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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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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早上,沈氏惨死的景象,震惊了整个余家。

  比起余宝珠哭天抢地的悲恸,余老板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命下人为沈氏备棺,还拿钱堵住下人的嘴,不许他们出去胡说八道。

  “爹,爹,咱们报官吧,我母亲死得太冤了。”余宝珠哭着求她父亲。

  “报官?”余老板眼神阴沉沉的,“丁乐康那小子死时,就报了官,结果呢?屁没查到,倒是让老子花了好些钱打点县太爷,最后这些丑事还是传得满城都是,影响老子布庄的生意。”

  “所以,你听好了,我是不会报官的,你母亲是死于难产,一尸两命。若再有什么流言传出去,我唯你是问。家里纵使真有冤魂索命,那也是你母亲作的孽,现在她死了,正好一了百了。自从你们母女到了这里,吃我的,住我的,还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你们俩就是祸害。你母亲更是个废物,连个儿子都没能给我生出来,死了还要占我余家祖坟一块地。”

  说完,余老板拂袖而去。

  余宝珠跌坐在地,她觉得父亲很陌生。其实,这种感觉早就有了。大概是从母亲怀上弟弟开始,又大概是余珍珍说自己和表哥有奸情开始。她在这一刻,突然看明白了父亲的虚伪与薄情。

  当初母亲嫁过来,风韵犹存,又带了大量嫁妆。父亲喜欢母亲,又看在财产的份上,对自己假意宠爱。自己看不穿,于是在父亲的宠溺下,将余珍珍踩在脚底下,彰显自己的高贵。可如今,母亲没了,父亲定会找女人继续生儿子。等待新的女人进了余家,成了主母,自己岂非成了又一个余珍珍?

  余珍珍将这一切看破后,后背发凉,又是害怕,又是悔恨。

  她的直觉极准,只是,一切来得都比自己想得还要快。

  过了没两日,父亲就一顶小轿,迎了一个年轻美娇娘进家中。余珍珍才得知,这是父亲的外室,原是青楼妓子,和父亲有了几次来往后,就被父亲赎身,偷偷养在外头,已经两三年了。

  美娇娘挺着大肚子,看上去已经七八月大,那肚子的形状,和曾经母亲的一样,都是尖尖的。怪不得,母亲还没过头七,父亲就急吼吼将人迎进门了。

  纵然是商户,但父亲好歹是整个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妓子从良,也做不得正室,不过父亲为了她肚子里的儿子,不愿苛待她,让下人们尊称她“如夫人”。

  这位如夫人刚进余家时,对余珍珍毕恭毕敬,称她“二小姐”,可余珍珍却不敢在她面前拿大,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位如夫人,长了一张蛇蝎面孔、一双细而长的蛇眼,内心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邹茵将小白狗送到一户良家,自己则化作一团雾气,在余家看了几天好戏。

  原本,她是想将余珍珍直接送走的,如此,这一桩差事便算了了。但当她得知了余老板的一个小秘密后,忽然改变主意。余老板在外养了一房外室,还是个从良的青楼花魁。余老板对这女人花钱又花心思,但这名年轻貌美的花魁,却同从前的好几名恩客私底下勾勾搭搭。花魁怀孕后,从时间上来算,根本不是余老板的种。但那几名恩客,不是家中有母老虎,便是身份贵重,根本不可能要了花魁母子。于是,花魁便设计,令余老板认下这个孩子。

  沈氏死后,邹茵托梦给余老板,不断暗示他,花魁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男孩儿,并是个兴家之子。

  几天的连番暗示下来,余老板便觉得这是天意,于是便有了花魁光明正大进余家门,并被尊称为“如夫人”这一幕。

  这位如夫人心肠狠毒,比从前的沈氏,有过之而不及。

  人这一生,旦夕祸福,皆有定数。只是,在注定会遇到的福祸里,又存在一些变数。人在变数前,每每起心动念,一举一动,皆可能让即将面临的福祸扩大或骤减。

  比如,余宝珠这小蹄子,恶事做尽,纵然死到临头生出悔意,也逃不过惩罚。

  只是,花魁一直养在外面,余老板再娶个良家妇,她不受重视,只需夹着尾巴做人,下场不过是过得憋屈。但是花魁一旦进了门,再生下个儿子,局势可就不同了。花魁是那种地方打滚,练出来的人物,要想对付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不要太容易。

  沈氏将花魁引进余家门后,就看到了余宝珠的未来——她看不惯花魁勾着自己父亲,与花魁明面上起了数次冲突。花魁表面上忍了,内心却越来越恨她。等到花魁真的生下一个男孩儿后,余老板便高兴地将管家大权交给她。一日,花魁趁余宝珠出门,安排四五个江湖人士将她掳了去,并给余家寄了一封信。信上说,准备一百两银子,于午夜时分,放在巷子口柳树下。否则,余家就再也见不到余宝珠。

  余老板此时有了儿子,对余宝珠并不放在心上,但不想被人指责薄情,而一百两对他而言,也实在不多,就照做了。不过,事后,他并未见到余珍珍,才知自己被耍。

  真正的余珍珍早被偷运出城,被卖去望县一家青楼,做起卖笑生意。

  花魁这一招可谓杀人诛心,余宝珠不是瞧不上自己青楼妓子的出身吗?那就令她也尝尝当妓子的感觉好了。

  余宝珠面对这般命运,数次想着逃跑,都被抓了回来。一次又一次的毒打,彻底打熄了她想跑的心思。

  数年之后,余宝珠年老色衰,又染上脏病,凄苦地死去。

  邹茵看到这个结局后,便没再插手,转而回苍因阁去。

  她推门而入,看到余珍珍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家具和博古架,确保每一个角落都一尘不染。烛火摇曳下,木质家具泛着温馨的光泽,让人感觉放松。

  “阁主回来了,您先坐,我还有一点儿整理完就好了。”余珍珍边说,边忙。邹茵往椅子上一坐,看她整理完书籍和古玩,还不忘在窗边的花瓶中插上一朵以绢布制成的花儿,为阴气沉沉的房间增添一抹生气。

  等到余珍珍忙完了,邹茵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汇成一幕幕景,让她看。

  “丁乐康、沈氏已死,余宝珠眼下生不如死,最后下场也还是个死。我与你的交易已经完成。你爹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花魁生下的孩子,不是他的。他会将花魁母子逐出门去。经过这么多事,你爹的生意大受影响,身体状况也很差。你此刻回去,他会发现,自己身边就剩下一个你了,自然对你重视珍视。你俩可以继续扮演父慈女孝。”邹茵开口道。

  没想到,余珍珍只是摇头:“我爹他,自私自利,对我的珍视,无非是失意之下,需要至亲陪伴抚慰罢了。待娶了下一个夫人,夫人有了孩子,我的境遇又会如从前那般。”

  邹茵眉梢微扬,“看来你是真的清楚明白了。”

  “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好像只能靠着嫁人、生子、讨好男人、排挤同类,求得一个容身之所。余宝珠是这样,沈氏也是这样。我恨她们,可我想,我应该是更恨这个世道的,所以我不愿再回去了。”余珍珍又道。

  邹茵听到她这话,有些意外,不禁笑道:“看来我这儿真是灵气逼人,你只休息了这么些日子,就有这么大觉悟。不过,你不回余家,打算去哪儿?”

  余珍珍直接给她跪下,“我愿给阁主做牛做马,但求阁主收留我。我会打扫,会女红,别的不会的事,我可以学的。我想用自己这双手,来换取价值。”

  邹茵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她挥袖抬手间,屋内顿时一片狼藉,将手往下一压,屋内又恢复成干净齐整的样子。

  “你觉得我需要?”邹茵目光轻蔑地看着她。

  余珍珍揪着衣裳下摆,失落地低下头。

  “不过——”邹茵话音一转,“你心思还挺巧的,制的绢花,很合我心意。”

  “那我日日给阁主做。”余珍珍蓦地抬头。

  “呵。”邹茵冷哼一声,“你这凡人倒是有趣,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敢跟我提出这种请求的。”

  “我,我——”余珍珍有些无措,“是我异想天开了。交易既已完成,我马上就走。这些日子,多谢阁主将寝室借给我歇息,我知道,这已经是破了规矩了。”

  “你会写字吗?”邹茵突然问。

  “啊?”余珍珍一愣,随即点头,“会,我娘在世时,为我请过女先生。我读书不行,但一手字还能见人。”

  邹茵弯了弯唇角,“那以后,你便负责记录吧。每一位苦主,是什么样的身份背景,有着怎样的心酸过往,愿意拿什么来做交换,以及故事的结尾,每一个细节都要记录在册,一式两份。记录一份,誊抄一份。”余珍珍呆呆地看着邹茵,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磕头:“谢谢阁主,谢谢阁主。”

  “别忙着谢,我丑话说在前头,除了记录外,每日的洒扫、房屋点缀,都是你的活儿,只要有一件做得不好,我还是会赶你走的。”邹茵说。

  “是,请阁主放心。在我绝望之际,是苍因阁给了我希望,我必当每件事都用心用力,才能回报阁主。”余珍珍语气坚定地回道。

  邹茵看着她匍匐在自己脚下,内心万分舒畅,好像某种隐秘的需求,在这一刻被满足了。

  作为来自地府的使者,邹茵可没那么多善心。

  一开始,她是不喜欢余珍珍的,在邹茵眼中,余珍珍和那些麻木不仁的苦主没什么不同。有机会反抗时,一味忍耐,认为这是身为女子的良好德行。等到被逼得没活路了,便宁可付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与之同归于尽。

  余珍珍刚来找自己时,便是这样。只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她的觉醒,令邹茵觉得惊喜。

  莫名地,邹茵想帮一帮她。

  一个人行走世间太久了,多个仆人也不错,不是吗?

  就当邹茵为自己破除规矩的行为,想出一系列合理解释时,余珍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豫,一丝小心翼翼,“我还有一个请求。”

  “嗯?”邹茵望向她,气势迫人。

  余珍珍缩了缩身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我的团雪,可以也给它指一个好去处吗?我刚在你置的景里,看到你将一个男婴,指去做官家少爷。那,那我的团雪,可不可以做官家少爷的狗?”

  邹茵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余珍珍垂下头,不敢和邹茵对视,声音渐弱下去:“它这辈子跟了我,没享过什么福。希望它下一辈子,可以活得安乐。”

  “我确实有这样的本事,但你的要求,是另外的价钱。”邹茵回她。

  听到有戏,余珍珍猛地抬起头,“阁主,你要什么,我都可以......”

  话才说一半,余珍珍神情便黯淡下去,“我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能交换的了,除了这条命。”

  “先欠着。”邹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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