡的，叶同学不好搬进来。”2寝的一个女生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环胸，表情倨傲地说道。
季烟纳闷道：“里面不是没人睡吗，上面还放着其他人的东西。”
“那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可不敢乱动，要弄坏了什么，谁来赔啊！”又一个女生站出来，望着叶晨睿嘲讽地说。
人群中有人偷笑了声，季烟一头雾水地看了她们一眼后，回头看叶晨睿。
叶晨睿依旧紧抿着嘴，沉默。
宿管按捺不住脾气，发问道：“那床位是谁的？说有人睡，我天天查房怎么都不见那有人睡过？都是一个学校的，你们这些孩子瞎闹什么？学校分配你们睡哪，你们就睡哪。现在学校让叶晨睿同学睡这，你们也得学着接纳人家。”
“但是学校已经先让我睡这了，怎么办啊？寄宿费我交了，这床位我是睡还是放东西，都是我的自由，还不到你一个宿管来管吧。”一直没出声的秦一璐突然开口说道。
秦一璐的态度太过嚣张，宿管的脸当时就阴沉了下来，用手指着秦一璐，厉声责骂起来。
“你说那床位是你的，那你怎么不睡，你天天晚上跑去哪的？你不知道学校校规上写着外宿是要受处分的！说你叫什么名字，会院哪个系哪个班的，你们辅导员是谁？就你这态度，不受点处分，当宿管是什么人了？”
宿管气急了，季烟在一旁拉她，示意她不要跟学生吵，但宿管丝毫不听，越骂越凶。
随宿管怎么骂，秦一璐都只是不以为意地冷笑着。
人群中不知道谁好事地多嘴了一句，呵呵地笑着说：“老师，她是秦一璐。”
话落，宿管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瞬间没了气势。
所有人都知道，“秦一璐”这三个字对这所学校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学校背后的投资董事姓秦，叫秦长斌，是秦一璐的父亲。
站在一旁的季烟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这样吧，这事就先算了。沈老师，我们先走吧。”
宿管虽面上挂不住，但是也不敢再闹，见有台阶下，恨不得赶紧走人，季烟带着叶晨睿紧跟在她后面。
临走的时候，叶晨睿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秦一璐倚靠在宿舍门口，手里夹着根细长的烟，放在嘴里，也不见她点燃，就这么随意地叼着那根烟，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们。
那神情跟她昨天在KTV挑衅卞都时的一模一样。
叶晨睿不是卞都，对于他跟秦一璐之间的爱恨纠缠，她并不在意。此刻她只想有个床位能让她暂且住下来。
从楼道口出来，宿管愤怒难平地还在骂骂咧咧。
季烟一脸苦笑地看着她，转过身来安抚叶晨睿：“叶晨睿，反正你亲戚家就在京都，不如你先回去再住几天，这边暂时真的腾不出床位来。这两天我让学校看看那张坏掉的床能不能修好，再通知你过来，你看下这样可以吗？”
刘瑜找学校问宿舍时，直接找的院办。可能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叶晨睿住他们家，也可能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是她让叶晨睿搬走的，怕人说卞家闲话，所以院办找季烟的时候，只说了有个女生寄住在亲戚家的，现在亲戚家有事，要搬去学校住，那个女生就是叶晨睿。
季烟是个不爱八卦的人，也没追问叶晨睿为什么突然搬到学校来，所以她并不知道，叶晨睿已经不好回卞家了。
叶晨睿答应刘瑜说她今天会搬走，如果再搬回去的话，刘瑜会以为她想赖在卞家不走，会不高兴的。
可离开了卞家，又不能住学校的她，此刻还能去哪里呢？
即使心里一片茫然，但看着季烟为难的样子，叶晨睿也只能点头说好。
京都那么大，总会有她容身的地方的。
季烟一会还有事要忙，叶晨睿不好再耽误她的时间。
跟季烟道别后，叶晨睿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朝学校大门走去。
经过食堂时，她去里面的自动取款机上取了点钱，准备出校门后，先到附近的小街上租个小旅馆住上几天。
人都说倒霉的时候，连老天爷都想整你。从食堂出来，天上就下起了毛毛雨。叶晨睿翻箱找了下雨伞，没找到，泄气之下，只好拖着箱子在雨里跑了起来，受伤的脚越发的刺痛起来。
这里到学校大门还有挺长的一段路程，奔跑的过程中，叶晨睿一直在祈祷着雨不要下大，就这样好了。
可是天公不作美，才往前跑了没多久，原本打在她身上的牛毛细雨一下子变成了豆大雨滴，打在脸上隐隐有些作疼。
行李箱底部进了水，轮子开始打滑，拖的时候，叶晨睿自己没注意，外侧的两个轮子什么时候坏的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拖起来磕磕绊绊的，不似先前那般顺畅，停下脚步俯身一看，才发现是箱子坏了。
叶晨睿蹲下身，摸着坏掉的轮子试图要将其修好。雨像直接从天上倾盆倒下来似的，将她整个人浇得湿透。
最后，叶晨睿像落汤鸡一样，傻傻地坐在地上，望着无法再拖行的行李箱，说不出的颓然。
那时候她真希望童话里写的都是真的，她自己是灰姑娘，对着橡树祈祷便能看到仙女，赐她一把雨伞，一个完好的行李箱，一套干松的衣服。
自暴自弃地在地上坐了会，叶晨睿再度自嘲地笑了笑，最终还是决定站起来。总不能一遇到挫折就想放弃，一觉得难过就想哭，生活还在继续，阳光总是在风雨之后等着她。
叶晨睿努力地安慰自己打起精神来，打算继续前行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晨睿。”
闻声转过头去，她看到了夏息。
那个少年就像烟雨江南缥缈着的白雾，又像是西北岭南皑皑不化的白雪，白皙素手撑着把烟灰色的格子伞，站在这场越演越烈的大雨中，温柔地对着叶晨睿微笑着。
叶晨睿的眼眶湿润起来，长久以来，憋在心里所有的委屈，仿佛一下子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雨水猛烈地打在她的脸上，混杂着她冰凉的泪水，叶晨睿张嘴轻声唤了下那人的名字。
“夏息。”
下一秒，她又很快地低下头去，望着自己满身的污泥，感到自惭形秽。
总是这样，与夏息的每一次见面，他都干净纯白得像张美好的画。
而她，总是这么的狼狈不堪。
04
卞都说叶晨睿喜欢夏息。
可她为什么会喜欢上夏息呢？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是全班人聚在一起的最后一天。各班都忙着去班级聚餐，卞都他们班也是。
叶晨睿向来不参加班级活动，所以班上的同学直接把她当成了透明人，聚餐的事连说都没跟她说过。
所有人都走了，整个高三楼像是空的。
叶晨睿拿完毕业证，背着书包一个人回家，因为卞都不在。
卞格派来专门接送他们的司机像往常一样，把车停在学校外五百米的那个十字路口。
卞都不想别人知道叶晨睿跟他住一起，所以每次车经过那，他就喊着停车，然后他下车先走，让司机送叶晨睿过去，造成他们根本不熟的假象。回家的时候也是这样，放学后都是分开走，到十字路口才碰面，一起坐车回家。
那天对叶晨睿来说，跟以往的每一天没什么大不同。
她从校门出来，一个人沿着马路内侧着，只要走五百米就能上车回家。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她刚走到路口，拐角处就突然冲出一群人来，上来就堵住了她的嘴，不准她出声，直接将她拖到了附近阴暗的小巷里。
带头的是几个女生，有点眼熟，叶晨睿似乎在学校见过。
她们打扮乖张，脸上化着大浓妆，满嘴的粗话，嬉笑着总算毕业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怕被学校知道处分停学了。
边说，她们中有人押着叶晨睿的四肢，不顾她反抗，开始脱她的衣服，嘴里骂着：“就是你这个臭婊子，跟卞都住一块来着，听说死了爸被收养来着。瞧你长得一副克星样，怪不得你爸死了。”
卞都，又是卞都。
叶晨睿奋力挣扎着，嘴巴被人堵着，说不出任何话来，心里拼命地喊着卞都的名字，喊他来救她。
近十八年的岁月，十年的孤单守望，那样的情况下，她所能想到的能来救她的人只有卞都。
哪怕心里埋怨着若不是他，她不会遭受这样的对待，可是她还是殷切地哀求着，卞都快来，卞都快来……
可最后，卞都也没有来。
叶晨睿衣不遮体地蜷缩在巷尾的角落里，把自己越缩越紧，用四肢遮挡着身体，狼狈地为自己遮羞。
那些人拿着手机对她拍来拍去。
终于没有人再捂着她的嘴巴，她痛苦地尖叫着，哀嚎着，却发不出只言片语。
有男人**邪地朝叶晨睿笑着，问那些女生：“可不可以……”
女生笑着：“随便你们，别弄死就行。”
说完，那群女生先拿着手机走了，剩下几个男人朝叶晨睿走来。
叶晨睿恐惧地发抖着，喊出了声来，却不再是“卞都”两个字，而是“救命”。
谁来救救她，不管是谁都好。
几分钟后，她就看到了夏息。
他像天神一般，伟岸地降临在她的面前，浑身散发着温暖的光芒，赶走了那群龌蹉的男人，将她从悬崖边上拉了上来。
为什么会喜欢夏息呢？
叶晨睿想是因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只有他出现了吧。
他脱下自己的衣服裹住她的瞬间，眼里纯净得没有一点瑕疵。
他抱起她时，动作很温柔。她的头靠在他的怀里，能闻到他背心上散发出来的洗衣液的清香，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暖，能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那种感觉，让她很安心。
她就是这样喜欢上了夏息，那个对谁都这般温柔的少年。
迷恋上他的那一刻，叶晨睿并不知道，她的喜欢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任何回应。
她暗恋的少年，他有着自己的暗恋。
夏息抱着叶晨睿走到了巷子口，于是她看到那个红衣黑发的混血女孩。
初见秦一璐的那一刻，叶晨睿以为她看到了精灵，那么美，那么娇艳。
“你怎么这么慢，我这边都完事了。”秦一璐把玩着手中的铁管，朝夏息抱怨道。
她的脚边躺着先前离开的那几个女生，旁边有个燃着的杂草堆，火堆里隐约还能看到几部被砸的稀巴烂的手机，还有被烧黑的芯片。
叶晨睿望着火堆上燃着的红色火苗，内心松了口气。
像是怕被误会似的，夏息将叶晨睿放了下来，嗔怪秦一璐不该下手那么重，把人打成那样。
叶晨睿发现，那个少年跟谁说话都这么温柔，不仅对她，对秦一璐也是。
只是有个不同的是，他看着秦一璐的时候，眼里像住进了星辰，闪烁着莹莹亮光。
他喜欢秦一璐吧。
叶晨睿这个猜想在以后的相处中，得到了充分的认证。
秦一璐不以为意地笑笑，斜眼看叶晨睿，问夏息：“她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她刚说完，叶晨睿就体力不支地往地面倒去。
晕过去之前，叶晨睿只记得自己拉着夏息白衬衫的领口，哀求他不要报警。
要是报警的话，卞都肯定会知道。他个性那么暴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就算平素卞都不待见叶晨睿，但每次叶晨睿被人欺负，卞都都会为她出头，好几次还因为她跟人动起手过。
从小，卞都就是个很讲义气的人，他很爱护犊子。叶晨睿再不好，那也是卞家养的。除了他，谁也不能欺负。
他要为了叶晨睿跟人打架受伤，刘瑜肯定会更讨厌她，卞格也会心疼儿子。
所以，叶晨睿觉得她没事了，这事就可以结束了。即使在巷子里发生的那些不堪的事会停留在她的记忆里很久很久，但她已经没事了，那些人手机里的照片也被销毁了，那就到底为止吧。
“不要报警……”
“不要告诉卞都……”
睡梦中，叶晨睿还在哀求着夏息他们。
那便是她跟夏息的第一次重逢，也是跟秦一璐的第一次相见。
05
那日醒来，叶晨睿发现自己已经被送回到了卞家，躺在她的卧室里，身上换着平常穿的睡衣。
家里的保姆在一旁照顾她，见她醒来，欣喜地告诉叶晨睿，说她中暑晕倒在马路上，还好认识的人看到，把她送回来了。
中暑？
叶晨睿愣了会，才恍然明白，这应该是夏息的谎言。
这时，楼下传来热闹的喧哗声，叶晨睿从**下来，穿着鞋子走下楼，又一次看到了夏息，秦一璐却不在。
刘瑜难得高兴地喊她：“晨睿，你醒了，快过来，认识这是谁吗？你们小时候常一起玩的，夏息，还记得不，你夏叔叔的儿子。”
夏息啊夏息。
救她的那个少年，他就是夏息。
是那个从乡下搬到京都后没多久，就被送出国学习的夏息。
如果不是刘瑜提醒，叶晨睿完全认不出眼前的那个少年就是夏息。
他比小时候高了很多，白衬衫黑裤子，绿色的外套，干干净净，模样温婉。
那件外套就是之前穿在她身上的那件。
叶晨睿的心跳突然加快起来，低着头，脸上发烫地想，这衣服他又穿回去了，那她回来的时候穿的是什么？
这时保姆阿姨拿了件洗好的连衣裙出来，要拿去阳台晒。
叶晨睿明白了，这应该是夏息他们给她买的。
刘瑜见状，嘲讽地对叶晨睿道：“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还跟李阿姨说晨睿怎么还没回来，原来你去商场买新衣服了。所以说现在小年轻都比我们懂得享受啊，一毕业就各种放松去消费了。”
碍于夏息在，刘瑜没再说下去，自顾扯开话题：“卞都那孩子，怎么还不回来，都跟他说夏息来家里玩了。”
夏息温和地笑着道：“没事的，反正我回京都长住了，以后跟卞都碰面的时间很多。”
很多话说着说着就成真了。
夏息的确很快就融入了卞都的朋友圈，跟阿极他们打成了一片。
夏息跟秦一璐从小在美国生活，两家是邻居的缘故，他们俩可以算青梅竹马。叶晨睿他们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夏父结束了他在美国大使馆的工作，带着全家选择回国发展。看到夏息回去，父母离异、在美国跟着母亲生活的秦一璐也回到了京都，跟她父亲一起生活。
遇到叶晨睿的那一天，是他们刚回国的第二天。
那天在小巷里发生的事，默契地成了叶晨睿跟夏息以及秦一璐三人的秘密，谁也没跟卞都提起过，那群惹事的女生们，自然更是不敢说。
因为夏息的缘故，秦一璐也认识了卞都。
那个夏天，他们所有人几乎整天都玩在一起。
深受美国文化影响，个性乖张的秦一璐，彻底迷上了同样特立独行的卞都。
巧合的是，除了没考上大学在高中复读上高四的阿极外，卞都，夏息，秦一璐以及叶晨睿都上了一个大学。
在大学的开学典礼上，秦一璐突然出现在主席台上，当着全校新生的面，向卞都表白了。而一直看起来对谈恋爱不是很感冒的卞都，竟然接受了她的表白，引得全场一阵轰动，叶晨睿却忙着寻找夏息，最后在人群未尾处看到了落寞离开的他。
夏息的背影看上去很是忧伤，叶晨睿停下脚步，没有追上去，周身被一股浓浓的伤感所包裹住。
她悲哀地发现，原来当一个人的眼里只剩下另一个人时，他的情绪会感染到你，他快乐，你跟着快乐，他难过，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凋零萧索。
之后，卞都跟秦一璐便成了学校最风云的情侣。
之后，叶晨睿再也没见夏息笑过。
直到卞都生日，他宣告跟秦一璐分手，这一切，才被重新洗牌。
06
司机专注地开着车，眼睛一直注视着前方，不曾回过头来。
叶晨睿的衣服在不停地往下滴水，即使车内的空调被打得很暖，她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夏息脱下身上的白色毛衣外套，倾身过来，将衣服披在了叶晨睿的身上。
因为他的靠近，叶晨睿身体变得很是僵硬，垂在两侧的手紧张地收紧，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他，就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又陷入那弯温柔的池水里，不可自拔。
“晨睿，你还好吗？”
听到夏息喊她，叶晨睿恍惚地回过神，眼神迷蒙地望着他，慢慢地凝聚成一个光点。
“嗯。”淡淡地回了声，望着只穿着单薄衬衫的夏息，叶晨睿的脸微微地红了下。
“晨睿，你在卞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会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在雨里跑？”夏息歪着头探寻地问叶晨睿，深邃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
叶晨睿紧张地绞合着双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刘瑜是我的长辈，不管她做什么事，自有她的顾虑与考量，叶晨睿肯定不能跟夏息说是她是被刘瑜赶出来的。
“我……我……”
“是刘阿姨吧。”没等叶晨睿把话说完，夏息像什么都知道似的，直白地说道。
叶晨睿惊愕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晨睿，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刘阿姨赶出来，也不会没法住学校，一个人在外面淋雨。”夏息突然道歉道，脸上的表情带着愧疚。
叶晨睿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夏息，你为什么要道歉？不是你的错，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我老麻烦你，现在又害得你没法去上课。”
“如果你从卞家搬出来的原因，是因为卞都跟秦一璐分手的话，那么，该道歉的那个人确实是我。因为是我让卞都跟秦一璐分手的。”夏息态度坚决地说道。
叶晨睿呆呆地看着他，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去想过卞都到底为什么要跟秦一璐分手，所以根本猜不到会是因为夏息，直到夏息亲口告诉她，是他，是他求卞都跟秦一璐分手的。
“从小我就喜欢秦一璐，在美国时，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她，她也知道。我以为她没有拒绝我的亲近，便也是喜欢我的，直到她跟卞都表白，我才发现，我的所以为只是个极尽嘲讽的笑话。”夏息将视线移开，眼神哀伤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幽幽地说道。
暗恋，就是这样子的吧，始终被搁在天堂和地狱之间。
“之前我跟自己说，只要她幸福，她跟谁在一起都没关系，那个人不是我也无所谓，但她不快乐。她不是个脆弱的人，跟卞都在一起后，她却好几次找我，哭着对我说，怎么办，卞都并不喜欢她。每次看到她哭，我心就像被揪住了似的，疼得说不话来，其实我也很想问她，你让我怎么办，你不爱我。我说不出安慰的话来，也看不得她不幸福，所以我就去找了卞都，让他跟秦一璐分手。他既然不爱她，那就不要给她任何念想，把她还给我。我没想到卞都真的放手了，更没想到的是他拿你挡了挡箭牌。抱歉，晨睿，因为我的私心，害你遭罪了。”夏息转过头来，愧疚地跟叶晨睿解释。
叶晨睿安静地听夏息把话说完，慌忙地摇头，嘴上笑着说没关系。
夏息说的没错，只要你喜欢的那个人幸福，就算站在他们身旁的那个人不是你，你都可以找到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藏下所有的心酸。
他是这样的，叶晨睿也是。
可是夏息，他现在幸福吗？
叶晨睿想起了昨天在KTV时，他跟秦一璐不停亲吻的场景，她想，夏息他，应该会幸福的。
叶晨睿不清楚卞都是否像夏息说的那样，从未真心的喜欢过秦一璐，但是她知道，夏息是真的爱惨了那个女孩，所以他才会放下自己的骄傲，去请求卞都放手。
这么努力地去爱一个人的夏息，他一定要幸福才可以。
07
车停在高档公寓的楼下。
从车上下来，夏息让司机先回去，然后带叶晨睿去他在外租的公寓。
“我当初租这个公寓，是为了一个人想静静的时候，能有个藏身的地方。只有不开心的时候我才会来这里，平时都是住家里，正好，晨睿你暂时没地方可去，可以先住这。”夏息边给叶晨睿解释，边输入密码打开了公寓的门。
叶晨睿站在公寓门口，望着里面光滑整洁的地板和低调奢华的装饰，再低头看了下满身狼狈的自己，双脚像被定住似的，不敢走进去。
“夏息，其实我可以先住小旅馆的。”她自惭形秽地说道。
夏息有些生气地看着叶晨睿：“晨睿，你如果把我当朋友的话，就别拒绝了。”
叶晨睿拗不过他，手被他拽着，脚步跌撞地走进了屋。
夏息从卧室拿了一套运动服出来，表情又变得像以往那般温和，微笑地把衣服递到叶晨睿的手边：“晨睿，你淋了雨先去洗个澡吧，不然会感冒的。”
叶晨睿迟疑地接过衣服，将行李留在了一旁，任由夏息帮她收拾，自己尴尬地走进了浴室。
夏息的运动服对她来说太大了些，她手脚都没了进去。将衣袖跟裤管都卷起了些后，叶晨睿又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内心躁动不安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息在厨房里煮东西，回头看到她，扬了扬手中的鸡蛋面包装，问叶晨睿：“你饿不饿？”
叶晨睿摇头想说不饿，可是肚子还是不识相地“咕咕”叫了几声，把她给出卖了。
“你先坐沙发上看会电视，我很快就好了。”夏息温柔地说道。
叶晨睿红着脸点点头，没有听夏息的话去看电视，只是返身回了浴室，想把脏衣服洗了。
刚在盆里放完水，放在洗手台壁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擦干手上的水，慌忙起身去接，是刘瑜。
“晨睿，卞都是不是跟你在一起？”电话刚被接通，叶晨睿就听到了刘瑜激动的询问声。
“没有啊。”叶晨睿呆呆地回道，不解地说，“卞都……他不是在医院吗？”
“小都他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医院都找不到他的人，早上我看到他跟你打电话来着，你是不是告诉他你搬走的事了，所以他才不在医院的！他头上伤都没好，不待在医院又瞎跑！”刘瑜慌张道。
“刘阿姨，我还没有跟卞都说这件事。”叶晨睿为自己辩解，但刘瑜完全听不进去。
“我问你了，你现在当然赖掉说没有了。晨睿，你在我家这么多年，我也算没亏待你吧，你怎么能挑拨我跟小都的母子关系呢。因为你，我跟你卞叔叔都争了多少回了，现在连小都都不理我了，你这孩子，对得起我吗？我要是你……”
刘瑜的话越说越难听，但叶晨睿必须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那些带着恶意的伤人话，就像仙人掌上不断生长的刺，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只会越来越尖利地刺伤你。
十年过去了，哪怕全身被尖刺刺得千疮百孔，叶晨睿还是无法让自己变得麻木，麻木到听到那些话，胸口不会有任何疼痛。
刘瑜对着叶晨睿发泄完，才慢慢松缓了语气，继续道：“晨睿，阿姨我也不是怪你，你知道的，我也是担心小都。他要真没和你在一块那就算了，我再问问其他人。”
刘瑜总是这样，给个巴掌后再赏你一颗甜枣吃，可是她不知道，甜枣再甜也比不过巴掌带来的疼。
纵使内心有万千悲酸在汹涌，叶晨睿也只能安慰自己一声，习惯就好。
“我去找卞都吧。”叶晨睿哑然地开口。
“你要愿意的话，那自然是最好的。你也知道，你们小年轻玩的地方我也不熟悉，小都平常爱去哪，你应该比我清楚。”刘瑜说。
叶晨睿嗯了声，点了点，忘记了刘瑜根本看不到。
谁让她是叶晨睿，不属于卞家人的叶晨睿。
挂掉电话，叶晨睿伸手揉了揉酸疼的眼角，放下未洗完的衣服，准备先找卞都。
从浴室出来，她在门口碰到了等到外面的夏息。
夏息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到叶晨睿出来，轻微地抬了下眼，淡淡地问：“要去找卞都吗？”
叶晨睿震惊地看着他，意外他是怎么知道的。
“浴室的隔音不是很好。”夏息笑着解释说，人走向沙发，拿起上面的外套穿上，然后回头看叶晨睿，“走吧，我带你去，我知道卞都这会在哪。”
08
“昨天有人在阿极家的酒吧里闹事，管吧的是陈叔叔的小弟东子，陈叔叔人不在京都，东子找不到人就找了阿极。”夏息坐在出租车里，对着叶晨睿解释道。
“阿极赶过去就看到一帮小流氓围着打一个女孩，那群流氓是一个叫鹰哥的人手下，鹰哥在道上小有名气，陈叔叔不在，东子他们不敢妄动，就站在一旁看着女孩被打，若不是阿极赶到，插手救人，那女孩可能要被打死了，但也因此，阿极得罪了鹰哥。今天鹰哥亲自带着人去酒吧找阿极要人，阿极早早就在微群里嚷嚷着这件事，喊人去撑场，要动起手来也多个人手。所以，卞都如果不在医院的话，可能是看到消息去阿极那了。”夏息说完，无奈地耸了耸肩。
叶晨睿想起昨天阿极在卞都家突然接到电话有事要走的情形，想着那会阿极应该就是去的酒吧。
如果阿极那真的出事的话，卞都肯定会去帮忙的，没谁比他更看重朋友了。
想到阿极，叶晨睿不免暗自叹了口气。
叶母偶尔跟叶晨睿在电话里聊起往事，常常不忘念叨阿极，老叹着气说阿极这苦命的孩子不知道怎么样了。
叶晨睿他们都住乡下的时候，阿极父亲陈厚成天游手好闲的，又嗜赌成性，喝了点酒就打阿极跟他妈妈出气。阿极母亲方敏受不了这样的日子，狠心之下抛下阿极跟男人跑了，为此阿极从小就没妈妈，在家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叶母看他可怜，常把他喊过来吃饭。
后来一场蓄谋已久的海上寻金，改变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叶民怀出事后没多久，卞格他们一家搬去了京都，夏息爸也带着全家去了国外，陈厚则带着阿极去澳门混了。澳门的圈子就跟电影里一样的乱，阿极他们去了之后，跟这边所有的人都断了联系。
当大家都以为陈厚应该早就在外出事，阿极跟着遭难时，在叶晨睿和卞都小升初的那个暑假，阿极毫无预兆地回京了。个子蹿得跟卞都一般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黑亮的很，走哪都有一堆小弟跟着，威风至极。
阿极一回来就来找卞都玩，卞格警告叶晨睿跟卞都，特别是卞都，让他离阿极远一点。陈厚是混黑圈子的，仇家不少，阿极又是从小那圈子里玩的，做事就跟他爸一样，痞子气十足，动不动就把人揍医院。卞都平时跟人小打小闹他不管，但是别碰不该碰的。
可是卞都直接把卞格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他跟阿极玩得超级好，阿极得罪人，他帮忙一起扛，阿极被人追着砍，他拉着阿极东躲西藏。
去年那次，阿极被十几个社会上的人堵在巷子里，打电话跟卞都求救。大家都说要报警，卞都说等警察去，阿极早没命了，他让叶晨睿报警，自己一个人去了。
那天，他比阿极都伤的重，差点连命都丢了。事后他在医院醒来，卞格大发雷霆，让他跟阿极断绝来往。
卞都却对父亲说，在他眼里，阿极永远是小时候在乡下院子里跟我们住一起的阿极。
不管是去了澳门又回来的小痞子阿极，还是去了国外又回来的好少年夏息，对卞都来说，他们从未离开过，从未改变过，他们一直是他童年最好的兄弟。
这么看来，卞都算是个很善良的人！
夏息似乎也没来过陈厚的酒吧，还是问了朋友才知道确切地址。
出租车司机直接将他跟叶晨睿送到了酒吧门口，他们刚下车，就看到酒吧门口突然涌出了一群人，夏息连忙拉着叶晨睿往巷子口躲。
叶晨睿一眼就看出了混在人群中大展拳脚的卞都，他的头上还裹着白色的纱布，表情狠厉地一脚踹上身前的男人，然后敏捷地回头，一拳揍在身后提棍的男人小腹上。
那两个男人吃痛地倒下，卞都却无暇顾及，面色冷凝地又朝围向他的几个男人迎了上去。
一个矮小的男人，直接被人从酒吧里面踢了出来，躺在地上嗷嗷大叫。
叶晨睿惊惧地别过眼，再度回头时，就看到了满头黄发的阿极。
“你大爷的，这里整条街都是小爷的地盘，你说不知道我是谁！我开着门跟你好好谈，你却给我掉腰子，你丫挺的，爷爷我今个非得打得你这辈子都记得我叫陈天极！”
阿极冷呵着，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人的身上，啪啪闪了他几耳光。跟卞都比起来，阿极显得太慢条斯理了。
叶晨睿分不清哪些是阿极的朋友，哪些是那个鹰哥的人，眼睛一直紧盯着在战圈里忙碌的卞都，整个心都悬了起来。她知道卞都很会打架，可是他头上的伤还没有好透，万一出什么事……
叶晨睿不敢再想，就算整个人都怕得发抖，她还是紧张地望着纷乱的人群。
街道口突然停下两辆车，车里下来一批拎着长刀的男人。
不知道谁喊了阿极一声，阿极抬头看到那群人，瞬间变了脸色，连向来镇定的卞都，也拧起了眉头。
上帝保佑，大家都不要受伤。
叶晨睿内心默默地祈祷着，一颗心狂跳着。
卞家的别墅很大，一共三层，里里外外上下有十几个房间，前院有个大花园，后院还有个游泳池。以前，叶晨睿只觉得这里空，现在，她感觉到了冷。
独自躺在柔软宽大的**，叶晨睿睁着眼望着头顶被夜灯照亮的米色天花板，久久地发着呆，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无法睁开，才昏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似乎下起了雨，雨声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叶晨睿在梦魇里不安地挣扎着，却挣脱不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下床，伸手捶了下涨疼的脑袋。
昨晚做的梦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叶晨睿只大致记得自己身处在荒无人烟的空地上，四周是昏暗的天，一望无垠。
没时间去思索关于那梦的细节片段，她简单地洗漱完，然后拎着昨晚就收拾好的行李走出了卞家。
大门要关上的那一刻，叶晨睿回头看了一眼，内心涌出一股不舍，不由得伸出手来想要阻止那扇门闭合上去，但还是晚了一步，门重重地关上了。
以前常放在口袋里的钥匙被留在了屋内的茶几上，以后，她再也不能开门走进这里。
想到这，叶晨睿鼻尖忍不住泛起阵酸楚，可又无力改变，只能整理好情绪，拖着行李箱离开别墅区去学校。
跟辅导员约好上午九点在办公室见面办理住宿的事，叶晨睿在敏达的办公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都不见辅导员过来，她隐隐有些担心，突然手机震动了下，是辅导员发的短信，说她车堵在大桥上，让叶晨睿等等她。
一楼几个教室有学生在上课，叶晨睿坐在拐角处的长椅上安静地望着他们。
坐了会，拿手机看了下时间，还有几分钟就要下课了，担心遇到下课人潮，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找个僻静的场所继续等。
然刚站起身，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没几步，下课铃声就响了。旁边教室的后门被人拉开，一群人涌了出来。
叶晨睿来不及躲，一个男生莽莽撞撞地朝她撞了过来。感到左脚扭了下，她没站稳脚跟，整个人连带着手里的箱子一同摔在了地上。
“同学，你没事吧？”那男生慌张地伸手将叶晨睿从地上拉起，紧张地问道。
周围围聚过来好些人，大都是那男生班上的同学，站在一旁好笑地看着他俩。
叶晨睿将手臂从那人手里抽了出来，摇头说了声没事，俯身去扶还倒在地上的行李。
男生见状，动作快地先她一步扶起箱子，拉出拉杆递给叶晨睿。
“谢谢。”叶晨睿低声道了谢，急切地想要离开，脚步往前刚迈了一步，脚底就传来一股钻心的刺疼，伴随着清脆的“嘎吱”声，疼得她当即蹙紧了眉头。
身旁的男生瞬间变了脸色，满面担忧地要上前扶她。
叶晨睿触电般地避开他的手，拖着箱子行步如风地离开了人群。
一口气跑到敏达楼后面的小山坡上，她才敢停下来，坐在陈旧的矮木椅上疲惫地叹了口气，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痛，叶晨睿伸手卷起运动裤宽大的裤脚，望着青肿起来的踝骨皱起了眉头。
还好，她行李箱常备着药箱。
之所以有这个习惯，还得感谢卞都。
卞都常跟人打架，回家的时候多少都带着伤，若非伤的太重，他都不爱去医院，嫌医院消毒水味道难闻。他伤到了，总不能任由他将伤口干晾着。他自己倒无所谓，但刘瑜看到后，总会心疼得落泪。卞都见不得他妈哭，更受不了刘瑜的唠叨，所以每次跟人打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叶晨睿给他清理伤口。
久而久之，叶晨睿那里就多了一堆药，随便整理下，都能放满一整个药箱。
叶晨睿打开行李箱，刚伸手要拿里面的药箱，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下。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拿出手机翻看了下，是辅导员季老师的新短信。
短信上，季老师说她到办公室了，问叶晨睿在哪里。
季老师是管理系大一的辅导员，除了带叶晨睿他们班，还带了一个班。季老师很年轻，自己也不过大学刚毕业没几年，班里有几个喜欢跟她亲近的学生都在说她忙着在考公务员，所以平时没课，季烟很少来学校。
叶晨睿见季烟一面并不容易，这次为了回宿舍的事突然麻烦季老师，叶晨睿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赶紧回了条信息给季烟，说自己这就去办公室找她，然后顾不得上药，关上行李箱，拖着箱子忍着脚上的疼痛下了山坡。
人刚走到敏达楼楼下，叶晨睿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卞都打来的。
电话刚被接通，里面就传来了卞都略带磁性的嗓音。
“叶晨睿，你今天还来不来医院，这个点都不见人？”
看来卞都还不知道她要搬到学校住的事，所以才会这么问她。
叶晨睿自嘲地笑了下，想来也是，刘瑜让她想理由跟卞都父子解释，自然是不会告诉他们她把她赶走了。
这事卞都早晚都会知道，谁来说都是一样的。
刘瑜说的没错，卞都拿她当挡箭牌，万一他跟秦一璐又在一起了，叶晨睿确实待着尴尬。
反正早在上大学前，她就想从卞家搬走，去外地上学了。卞格无偿收养她，一年一年在她身上耗心血，还给叶母钱调养身体。这些年，他为叶晨睿母女俩所做的事，一直让叶晨睿她们觉得受之有愧。
叶晨睿怕欠卞家的恩惠太多，日后还不清，所以才打算离开，想着能少麻烦卞格一点就一点。
填大学志愿时，她故意全选了外地学校，打算上大学后，抽业余时间打工赚钱当作生活费，争取不再花卞家的钱。
然没有想到的是，她填的三个志愿一个都没有被录取，最后学校通知她去填平行志愿，卞格强烈坚持让她跟卞都念了同一个大学。
卞格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是想向叶晨睿证明他对她做过的承诺——卞都有的，她都可以有。对卞格来说，叶晨睿跟卞都是一样重要的。
叶晨睿就算再迟钝，也知道卞格对她的宠爱，超越了他叔叔的身份，像极了一个父亲，他在努力地填补她缺失的父爱。
可叶晨睿不理解，她又不是卞格亲生的，也算不上是他的养女，只是他好心收养的朋友家的孩子，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有次叶晨睿忍不住问了卞格这个问题，卞格却告诉她，那是他欠她的，如果不是他一再怂恿叶民怀跟他们一起出海，叶民怀也不会就此死在海上，叶晨睿也不会没有了父亲。
叶民怀的事是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错，是他自己福薄。
叶晨睿这么安慰卞格，卞格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事实是这样没错，但是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他心里一直存有着愧疚，只有看到叶晨睿母女幸福，才会觉得内心好受点，觉得对得起老友叶民怀。
就算卞格说了那样的话，叶晨睿还是无法把他对自己的恩宠，当作是理所应当的。特别是因为她的存在，害得卞格跟刘瑜时常吵架，她心里也过意不去，强烈的内疚感促使着她更想要从卞家离开。
现今真的离开了，她除了感到些许难受与不舍外，更多的，应该是释然吧。
02
“卞都，我今天一天的课……可能……不去医院了。”
还没想好合适的理由解释搬出来的事，所以叶晨睿只能这么先撒谎骗卞都。
卞都的声音听上去很是不爽，他冷呵道：“不来就不来，说话慢慢吞吞的，老半天才说一句，我挂了！”
“我……”
叶晨睿想说的话未得说出口，通话就断了。
卞都总是这副样子，从不等人把话说完。
叶晨睿无奈地将手机放回口袋，忍着脚疼爬楼要去三楼的辅导员办公室，结果在一楼的楼梯口碰到了正下楼的季烟。
季烟看到她，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朝叶晨睿走了过来，笑吟吟地说：“我刚要来找你，没想到这里碰上了，正好一起去女生宿舍。叶晨睿，你这么瘦，拖那么大一个箱子累不累？要不要我帮你？”
说完，她热心地朝叶晨睿伸出手来。
叶晨睿怎好意思让她帮忙，赶紧退后几步，拒绝道：“没事的，老师，我自己拎得动。”
逞强间，脚上的疼痛感只增不减，但她还是因为可以少走那两层楼梯，暗自松了口气。
叶晨睿跟着季烟一路走到了女生宿舍二站，季烟进了管理处找宿管，叶晨睿在门外等着。
可能是走多了路，叶晨睿觉得脚上的疼痛好受了点，不像最初那般难忍了，她暗自松了口气。
宿管不在，季烟从办公室里退了出来，微笑地看着叶晨睿：“我打个电话给宿管，你先把箱子放一边吧，找张椅子坐会。”
叶晨睿应了声，环顾了下四周，看到办公室外横着张登记的长桌，旁边放着张同色的木椅。想着季烟都站着，她一个人坐显得很没礼貌，于是她没有上前。
“嗒嗒”的脚步声从开水房通自宿舍楼的走道里传来，不消多久，拐角处就冒出一身影，前来的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较为正式的黑色西服套装，手里拿着个线装本，朝叶晨睿她们走来，见到季烟，圆润的脸上露出笑容，应该是宿管老师没错了。
“怎么现在才来寄宿？开学的时候为什么不办呢，现在估计没空床位了。”宿管刚从女生宿舍查完卫生回来，听到叶晨睿她们的来意后，皱着眉头说道。
“院里跟我说我们院还剩了两个床位啊，现在都没了吗？”季烟帮叶晨睿问道。
“你说那两个床位啊，上个月不是有个女生转院过来就占了一个啊，剩下那一个床板坏了，没法睡人了。”宿管进了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边开电脑边说。
听完，季烟朝叶晨睿转过脸来，表情有些悻悻。
叶晨睿放在箱子拉杆上的手不自然地捏紧，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季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了她几下，然后又转头继续跟宿管说话。
“那你帮我查查其他院还有没有空床铺。”
“应该有的。”宿管直了直身，望着电脑屏幕说道，手按着鼠标点开了几个数据表，往下查找了番，继续道，“金融院那还多了个空床位，要不她住那？”
季烟看着叶晨睿，咨询她意见。
叶晨睿连忙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到金融院的女生宿舍之前，叶晨睿完全没有想过会在那里见到秦一璐，之前她听卞都说起过，秦一璐也不寄宿。
因此在204女生宿舍门打开后，看到席地坐在大厅里，和她们班的女生坐在瑜伽垫上打纸牌的秦一璐时，叶晨睿愣站在门口，忘记走上前去。
冥冥中，她有种预感，搬宿舍的事可能会不大顺利。
秦一璐也看到了叶晨睿，狭长的凤眼微眯了下，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继续跟身边的人说笑，好似完全没看见叶晨睿她们一样。
宿管走在前面，率先走进了宿舍，拍拍手道：“都没去上课啊，我过来说个事，你们宿舍2寝室是不是还有张床空着……”
宿管边说边走向了中间2寝室的位置，推开门朝里忘了一眼，又退回来道：“床铺还空着，2寝的人都在不在，在的话把6**的东西收拾下，有新同学要搬进来住。”
提到“新同学”三个字，宿舍里流动的几个女生都停下了脚步，目光探寻地朝叶晨睿看了过来，连洗手间那都好奇地探出几个头来。
叶晨睿沉默地站在门外。
听不到有人回答，宿管又拔高嗓子喊了声：“2寝室的人呢？都在吗？2寝？”
“2寝的在这里。”
冷不丁的有人冒出来一声，坐在地上玩纸牌的女生中举出几只手来。
季烟忙不迭地走过去，语气温和地打招呼说：“同学们，我们系叶晨睿同学以后住这你们这，希望大家相亲相爱，友好相处。”
“叶晨睿？她就是叶晨睿？”
“没听错吧，就是她？”
“她就是抢了秦一璐……”
“嘘嘘，小声点，别被听到了。”
“……”
“……”
耳朵里传来女生们小声地议论声，即使她们已经很刻意压低声音了，但叶晨睿还是能大致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
应该是昨天卞都干的好事，已经在学校里传遍，成了大家闲暇时候的八卦谈资了。
上学伊始，卞都一直都是引人注目的焦点，在学校女生中很受欢迎。和卞都一起生活这些年，不管叶晨睿隐瞒得多好，时间久了，学校都会有人知道他们俩住一起。为此她没少被爱慕他的女生骂过，打过，甚至还遭受了更残酷的对待。
从一开始的恐惧害怕，但现在的坦然面对，对于这种事叶晨睿早已习以为常。因而，一般人说些什么，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只不过这次的情况有点特殊，这是卞都第一次直接地拿她当挡箭牌，被甩的对象竟然还是秦一璐。
秦一璐和其他女生都不同，她是卞都愿意交往的第一个女生。
想对于卞都来说，她肯定是特别的。
她不仅对卞都是特别的，对夏息亦是。
倘若将秦一璐比作一种植物的话，她应该是带刺的玫瑰，即使浑身都带着刺，但有着别样的魅力，高贵冷艳，生人勿近，象征着浓烈的爱。
而叶晨睿则是不起眼的狗尾巴草，不起眼，默默无闻，不被任何人所注意。
这样渺小的叶晨睿，就算脸皮再厚，面对秦一璐，也不可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镇定自若。
03
“老师，我们这床位有人睡的，叶同学不好搬进来。”2寝的一个女生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环胸，表情倨傲地说道。
季烟纳闷道：“里面不是没人睡吗，上面还放着其他人的东西。”
“那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可不敢乱动，要弄坏了什么，谁来赔啊！”又一个女生站出来，望着叶晨睿嘲讽地说。
人群中有人偷笑了声，季烟一头雾水地看了她们一眼后，回头看叶晨睿。
叶晨睿依旧紧抿着嘴，沉默。
宿管按捺不住脾气，发问道：“那床位是谁的？说有人睡，我天天查房怎么都不见那有人睡过？都是一个学校的，你们这些孩子瞎闹什么？学校分配你们睡哪，你们就睡哪。现在学校让叶晨睿同学睡这，你们也得学着接纳人家。”
“但是学校已经先让我睡这了，怎么办啊？寄宿费我交了，这床位我是睡还是放东西，都是我的自由，还不到你一个宿管来管吧。”一直没出声的秦一璐突然开口说道。
秦一璐的态度太过嚣张，宿管的脸当时就阴沉了下来，用手指着秦一璐，厉声责骂起来。
“你说那床位是你的，那你怎么不睡，你天天晚上跑去哪的？你不知道学校校规上写着外宿是要受处分的！说你叫什么名字，会院哪个系哪个班的，你们辅导员是谁？就你这态度，不受点处分，当宿管是什么人了？”
宿管气急了，季烟在一旁拉她，示意她不要跟学生吵，但宿管丝毫不听，越骂越凶。
随宿管怎么骂，秦一璐都只是不以为意地冷笑着。
人群中不知道谁好事地多嘴了一句，呵呵地笑着说：“老师，她是秦一璐。”
话落，宿管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瞬间没了气势。
所有人都知道，“秦一璐”这三个字对这所学校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学校背后的投资董事姓秦，叫秦长斌，是秦一璐的父亲。
站在一旁的季烟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这样吧，这事就先算了。沈老师，我们先走吧。”
宿管虽面上挂不住，但是也不敢再闹，见有台阶下，恨不得赶紧走人，季烟带着叶晨睿紧跟在她后面。
临走的时候，叶晨睿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秦一璐倚靠在宿舍门口，手里夹着根细长的烟，放在嘴里，也不见她点燃，就这么随意地叼着那根烟，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们。
那神情跟她昨天在KTV挑衅卞都时的一模一样。
叶晨睿不是卞都，对于他跟秦一璐之间的爱恨纠缠，她并不在意。此刻她只想有个床位能让她暂且住下来。
从楼道口出来，宿管愤怒难平地还在骂骂咧咧。
季烟一脸苦笑地看着她，转过身来安抚叶晨睿：“叶晨睿，反正你亲戚家就在京都，不如你先回去再住几天，这边暂时真的腾不出床位来。这两天我让学校看看那张坏掉的床能不能修好，再通知你过来，你看下这样可以吗？”
刘瑜找学校问宿舍时，直接找的院办。可能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叶晨睿住他们家，也可能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是她让叶晨睿搬走的，怕人说卞家闲话，所以院办找季烟的时候，只说了有个女生寄住在亲戚家的，现在亲戚家有事，要搬去学校住，那个女生就是叶晨睿。
季烟是个不爱八卦的人，也没追问叶晨睿为什么突然搬到学校来，所以她并不知道，叶晨睿已经不好回卞家了。
叶晨睿答应刘瑜说她今天会搬走，如果再搬回去的话，刘瑜会以为她想赖在卞家不走，会不高兴的。
可离开了卞家，又不能住学校的她，此刻还能去哪里呢？
即使心里一片茫然，但看着季烟为难的样子，叶晨睿也只能点头说好。
京都那么大，总会有她容身的地方的。
季烟一会还有事要忙，叶晨睿不好再耽误她的时间。
跟季烟道别后，叶晨睿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朝学校大门走去。
经过食堂时，她去里面的自动取款机上取了点钱，准备出校门后，先到附近的小街上租个小旅馆住上几天。
人都说倒霉的时候，连老天爷都想整你。从食堂出来，天上就下起了毛毛雨。叶晨睿翻箱找了下雨伞，没找到，泄气之下，只好拖着箱子在雨里跑了起来，受伤的脚越发的刺痛起来。
这里到学校大门还有挺长的一段路程，奔跑的过程中，叶晨睿一直在祈祷着雨不要下大，就这样好了。
可是天公不作美，才往前跑了没多久，原本打在她身上的牛毛细雨一下子变成了豆大雨滴，打在脸上隐隐有些作疼。
行李箱底部进了水，轮子开始打滑，拖的时候，叶晨睿自己没注意，外侧的两个轮子什么时候坏的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拖起来磕磕绊绊的，不似先前那般顺畅，停下脚步俯身一看，才发现是箱子坏了。
叶晨睿蹲下身，摸着坏掉的轮子试图要将其修好。雨像直接从天上倾盆倒下来似的，将她整个人浇得湿透。
最后，叶晨睿像落汤鸡一样，傻傻地坐在地上，望着无法再拖行的行李箱，说不出的颓然。
那时候她真希望童话里写的都是真的，她自己是灰姑娘，对着橡树祈祷便能看到仙女，赐她一把雨伞，一个完好的行李箱，一套干松的衣服。
自暴自弃地在地上坐了会，叶晨睿再度自嘲地笑了笑，最终还是决定站起来。总不能一遇到挫折就想放弃，一觉得难过就想哭，生活还在继续，阳光总是在风雨之后等着她。
叶晨睿努力地安慰自己打起精神来，打算继续前行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晨睿。”
闻声转过头去，她看到了夏息。
那个少年就像烟雨江南缥缈着的白雾，又像是西北岭南皑皑不化的白雪，白皙素手撑着把烟灰色的格子伞，站在这场越演越烈的大雨中，温柔地对着叶晨睿微笑着。
叶晨睿的眼眶湿润起来，长久以来，憋在心里所有的委屈，仿佛一下子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雨水猛烈地打在她的脸上，混杂着她冰凉的泪水，叶晨睿张嘴轻声唤了下那人的名字。
“夏息。”
下一秒，她又很快地低下头去，望着自己满身的污泥，感到自惭形秽。
总是这样，与夏息的每一次见面，他都干净纯白得像张美好的画。
而她，总是这么的狼狈不堪。
04
卞都说叶晨睿喜欢夏息。
可她为什么会喜欢上夏息呢？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是全班人聚在一起的最后一天。各班都忙着去班级聚餐，卞都他们班也是。
叶晨睿向来不参加班级活动，所以班上的同学直接把她当成了透明人，聚餐的事连说都没跟她说过。
所有人都走了，整个高三楼像是空的。
叶晨睿拿完毕业证，背着书包一个人回家，因为卞都不在。
卞格派来专门接送他们的司机像往常一样，把车停在学校外五百米的那个十字路口。
卞都不想别人知道叶晨睿跟他住一起，所以每次车经过那，他就喊着停车，然后他下车先走，让司机送叶晨睿过去，造成他们根本不熟的假象。回家的时候也是这样，放学后都是分开走，到十字路口才碰面，一起坐车回家。
那天对叶晨睿来说，跟以往的每一天没什么大不同。
她从校门出来，一个人沿着马路内侧着，只要走五百米就能上车回家。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她刚走到路口，拐角处就突然冲出一群人来，上来就堵住了她的嘴，不准她出声，直接将她拖到了附近阴暗的小巷里。
带头的是几个女生，有点眼熟，叶晨睿似乎在学校见过。
她们打扮乖张，脸上化着大浓妆，满嘴的粗话，嬉笑着总算毕业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怕被学校知道处分停学了。
边说，她们中有人押着叶晨睿的四肢，不顾她反抗，开始脱她的衣服，嘴里骂着：“就是你这个臭婊子，跟卞都住一块来着，听说死了爸被收养来着。瞧你长得一副克星样，怪不得你爸死了。”
卞都，又是卞都。
叶晨睿奋力挣扎着，嘴巴被人堵着，说不出任何话来，心里拼命地喊着卞都的名字，喊他来救她。
近十八年的岁月，十年的孤单守望，那样的情况下，她所能想到的能来救她的人只有卞都。
哪怕心里埋怨着若不是他，她不会遭受这样的对待，可是她还是殷切地哀求着，卞都快来，卞都快来……
可最后，卞都也没有来。
叶晨睿衣不遮体地蜷缩在巷尾的角落里，把自己越缩越紧，用四肢遮挡着身体，狼狈地为自己遮羞。
那些人拿着手机对她拍来拍去。
终于没有人再捂着她的嘴巴，她痛苦地尖叫着，哀嚎着，却发不出只言片语。
有男人**邪地朝叶晨睿笑着，问那些女生：“可不可以……”
女生笑着：“随便你们，别弄死就行。”
说完，那群女生先拿着手机走了，剩下几个男人朝叶晨睿走来。
叶晨睿恐惧地发抖着，喊出了声来，却不再是“卞都”两个字，而是“救命”。
谁来救救她，不管是谁都好。
几分钟后，她就看到了夏息。
他像天神一般，伟岸地降临在她的面前，浑身散发着温暖的光芒，赶走了那群龌蹉的男人，将她从悬崖边上拉了上来。
为什么会喜欢夏息呢？
叶晨睿想是因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只有他出现了吧。
他脱下自己的衣服裹住她的瞬间，眼里纯净得没有一点瑕疵。
他抱起她时，动作很温柔。她的头靠在他的怀里，能闻到他背心上散发出来的洗衣液的清香，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暖，能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那种感觉，让她很安心。
她就是这样喜欢上了夏息，那个对谁都这般温柔的少年。
迷恋上他的那一刻，叶晨睿并不知道，她的喜欢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任何回应。
她暗恋的少年，他有着自己的暗恋。
夏息抱着叶晨睿走到了巷子口，于是她看到那个红衣黑发的混血女孩。
初见秦一璐的那一刻，叶晨睿以为她看到了精灵，那么美，那么娇艳。
“你怎么这么慢，我这边都完事了。”秦一璐把玩着手中的铁管，朝夏息抱怨道。
她的脚边躺着先前离开的那几个女生，旁边有个燃着的杂草堆，火堆里隐约还能看到几部被砸的稀巴烂的手机，还有被烧黑的芯片。
叶晨睿望着火堆上燃着的红色火苗，内心松了口气。
像是怕被误会似的，夏息将叶晨睿放了下来，嗔怪秦一璐不该下手那么重，把人打成那样。
叶晨睿发现，那个少年跟谁说话都这么温柔，不仅对她，对秦一璐也是。
只是有个不同的是，他看着秦一璐的时候，眼里像住进了星辰，闪烁着莹莹亮光。
他喜欢秦一璐吧。
叶晨睿这个猜想在以后的相处中，得到了充分的认证。
秦一璐不以为意地笑笑，斜眼看叶晨睿，问夏息：“她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她刚说完，叶晨睿就体力不支地往地面倒去。
晕过去之前，叶晨睿只记得自己拉着夏息白衬衫的领口，哀求他不要报警。
要是报警的话，卞都肯定会知道。他个性那么暴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就算平素卞都不待见叶晨睿，但每次叶晨睿被人欺负，卞都都会为她出头，好几次还因为她跟人动起手过。
从小，卞都就是个很讲义气的人，他很爱护犊子。叶晨睿再不好，那也是卞家养的。除了他，谁也不能欺负。
他要为了叶晨睿跟人打架受伤，刘瑜肯定会更讨厌她，卞格也会心疼儿子。
所以，叶晨睿觉得她没事了，这事就可以结束了。即使在巷子里发生的那些不堪的事会停留在她的记忆里很久很久，但她已经没事了，那些人手机里的照片也被销毁了，那就到底为止吧。
“不要报警……”
“不要告诉卞都……”
睡梦中，叶晨睿还在哀求着夏息他们。
那便是她跟夏息的第一次重逢，也是跟秦一璐的第一次相见。
05
那日醒来，叶晨睿发现自己已经被送回到了卞家，躺在她的卧室里，身上换着平常穿的睡衣。
家里的保姆在一旁照顾她，见她醒来，欣喜地告诉叶晨睿，说她中暑晕倒在马路上，还好认识的人看到，把她送回来了。
中暑？
叶晨睿愣了会，才恍然明白，这应该是夏息的谎言。
这时，楼下传来热闹的喧哗声，叶晨睿从**下来，穿着鞋子走下楼，又一次看到了夏息，秦一璐却不在。
刘瑜难得高兴地喊她：“晨睿，你醒了，快过来，认识这是谁吗？你们小时候常一起玩的，夏息，还记得不，你夏叔叔的儿子。”
夏息啊夏息。
救她的那个少年，他就是夏息。
是那个从乡下搬到京都后没多久，就被送出国学习的夏息。
如果不是刘瑜提醒，叶晨睿完全认不出眼前的那个少年就是夏息。
他比小时候高了很多，白衬衫黑裤子，绿色的外套，干干净净，模样温婉。
那件外套就是之前穿在她身上的那件。
叶晨睿的心跳突然加快起来，低着头，脸上发烫地想，这衣服他又穿回去了，那她回来的时候穿的是什么？
这时保姆阿姨拿了件洗好的连衣裙出来，要拿去阳台晒。
叶晨睿明白了，这应该是夏息他们给她买的。
刘瑜见状，嘲讽地对叶晨睿道：“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还跟李阿姨说晨睿怎么还没回来，原来你去商场买新衣服了。所以说现在小年轻都比我们懂得享受啊，一毕业就各种放松去消费了。”
碍于夏息在，刘瑜没再说下去，自顾扯开话题：“卞都那孩子，怎么还不回来，都跟他说夏息来家里玩了。”
夏息温和地笑着道：“没事的，反正我回京都长住了，以后跟卞都碰面的时间很多。”
很多话说着说着就成真了。
夏息的确很快就融入了卞都的朋友圈，跟阿极他们打成了一片。
夏息跟秦一璐从小在美国生活，两家是邻居的缘故，他们俩可以算青梅竹马。叶晨睿他们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夏父结束了他在美国大使馆的工作，带着全家选择回国发展。看到夏息回去，父母离异、在美国跟着母亲生活的秦一璐也回到了京都，跟她父亲一起生活。
遇到叶晨睿的那一天，是他们刚回国的第二天。
那天在小巷里发生的事，默契地成了叶晨睿跟夏息以及秦一璐三人的秘密，谁也没跟卞都提起过，那群惹事的女生们，自然更是不敢说。
因为夏息的缘故，秦一璐也认识了卞都。
那个夏天，他们所有人几乎整天都玩在一起。
深受美国文化影响，个性乖张的秦一璐，彻底迷上了同样特立独行的卞都。
巧合的是，除了没考上大学在高中复读上高四的阿极外，卞都，夏息，秦一璐以及叶晨睿都上了一个大学。
在大学的开学典礼上，秦一璐突然出现在主席台上，当着全校新生的面，向卞都表白了。而一直看起来对谈恋爱不是很感冒的卞都，竟然接受了她的表白，引得全场一阵轰动，叶晨睿却忙着寻找夏息，最后在人群未尾处看到了落寞离开的他。
夏息的背影看上去很是忧伤，叶晨睿停下脚步，没有追上去，周身被一股浓浓的伤感所包裹住。
她悲哀地发现，原来当一个人的眼里只剩下另一个人时，他的情绪会感染到你，他快乐，你跟着快乐，他难过，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凋零萧索。
之后，卞都跟秦一璐便成了学校最风云的情侣。
之后，叶晨睿再也没见夏息笑过。
直到卞都生日，他宣告跟秦一璐分手，这一切，才被重新洗牌。
06
司机专注地开着车，眼睛一直注视着前方，不曾回过头来。
叶晨睿的衣服在不停地往下滴水，即使车内的空调被打得很暖，她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夏息脱下身上的白色毛衣外套，倾身过来，将衣服披在了叶晨睿的身上。
因为他的靠近，叶晨睿身体变得很是僵硬，垂在两侧的手紧张地收紧，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他，就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又陷入那弯温柔的池水里，不可自拔。
“晨睿，你还好吗？”
听到夏息喊她，叶晨睿恍惚地回过神，眼神迷蒙地望着他，慢慢地凝聚成一个光点。
“嗯。”淡淡地回了声，望着只穿着单薄衬衫的夏息，叶晨睿的脸微微地红了下。
“晨睿，你在卞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会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在雨里跑？”夏息歪着头探寻地问叶晨睿，深邃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
叶晨睿紧张地绞合着双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刘瑜是我的长辈，不管她做什么事，自有她的顾虑与考量，叶晨睿肯定不能跟夏息说是她是被刘瑜赶出来的。
“我……我……”
“是刘阿姨吧。”没等叶晨睿把话说完，夏息像什么都知道似的，直白地说道。
叶晨睿惊愕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晨睿，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刘阿姨赶出来，也不会没法住学校，一个人在外面淋雨。”夏息突然道歉道，脸上的表情带着愧疚。
叶晨睿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夏息，你为什么要道歉？不是你的错，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我老麻烦你，现在又害得你没法去上课。”
“如果你从卞家搬出来的原因，是因为卞都跟秦一璐分手的话，那么，该道歉的那个人确实是我。因为是我让卞都跟秦一璐分手的。”夏息态度坚决地说道。
叶晨睿呆呆地看着他，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去想过卞都到底为什么要跟秦一璐分手，所以根本猜不到会是因为夏息，直到夏息亲口告诉她，是他，是他求卞都跟秦一璐分手的。
“从小我就喜欢秦一璐，在美国时，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她，她也知道。我以为她没有拒绝我的亲近，便也是喜欢我的，直到她跟卞都表白，我才发现，我的所以为只是个极尽嘲讽的笑话。”夏息将视线移开，眼神哀伤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幽幽地说道。
暗恋，就是这样子的吧，始终被搁在天堂和地狱之间。
“之前我跟自己说，只要她幸福，她跟谁在一起都没关系，那个人不是我也无所谓，但她不快乐。她不是个脆弱的人，跟卞都在一起后，她却好几次找我，哭着对我说，怎么办，卞都并不喜欢她。每次看到她哭，我心就像被揪住了似的，疼得说不话来，其实我也很想问她，你让我怎么办，你不爱我。我说不出安慰的话来，也看不得她不幸福，所以我就去找了卞都，让他跟秦一璐分手。他既然不爱她，那就不要给她任何念想，把她还给我。我没想到卞都真的放手了，更没想到的是他拿你挡了挡箭牌。抱歉，晨睿，因为我的私心，害你遭罪了。”夏息转过头来，愧疚地跟叶晨睿解释。
叶晨睿安静地听夏息把话说完，慌忙地摇头，嘴上笑着说没关系。
夏息说的没错，只要你喜欢的那个人幸福，就算站在他们身旁的那个人不是你，你都可以找到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藏下所有的心酸。
他是这样的，叶晨睿也是。
可是夏息，他现在幸福吗？
叶晨睿想起了昨天在KTV时，他跟秦一璐不停亲吻的场景，她想，夏息他，应该会幸福的。
叶晨睿不清楚卞都是否像夏息说的那样，从未真心的喜欢过秦一璐，但是她知道，夏息是真的爱惨了那个女孩，所以他才会放下自己的骄傲，去请求卞都放手。
这么努力地去爱一个人的夏息，他一定要幸福才可以。
07
车停在高档公寓的楼下。
从车上下来，夏息让司机先回去，然后带叶晨睿去他在外租的公寓。
“我当初租这个公寓，是为了一个人想静静的时候，能有个藏身的地方。只有不开心的时候我才会来这里，平时都是住家里，正好，晨睿你暂时没地方可去，可以先住这。”夏息边给叶晨睿解释，边输入密码打开了公寓的门。
叶晨睿站在公寓门口，望着里面光滑整洁的地板和低调奢华的装饰，再低头看了下满身狼狈的自己，双脚像被定住似的，不敢走进去。
“夏息，其实我可以先住小旅馆的。”她自惭形秽地说道。
夏息有些生气地看着叶晨睿：“晨睿，你如果把我当朋友的话，就别拒绝了。”
叶晨睿拗不过他，手被他拽着，脚步跌撞地走进了屋。
夏息从卧室拿了一套运动服出来，表情又变得像以往那般温和，微笑地把衣服递到叶晨睿的手边：“晨睿，你淋了雨先去洗个澡吧，不然会感冒的。”
叶晨睿迟疑地接过衣服，将行李留在了一旁，任由夏息帮她收拾，自己尴尬地走进了浴室。
夏息的运动服对她来说太大了些，她手脚都没了进去。将衣袖跟裤管都卷起了些后，叶晨睿又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内心躁动不安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息在厨房里煮东西，回头看到她，扬了扬手中的鸡蛋面包装，问叶晨睿：“你饿不饿？”
叶晨睿摇头想说不饿，可是肚子还是不识相地“咕咕”叫了几声，把她给出卖了。
“你先坐沙发上看会电视，我很快就好了。”夏息温柔地说道。
叶晨睿红着脸点点头，没有听夏息的话去看电视，只是返身回了浴室，想把脏衣服洗了。
刚在盆里放完水，放在洗手台壁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擦干手上的水，慌忙起身去接，是刘瑜。
“晨睿，卞都是不是跟你在一起？”电话刚被接通，叶晨睿就听到了刘瑜激动的询问声。
“没有啊。”叶晨睿呆呆地回道，不解地说，“卞都……他不是在医院吗？”
“小都他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医院都找不到他的人，早上我看到他跟你打电话来着，你是不是告诉他你搬走的事了，所以他才不在医院的！他头上伤都没好，不待在医院又瞎跑！”刘瑜慌张道。
“刘阿姨，我还没有跟卞都说这件事。”叶晨睿为自己辩解，但刘瑜完全听不进去。
“我问你了，你现在当然赖掉说没有了。晨睿，你在我家这么多年，我也算没亏待你吧，你怎么能挑拨我跟小都的母子关系呢。因为你，我跟你卞叔叔都争了多少回了，现在连小都都不理我了，你这孩子，对得起我吗？我要是你……”
刘瑜的话越说越难听，但叶晨睿必须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那些带着恶意的伤人话，就像仙人掌上不断生长的刺，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只会越来越尖利地刺伤你。
十年过去了，哪怕全身被尖刺刺得千疮百孔，叶晨睿还是无法让自己变得麻木，麻木到听到那些话，胸口不会有任何疼痛。
刘瑜对着叶晨睿发泄完，才慢慢松缓了语气，继续道：“晨睿，阿姨我也不是怪你，你知道的，我也是担心小都。他要真没和你在一块那就算了，我再问问其他人。”
刘瑜总是这样，给个巴掌后再赏你一颗甜枣吃，可是她不知道，甜枣再甜也比不过巴掌带来的疼。
纵使内心有万千悲酸在汹涌，叶晨睿也只能安慰自己一声，习惯就好。
“我去找卞都吧。”叶晨睿哑然地开口。
“你要愿意的话，那自然是最好的。你也知道，你们小年轻玩的地方我也不熟悉，小都平常爱去哪，你应该比我清楚。”刘瑜说。
叶晨睿嗯了声，点了点，忘记了刘瑜根本看不到。
谁让她是叶晨睿，不属于卞家人的叶晨睿。
挂掉电话，叶晨睿伸手揉了揉酸疼的眼角，放下未洗完的衣服，准备先找卞都。
从浴室出来，她在门口碰到了等到外面的夏息。
夏息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到叶晨睿出来，轻微地抬了下眼，淡淡地问：“要去找卞都吗？”
叶晨睿震惊地看着他，意外他是怎么知道的。
“浴室的隔音不是很好。”夏息笑着解释说，人走向沙发，拿起上面的外套穿上，然后回头看叶晨睿，“走吧，我带你去，我知道卞都这会在哪。”
08
“昨天有人在阿极家的酒吧里闹事，管吧的是陈叔叔的小弟东子，陈叔叔人不在京都，东子找不到人就找了阿极。”夏息坐在出租车里，对着叶晨睿解释道。
“阿极赶过去就看到一帮小流氓围着打一个女孩，那群流氓是一个叫鹰哥的人手下，鹰哥在道上小有名气，陈叔叔不在，东子他们不敢妄动，就站在一旁看着女孩被打，若不是阿极赶到，插手救人，那女孩可能要被打死了，但也因此，阿极得罪了鹰哥。今天鹰哥亲自带着人去酒吧找阿极要人，阿极早早就在微群里嚷嚷着这件事，喊人去撑场，要动起手来也多个人手。所以，卞都如果不在医院的话，可能是看到消息去阿极那了。”夏息说完，无奈地耸了耸肩。
叶晨睿想起昨天阿极在卞都家突然接到电话有事要走的情形，想着那会阿极应该就是去的酒吧。
如果阿极那真的出事的话，卞都肯定会去帮忙的，没谁比他更看重朋友了。
想到阿极，叶晨睿不免暗自叹了口气。
叶母偶尔跟叶晨睿在电话里聊起往事，常常不忘念叨阿极，老叹着气说阿极这苦命的孩子不知道怎么样了。
叶晨睿他们都住乡下的时候，阿极父亲陈厚成天游手好闲的，又嗜赌成性，喝了点酒就打阿极跟他妈妈出气。阿极母亲方敏受不了这样的日子，狠心之下抛下阿极跟男人跑了，为此阿极从小就没妈妈，在家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叶母看他可怜，常把他喊过来吃饭。
后来一场蓄谋已久的海上寻金，改变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叶民怀出事后没多久，卞格他们一家搬去了京都，夏息爸也带着全家去了国外，陈厚则带着阿极去澳门混了。澳门的圈子就跟电影里一样的乱，阿极他们去了之后，跟这边所有的人都断了联系。
当大家都以为陈厚应该早就在外出事，阿极跟着遭难时，在叶晨睿和卞都小升初的那个暑假，阿极毫无预兆地回京了。个子蹿得跟卞都一般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黑亮的很，走哪都有一堆小弟跟着，威风至极。
阿极一回来就来找卞都玩，卞格警告叶晨睿跟卞都，特别是卞都，让他离阿极远一点。陈厚是混黑圈子的，仇家不少，阿极又是从小那圈子里玩的，做事就跟他爸一样，痞子气十足，动不动就把人揍医院。卞都平时跟人小打小闹他不管，但是别碰不该碰的。
可是卞都直接把卞格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他跟阿极玩得超级好，阿极得罪人，他帮忙一起扛，阿极被人追着砍，他拉着阿极东躲西藏。
去年那次，阿极被十几个社会上的人堵在巷子里，打电话跟卞都求救。大家都说要报警，卞都说等警察去，阿极早没命了，他让叶晨睿报警，自己一个人去了。
那天，他比阿极都伤的重，差点连命都丢了。事后他在医院醒来，卞格大发雷霆，让他跟阿极断绝来往。
卞都却对父亲说，在他眼里，阿极永远是小时候在乡下院子里跟我们住一起的阿极。
不管是去了澳门又回来的小痞子阿极，还是去了国外又回来的好少年夏息，对卞都来说，他们从未离开过，从未改变过，他们一直是他童年最好的兄弟。
这么看来，卞都算是个很善良的人！
夏息似乎也没来过陈厚的酒吧，还是问了朋友才知道确切地址。
出租车司机直接将他跟叶晨睿送到了酒吧门口，他们刚下车，就看到酒吧门口突然涌出了一群人，夏息连忙拉着叶晨睿往巷子口躲。
叶晨睿一眼就看出了混在人群中大展拳脚的卞都，他的头上还裹着白色的纱布，表情狠厉地一脚踹上身前的男人，然后敏捷地回头，一拳揍在身后提棍的男人小腹上。
那两个男人吃痛地倒下，卞都却无暇顾及，面色冷凝地又朝围向他的几个男人迎了上去。
一个矮小的男人，直接被人从酒吧里面踢了出来，躺在地上嗷嗷大叫。
叶晨睿惊惧地别过眼，再度回头时，就看到了满头黄发的阿极。
“你大爷的，这里整条街都是小爷的地盘，你说不知道我是谁！我开着门跟你好好谈，你却给我掉腰子，你丫挺的，爷爷我今个非得打得你这辈子都记得我叫陈天极！”
阿极冷呵着，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人的身上，啪啪闪了他几耳光。跟卞都比起来，阿极显得太慢条斯理了。
叶晨睿分不清哪些是阿极的朋友，哪些是那个鹰哥的人，眼睛一直紧盯着在战圈里忙碌的卞都，整个心都悬了起来。她知道卞都很会打架，可是他头上的伤还没有好透，万一出什么事……
叶晨睿不敢再想，就算整个人都怕得发抖，她还是紧张地望着纷乱的人群。
街道口突然停下两辆车，车里下来一批拎着长刀的男人。
不知道谁喊了阿极一声，阿极抬头看到那群人，瞬间变了脸色，连向来镇定的卞都，也拧起了眉头。
上帝保佑，大家都不要受伤。
叶晨睿内心默默地祈祷着，一颗心狂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