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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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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图洪戎马几十年,习武之人,他的生活习惯就是闻鸡即起,打拳习武,不论雨雪风霜,从不间断。现在虽旋以年高,又在战争年代,身体多处负伤,可每日寅卯时辰练武也从不耽搁。今儿个练武回来,侍从伺候将裤褂武靴换过,穿了便服。福晋给他端来热茶,可额图洪坐在那里纹丝没动,福晋敏感地注意到他脸上有一种特别的异样,再细看,他眼内充满泪水,还极力支撑着悲伤过度的神志,不让泪珠滴出眼眶,极力保持着深印在他身上的凛然难犯的尊严,精神振作,气度平和,但遮挡不住,他那不幸的遭遇,使老年的衰弱仍无法甩去。

  福晋急忙前去扶他,不料茶碗打翻在地,额图洪终于悲痛地哭出声来,流出大颗的泪珠,只咕噜着一句话:“见不着了!见不着了!”福晋惊慌地跨到额图洪面前,挽住他将他扶坐在太师椅子上。她和他生活了几十年,两人相敬相爱,他就是她的天,顺从他、依附他、言听计从,可从没见过额图洪今天这个样子啊!

  当她听懂了额图洪说小儿子纳苏肯在去年7月与侵占我国伊犁的沙俄侵略者进行腥风血雨的殊死战斗期间,伊犁“苏丹”艾拉汗跪地投降沙俄,又唆使暗藏的内奸煽动民族仇杀,使战场形势急转直下,纳苏肯及八旗勇士腹背被敌包围攻击,八旗勇士拼死反击,终于寡不敌众。更让百姓和八旗勇士悲痛的是旗营将士优秀指挥员纳苏肯永远地离开了他们,壮烈地倒在了伊犁大地上。

  这致命的噩耗让福晋绰罗秀姑“噢”了一声就眩晕过去。侍女榕儿立刻飞奔过来将福晋双手抱住,紧掐人中,素儿连忙端热茶,喂了福晋,这才缓缓苏醒过来。

  看到福晋晕倒,额图洪手足无措地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在屋内团团转,情急中连声吩咐快去请郎中。当他看到福晋苏醒过来悲恸地哭着一声接一声地唤着“我的儿呀,你这么年轻就去了,叫额娘怎么活呀!”额图洪赶紧上前劝慰:“福晋呀,不要哭了,保重身子要紧。”同时,意识到自己竟在佣人面前失态,很不好意思。

  他把福晋挽进内屋,让她坐在炕上,然后慢慢给福晋讲:“纳苏肯离家已经有九个年头了,只回来过一次,那是他们结婚的第二年,带着尾伦一起来的,也是风风火火没住多久,由于战乱,他们很快就又回了新疆。”现如今,纳苏肯已有了两儿一女,在伊犁将军麾下任满营八旗的领队大臣。去年7月,在霍尔果斯河以东的麻扎清水河子等地痛击入侵的沙俄侵略者,守卫领土,保卫新疆!

  纳苏肯和他的满洲八旗勇士面对装备精良枪械的入侵者,毫无畏惧。为保卫祖国边疆领土完整,英勇战斗,不愧为赤胆忠心。战场上,体现满族剽悍、骁勇、粗犷豪爽、不畏艰险、勇敢善战、不甘落后奋进的民族精神!纳苏肯的战马在敌群中穿梭驰骋,飞蹄踩踏,敌人哀嚎着脑浆迸裂,他的勇士们提刀举枪杀入敌阵,敌人纷纷应声倒下,给了敌人沉重打击。不幸的是,一小撮暗藏的民族败类,封建领主和反动宗教头目,不顾祖国安危,自毁长城,破坏了边疆安全,使人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小儿纳苏肯不幸战死疆场,全家人悲痛不已。额图洪夫妇老年丧子,心碎胆寒,沉闷窒息。大儿、二儿、儿媳、孙子们都前来安慰老人。

  春天的上午,太阳照得越来越暖和了,地上的雪都快融化光了,冬天冰雪埋着的石头也露出了原有的面貌,浅绿色的草芽儿调皮地东一串西一撮地闪耀着刚能看到的一片春绿,融化了的雪水顺着小水沟轻轻地流淌,唱着春光明媚大地复苏的歌谣自由自在地向前方流去……

  古尼音布聪颖好学,学习考列上等,今天他格外地高兴,特回家看望玛法和玛玛(祖父祖母),报告学习成绩。

  古尼音布四岁离开了阿玛,不到五岁额娘又离他而去。他是玛法和玛玛一手带大的,他对玛法和玛玛感情最深,当然,他取得成绩首先要告诉两位老人家。

  古尼音布一跨进院门,一股紧张的气氛就让他毛发悚立,感到发生了什么严重的大事。进到屋里玛玛嚎叫着一把紧紧地拉住了他,泣不成声地说:“窝莫罗(孙子)啊,你再也见不到你阿玛啦!”古尼音布顿时明白了,阿玛一定是在新疆剿敌中阵亡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整个身子微颤着,脸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眉毛扬起,豌豆大的泪珠扑唰唰地从眼睛里滚出来。

  他更紧紧地挽住玛玛,竭力忍着不大声哭泣,对玛玛说:“玛玛(奶奶),您老保重身体要紧,要节哀呀!”可他惨白的嘴唇在不断颤动着,一点发不出声来,他极力地克制着自己,把玛玛连挽带扶轻轻放在靠背椅上坐下。阿牟其、阿牟(大伯、伯母)都过来劝慰他,古尼音布这才发现屋里全是自家的亲人。还有额云、阿哥们。

  古尼音布看到玛法、玛玛悲伤地流泪不止,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下全家人都跟着号啕开了。

  过了好一会,待大家稍微缓过神来,玛法(爷爷)站起身来,走到屋子中间首先发话了。经过漫长的战争岁月,额图洪虽然显出老态,但他那宽大的双肩,显示出能担当起重担能慑服众人的威力,黝黑四方的脸盘上表露出他坚韧不屈的意志,一种神圣的战胜一切的自信,冷静沉稳的自信力,在战场上使他赢得了一个一个胜利。在他眉峰的皱纹间又深深蕴藏着热烈的温良和伟大的智慧。

  额图洪走过来,拉着窝莫罗(孙子)的手,神志俨然庄重地说:“窝莫罗,咱满洲人是有着勤劳勇敢,不畏艰险勇于善战的悠久历史的伟大民族;有源远流长生死斗争,血泪历史的钢铁汉子;夏、商、周时代就见于史册。满洲人善谋睿略,一代伟健。你阿玛光荣牺牲了,我们都悲痛,但想到他是为何牺牲的?他是为了保卫祖国领土完整,是为了从沙俄侵略者手中夺回被侵犯的主权。祖国的大好河山岂容外国侵略者**!咱中华民族满洲人,是富有斗争精神光荣传统的民族,怎能忍受外族的欺辱!咱不出生入死,拼命杀豺狼,怎对得起祖宗!”他眼里饱含的泪水不由自主地顺着脸上的皱纹滚落下来。额图洪接着说:“记得,大清朝进京,从太祖帝开始,就定下祖制,咱满洲旗人的男人,终生只有一个营生,那就是报国,当八旗兵!窝莫罗,我的孙子,咱家的男人要做真正的勇士巴图鲁。你阿玛就是!你阿玛在新疆和各旗营勇士及伊犁各民族,激烈参战,视死如归,利用黑夜,夜以继日,和抗俄大军,维、哈、蒙、汉、锡伯等民族乡亲父老手持农具,大头棒和长矛等各种器具,面对全副精良武装的侵略者,面对面搏斗毫无畏惧。八旗骑兵、步兵多次与敌人白刃战,刺刀见红,消灭敌人,打死侵略者成百上千人,打伤不计其数,还杀死两名敌高级军官,其中一名就是你阿玛亲手杀死的。八旗勇士和沙俄侵略者进行了类似这样的大小规模战斗无计其数。窝莫罗,你阿玛的牺牲值,他是咱们全家人的光荣!”

  全屋子的人,被额图洪的一席话激励着鼓舞着,顿时停止了哭声。古尼音布擦干眼泪,跪在玛法面前,神情庄重地高声说:“玛法,让我去新疆为阿玛报仇,为祖宗争光,为国建功勋!”玛玛立刻抱着窝莫罗说:“你还小啊!”玛法拍着窝莫罗的头说:“有志气,是额图洪家的子孙!”

  朝廷对纳苏肯的祭葬给予很高的规格,已在当地入土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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