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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仇恨

【1】婶儿说,她还是难得见小都哭过,那孩子,从小就不爱掉眼泪。

叶晨睿多年没有回来,再回京都,发现家乡的变化竟如此之大。机场扩建了,城市街道重新规划了,出租车外壳的颜色从黄变成了绿,公交站牌变得更多了。

城市变得更加繁华了,马路上车水马龙,头顶的天空却更暗了,雾霾更严重了。

从机场出来,夏息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他家的地址,然后把行李搬上了车。叶晨睿坐在车后座,趴在半开的车窗上,望着窗外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色,思绪飘得很远。

遐想间,听到夏息在跟她说话:“晨睿,你没事吧?那么久没坐飞机,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闻言,叶晨睿将身子缩回了车内,没有看夏息,只是摇了摇头,对着驾驶座的司机央求道:“师傅,麻烦你在前面一点放我下来。”

“好咧。”师傅爽快地回了一声,往前继续行驶了一会,然后让叶晨睿下来。

夏息跟着叶晨睿一起下车,帮她提着行李问:“晨睿,你要去哪?”

“前面的公车正好能回乡下。”叶晨睿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夏息看了眼公交站牌,眼神有些迷茫,乡下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了,从那大院里搬走之后,他就一直生活在国外,直到初中才回来,之后他再没回那过。

那对夏息而言,也许是早就被遗忘的存在,而对于叶晨睿,则是魂牵梦绕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走。”就算是这样,夏息还是主动开口要陪叶晨睿一起回去。

叶晨睿望着干净帅气的夏息,再度摇头,爸妈他们一定不会想见他的,因为他是夏友辉的儿子。

“不用了,你还是先回家吧,陈阿姨一定早就在等你回去了。”

之前在飞机上的时候,夏妈妈就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夏息。问他什么时候到家,要不要接机,但都被夏息三言两语就给打发掉了。思儿心切,夏妈妈又不死心地打过好几次,最后夏息说了声累了,要关机了,她才作罢。

叶晨睿想夏息不想让夏妈妈他们来接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还没有告诉他们,他是带着她一起回来的吧。他应该是还没想好怎么跟父母解释会带叶晨睿一起回家,而叶晨睿也没有做好心里准备,就这么跟夏息去那里。

夏家,叶晨睿去是肯定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还是我陪你一起回吧。”夏息担忧地说道。

叶晨睿从夏息手中抢过自己的行李,委婉地拒绝道:“真的不用了夏息,那么久没有回去,我有很多私密的话要跟爸妈说,我想一个人去拜祭他们。”

夏息一直是个温柔的绅士,听叶晨睿这么说,他并没有强求,表示理解地放手道:“那好吧,你一个人路上小心点,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我过去接你。”

叶晨睿想拒绝,但想想还是算了。先回家吧,要不要夏息来接,之后再说吧。

夏息陪着叶晨睿等公车过来,送她上车,看到叶晨睿找到位子坐下来,他才松了口气。

车慢慢地发动,往前行驶,叶晨睿坐在靠窗的回去,回头朝后望去,看到夏息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目送着她离开。

见叶晨睿回头,夏息微笑地对她摆了摆手,眼神一无既往的温柔。

叶晨睿不忍地别过头去,眼睛有些酸疼。

整个城市都变化了许多,可回乡下的路,还是那条路,路的两边还是那绿色的麦田,黄色的油菜花,田园的风温润潮湿地拂在脸上,像只调皮的猫,伸着舌头舔舐着你的脸,搅得你心神痒痒。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叶晨睿终于再度见到那个老旧的站牌,公车吱嘎一声,迟钝笨拙地停了下来。

这里是终点站,其他人早已在其他站台离开,所以下车的就只有叶晨睿一个人。

她拎着东西站在站牌下,望着四周熟悉的景色,不禁红了眼眶。

时隔这么多年,她终于又回来了。

清溪镇,她的家乡。

叶晨睿拖着行李,一路穿过黄色的油菜花田,就能看到远处的村落。房屋零星分布着,可见这里的人迹罕至。生活条件变好后,这里的人几乎都搬走了,还留下的只有一些老弱妇孺。

踩着坑洼的煤渣路,叶晨睿终于走到了那栋门扉紧闭的老宅面前。她僵硬地站在陈旧的木门前,有那么一瞬间,不敢伸手去推门。

叶晨睿怕推开门,看到了是一片破败凄凉的景象,让人好生难过。

在门口停滞了许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拂掉眼角的泪滴,推开了门。

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还在,宽阔繁密的树叶葱葱绿绿,不过初夏,就能听到知了在树上欢乐地叫着,平地多了几分生气。

老屋依旧在那里,像个年迈的老人,等着人来看望。叶晨睿解开大门上的铁索,推门走进屋去,屋内比她想象的要干净许多,没有蜘蛛网,没有霉味,就连灰尘也都难以寻见,像是有人经常过来打扫。

叶晨睿愣在当地,突然听到身后一阵推拉声,有人推开院中的木门走了进来。

是住附近的孙奶奶。

“是小都回来了吗?”

孙奶奶年事已高,老眼已经昏花,她拄着拐杖朝叶晨睿走来,眯着眼问。

怕她摔着,叶晨睿赶忙扔下行李过去扶她,说:“不是小都,我是晨睿。”

“什么?哦!是小都啊!你都好几个月没回来了,上次你给了我们家狗儿钱,让她时常过来照看下你叶叔家房子,那钱给的太多了,我还以为你给了再也不回来了。小都啊,饭吃了没啊,一会到我们家,我让你狗儿婶给你下面吃。”没听清叶晨睿的话,孙奶奶依旧自说自话道。

叶晨睿没有再纠正她,只是将她扶到了里屋坐着,摸着她温润的手,说了声:“谢谢。”

叶晨睿之前不是没想过卞都会帮她照看屋子,毕竟他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可这会听闻,心里还是酸得厉害。总觉得自己还像十八岁那会一样的傻,看不懂卞都的心,还埋怨着他。殊不知,他还跟以前一样,以他的方式护着她,却什么也不说。

孙婆婆陪着叶晨睿聊了些家长里短,没多久,她媳妇狗儿婶来寻她。婶儿看到叶晨睿回来,先是震惊,后又是哭又是笑的,抱着叶晨睿一直激动地说:“晨睿,你总算回来了,婶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问小都说晨睿去哪了,他每次都不说,就知道给我钱。其实他不给钱我也会帮你们照看屋子,毕竟你妈以前跟我那么要好,走的那么突然,我现在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提到叶母,婶儿估计是怕叶晨睿伤心,便绕开话题道:“刚回来吧,午饭吃了没,来,跟婶儿走,我给你做好吃的。”

叶晨睿没有拒绝,任由婶儿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孙婆婆,出了院门。

狗儿婶给叶晨睿做了很多农家菜,都是最常见的,味道跟小时候一样,还是清淡得尝不到咸味。

叶晨睿想起小时候大家还没有搬走之前,每次叶母去上班不在家的时候,叶父不会做饭,饭做的不好吃的时候,叶父总撵她去婶儿家蹭饭,那时候觉得婶儿做的菜太淡,不是很中意,去了几次就不爱去了。现在觉得,这是她这么多年吃过的最好吃的菜,让人有种家的感觉。

一顿饭,吃的差点让人落泪。

吃完饭,叶晨睿问婶儿借了自行车,去镇上买了点祭祀用的东西,又买了些米跟菜,装得菜筐都装不下,才回了家。

下午,在婶儿的陪伴下,叶晨睿自己下厨做了几道菜,蒸了锅饭,装好盘,带好香烛纸钱,拎着篮子独自上了后山的黄土坡。

跟叶晨睿梦中梦见的不一样,叶父叶母的坟前很干净,没有太多的杂草,这让她很是慰藉。

婶儿告诉叶晨睿,以前卞都每个月都会过来祭拜,后来两个月来一次,后来三四个月,每次来,他都会在叶晨睿爸妈的坟前站很久很久。好几次,他天明上山,到了天黑也不下来。婶儿怕他出什么事,上去寻他,就看到他坐在叶晨睿爸妈的坟前哭,像个无助的孩子。

婶儿说,她还是难得见小都哭过,那孩子,从小就不爱掉眼泪。

叶晨睿知道,卞都是很少哭的,为数不少的几次流泪还都是因为她。

想想,心中就钝痛得厉害。

叶晨睿把带过来的东西谨慎地摆放在叶父叶母的坟前,然后跪了下来,磕头,一个,又一个,直到把她这四年未能磕的头都补全了,她才停下,伸手颤抖地摸着冰冷石碑上爸妈的照片,心痛得终于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爸,妈,晨睿终于回来看你们了。”

一句话耗尽了叶晨睿全部的力气,说完,她早已泣不成声,字不成句。

想说的话有很多,这些年,在梦里她都跟他们说过了,这会终于回来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许是说再多,他们也听不到了。

山上的风有点冷,叶晨睿在叶父叶母的坟前望着他们的照片,看着那久违的音容笑貌,呆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日暮西沉,四肢麻痹,她才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勉强地站立住,挺直了脊背,站在坟前,脸上的泪水早已被风干。

“爸,妈,晨睿发誓,不管前路多难,我都会拼尽全力,让害你们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你们如果泉下有灵的话,保佑晨睿,能手刃仇人,为你们报仇。如若不能得偿所愿,也请你们原谅晨睿,此生无能,不配做爸妈的女儿,只能等来世,来世来报答你们的恩情。”

回答叶晨睿的,只有呼呼的风声,此外再无其他。

她摇晃着下山,木然地回到老屋,推开院落的木门,抬眸,一道清瘦的身影进入了叶晨睿的视野。

梧桐树下,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背对着叶晨睿,闻声回头,入目的是卞都忧伤的目光。

叶晨睿呆愣地站在原地,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一眼万年。

【2】此生爱恨都还不了,只希望钱财上,能还一些是一些。

叶晨睿不知道该上前跟卞都说些什么,因为不知道,所以便选择了什么也不说,默声地拎着从后山带回来的东西,从梧桐树旁经过,径直走进了屋内。

擦肩而过的瞬间,叶晨睿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从她的喉咙里跳出来。她努力地安抚住自己慌乱的情绪,不想让卞都看到她的失态。

直到叶晨睿进屋,卞都还依旧站在梧桐树下,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离开。

天色渐晚,远处能看到农户生火做饭时生起的袅袅炊烟。

将手中抱着的篮子放到一旁的木桌上,叶晨睿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攥着拳头,回头朝站在院中的卞都低声问道:“你要不要进来坐会?”

卞都愣了下,目光有些凝滞地看了叶晨睿会,没有拒绝。

等卞都走进屋,叶晨睿去厨房拿了个热水瓶出来,又找了点茶叶,拿茶具给卞都泡了壶胎菊茶,沉默地倒了一杯,递到他的面前。

卞都目光低垂地望着叶晨睿手中的茶杯,动作停滞了下,最后还是伸手接了回去,往嘴边送去,轻抿了一口,好看的眉头当即蹙起。

叶晨睿突然想起卞都素来不喜欢喝茶,特别是胎菊茶,他觉得那味道又苦又涩,一点都不好喝。

穷乡僻壤没什么好茶叶,胎菊是最常见的泡茶植物,在这里的老一辈人都爱拿它泡茶喝,不仅能清热解毒,夏天还能避暑解渴去上火。

看卞都皱眉,叶晨睿心不由得紧缩了下,下意识地问了句:“苦吗?我去给你拿点冰糖。”

说罢,叶晨睿转身要去厨房,卞都突然伸手拉住了她。

“不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吃甜的。”

话落,两人都愣了下,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卞都率先收回了手,拿起茶杯继续抿了口茶。

叶晨睿目光黯然了下,心中划过一丝刺痛,背过身,没有说什么,还是去了厨房。

虽然狗儿婶让叶晨睿晚上去她那吃饭,但叶晨睿拒绝了,去镇上买东西的时候,她买了些菜回来,准备自己做着吃。这么多年没有回来,她很是怀念在土灶上烧火做饭的日子。

叶晨睿在厨房里忙着淘米洗菜,添柴做饭,没有再回主厅,一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卞都,二是怕自己会藏不住心思,被卞都发觉什么。

叶晨睿答应过华为珂,不会把她说的话告诉任何人。叶晨睿也没打算告诉别人,特别是卞都。如果卞都知道她已经知道了真相,一定会阻止她接下去要做的事的。可是为了不拖累卞都,不让他傻傻地为自己牺牲,有些事她必须得去做。

一顿饭做好,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等叶晨睿心不在焉地端着饭菜回主厅时,发现卞都还没有离开,他正站在门口,精瘦的背依靠在门板上,目光望着屋外,眼神深谙,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晨睿抿着嘴,在一旁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后叹了口气,将饭菜端到桌上,摆好碗筷,轻声道:“要留下来吃饭吗?”

说完,叶晨睿有些难过,他们已经很久没在一张桌子上好好吃顿饭了。

卞都回头看叶晨睿,依旧没有拒绝。

叶晨睿拿了碗筷给他,自己先坐了下来,默默地吃着手边的菜。

卞都也坐了下来,同样沉默地吃饭。

一顿饭吃的很安静,谁也没有说话,但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吃完饭,叶晨睿去洗碗,卞都站在一旁看着叶晨睿,场景很像他们当年住在小公寓的时候,每次叶晨睿洗碗,他都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突然从后背抱住她,撒娇腻歪,有时候会突发善心,过来帮叶晨睿一起洗,但每次都是在帮倒忙。

四年过去了,与卞都有关的记忆却还清晰地刻在叶晨睿的脑海里,美好又悲伤。

叶晨睿思绪正恍惚着,背后突然传来卞都的声音。

“去摩纳哥的机票我已经帮你买好了,那边我已经派人打点好一切,那个国家虽然不大,但治安还不错,挺适合人居住,我想你会在那过得很好。关于我妈,前阵子她对你说的那些话,你都不必放在心上。你知道她就是这个脾气,心肠并不坏。去那之后,可以的话就不要再回来了,你爸妈这边,我会帮忙照看着,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了多少不愉快的事,我都记得,小时候他们都还在的时候,都很疼爱我。”

叶晨睿手抖了下,手中的碗滑了下,没入了水中,她呆呆地望着水盆里的白色泡沫,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忍着眼泪不掉下来。

叶晨睿就知道,之前学校拖了那么久的交换生名单,怎么会突然下来,那么复杂的手续,又怎么会那么轻易迅捷地全部给她办好。原来,是他在背后安排了一切。

要换之前,叶晨睿可能会觉得卞都是厌极了自己,才会那么急着把她送走,还是那么远的国度。而今,她只觉得心如刀绞,万分难受。原来,他早就为她铺好了路,什么也不说就打算将她送走。

叶晨睿没有回他,只是埋头匆匆洗完剩下的碗筷,解开身上的围裙,离开厨房,穿过主厅,到了里屋,打开行李箱,从衣服堆里拿了个红纸包出来,然后转身回到了主厅,把包裹递给了卞都。

叶晨睿高兴地笑着,尽量让笑容显得自然些,对卞都道:“听阿极说秦一璐怀孕了,恭喜你快要当爸爸了。我错过了阿极的婚礼,这次也没法再参加你们的婚礼了,更加没法看着你们的孩子出世。我从小跟着卞叔叔到了你家,我爸走得早,我妈不在身边,对我来说,卞家的所有人都是我的亲人,所以,不管卞阿姨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我不是个有福的人,所拥有的东西不多,这是我用这些年存的钱给孩子买的长命锁,给阿极的那个,那天施恩来看我,我就先给她了。你们的,一直没机会见着你,也不知道该不该去见你,正好今天见到了,就给你了。东西并不值钱,只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的孩子能无病无灾,长命百岁,请你别嫌弃。”

卞都的目光落在叶晨睿手中的纸袋上,他没有伸手去接。

叶晨睿想,也许是她看错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卞都的眼里闪过几丝疼痛。

见卞都不拿,叶晨睿拉过他的手,直接将纸袋塞进了他的手心。指尖微凉,是他的温度,叶晨睿顿了顿,不舍地松开卞都的手,对着他鞠了鞠躬,说了声:“谢谢!”

谢谢这么多年,他一直过来看她爸妈!谢谢他让人照看她的家,还有她爸妈的坟,谢谢这二十年他的保护,不管是明里还是暗里的,都让她感激不尽,谢谢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不管是出于爱还是同情,她这辈子都没法报答了。

叶晨睿只祈求老天爷,让卞都平安。

她没有告诉卞都,纸袋里除了那把长命锁外,还有刘瑜这些年给她的钱,她都存在了存折里,叶晨睿没用过这笔钱,以前不用,以后也没机会用了。除了这些,还有上次他给她的支票,那么大一笔钱,她这辈子都用不完。此生爱恨都还不了,只希望钱财上,能还一些是一些。

终究她不想欠卞都太多,就怕走了还放不下他。

卞都的手紧紧地握紧那纸袋,然后抬起眼眸看叶晨睿,紧抿着嘴唇,眼眶有些发红。

叶晨睿见不得卞都悲伤的样子,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

她慌张地别过头去,装作随意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天黑了,他不会想留在这过夜吧。长久没人住,**的被褥都没晒过,没法睡人。

卞都没有直接回答叶晨睿,只是反问:“你呢?你今晚打算住这里?还是跟我一起走。”

说完,他顿了顿,加了句:“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叶晨睿摇了摇头:“不用了。”

卞都惊讶:“你要住下来?”

叶晨睿抬眼看卞都,微笑地说:“卞都,我不打算走了。不会出国,也不会再回南城,我要留下来,留在这里。”

这里才是叶晨睿的家,她的生,她的死,都将在这里,这里有她的根。她要留下来,留下来做一个女儿该做的事,替爸妈报仇。还有……保护卞都。

这些话,叶晨睿只能在心底,不能跟告诉卞都。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不愿出国?之前不是你自己决定要走的吗?”卞都不悦地皱起眉头,诧异地朝叶晨睿问道。

叶晨睿咬着唇,没回答,突然屋外亮了下来,院外传来车笛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院门外的巷子里,车灯照亮了半个院子,一侧光一侧影。

车里有人下来,院门随即被推开。

是夏息。

【3】除了我,我不允许你爱任何人,谁也不行!

从山上下来之前,夏息打了电话给叶晨睿,告知天黑时来接她。

傍晚是下班高峰期,市区的街道必定拥堵,夏息从夏家过来接叶晨睿,怕路上遇到堵车,提前跟叶晨睿打了招呼,让她别急,不管多晚,他都会过来,要叶晨睿等着。

之前的叶晨睿,已经决定不再依赖夏息,而今知道真相的她,却不得不继续依靠他,因为她只有通过夏息,才有机会接近夏友辉,做她想做的事。

叶晨睿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她所要做的时候成功的几率并不大,但这是她唯一能替爸妈做的,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去尝试下。

听着夏息的话,叶晨睿心中五味陈杂,但没有拒绝。挂断电话,叶晨睿下山回家,准备收拾一番等着夏息过来,万万没有想到会在院子里见到静等在那的卞都。

一瞬间,内心百感交集,有惊讶,有激动,有喜悦,也有苦涩。

但不管是何种心情,能在离开之前再见那人一眼,总归是好的。原本还以为,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不管卞都出于什么目的,他能来,已经是老天爷对她的无上恩赐,其他都不重要了。只是遗憾的是,这次说要带她回家的那个人,不是他了。

看到夏息的那一刻,叶晨睿感觉到一旁的卞都身体僵愣了下,随后卞都突然伸手用力地拽住了叶晨睿的胳膊,脸贴着她的耳畔,近乎发狠地问:“你不想出国,要留下来,是因为他吗?”

谁说只有女人的直觉才是准的,有时候男人的直觉比女人还要准。

叶晨睿留下来的原因的确跟夏息有关,但夏息并不是她留下来的全部理由。

叶晨睿回头望着卞都,扯了抹笑容出来,尽力地掩饰着眼中的悲伤,微笑着说:“卞都,你攥疼我了。”

她没有回答卞都,卞都却觉得她是在默认。

卞都眼里划过几丝痛楚,万般隐忍,咬牙切齿地对叶晨睿说:“叶晨睿,你想跟谁在一起都可以,只有夏息不行!你不能跟他走,你不能!”

这话莫名的听着有些耳熟,叶晨睿还记得卞都当年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叶晨睿,从今以后,谁都可以爱我,唯独你不行!你不行!

此刻又成了她随便爱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夏息!

心里难受得厉害,叶晨睿真想对着卞都将自己的心里话全部吼出声来:笨蛋,被你软磨硬泡的,把心都给了你的我,还能爱上谁呢!除了你,我还能爱谁呢!

可是卞都,此生我们无缘,你不许我爱你,而我也不能再爱你。

如果不爱是一种保护的方式,那我以后,也一定不会再说爱你。

可惜,我已经没有以后了,我没有退路了,卞都。

“为什么不能是夏息?”叶晨睿故作不懂地问卞都,垂在身侧的双手默默地握紧,脸上继续保持着微笑。

“因为……因为……”

卞都痛苦地喃喃,最终都没有说出答案了。

而叶晨睿心里已明了,卞都一定是想说:叶晨睿,他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所以你不能,不能跟他在一起。

叶晨睿笑了笑,将手臂从卞都的手中挣脱开来,朝站在院中的夏息走去。

身后突然响起卞都暗哑的声音。

“因为我不允许!”

叶晨睿猛地顿下脚步,惊愕得睁大了眼睛,双脚再也走不前。

“除了我,我不允许你爱任何人,谁也不行!”卞都再度开口,对叶晨睿说道。

叶晨睿不知道卞都是做了怎样的心理斗争,才有勇气对她说出这句话来,但她知道,在卞都话落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又痛又高兴,痛得是,命运弄人,这句话她等了四年才等到。高兴的是,原来他的心里一直有她。

叶晨睿,我爱你!

我爱你是最大的门当户对。

晨睿,我来接你回家!

晨睿,这是我们的家!

晨睿……

曾经那些动人的小情话在耳边回响着,叶晨睿死死地咬住嘴唇,迫使自己不哭,努力地压制住奔腾的情绪,转过头,漠然地望着眼神悲楚的卞都,语气疏离道:“卞先生,请自重,祝你跟秦小姐白头偕老。”

提到秦一璐,卞都的眼神闪烁了下,看叶晨睿的眼神越发痛楚,拳头攥得紧紧的。

“晨睿。”

卞都沉痛地喊着叶晨睿的名字,伸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然在他的手再度触摸到叶晨睿之前,夏息走了过来,一拳用力地打在了卞都的脸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卞都,你忘了你是个有妇之夫吗!你把秦一璐当成什么了!”夏息愤怒地攥着卞都的衣领,眼眶发红地朝他吼道。

卞都没有理会夏息,一把拽开了他的手,又恢复了那副冷傲的模样,过来拉叶晨睿的手,不管不顾地就要拉着她离开。

叶晨睿挣扎着,喊卞都:“卞都,放手!”

卞都不放,跟过去一样的执拗。不管叶晨睿愿不愿意,他只管自己的意愿。

夏息追了上来,再度拽住了卞都。

“你没听到她让你放手吗?”

卞都停下脚步,目光森冷地看着叶晨睿:“叶晨睿,我只问你一句,是跟他走还是跟我走!我就问你这一句!”

叶晨睿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望着卞都的目光如死灰般沉静。

“对不起,卞都,如果不是夏息,我早就已经死了。”

“所以,你选择跟他走是不是!”卞都冷冷地看着叶晨睿,突然笑出声来,表情看上去有种高傲的落寞。

卞都松开了叶晨睿的手,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离开了院子。

叶晨睿永远也不会忘记卞都那晚离去的背影,那么的悲伤,那么的无助,那么的孤寂,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悲惨的卞都。

是她,是她让卞都变成了这样。

她看着卞都的背影,无声地说:对不起,卞都,为了守护住你,这是我所能做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4】不要去打扰他们,见到你,他们会难过,会恨,会死不瞑目。

卞都走后,夏息问叶晨睿:“卞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眸紧紧地盯着叶晨睿,然后又问了声:“他是来带你走的吗?”

聪明如夏息,根本不需要叶晨睿回答,就已然自己猜到了答案。

叶晨睿没有否认,夏息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讽刺,对着叶晨睿轻蔑道:“他不会想说他心里还有你吧?晨睿,你不会是信了吧?他要心里放不下你,这些年,你几次生死徘徊,他为什么从不出现。他要心里还有你,为什么要跟秦一璐结婚,为什么还让她怀上他的孩子!难道就因为他是卞都,所以他的爱情可以这么不负责任吗?”

叶晨睿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在她面前,像被抢了玩具的孩子般不甘心地数落卞都的夏息,心里在想,夏息是在为她抱不平,还是为秦一璐呢?

应该是后者多于她吧。

叶晨睿内心长叹一声,似乎这样想,心底的负疚感会减少些。

“夏息,你想多了,他只是来让我离开的。我答应过刘阿姨,永远不回京都,可是现在我回来了,我食言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我的生活,都在刘阿姨的监视之下,见到我回来,她心底必定气不过,所以才会让卞都劝我离开。他来,是给我送机票的。”

叶晨睿想,她这算不上对夏息撒谎,事实上,不管卞都出于何种原因来这里见她,他的目的的确是让她离开,送她出国。

是厌恶也好,保护也罢,这些都没必要告诉夏息。

叶晨睿的话听起来毫无破绽,夏息没有对叶晨睿起疑,他只是眼神黯了下,然后抬眼又看着叶晨睿,问:“晨睿,那你还离开吗?告诉我,你想再离开京都吗?”

夏息看着叶晨睿眼神很是坚定,好似她只要回答不想,他就可以拼尽一切让她留下来。

叶晨睿被这样的眼神所感动,同时内心也在剧烈地抽痛着。

对不起,夏息,她不想再离开,可她留下来的理由,永远也无法对他说出口。曾经,叶晨睿一直怕夏息受伤害,却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不得不伤他。

对不起,夏息,原谅她,连声对不起都没法说。

“夏息,如果我说我想留下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厚脸皮。”叶晨睿望着夏息,难过地说道。

夏息伸手摸了摸叶晨睿的额头,轻轻地安抚着。

夜色朦胧,站在月光下的夏息身上蒙着圣洁的光,让人无法直视。

夏息微笑地对叶晨睿说:“晨睿,想留下就留下吧,没人会说你。”

叶晨睿重重地点了点头,不敢去正视夏息纯澈的目光。

她想,终有一天,夏息会恨她,恨她那样的欺骗着他。

“这里太久没人住,需要请人整修下。今晚你先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抬眼望了下叶晨睿家陈旧的屋顶,夏息语重心长地说道。

叶晨睿没有拒绝,应该说,这一天她都在等待,等着夏息来接她,带她去夏家。

叶晨睿回屋收拾行李,然后跟着夏息走出了院门。临走前,夏息想去后山拜祭下叶父叶母,毕竟叶母去世时,他在国外,都没有机会送她最后一程,这次回来,作为晚辈,他理应去看看他们。

叶晨睿拉住了有这份心思的夏息,差点就忍不住情绪对他哭出声来,求他不要,不要去打扰他们,见到他,他们会难过,会恨,会死不瞑目。

可是话到了嘴边,只是死一般的哀寂:“今天还是算了吧,天都黑了,上山的路不好走,以后再来吧。”

夏息听了叶晨睿的话,没有多想,只是认同地点点头:“也好,这次急着过来,我都没什么准备,下次准备好再来吧。”

叶晨睿默声,嘴唇紧紧地抿着,嘴里全是血的腥味。

夏息帮叶晨睿放好行李,等她上车时,他还绅士地给她拉开车门。

坐在夏息的车内,叶晨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眼,车已经驶出了巷子口,一路朝大路驶去。

叶晨睿忍不住地回头,再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天色太黑,只能看到零星的农屋里亮着的白炽灯,再也望不到她的家。

叶晨睿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地滑落下来,在车上,她哭得像个泪人。

身旁的夏息,一脸疼惜地握住叶晨睿冰冷的手,安慰说:“晨睿,别哭,我们还会回来的!还会回来的。”

叶晨睿泪眼模糊地看着夏息,紧紧地握住他温软的手,只是流泪,说不出只言片语。

她不能告诉夏息,她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走,她就没打算过会再回来。

夏息并不懂叶晨睿的难过,而她情愿夏息不懂。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狠下心来,往前走,不回头。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叶晨睿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车外的世界被薄雾笼罩着,叶晨睿的眼前迷蒙一片,心却从未像现在一般清明。

车终于停了下来,夏息率先下走过来帮叶晨睿开门。他伸手将叶晨睿扶下车,望着眼前的宏伟建筑,笑容纯澈地对叶晨睿说:“晨睿,欢迎你,从今天起,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虽然心里早就已经预料到夏息会带自己夏家,可是听到夏息这么温暖的话,叶晨睿的心还是痛了。

十四年前,叶晨睿离开青溪镇,来到市区,也是走进了一幢别墅,带她来的男人跟她说:晨睿,从今天起,这里是你的家。

可惜,在那待了十年,叶晨睿一直都知道,那不是她的家,从来都不是。

现在,她又被带到了别人家里,听着同样的话,心里再明白不过,这里更不可能是她的家。

叶晨睿的家已经被毁了,从十四年前,她爸没从海上回来那天开始,她就注定没有家了。

夏息帮叶晨睿拎着行李,走在前面带路。叶晨睿跟在夏息的身后,不紧不慢地都着,每一次,都走的很费勇气。这是条不归路,是她的新生,也是结束。

听到门铃声,保姆匆匆来开门,见到夏息,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少爷,你回来了,先生太太都在等你吃饭,这位小姐是?”

“这是叶小姐,刘姨,你帮我把这些行李先拿进屋,然后找间光线好向阳的客房好好打扫下,叶小姐以后都会住在这里。”夏息一脸从容地对刘姨吩咐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避讳。

那刘姨显然并不认识叶晨睿,闻言,探寻地打量了叶晨睿一番,但没有多问,拎着行李先进了屋。夏息拉着叶晨睿的手跟在后头,到门口的时候,叶晨睿突然有些怯步。

夏息回头看她,眉头皱起问:“怎么了,晨睿?”

叶晨睿望着那黑红色的雕花大门,眼前浮现出叶父当年入殓时的情景。

卞格他们齐力抬着一口黑色的棺材进屋,叶母哭着扑倒在棺材前,声嘶力竭地喊着叶怀民,叶晨睿站在门后,呆呆地看着他们,背上突然被身后的刘瑜推了一把,听着刘瑜对她说:“晨睿,快去喊爸爸。”

可是没有回应!

怎么可能有回应!

那口棺材里连他的尸首都没有!

那个人竟然连尸首都不留给她们。

迈出最后一步,叶晨睿终于走进了夏家,入目的是夏友辉夫妻震惊的脸庞。

叶晨睿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坐在餐桌主位的男人,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爸,原谅晨睿,现在才来这里,原谅晨睿,只能选择这种愚蠢的方式来为你正名。

希望你在天上保佑晨睿能得偿所愿。

请保佑晨睿!

【5】晨睿是你未来的媳妇,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她!

“夏息,你说去接个朋友到家里来,你那个朋友就是晨睿吗?”夏息妈妈陈俞琴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叶晨睿,向夏息求证道。

陈俞琴的目光落在夏息与叶晨睿相握的手上,像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她脸色瞬间白了下来,看着叶晨睿的眼神变得有些嫌恶。

“妈,以后晨睿就住我们家了。”夏息平静地对陈俞琴说道。

许是怕叶晨睿慌乱,夏息握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像是要给她力量。

叶晨睿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好似一幅格格不入的壁画。如果是以前,她可能早就识相地走了,可现在,她必须留在这里,再尴尬也得留下来。

“晨睿……怎么能住我们家呢。”陈俞琴声音发颤地说道,从餐桌那走了过来,拉着夏息的手,不顾叶晨睿就在一旁,急于说服儿子道:“夏息,你在想什么呢?你刘阿姨不让晨睿回京都是整个交际圈都知道的事,你把她带到我们家来,要被你刘阿姨知道了,她指不定要怎么闹呢!听妈的话,还是让晨睿走吧。”

“妈,你说什么呢!晨睿又不是犯人,她要待哪都是她的自由,刘阿姨有什么权利限制她!而且,晨睿爸妈都去世了,她在京都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你让她走去哪里!叶叔叔跟季阿姨当年好歹跟你们也是朋友,你怎么能这么对晨睿呢!”素来好脾气的夏息,难得因为叶晨睿的事动了气,朝陈俞琴激动地说道。

陈俞琴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有些委屈地瞅了夏息一眼。

夏息没有理她,只是让保姆拿着叶晨睿的行李上来,然后拉着叶晨睿走到了餐桌前,对着坐在那稳如泰山的夏友辉道:“爸,你是一家之主,你说句话吧,是要晨睿留下来,还是让我跟她一起走。”

夏友辉坐在椅子上,闻言,抬眸冷冷地扫了夏息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了叶晨睿的身上。他的眼神很是深谙,让人琢磨不透。

叶晨睿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手心里全是汗,以为他发觉了什么,但他却突然收回了目光,拿起手边的筷子,不动声色道:“先吃饭吧。”

夏友辉突然用力地拍了桌子一掌,眼神冷冽地望着夏息,怒斥道:“你要一回家就给我寻事,你还不如不要给我回家!”

“你以为是我想回来的吗?你何时在意过我回不回来!我在美国那么多年,你有没有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过我过得好不好!我回国待在南城,你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回家!不是给点钱让人自生自灭就算个好父亲,我知道当年我冲动伤人,我让你没脸了,可你张口闭口全是我的不是,说我不如卞都,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在所有人都觉得卞都比我好,在所有人选择卞都的时候,连我的父母都觉得我不如他,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好像你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你一点都不重要。”夏息冷笑着,嘲讽地朝他父亲说道。

夏息的眼眶通红,脸上是倔强的表情,让人看得很是心疼。

似乎没料到夏息会说出这么多话来,夏友辉被说得一时有些懵,没了话,倒是一旁的陈俞琴听着心疼死了,红着眼跑来紧紧地抱住儿子,哭着说:“小息,你千万别这么想,你爸只是对你期望太高,他并不是觉得你一无是处,不如卞都。当年你为了秦一璐离家出走,跑去国外,你爸不打电话给你,是他内疚,觉得自己对你说了狠话,你才走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所以每次打电话都让我打,他在旁听着。你一声不响地回国,待在南城,我们虽然没过问过你缘由,但不代表我们不关心你。你爸甚至怕你一个人在外出什么意外,还请了私家侦探保护你。他只是太爱你,而不知道如何表达。小息,既然你已经回家了,就不要再说走了,你想要晨睿住家里,我不反对,只要你愿意留下来,你想做什么妈都不反对。”

如果中间没有那么多的恩怨情仇,叶晨睿一定会觉得这是个感人的家庭故事,可是,这一切现在看来又极尽讽刺。

凭什么她爸妈死了,他们却可以一家团圆,共享天伦。

“好了!你别说了!”夏友辉喝止住妻子,然后冷眼看了眼叶晨睿,没好气地问夏息,“你把晨睿留在家里,让外面的知道怎么说?她又不是小孩子,我们可以领养她。她现在都这么大了,一个女孩子长住在我们家,要没什么可信服的理由,都说不出过去,何况,就像你说的,卞都妈要知道的话,能善罢甘休吗?我知道你这孩子就是心好,但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你要真心疼晨睿,我明天让人给她外面租套房子,再帮她安排份工作,你觉得如何?”夏友辉有些让步道。

夏息漠然地看着夏友辉,说:“你的意思,还不就是晨睿不可以在这住下来。”

“我不是说不可以,我是说你得顾及到家里的声誉。我们家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做事不能肆意妄为。晨睿父母的确是我的朋友,她现在孤苦一人,我们照顾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你还没有结婚,成家立业,家里留个姑娘,让他人作何想,对晨睿的声誉也不好。听说你回来了,你那些叔叔伯伯都争着要把女儿带过来给你看,你这样做,他们谁还敢把女儿嫁过来!你老觉得我说你,心里不快,可夏息,作为你爸,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过去几年,你在外面怎么玩,怎么堕落,我都可以当不知道,但是你现在回家了,你就得听我的。卞都都快结婚了,那阿极都快当人爹了,就你还吊儿郎当一个人,你就不能让你妈少操心点心。”

夏息沉默了下来,没吭声。陈俞琴满眼愁怨地看着他,无奈地叹着气。

这场家庭争议虽然因叶晨睿而起,可此刻,叶晨睿只是个外人,静默地站在那里,想走又没法走,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沉寂片刻后,夏息突然抬头,眼眸幽深地望着夏友辉,淡淡地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说白了,你还是我丢你的脸。不管怎样,从我承诺晨睿带她回京都的那一刻起,我就要对她负责,我跟自己说过,不会再让一个人。所以,如果让她留下,必须要一个足以让所有人信服的理由,那么,我会娶晨睿,让她成为夏家的媳妇,让她名正言顺地留下来。”

我会娶晨睿!

万万没想到夏息的嘴里会冒出这样的话来,叶晨睿震惊地睁大眼睛望着夏息,藏在身后的双手不由得颤抖起来。

同样被吓到的不只有叶晨睿,还有陈俞琴,她尖叫地拉着夏息的手,痛呼道:“夏息,你疯了吗!你怎么说要娶晨睿!你这样的条件,什么样的姑娘不能选,你怎么能娶晨睿呢!我不答应,我不允许你这么作践自己!”

叶晨睿知道陈俞琴一定会反对,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儿子,可是没想到她竟然用这样的词语来间接地羞辱她。

她叶晨睿就这么的不堪,夏息娶她是作践自己吗!

呵!她叶晨睿之所以这么的不堪,这么卑贱,配不上她高贵的儿子,不也是拜她的丈夫所赐。

害死她爸,毁了她们家,又间接地害死她妈,就为了那所谓的荣华富贵,那上流社会高贵的身份!

这样的婚姻,别说他们不答应,她叶晨睿也不会接受。

“妈!晨睿是你未来的儿媳妇,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她!”夏息倨傲地昂着头,对陈俞琴说道。

陈阿姨脚往后退了几步,有些踉跄,身子险些站不稳,她捂着胸口,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夏友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扇了夏息一巴掌,怒瞪着他。

夏息白皙的脸上显现出清晰的手指印来,他侧着头,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扬起嘲讽的笑来。下一秒,他拉过叶晨睿的手,从保姆手中抢过叶晨睿的行李箱,拽着叶晨睿离开了夏家别墅。

身后传来陈俞琴的呼喊:“夏息,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啊!夏……息……”

“夫人,夫人!”保姆急切地呼喊着。

紧接着的是夏友辉的暴呵声:“还愣着干什么,叫医生!”

叶晨睿忍不住回头望去,陈俞琴捂着胸口被刺激得倒在地上,夏友辉抱着她,目光阴骘得朝叶晨睿看来,眼神发狠。

叶晨睿没有觉得害怕,反而心里觉得痛快。

痛吗?

这痛还不如她跟她妈过去所受的万分之一。

叶晨睿心底的愧疚,又开始滋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