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最后一役，什么时候来。
（1）
“明天傅总要来咱们这儿检查，大家都给我打起十二倍精神，工作制服该穿的就穿上，公共区域不准吸烟，严格按照生产标准执行，都记住没有？”
“记住了！”
“好，散会。”
大概被人拳打脚踢报复了一顿，最近张景元格外消停，异性同事和他多说一句话，他都恨不能找个人代为传达，像他这种油嘴滑舌的典型，突然安分守己简直像换了个人。
会议结束后就到了午饭时间，乔晗把手里拿来装模作样的记事本放回办公室，正准备去食堂，秦柏扬忽然叫住她。
“乔晗。”他起身走过来，“一起吧。”
乔晗来君澜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挖傅君澜的猛料，她没打算和其他人成为朋友，也没有固定的饭搭子，每天独来独往，偶尔以“饭后散步”的名义在八号车间周围心怀鬼胎地打转，其他人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秦柏扬可都看在眼里。
自傅远朝生日会之后，她忙着检测花糖素，还没找到机会和秦柏扬单独聊一聊，公司内网有监控，线上沟通有风险，一起吃午饭倒是一个好机会。
食堂人声鼎沸，他们在窗边找到位置，今天食堂做了秦柏扬喜欢吃的鱼香肉丝，他却没什么胃口。
“我的身份你都知道了吧。”
“嗯，盛衍都告诉我了。”看他一脸愧色，乔晗笑说，“我是真没想到，你和盛衍在背后搞了那么多事情，藏得够深啊。”她向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听说张景元的事也有你的功劳，谢谢。”
秦柏扬摇了摇头：“没有，是盛衍的主意。”
他问：“接下来什么打算？”
都是自己人，乔晗也没遮掩，把试纸计划告诉他，“你有进八号车间的资格吗？”
秦柏扬面目严肃：“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认识一个工人，他应该可以帮忙。”
乔晗谨慎问：“可靠吗？”
“问题不大，他家条件不好，去年女儿生病住院公司组织过捐款，我当时捐了五万，他后来千恩万谢请我吃过一顿饭，如果我请他帮忙，他大概率不会拒绝。”
这是个好消息，乔晗拿出手机：“我们建个群吧，方便互通消息。”
秦柏扬没意见，乔晗把盛衍拉进群聊，在里面发了一个从文雅那边盗来的“五阿哥歪头杀”表情包。
这个时间盛衍也在食堂吃午饭，随即发来一个问号。
乔晗说：建了个群，方便联路。
放在桌上的手机连声振动，秦柏扬低头看了眼，这才发现她和盛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置了情侣头像。
很低调。乔晗的头像是一枚脸颊红红的月亮，盛衍的是一只蹲在角落里仰望月亮的小红狐狸。单独看，看不出关联，放在一起才发觉，原来另有玄机。
他的视线在两个人的头像上移来移去，群里一共三个人，莫名的，他觉得自己多余。
乔晗又说了什么，听力罢工，大脑也停止运作，等他回神才发觉乔晗在喊他名字，他豁然抬头，一副从梦中跌落现实的不真实感，茫然问：“你说什么？”
原以为他已经是成熟的男人了，看他的表情，乔晗恍惚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一道物理题，给他讲了至少五遍解法，他仍然会来问第六遍，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给她没事找事。
她笑说：“我吃好了，走吧。”
食堂门口是统一放餐盘的地方，秦柏扬跟在乔晗身后，和她一起穿过鳞次栉比的餐桌，他的目光落在女生简单扎起来的低马尾上，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忽然喊出她的名字：“乔晗。”
“嗯。”她回头，“怎么了？”
他又忽然没了勇气，快走到她身边，从她肩膀上捻起一根头发，笑说：“最近压力很大吗？”
乔晗瞥一眼他手里的发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果然，秃头才是成熟的标志。”
＊
傅君澜原定周三来厂里检查，谁也没想到他会临时更改行程。
这可是集团最大领导，张景元接到消息手忙脚乱，半小时后食品厂门口拉起了红色横幅。
傅君澜的车刚停稳，张景元比谁都快一步，抢先走到车门旁，殷勤地拉开车门。
来门口迎接的都是中高层，其他员工就留在自己的岗位上认真工作。
乔晗坐在办公室赶报告，想到傅君澜就在外面，对着电脑什么都做不下去。不知怎的，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下一秒，张景元推开办公室的门，傅君澜拄着手杖走了进来，所有员工同时起立，她夹在其中，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谁知傅君澜淡淡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乔晗脸上，嘴角露出一丝讥诮，转身对门外的人说：“进来吧。”
乔晗心弦一颤，那种未知的恐惧感瞬间笼罩在头顶，她感到呼吸一窒，抬头就看身穿黑色卫衣的傅远朝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瞬间她脑内轰然巨响，像面对突发灾难，一时心慌意乱，没了主意。
傅远朝懒洋洋倚在门口，满脸不情愿地瞥了一眼，还没放弃和他爸讨价还价：“你真要让我留在这种鬼地方啊。”
傅君澜瞪他一眼，清了清嗓，对在座各位说：“远朝贪玩成性，每天不是泡吧就是蹦迪，我检讨了一下自己，还是对他太仁慈了，所以，从今天开始，他就留在厂里，跟大家历练学习，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离开食品厂。”
此言一出，部门众人脸色各异。
大家才不管傅总和太子爷的关系多么严峻，只觉得部门多了一个骂也骂不得说也说不得的祖宗，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傅君澜自然感知得到空气里的紧张氛围，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乔晗身上，伸手一指：“那里，有张空桌，你就坐那儿。”
恰是乔晗身后的位置。
傅远朝顺势看去，极不情愿，视线却骤然挪回来，重新落在乔晗身上，他仿佛发现人间宝藏，突然眼睛一亮：“是你。”
乔晗心想，完了。
接下来的事果然超出她控制的范围，傅远朝径直走过来：“我们是不是见过？在Dopamine，你还来过我的生日会，对吧？”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乔晗身上。这种时候目光闪躲，站在一旁的傅君澜会怎么想？乔晗没犹豫，不过两秒，她笑着扬起脸，笑着承认：“是我，傅先生，又见面了。”
傅远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原来你是君澜的员工啊。”
“是，”乔晗那张脸淡定从容，看不出一丝慌乱，她说：“打碟纯属业余爱好，能入您的眼，是我的荣幸。”
“谦虚了，我看你挺有天分。”傅远朝没想到在这里看见熟人，还是一个合他眼缘的小美人，他立刻对这个偏僻的鬼地方没那么抵触了，他拉过手边座椅，大剌剌坐在位置上，一脚蹬地，将椅子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挑眉看向傅君澜，故意说，“这儿不错，我留下了。”
傅君澜没理会他，眸光紧紧凝聚在乔晗身上，为了迎接领导，大家都穿了统一制服，胸口戴着姓名牌，他走到乔晗面前，瞥一眼她的名字，缓缓念出来：“乔晗？”
她尚未发觉自己背后都是汗，近乎机械道：“傅总。”
傅君澜却不说话，只是耐着性子打量她，他严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幽深瞳仁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终于，他露出一个长辈特有的慈爱笑容：“你是乔隆升的女儿吗？”
这话问出口，乔晗心里绷紧的弦骤然崩断，又像蹦极的人，突然从高空下坠，心脏完全失控，她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秦柏扬站在她对面，不由为她捏一把汗，还好，她反应算快，得体回答：“是我，当初我父亲出事，多谢傅总关怀，我一直心存感激，对君澜仰慕已久，这次实习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希望能跟着各位前辈有所收获。”
这话说的，简直滴水不漏。
若不是傅君澜看过卧室监控，恐怕就信了。
他扬起唇角，伸手在乔晗肩膀上拍了拍，爽朗道：“没想到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样，来君澜还适应吗，你现在是毕业了还是……”
“还在读书。”乔晗如同晚辈回答长辈问题，乖巧作答，“实习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大几了？”
“研一。”
“这么早就出来实习了。”傅君澜的目光满是赞赏，向她抛出橄榄枝，“等你毕业，君澜随时欢迎你正式入职。”
乔晗面不改色：“谢谢傅总。”
站在一旁的张景元却懵了，他并不知道乔晗与傅总认识，联想之前对乔晗动手动脚不禁有些懊悔，也不知道这丫头和傅总的交情到底有多深。
傅君澜没在办公室待多久，他还要去车间慰问工人，等他离开大家纷纷落座，投入到工作中，唯有傅远朝不安分，东瞧西看，瞅什么都新鲜。
这满屋子人，他就认识一个乔晗，于是走到她身边，随手拿起她手边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了翻，发现没一个字能看懂又随手扔在桌上，弯腰一只手撑着下巴，把脸凑到乔晗面前，殷勤说：“姐姐，这工作有意思吗？不然我们翘班吧，我带你出去玩。”
“……”
谁是你姐姐。
这话乔晗不敢说，扭头看傅远朝，配合着与他插科打诨，“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大？”
“你不是研一？”
乔晗反应过来，盯住他，真是一张讨女人喜欢的脸，可惜人品恶劣。
光是玩弄女人和酒驾这两条黑历史就足够让人唾弃。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还是傅家的屋檐，乔晗笑了笑，没说话，转头看电脑屏幕，语气里夹杂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奉承：“你是太子爷，我是小员工，翘班我工作就没了。”
以傅远朝的智商自然听不出她的嘲讽，还想继续说服她，蓦然抬头，瞥见坐在乔晗对面的秦柏扬。
那日秦柏扬去傅家参加生日会，是以“想见傅远朝，求他办事”为由，几次三番央阿和带他来的，到了现场他却一直坐在角落里，如同伺机扑倒猎物的豹子，只等别墅断电，就把傅远朝撂倒，制造恐慌，给楼上两个人争取更多时间。
傅远朝朋友多，忘性大，根本不记得秦柏扬这张脸，看他偷瞄，没好气地怼回去：“看什么看！”
秦柏扬讪讪一笑，低头做事，确认他对自己没印象，心里松了口气。
＊
从春湖镇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傅君澜没有回家，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同天药业楼下。
今晚的月亮像一泓泉水，莹莹镶嵌在广袤的深蓝沙丘上。
夜风吹进半开的窗，坐在驾驶位后排的傅君澜拿出手机，拨通，“让你做的事怎么样了？”
对方沉吟片刻，不确定问：“真要这么做吗？”
傅君澜眼神犀利如冰，凛冽如刀，蹙起的眉头却缓慢舒展，随即，唇角挑起耐人寻味的笑：“怎么？你是不是在盛和洲身边太久，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对方没说话，半晌才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么做风险太大，同天内部遍布监控，如果真按照你说的做，我……会暴露。”
傅君澜不听这些借口：“你就是心太软，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伪造成意外很难吗？”
似乎戳到对方痛处，那人沉默片刻，开口道：“我尽量。”
（2）
月底，乔晗实习期结束，她没犹豫，飞快办理了离职。
自从和傅君澜打了照面，她最近睡觉都不安生，甚至连续两天做噩梦，都梦见了他，总觉得他嘘寒问暖慈祥和蔼的面容下藏着一颗阴险狡诈的心。她年轻，太嫩，斗不过，好在手里该拿到的资料搜集得差不多了，食品厂这边她不再恋战，跑为上计。
傅远朝得知她要走，很是舍不得，这段日子他就像个巨婴，每天缠在乔晗身边，她不理他，他就大摇大摆打电话叫朋友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接他回市里，傅君澜放话不让他离开，但没人敢拦，他仍然来去自由。
乔晗回学校以后，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和文雅一起上课、去食堂，或者在实验室待一天。文雅假期接了一个出版公司的设计单，设计一套系列书，赚了两万多块钱，开心得第一件事就是请乔晗吃饭。
春天的傍晚，她们手挽手去了霍斐之前请客的那家铁板烧。
校园里的春桃开了，一簇一簇开得热闹，夕阳落进地平线，路灯按时亮起，文雅还在和她吐槽那家出版公司要求有多奇葩，乔晗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她猛然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了？看什么呢？”
乔晗心事重重地摇头，不知道是她疑神疑鬼，还是最近精神压力大，自从返校，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她说：“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那家公司的封面设计，设计总监说了不算，市场总监才是最终拍板决策人，你不知道，那人的审美有多奇葩，每次提出的修改方案都不忍直视，真的太丑了，但偏偏越丑越容易过稿，也是奇怪了。”
乔晗忍俊不禁，表哥就在这一行，之前听他聊过，她说：“为了迎合大众审美吧，标题放大，五彩斑斓的黑，放在书架上才吸睛，没办法，这招百试百灵。”
正说着，身后一阵轰鸣加一声急促的鸣笛，没等她们回头，就看见一辆宝石蓝兰博基尼停在路边，车窗落下来，驾驶座的人不认识，但副驾驶是一个老熟人，傅远朝那辆银灰色法拉利上次车祸报废了，傅君澜冻结了他的用车使用权，他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里拿着一簇不知从哪里折断的桃花：“姐姐，去哪儿啊？”
乔晗微讶，没想到在学校附近看见他：“你怎么在这儿？”
傅远朝指向副驾驶的男生：“来找哥们儿。”
他从来都是一个混不吝，看乔晗身边的文雅长得文静，嬉皮笑脸问：“这位姐姐叫什么？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又开始攀交情了。
乔晗下意识把文雅护在身后，上前一步，目光里满是警惕，开口却笑意盈盈：“我看是你交往的漂亮妹妹太多了，认错人了。今天还有事，我们赶时间，就不和你多聊了。”
说完拉着文雅就走，傅远朝却突然推开车门，伸出手臂一拦：“哎？别急着走啊。你都不知道，自从你离职，那间办公室有多无聊，难得今天遇见，这不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吗？”他手指身后不远处一辆劳斯莱斯，得意道，“正好我朋友车上还有两个空位，一起吧。”
最后几个字声音软得像撒娇，若不是乔晗知道他什么德行，这人现在的表现就是缠人小狼狗。
可惜是只得了狂犬病的狼狗。
傅远朝这种人，也容易看透，他对你并非真心实意感兴趣，说白了就是常年吃荤，难得看见一盘素菜，想尝鲜，平日他们这些公子哥最不缺的就是美女，但像乔晗这种又能在夜店酷辣热舞，又能换上朴素衣裳素面朝天坐办公室的，他没见过。
这反差，让他觉得新奇。
见乔晗不说话，他一把拉过她的手，力气太大，乔晗被他拽了一个踉跄，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乔晗的肩膀上，将她用力揽入怀中，一道熟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放手。”
乔晗回头，看到盛衍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熟人，傅远朝挑眉：“呦，盛衍哥。”
他们认识，只是交往不多，平日井水不犯河水。
看盛衍将乔晗揽入怀里的动作，他立刻联想到了二人的关系，没再坚持，松了手，双手插入裤袋，懒洋洋说：“这么巧，你的人啊？”
盛衍也是见过世面的，冷漠的脸上忽然浮现一丝笑，客气、疏离、让人望而生畏。
他牵着乔晗的手，口吻平静：“这是你嫂子。”
傅远朝愣了下，无形中觉得有只手打在他脸上，他讪讪地摸了下鼻子：“你看，这事闹的。嫂子没说，我也没问，早知道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他有些尴尬，“今儿还有朋友在酒吧等我，改天，改天我请客赔罪。”
盛衍才不稀罕吃他一顿饭，但他自己找台阶下，他也给他面子，他淡淡答应了一声“好”，看傅远朝坐上兰博基尼，不一会儿尾灯就消失在了晚高峰的车海中，没了踪迹。
＊
最后他们还是去吃了铁板烧，不过是盛衍请的客。
餐桌上，文雅身为八卦资深爱好者，当仁不让，接二连三提问，从“你怎么认识傅远朝”一直问到“傅远朝是不是真的精神有问题”，乔晗忍不住翻白眼：“他精神正常得很。”
文雅咋咋唬唬：“那他那个精神鉴定……”
“假的呗。”
“我就知道！“她义愤填膺，忍不住为之前车祸案死去的受害者打抱不平，“天啊，就没人能把他送进监狱吗。”
听到这句，乔晗和盛衍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
当然能，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
只有傅君澜倒了，失去庇护的傅远朝才能受到应有惩罚。
吃完饭，文雅不想当电灯泡，很有眼力见的先走一步。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忽然起风了，乔晗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最近气温回升，她只穿了件牛仔外套，里面是T恤，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还是觉得扛不住料峭春风。
她裹紧身上的衣服，肩后忽然一暖，盛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她回头：“你不冷吗？”
“你不知道么，男人普遍火力旺盛。”说完绕到乔晗面前，一边拿起一只袖子，在她领间松松打了一个结。
路边耸立的行道树已经抽芽，风声一过，耳畔尽是浪涛声。有花瓣自头顶纷纷而落，一瓣瓣淡粉色，飘落在泥土里，像随意在画布上洒落的丙烯颜料，有花的芳香，并不浓烈，是春天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入外套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票券递给她，乔晗接过来，原来是医院印刷的科普讲座入场券，上面写着宣讲内容、时间、地点，右边还有一张盛衍穿白大褂的照片。
乔晗忍俊不禁：“这是医院为了吸引观众的制胜法宝吗？”
盛衍摸了摸耳朵，声音低下去：“我不让他们印，他们不听我的。”
乔晗笑：“大概觉得你这张脸，不拿出来当活招牌太浪费了吧。”
盛衍被她打趣得耳朵都红了，问正事：“你明天能来吗？”
她明天下午有课，结束后赶过去路上也需要花费一点时间，她说：“我尽量，有可能晚点到。”
盛衍放心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行科普讲座，虽然医院给各位患者发了短信，入场券也都发出去了，医院门口还用他的照片立了那么大一个海报牌，他还是担心没人来。
毕竟不是讲保护牙齿这种事关每个人的话题，唇腭裂到底还是太小众了，估计只有家中有唇腭裂宝宝的家长才会来听。
其他人他管不了，乔晗能来就行，有她坐在前排，就算观众寥寥，也不会觉得白忙一场。
盛衍不知道，他的担心纯属多余。
第二天下午，乔晗下课马不停蹄去爱齿口腔，推开八楼会议厅的门，满场座无虚席。确实有一部分是家中有唇腭裂宝宝的家长，更多是和乔晗年龄相仿的女性观众，前排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工作者，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台上，盛衍身穿着衬衫西裤，身姿挺拔地站在投影仪前，背后播放的PPT上写着“唇腭裂常常伴有些哪些畸形？”的黑体加粗标题。
面对现场观众，他手握话筒，语调沉稳有力，讲到之前在德国经手的唇腭裂修复成功案例，他的眼睛里泛出清亮的光芒，那大概是身为医生，油然而生的骄傲和自豪。
乔晗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用时一个小时的科普讲座在盛衍引人入胜的讲解下很快就过去了，中途他不止一次环视台下，在看到乔晗后唇畔露出一丝微笑。
坐在乔晗旁边的是两个结伴而来的女生，其中一个全程录像，另一个在看到盛衍微笑后迅速拿出手机抓拍了好几张照片。
“也太帅了吧！我之前来矫正怎么没看见这个盛医生。”
“他是牙髓科的啊，不负责矫正。”
“那我拔牙也没看见他啊。”
“他去年刚回国。”
“哎，错过了错过了，感觉自己错失五百万。”
“没错过你也追不到他，人家有女朋友了，我打听过，京大化学系，学霸，长得好像也不错，你能比吗？光智商就碾压你。”
……
乔晗忍俊不禁，类似的讨论不绝于耳，直到宣讲结束后，还有很多患者围在他身边，有的确实在咨询唇腭裂手术的注意事项，还有一部分纯粹就是去调戏他的。
“盛医生方便加个微信吗？后续有问题能资讯你吗？”
“盛医生，我前年拔了两颗智齿，最近觉得后槽牙的位置不舒服，你能帮我看看吗？”
“盛医生，你是在牙髓科吧，我有个侄女最近长智齿，改天我带她来找你拔牙，她今年二十六，你们认识认识。”
……
乔晗坐在位置上，看他被人群包围，一副置身事外的泰然，仿佛在看热闹。等人陆续走了，盛衍终于喘了口气，他随手解开领间第一颗纽扣，拿起手边矿泉水，一副被人群殴了的疲惫表情，缓步向乔晗走来。
有还没走的观众就这么注视着他，看他坐在乔晗身边，把头枕在女人肩膀上，方才在台上还浑身散发魅力的男人转眼变成了粘人的小猫咪，大家心照不宣看清形势，撇了撇嘴，悻悻而归。
会议厅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个，盛衍这才坐起来，拧开手中矿泉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盛医生，”乔晗故意学那些向他咨询的观众，手指下颌，“我这里长了个智齿，你要不要帮我看看？”
盛衍咬着后槽牙：“你给我老实点。”
乔晗笑：“院里拿你的照片做宣传看来是深思熟虑过的英明决策，你不知道，刚才坐我旁边那两个女孩有多喜欢你，一个录像一个拍照，我如果当时开口，说我是你女朋友，我估计她们俩能把我吃了。”
“夸张。”盛衍才不信。
乔晗不再闹，言归正传看向前方大屏幕：“我以为你会讲如何好好保护牙齿。”
“讲的人太多了，重复率太高。”盛衍伸手，一条胳膊搭在乔晗肩膀上，“我没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学医吧。”
乔晗摇头：“没说过。”
“以前我家有个邻居，和我同岁的一个男孩，他就是唇腭裂，因为两家住得近，我们从幼儿园就在一起玩，都说小朋友不懂事，但其实他们最诚实，喜欢你讨厌你全写在脸上，才四五岁就知道带头孤立别人了。后来我们上小学，不在一个学校，但周末也会在一起玩，偶尔听他说，他在学校不开心，极度厌学。当时我也开导过他，但是刀没捅在自己身上，谁也不知道多疼。上初中以后，他的手术全做完了，但嘴边留了一道明显的疤，他父母工作忙，送他去住校，他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我记得是初三快放寒假的时候，期末考试刚结束，我放学回家，听我妈说，他走了。”
乔晗一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走了？”
“就是不在了。”盛衍尽量说得委婉，“他在学校遭受校园暴力很多年，不敢跟家里说，怕父母担心，到最后全都自己消化了。”
乔晗心里忽然一凉，忍不住跟着难过起来。
盛衍苦笑：“十八岁那会儿，哪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很多选择都是受家长的影响，我那时候也是，根本不知道要学什么专业，这些专业以后能干什么，直到了解到颌面外科，我突然想起那个早就不在的童年玩伴，你说是心血**也好，又或者是一时冲动，反正最后就这么念了医科。那时的想法也简单，就是帮更多唇腭裂患者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可惜这条路走到最后也没坚持下去，太累了，第一次晕倒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要完了，后来习以为常，也有了应对经验，但是过度消耗身体真的很容易吸引死神的注意力，回国后虽然有很多纠结，我还是选择了牙髓科。”他转过头来，认真问，“我是不是太没追求了？”
乔晗认真听着，忽然和他的眸光对视，仿佛坠进璀璨星河。
她摇头：“什么是有追求？好好活着，好好生活就是伟大追求。”
盛衍轻笑一声，似乎有被她安慰到，他低头看腕表：“走吧，去吃饭。”
出门发现不知何时下雨了。
他们没带伞，盛衍让乔晗在门口等，他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
乔晗刚坐进副驾驶，雨势骤然加急，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清香。
乔晗望着窗外，看雨珠在窗玻璃上劈开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像泪痕。
“想吃什么？”盛衍问。
乔晗想了想，这种雨天，她哪里都不想去。
她说：“不如买菜回家吃。”
“也好。”盛衍说，“我想吃你上次做的水煮肉片。”
“好啊。”汽车驶过十字路口，乔晗无意撇了眼后视镜，突然愣住，雨雾朦胧，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她以为是自己眼花，扭头向车后望去，就在不远处，有一辆黑色轿车，从医院门口开始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如果说顺路，这都过了三个街口，也太巧了。
她忍不住出声，“后面那辆车是不是在跟着我们？”
（3）
盛衍看向后视镜，缓缓将车靠边停下。
身后那辆黑车径直从他们旁边经过，转向开进了盛衍家所在的小区。
“应该是住一个小区的邻居。”最近事情太多，盛衍握住乔晗的手，发觉她脸色不太好，“一会儿回家我下厨，你先休息一会儿。”
乔晗也觉得是自己疑心疑鬼，摇了摇头：“没事，我可以。”
不过她确实连续很多天没睡好觉了，晚上吃完饭她就洗漱躺下，或许是盛衍在身边，这一晚她没做噩梦，醒来天光微亮，闹钟还没响。
今天周六，盛衍不休息，她准备去同天药业。
试纸计划已经提上日程，她想尽快将东西做出来，然后交给秦柏扬，让他想办法给八号车间的工人，如果在食品厂的生产链上检测出花糖素，傅君澜就算本事滔天也别想把黑的说成白的，她不介意在网上实名举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闹到那一步，她不信这事还能压下来。
第四实验室在盛和洲的吩咐下已经完全拨给她用了，吃过早饭，盛衍送她去实验室，叮嘱她中午好好吃饭，乔晗答应得好，真的工作起来，完全就是废寝忘食的工作狂。
快十二点，实验室外有人敲门，她抬头说：“请进。”
没想到是沈清颖，同天药业是大小周，周六也上班，她在隔壁实验室刚结束工作，发现第四实验室门口亮着正在使用的提示灯，就知道乔晗在里面。
乔晗放下手里刚拿起来的广口瓶，抬头问好：“沈总。”
沈清颖笑着走进来：“都说了，叫我清颖姐就好，我手底下那帮小朋友都这么叫，别总啊总的，都把人叫老了，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她既这么说，乔晗改了口：“清颖姐。”
“忙什么呢？”沈清颖走到她身边，扫了眼实验台上摆放的仪器，“你们学校布置的课题还挺复杂。”
研发检测试纸到底是私密的事，乔晗知道她是内行人，一眼就能看透五六分，模棱两可道：“我想拿这篇论文投稿，目前能查到数据太少，只好自己亲自实验做证明。”
“我听说你之前在《未来生命》发表了文章，关于什么？”
“如何预防或者逆转神经轴突退化变性坏死，以此治愈帕金森、肌肉萎缩、脑损伤等涉及神经损伤的疾病。”
沈清颖目露赞许：“你导师是谁？”
“楚教授，”乔晗说完又补充，“楚薇。”
“很厉害。”沈清颖说，“你和你导师都很厉害。”
她颇有几分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浪更比一浪强，早晚要把我们这些前浪全都拍死在沙滩上。”
乔晗莞尔：“清颖姐你过奖了。”
沈清颖这话可不单是寒暄，她低头看表，抬眸问：“吃午饭了吗？”
被她这么一提醒，乔晗才意识到肚子在闹饥荒。
她摇了摇头。
沈清颖笑：“那一起吧，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你还没吃过同天的食堂吧，带你转转。”
沈清颖在同天的职位，乔晗听盛衍说过，她向来以能力说话，什么关系都靠边站。特批实验室给她是看在盛和洲的面子，她不是同天员工，实验室这种地方又那么特殊，她能松口，乔晗非常感谢，自然不好拂人家的面子。
她扫了眼实验台，把各种仪器都按照规矩摆放归位，对沈清颖说：“那麻烦你了。”
＊
同天药业员工多，食堂在办公楼后面一栋独立三层小楼，名叫同天之家。一二层是公共食堂，三层有包间，如果有客户来公司谈事，会议室不够用，就会到这里来。
沈清颖很少来食堂，因为工作忙，平日都是让助理帮她买饭送办公室，看见她出现在食堂，来往经过的员工无不颔首向她问好，她很平易近人，一路点头微笑，一点架子都没有。
在食堂吃饭需要刷公司饭卡，饭口不收现金，乔晗打完餐才知道。
沈清颖走过来：“我来。”
她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刷卡器上，“滴”一声，上面显示9.5元的菜价。
乔晗低头看餐盘里荤素搭配，水果酸奶，以为少说也要二十多块，不禁感到惊讶：“这么便宜。”
”公司福利好，没办法。”
说话间，沈清颖也买好了，她端着菜盘向四周环视一圈，此时已不是高峰时段，座位应有尽有，她领着乔晗走到窗边，原本上午还是艳阳高照，这时却阴天了，太阳钻进云层中，只留下一道很浅的金边。
两人面对面坐下，乔晗第一件事就是转钱，转念想起没沈清颖微信。
她迟疑一下，觉得以沈清颖的性格，就算她提出转钱她也不会收。
虽然不贵，但她不想欠别人的，于是起身走向设立在食堂门口的便利店，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两份日式照烧小丸子，再回到用餐区，她把打包盒放在桌上：“清颖姐吃过这个没有？我们学校便利店也有卖，你尝尝。”
“好啊。”沈清颖看穿她用意，不客气地拿起一串，随口问，“你什么时候毕业呀？”
“我也不知道。”乔晗笑说，“我还想读博。”
沈清颖倒不意外，“也是，你这么有天赋，不往上读可惜了。”
又惋惜说：“我最近新建了一个项目小组，手里正缺人，你不知道，现在招人有多难招，要本事没有，工资倒是挺敢要，凡事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多半狮子大开口，一试就露馅了。我手里，就缺你这样的人，你如果后面改主意，想找工作，我这里随时敞开大门欢迎你。”
也不是乔晗自吹自擂，她在学校，没少听老师夸赞，几乎可以说从小被夸到大，虽然科研这条路难走，通常都是失败多，成功少，有时候一条路走到黑都未必能见到什么曙光，但她有自信，也不怕失败，听到沈清颖的称赞，也没妄自菲薄，笑说：“谢谢清颖姐赏识，如果毕业后我选择就业，一定来找你，就怕你到时候手里有人，不要我。”
“你放心吧，只要有你，其他人我都可以不要。”
沈清颖是很好相处的人，工作起来雷厉风行，不苟言笑，日常生活中却是另一番面孔，待底下人也从不亏待。两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很快吃完，两人将餐盘拿到收放区，一起回实验室。
此时还不是玉兰花开的时节，由于城市热岛效应，大厦楼下几株白玉兰抢先绽放，和路旁桃花争奇斗艳，快到实验楼时，沈清颖接到一通电话，挂断后，她不好意思说：“临时开会，我先过去一趟。”
乔晗点头，挥手与她告辞，转身正准备走进实验楼，忽然看见一个男人从门内大步流星走来，直到走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惊讶中流露出几分惊喜：“你不是上班吗？怎么突然过来？”
看到打包袋上的logo，乔晗忽地感到心中一片熨帖，这是她外卖常订的一家四川饭馆。
她抿了抿唇，难掩唇畔笑意：“直接订外卖就好，怎么还特地跑一趟，午休时间那么短，你也不嫌累。”
盛衍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眼，话也说得直接：“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为什么来你心里没数吗？还不是想见你。”
乔晗一只手接过打包盒，另一只手挽着盛衍。实验楼禁止吃东西，他们寻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食堂。怕他在外面耽搁太久，她吃得快，本意是想送盛衍去停车场，不知怎的，反倒是盛衍送她回了实验室。
真是奇怪，明明早就过了热恋期，每天都能见面，反倒更加心心念念，分开一分钟都觉得想念。
盛衍把她送到实验室门口还不够，他弯腰，指了指自己的唇，意思不言自明。走廊没有其他人，但乔晗脸热，下意识后躲：“被人看见。”
“怕什么，我们谈恋爱，光明正大。”他倒是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觉得虐狗犯罪。
知道她不好意思，他转身输入实验室密码，牵起她的手就往里面走。
乔晗不明所以，听他边走边回头说：“我们进去总不会被人看见。”
说着推开实验室的门，跟在身后的乔晗赧意浮现脸颊，没等再说什么，她忽然觉得不对。
她拉住盛衍，同时越过他的肩膀，迅速扫视了一圈实验室，不知是她疑心重，还是记忆好，她发现实验桌上有一瓶溶液开了盖，但她清晰记得，去食堂吃饭前，所有药品都按照规定摆放回了原位。
空气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味道，她没犹豫，一把拉起盛衍的手就往外走。
“怎么了？”
“不对。”
“什么不对？”
她来不及解释太多，一颗心惴惴难安，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山顶踏空。
盛衍还想再问，身后轰然一声震响，他脑内懵了一瞬，根本没反应过来，乔晗却在意识到危险后早有防备，当声音响起的瞬间，一把揽过盛衍，将他护在身前，匍匐倒地。
巨大的冲击从身后袭来，眼前漆黑一片，耳边是杂乱的嗡鸣，有那么一刹，什么知觉都没有。
她尝试睁开眼睛，原本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陷入漆黑，视野所及满目疮痍，回头看身后，实验室隐没在一片浓雾中，门窗碎裂，摇摇欲坠，浓烟滚滚，依稀可见尽头的火光如肆虐的野兽，贪婪吞噬一切……
“明天傅总要来咱们这儿检查，大家都给我打起十二倍精神，工作制服该穿的就穿上，公共区域不准吸烟，严格按照生产标准执行，都记住没有？”
“记住了！”
“好，散会。”
大概被人拳打脚踢报复了一顿，最近张景元格外消停，异性同事和他多说一句话，他都恨不能找个人代为传达，像他这种油嘴滑舌的典型，突然安分守己简直像换了个人。
会议结束后就到了午饭时间，乔晗把手里拿来装模作样的记事本放回办公室，正准备去食堂，秦柏扬忽然叫住她。
“乔晗。”他起身走过来，“一起吧。”
乔晗来君澜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挖傅君澜的猛料，她没打算和其他人成为朋友，也没有固定的饭搭子，每天独来独往，偶尔以“饭后散步”的名义在八号车间周围心怀鬼胎地打转，其他人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秦柏扬可都看在眼里。
自傅远朝生日会之后，她忙着检测花糖素，还没找到机会和秦柏扬单独聊一聊，公司内网有监控，线上沟通有风险，一起吃午饭倒是一个好机会。
食堂人声鼎沸，他们在窗边找到位置，今天食堂做了秦柏扬喜欢吃的鱼香肉丝，他却没什么胃口。
“我的身份你都知道了吧。”
“嗯，盛衍都告诉我了。”看他一脸愧色，乔晗笑说，“我是真没想到，你和盛衍在背后搞了那么多事情，藏得够深啊。”她向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听说张景元的事也有你的功劳，谢谢。”
秦柏扬摇了摇头：“没有，是盛衍的主意。”
他问：“接下来什么打算？”
都是自己人，乔晗也没遮掩，把试纸计划告诉他，“你有进八号车间的资格吗？”
秦柏扬面目严肃：“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认识一个工人，他应该可以帮忙。”
乔晗谨慎问：“可靠吗？”
“问题不大，他家条件不好，去年女儿生病住院公司组织过捐款，我当时捐了五万，他后来千恩万谢请我吃过一顿饭，如果我请他帮忙，他大概率不会拒绝。”
这是个好消息，乔晗拿出手机：“我们建个群吧，方便互通消息。”
秦柏扬没意见，乔晗把盛衍拉进群聊，在里面发了一个从文雅那边盗来的“五阿哥歪头杀”表情包。
这个时间盛衍也在食堂吃午饭，随即发来一个问号。
乔晗说：建了个群，方便联路。
放在桌上的手机连声振动，秦柏扬低头看了眼，这才发现她和盛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置了情侣头像。
很低调。乔晗的头像是一枚脸颊红红的月亮，盛衍的是一只蹲在角落里仰望月亮的小红狐狸。单独看，看不出关联，放在一起才发觉，原来另有玄机。
他的视线在两个人的头像上移来移去，群里一共三个人，莫名的，他觉得自己多余。
乔晗又说了什么，听力罢工，大脑也停止运作，等他回神才发觉乔晗在喊他名字，他豁然抬头，一副从梦中跌落现实的不真实感，茫然问：“你说什么？”
原以为他已经是成熟的男人了，看他的表情，乔晗恍惚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一道物理题，给他讲了至少五遍解法，他仍然会来问第六遍，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给她没事找事。
她笑说：“我吃好了，走吧。”
食堂门口是统一放餐盘的地方，秦柏扬跟在乔晗身后，和她一起穿过鳞次栉比的餐桌，他的目光落在女生简单扎起来的低马尾上，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忽然喊出她的名字：“乔晗。”
“嗯。”她回头，“怎么了？”
他又忽然没了勇气，快走到她身边，从她肩膀上捻起一根头发，笑说：“最近压力很大吗？”
乔晗瞥一眼他手里的发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果然，秃头才是成熟的标志。”
＊
傅君澜原定周三来厂里检查，谁也没想到他会临时更改行程。
这可是集团最大领导，张景元接到消息手忙脚乱，半小时后食品厂门口拉起了红色横幅。
傅君澜的车刚停稳，张景元比谁都快一步，抢先走到车门旁，殷勤地拉开车门。
来门口迎接的都是中高层，其他员工就留在自己的岗位上认真工作。
乔晗坐在办公室赶报告，想到傅君澜就在外面，对着电脑什么都做不下去。不知怎的，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下一秒，张景元推开办公室的门，傅君澜拄着手杖走了进来，所有员工同时起立，她夹在其中，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谁知傅君澜淡淡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乔晗脸上，嘴角露出一丝讥诮，转身对门外的人说：“进来吧。”
乔晗心弦一颤，那种未知的恐惧感瞬间笼罩在头顶，她感到呼吸一窒，抬头就看身穿黑色卫衣的傅远朝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瞬间她脑内轰然巨响，像面对突发灾难，一时心慌意乱，没了主意。
傅远朝懒洋洋倚在门口，满脸不情愿地瞥了一眼，还没放弃和他爸讨价还价：“你真要让我留在这种鬼地方啊。”
傅君澜瞪他一眼，清了清嗓，对在座各位说：“远朝贪玩成性，每天不是泡吧就是蹦迪，我检讨了一下自己，还是对他太仁慈了，所以，从今天开始，他就留在厂里，跟大家历练学习，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离开食品厂。”
此言一出，部门众人脸色各异。
大家才不管傅总和太子爷的关系多么严峻，只觉得部门多了一个骂也骂不得说也说不得的祖宗，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傅君澜自然感知得到空气里的紧张氛围，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乔晗身上，伸手一指：“那里，有张空桌，你就坐那儿。”
恰是乔晗身后的位置。
傅远朝顺势看去，极不情愿，视线却骤然挪回来，重新落在乔晗身上，他仿佛发现人间宝藏，突然眼睛一亮：“是你。”
乔晗心想，完了。
接下来的事果然超出她控制的范围，傅远朝径直走过来：“我们是不是见过？在Dopamine，你还来过我的生日会，对吧？”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乔晗身上。这种时候目光闪躲，站在一旁的傅君澜会怎么想？乔晗没犹豫，不过两秒，她笑着扬起脸，笑着承认：“是我，傅先生，又见面了。”
傅远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原来你是君澜的员工啊。”
“是，”乔晗那张脸淡定从容，看不出一丝慌乱，她说：“打碟纯属业余爱好，能入您的眼，是我的荣幸。”
“谦虚了，我看你挺有天分。”傅远朝没想到在这里看见熟人，还是一个合他眼缘的小美人，他立刻对这个偏僻的鬼地方没那么抵触了，他拉过手边座椅，大剌剌坐在位置上，一脚蹬地，将椅子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挑眉看向傅君澜，故意说，“这儿不错，我留下了。”
傅君澜没理会他，眸光紧紧凝聚在乔晗身上，为了迎接领导，大家都穿了统一制服，胸口戴着姓名牌，他走到乔晗面前，瞥一眼她的名字，缓缓念出来：“乔晗？”
她尚未发觉自己背后都是汗，近乎机械道：“傅总。”
傅君澜却不说话，只是耐着性子打量她，他严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幽深瞳仁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终于，他露出一个长辈特有的慈爱笑容：“你是乔隆升的女儿吗？”
这话问出口，乔晗心里绷紧的弦骤然崩断，又像蹦极的人，突然从高空下坠，心脏完全失控，她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秦柏扬站在她对面，不由为她捏一把汗，还好，她反应算快，得体回答：“是我，当初我父亲出事，多谢傅总关怀，我一直心存感激，对君澜仰慕已久，这次实习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希望能跟着各位前辈有所收获。”
这话说的，简直滴水不漏。
若不是傅君澜看过卧室监控，恐怕就信了。
他扬起唇角，伸手在乔晗肩膀上拍了拍，爽朗道：“没想到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样，来君澜还适应吗，你现在是毕业了还是……”
“还在读书。”乔晗如同晚辈回答长辈问题，乖巧作答，“实习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大几了？”
“研一。”
“这么早就出来实习了。”傅君澜的目光满是赞赏，向她抛出橄榄枝，“等你毕业，君澜随时欢迎你正式入职。”
乔晗面不改色：“谢谢傅总。”
站在一旁的张景元却懵了，他并不知道乔晗与傅总认识，联想之前对乔晗动手动脚不禁有些懊悔，也不知道这丫头和傅总的交情到底有多深。
傅君澜没在办公室待多久，他还要去车间慰问工人，等他离开大家纷纷落座，投入到工作中，唯有傅远朝不安分，东瞧西看，瞅什么都新鲜。
这满屋子人，他就认识一个乔晗，于是走到她身边，随手拿起她手边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了翻，发现没一个字能看懂又随手扔在桌上，弯腰一只手撑着下巴，把脸凑到乔晗面前，殷勤说：“姐姐，这工作有意思吗？不然我们翘班吧，我带你出去玩。”
“……”
谁是你姐姐。
这话乔晗不敢说，扭头看傅远朝，配合着与他插科打诨，“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大？”
“你不是研一？”
乔晗反应过来，盯住他，真是一张讨女人喜欢的脸，可惜人品恶劣。
光是玩弄女人和酒驾这两条黑历史就足够让人唾弃。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还是傅家的屋檐，乔晗笑了笑，没说话，转头看电脑屏幕，语气里夹杂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奉承：“你是太子爷，我是小员工，翘班我工作就没了。”
以傅远朝的智商自然听不出她的嘲讽，还想继续说服她，蓦然抬头，瞥见坐在乔晗对面的秦柏扬。
那日秦柏扬去傅家参加生日会，是以“想见傅远朝，求他办事”为由，几次三番央阿和带他来的，到了现场他却一直坐在角落里，如同伺机扑倒猎物的豹子，只等别墅断电，就把傅远朝撂倒，制造恐慌，给楼上两个人争取更多时间。
傅远朝朋友多，忘性大，根本不记得秦柏扬这张脸，看他偷瞄，没好气地怼回去：“看什么看！”
秦柏扬讪讪一笑，低头做事，确认他对自己没印象，心里松了口气。
＊
从春湖镇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傅君澜没有回家，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同天药业楼下。
今晚的月亮像一泓泉水，莹莹镶嵌在广袤的深蓝沙丘上。
夜风吹进半开的窗，坐在驾驶位后排的傅君澜拿出手机，拨通，“让你做的事怎么样了？”
对方沉吟片刻，不确定问：“真要这么做吗？”
傅君澜眼神犀利如冰，凛冽如刀，蹙起的眉头却缓慢舒展，随即，唇角挑起耐人寻味的笑：“怎么？你是不是在盛和洲身边太久，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对方没说话，半晌才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么做风险太大，同天内部遍布监控，如果真按照你说的做，我……会暴露。”
傅君澜不听这些借口：“你就是心太软，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伪造成意外很难吗？”
似乎戳到对方痛处，那人沉默片刻，开口道：“我尽量。”
（2）
月底，乔晗实习期结束，她没犹豫，飞快办理了离职。
自从和傅君澜打了照面，她最近睡觉都不安生，甚至连续两天做噩梦，都梦见了他，总觉得他嘘寒问暖慈祥和蔼的面容下藏着一颗阴险狡诈的心。她年轻，太嫩，斗不过，好在手里该拿到的资料搜集得差不多了，食品厂这边她不再恋战，跑为上计。
傅远朝得知她要走，很是舍不得，这段日子他就像个巨婴，每天缠在乔晗身边，她不理他，他就大摇大摆打电话叫朋友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接他回市里，傅君澜放话不让他离开，但没人敢拦，他仍然来去自由。
乔晗回学校以后，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和文雅一起上课、去食堂，或者在实验室待一天。文雅假期接了一个出版公司的设计单，设计一套系列书，赚了两万多块钱，开心得第一件事就是请乔晗吃饭。
春天的傍晚，她们手挽手去了霍斐之前请客的那家铁板烧。
校园里的春桃开了，一簇一簇开得热闹，夕阳落进地平线，路灯按时亮起，文雅还在和她吐槽那家出版公司要求有多奇葩，乔晗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她猛然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了？看什么呢？”
乔晗心事重重地摇头，不知道是她疑神疑鬼，还是最近精神压力大，自从返校，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她说：“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那家公司的封面设计，设计总监说了不算，市场总监才是最终拍板决策人，你不知道，那人的审美有多奇葩，每次提出的修改方案都不忍直视，真的太丑了，但偏偏越丑越容易过稿，也是奇怪了。”
乔晗忍俊不禁，表哥就在这一行，之前听他聊过，她说：“为了迎合大众审美吧，标题放大，五彩斑斓的黑，放在书架上才吸睛，没办法，这招百试百灵。”
正说着，身后一阵轰鸣加一声急促的鸣笛，没等她们回头，就看见一辆宝石蓝兰博基尼停在路边，车窗落下来，驾驶座的人不认识，但副驾驶是一个老熟人，傅远朝那辆银灰色法拉利上次车祸报废了，傅君澜冻结了他的用车使用权，他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里拿着一簇不知从哪里折断的桃花：“姐姐，去哪儿啊？”
乔晗微讶，没想到在学校附近看见他：“你怎么在这儿？”
傅远朝指向副驾驶的男生：“来找哥们儿。”
他从来都是一个混不吝，看乔晗身边的文雅长得文静，嬉皮笑脸问：“这位姐姐叫什么？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又开始攀交情了。
乔晗下意识把文雅护在身后，上前一步，目光里满是警惕，开口却笑意盈盈：“我看是你交往的漂亮妹妹太多了，认错人了。今天还有事，我们赶时间，就不和你多聊了。”
说完拉着文雅就走，傅远朝却突然推开车门，伸出手臂一拦：“哎？别急着走啊。你都不知道，自从你离职，那间办公室有多无聊，难得今天遇见，这不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吗？”他手指身后不远处一辆劳斯莱斯，得意道，“正好我朋友车上还有两个空位，一起吧。”
最后几个字声音软得像撒娇，若不是乔晗知道他什么德行，这人现在的表现就是缠人小狼狗。
可惜是只得了狂犬病的狼狗。
傅远朝这种人，也容易看透，他对你并非真心实意感兴趣，说白了就是常年吃荤，难得看见一盘素菜，想尝鲜，平日他们这些公子哥最不缺的就是美女，但像乔晗这种又能在夜店酷辣热舞，又能换上朴素衣裳素面朝天坐办公室的，他没见过。
这反差，让他觉得新奇。
见乔晗不说话，他一把拉过她的手，力气太大，乔晗被他拽了一个踉跄，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乔晗的肩膀上，将她用力揽入怀中，一道熟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放手。”
乔晗回头，看到盛衍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熟人，傅远朝挑眉：“呦，盛衍哥。”
他们认识，只是交往不多，平日井水不犯河水。
看盛衍将乔晗揽入怀里的动作，他立刻联想到了二人的关系，没再坚持，松了手，双手插入裤袋，懒洋洋说：“这么巧，你的人啊？”
盛衍也是见过世面的，冷漠的脸上忽然浮现一丝笑，客气、疏离、让人望而生畏。
他牵着乔晗的手，口吻平静：“这是你嫂子。”
傅远朝愣了下，无形中觉得有只手打在他脸上，他讪讪地摸了下鼻子：“你看，这事闹的。嫂子没说，我也没问，早知道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他有些尴尬，“今儿还有朋友在酒吧等我，改天，改天我请客赔罪。”
盛衍才不稀罕吃他一顿饭，但他自己找台阶下，他也给他面子，他淡淡答应了一声“好”，看傅远朝坐上兰博基尼，不一会儿尾灯就消失在了晚高峰的车海中，没了踪迹。
＊
最后他们还是去吃了铁板烧，不过是盛衍请的客。
餐桌上，文雅身为八卦资深爱好者，当仁不让，接二连三提问，从“你怎么认识傅远朝”一直问到“傅远朝是不是真的精神有问题”，乔晗忍不住翻白眼：“他精神正常得很。”
文雅咋咋唬唬：“那他那个精神鉴定……”
“假的呗。”
“我就知道！“她义愤填膺，忍不住为之前车祸案死去的受害者打抱不平，“天啊，就没人能把他送进监狱吗。”
听到这句，乔晗和盛衍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
当然能，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
只有傅君澜倒了，失去庇护的傅远朝才能受到应有惩罚。
吃完饭，文雅不想当电灯泡，很有眼力见的先走一步。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忽然起风了，乔晗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最近气温回升，她只穿了件牛仔外套，里面是T恤，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还是觉得扛不住料峭春风。
她裹紧身上的衣服，肩后忽然一暖，盛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她回头：“你不冷吗？”
“你不知道么，男人普遍火力旺盛。”说完绕到乔晗面前，一边拿起一只袖子，在她领间松松打了一个结。
路边耸立的行道树已经抽芽，风声一过，耳畔尽是浪涛声。有花瓣自头顶纷纷而落，一瓣瓣淡粉色，飘落在泥土里，像随意在画布上洒落的丙烯颜料，有花的芳香，并不浓烈，是春天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入外套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票券递给她，乔晗接过来，原来是医院印刷的科普讲座入场券，上面写着宣讲内容、时间、地点，右边还有一张盛衍穿白大褂的照片。
乔晗忍俊不禁：“这是医院为了吸引观众的制胜法宝吗？”
盛衍摸了摸耳朵，声音低下去：“我不让他们印，他们不听我的。”
乔晗笑：“大概觉得你这张脸，不拿出来当活招牌太浪费了吧。”
盛衍被她打趣得耳朵都红了，问正事：“你明天能来吗？”
她明天下午有课，结束后赶过去路上也需要花费一点时间，她说：“我尽量，有可能晚点到。”
盛衍放心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行科普讲座，虽然医院给各位患者发了短信，入场券也都发出去了，医院门口还用他的照片立了那么大一个海报牌，他还是担心没人来。
毕竟不是讲保护牙齿这种事关每个人的话题，唇腭裂到底还是太小众了，估计只有家中有唇腭裂宝宝的家长才会来听。
其他人他管不了，乔晗能来就行，有她坐在前排，就算观众寥寥，也不会觉得白忙一场。
盛衍不知道，他的担心纯属多余。
第二天下午，乔晗下课马不停蹄去爱齿口腔，推开八楼会议厅的门，满场座无虚席。确实有一部分是家中有唇腭裂宝宝的家长，更多是和乔晗年龄相仿的女性观众，前排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工作者，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台上，盛衍身穿着衬衫西裤，身姿挺拔地站在投影仪前，背后播放的PPT上写着“唇腭裂常常伴有些哪些畸形？”的黑体加粗标题。
面对现场观众，他手握话筒，语调沉稳有力，讲到之前在德国经手的唇腭裂修复成功案例，他的眼睛里泛出清亮的光芒，那大概是身为医生，油然而生的骄傲和自豪。
乔晗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用时一个小时的科普讲座在盛衍引人入胜的讲解下很快就过去了，中途他不止一次环视台下，在看到乔晗后唇畔露出一丝微笑。
坐在乔晗旁边的是两个结伴而来的女生，其中一个全程录像，另一个在看到盛衍微笑后迅速拿出手机抓拍了好几张照片。
“也太帅了吧！我之前来矫正怎么没看见这个盛医生。”
“他是牙髓科的啊，不负责矫正。”
“那我拔牙也没看见他啊。”
“他去年刚回国。”
“哎，错过了错过了，感觉自己错失五百万。”
“没错过你也追不到他，人家有女朋友了，我打听过，京大化学系，学霸，长得好像也不错，你能比吗？光智商就碾压你。”
……
乔晗忍俊不禁，类似的讨论不绝于耳，直到宣讲结束后，还有很多患者围在他身边，有的确实在咨询唇腭裂手术的注意事项，还有一部分纯粹就是去调戏他的。
“盛医生方便加个微信吗？后续有问题能资讯你吗？”
“盛医生，我前年拔了两颗智齿，最近觉得后槽牙的位置不舒服，你能帮我看看吗？”
“盛医生，你是在牙髓科吧，我有个侄女最近长智齿，改天我带她来找你拔牙，她今年二十六，你们认识认识。”
……
乔晗坐在位置上，看他被人群包围，一副置身事外的泰然，仿佛在看热闹。等人陆续走了，盛衍终于喘了口气，他随手解开领间第一颗纽扣，拿起手边矿泉水，一副被人群殴了的疲惫表情，缓步向乔晗走来。
有还没走的观众就这么注视着他，看他坐在乔晗身边，把头枕在女人肩膀上，方才在台上还浑身散发魅力的男人转眼变成了粘人的小猫咪，大家心照不宣看清形势，撇了撇嘴，悻悻而归。
会议厅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个，盛衍这才坐起来，拧开手中矿泉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盛医生，”乔晗故意学那些向他咨询的观众，手指下颌，“我这里长了个智齿，你要不要帮我看看？”
盛衍咬着后槽牙：“你给我老实点。”
乔晗笑：“院里拿你的照片做宣传看来是深思熟虑过的英明决策，你不知道，刚才坐我旁边那两个女孩有多喜欢你，一个录像一个拍照，我如果当时开口，说我是你女朋友，我估计她们俩能把我吃了。”
“夸张。”盛衍才不信。
乔晗不再闹，言归正传看向前方大屏幕：“我以为你会讲如何好好保护牙齿。”
“讲的人太多了，重复率太高。”盛衍伸手，一条胳膊搭在乔晗肩膀上，“我没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学医吧。”
乔晗摇头：“没说过。”
“以前我家有个邻居，和我同岁的一个男孩，他就是唇腭裂，因为两家住得近，我们从幼儿园就在一起玩，都说小朋友不懂事，但其实他们最诚实，喜欢你讨厌你全写在脸上，才四五岁就知道带头孤立别人了。后来我们上小学，不在一个学校，但周末也会在一起玩，偶尔听他说，他在学校不开心，极度厌学。当时我也开导过他，但是刀没捅在自己身上，谁也不知道多疼。上初中以后，他的手术全做完了，但嘴边留了一道明显的疤，他父母工作忙，送他去住校，他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我记得是初三快放寒假的时候，期末考试刚结束，我放学回家，听我妈说，他走了。”
乔晗一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走了？”
“就是不在了。”盛衍尽量说得委婉，“他在学校遭受校园暴力很多年，不敢跟家里说，怕父母担心，到最后全都自己消化了。”
乔晗心里忽然一凉，忍不住跟着难过起来。
盛衍苦笑：“十八岁那会儿，哪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很多选择都是受家长的影响，我那时候也是，根本不知道要学什么专业，这些专业以后能干什么，直到了解到颌面外科，我突然想起那个早就不在的童年玩伴，你说是心血**也好，又或者是一时冲动，反正最后就这么念了医科。那时的想法也简单，就是帮更多唇腭裂患者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可惜这条路走到最后也没坚持下去，太累了，第一次晕倒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要完了，后来习以为常，也有了应对经验，但是过度消耗身体真的很容易吸引死神的注意力，回国后虽然有很多纠结，我还是选择了牙髓科。”他转过头来，认真问，“我是不是太没追求了？”
乔晗认真听着，忽然和他的眸光对视，仿佛坠进璀璨星河。
她摇头：“什么是有追求？好好活着，好好生活就是伟大追求。”
盛衍轻笑一声，似乎有被她安慰到，他低头看腕表：“走吧，去吃饭。”
出门发现不知何时下雨了。
他们没带伞，盛衍让乔晗在门口等，他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
乔晗刚坐进副驾驶，雨势骤然加急，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清香。
乔晗望着窗外，看雨珠在窗玻璃上劈开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像泪痕。
“想吃什么？”盛衍问。
乔晗想了想，这种雨天，她哪里都不想去。
她说：“不如买菜回家吃。”
“也好。”盛衍说，“我想吃你上次做的水煮肉片。”
“好啊。”汽车驶过十字路口，乔晗无意撇了眼后视镜，突然愣住，雨雾朦胧，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她以为是自己眼花，扭头向车后望去，就在不远处，有一辆黑色轿车，从医院门口开始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如果说顺路，这都过了三个街口，也太巧了。
她忍不住出声，“后面那辆车是不是在跟着我们？”
（3）
盛衍看向后视镜，缓缓将车靠边停下。
身后那辆黑车径直从他们旁边经过，转向开进了盛衍家所在的小区。
“应该是住一个小区的邻居。”最近事情太多，盛衍握住乔晗的手，发觉她脸色不太好，“一会儿回家我下厨，你先休息一会儿。”
乔晗也觉得是自己疑心疑鬼，摇了摇头：“没事，我可以。”
不过她确实连续很多天没睡好觉了，晚上吃完饭她就洗漱躺下，或许是盛衍在身边，这一晚她没做噩梦，醒来天光微亮，闹钟还没响。
今天周六，盛衍不休息，她准备去同天药业。
试纸计划已经提上日程，她想尽快将东西做出来，然后交给秦柏扬，让他想办法给八号车间的工人，如果在食品厂的生产链上检测出花糖素，傅君澜就算本事滔天也别想把黑的说成白的，她不介意在网上实名举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闹到那一步，她不信这事还能压下来。
第四实验室在盛和洲的吩咐下已经完全拨给她用了，吃过早饭，盛衍送她去实验室，叮嘱她中午好好吃饭，乔晗答应得好，真的工作起来，完全就是废寝忘食的工作狂。
快十二点，实验室外有人敲门，她抬头说：“请进。”
没想到是沈清颖，同天药业是大小周，周六也上班，她在隔壁实验室刚结束工作，发现第四实验室门口亮着正在使用的提示灯，就知道乔晗在里面。
乔晗放下手里刚拿起来的广口瓶，抬头问好：“沈总。”
沈清颖笑着走进来：“都说了，叫我清颖姐就好，我手底下那帮小朋友都这么叫，别总啊总的，都把人叫老了，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她既这么说，乔晗改了口：“清颖姐。”
“忙什么呢？”沈清颖走到她身边，扫了眼实验台上摆放的仪器，“你们学校布置的课题还挺复杂。”
研发检测试纸到底是私密的事，乔晗知道她是内行人，一眼就能看透五六分，模棱两可道：“我想拿这篇论文投稿，目前能查到数据太少，只好自己亲自实验做证明。”
“我听说你之前在《未来生命》发表了文章，关于什么？”
“如何预防或者逆转神经轴突退化变性坏死，以此治愈帕金森、肌肉萎缩、脑损伤等涉及神经损伤的疾病。”
沈清颖目露赞许：“你导师是谁？”
“楚教授，”乔晗说完又补充，“楚薇。”
“很厉害。”沈清颖说，“你和你导师都很厉害。”
她颇有几分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浪更比一浪强，早晚要把我们这些前浪全都拍死在沙滩上。”
乔晗莞尔：“清颖姐你过奖了。”
沈清颖这话可不单是寒暄，她低头看表，抬眸问：“吃午饭了吗？”
被她这么一提醒，乔晗才意识到肚子在闹饥荒。
她摇了摇头。
沈清颖笑：“那一起吧，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你还没吃过同天的食堂吧，带你转转。”
沈清颖在同天的职位，乔晗听盛衍说过，她向来以能力说话，什么关系都靠边站。特批实验室给她是看在盛和洲的面子，她不是同天员工，实验室这种地方又那么特殊，她能松口，乔晗非常感谢，自然不好拂人家的面子。
她扫了眼实验台，把各种仪器都按照规矩摆放归位，对沈清颖说：“那麻烦你了。”
＊
同天药业员工多，食堂在办公楼后面一栋独立三层小楼，名叫同天之家。一二层是公共食堂，三层有包间，如果有客户来公司谈事，会议室不够用，就会到这里来。
沈清颖很少来食堂，因为工作忙，平日都是让助理帮她买饭送办公室，看见她出现在食堂，来往经过的员工无不颔首向她问好，她很平易近人，一路点头微笑，一点架子都没有。
在食堂吃饭需要刷公司饭卡，饭口不收现金，乔晗打完餐才知道。
沈清颖走过来：“我来。”
她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刷卡器上，“滴”一声，上面显示9.5元的菜价。
乔晗低头看餐盘里荤素搭配，水果酸奶，以为少说也要二十多块，不禁感到惊讶：“这么便宜。”
”公司福利好，没办法。”
说话间，沈清颖也买好了，她端着菜盘向四周环视一圈，此时已不是高峰时段，座位应有尽有，她领着乔晗走到窗边，原本上午还是艳阳高照，这时却阴天了，太阳钻进云层中，只留下一道很浅的金边。
两人面对面坐下，乔晗第一件事就是转钱，转念想起没沈清颖微信。
她迟疑一下，觉得以沈清颖的性格，就算她提出转钱她也不会收。
虽然不贵，但她不想欠别人的，于是起身走向设立在食堂门口的便利店，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两份日式照烧小丸子，再回到用餐区，她把打包盒放在桌上：“清颖姐吃过这个没有？我们学校便利店也有卖，你尝尝。”
“好啊。”沈清颖看穿她用意，不客气地拿起一串，随口问，“你什么时候毕业呀？”
“我也不知道。”乔晗笑说，“我还想读博。”
沈清颖倒不意外，“也是，你这么有天赋，不往上读可惜了。”
又惋惜说：“我最近新建了一个项目小组，手里正缺人，你不知道，现在招人有多难招，要本事没有，工资倒是挺敢要，凡事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多半狮子大开口，一试就露馅了。我手里，就缺你这样的人，你如果后面改主意，想找工作，我这里随时敞开大门欢迎你。”
也不是乔晗自吹自擂，她在学校，没少听老师夸赞，几乎可以说从小被夸到大，虽然科研这条路难走，通常都是失败多，成功少，有时候一条路走到黑都未必能见到什么曙光，但她有自信，也不怕失败，听到沈清颖的称赞，也没妄自菲薄，笑说：“谢谢清颖姐赏识，如果毕业后我选择就业，一定来找你，就怕你到时候手里有人，不要我。”
“你放心吧，只要有你，其他人我都可以不要。”
沈清颖是很好相处的人，工作起来雷厉风行，不苟言笑，日常生活中却是另一番面孔，待底下人也从不亏待。两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很快吃完，两人将餐盘拿到收放区，一起回实验室。
此时还不是玉兰花开的时节，由于城市热岛效应，大厦楼下几株白玉兰抢先绽放，和路旁桃花争奇斗艳，快到实验楼时，沈清颖接到一通电话，挂断后，她不好意思说：“临时开会，我先过去一趟。”
乔晗点头，挥手与她告辞，转身正准备走进实验楼，忽然看见一个男人从门内大步流星走来，直到走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惊讶中流露出几分惊喜：“你不是上班吗？怎么突然过来？”
看到打包袋上的logo，乔晗忽地感到心中一片熨帖，这是她外卖常订的一家四川饭馆。
她抿了抿唇，难掩唇畔笑意：“直接订外卖就好，怎么还特地跑一趟，午休时间那么短，你也不嫌累。”
盛衍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眼，话也说得直接：“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为什么来你心里没数吗？还不是想见你。”
乔晗一只手接过打包盒，另一只手挽着盛衍。实验楼禁止吃东西，他们寻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食堂。怕他在外面耽搁太久，她吃得快，本意是想送盛衍去停车场，不知怎的，反倒是盛衍送她回了实验室。
真是奇怪，明明早就过了热恋期，每天都能见面，反倒更加心心念念，分开一分钟都觉得想念。
盛衍把她送到实验室门口还不够，他弯腰，指了指自己的唇，意思不言自明。走廊没有其他人，但乔晗脸热，下意识后躲：“被人看见。”
“怕什么，我们谈恋爱，光明正大。”他倒是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觉得虐狗犯罪。
知道她不好意思，他转身输入实验室密码，牵起她的手就往里面走。
乔晗不明所以，听他边走边回头说：“我们进去总不会被人看见。”
说着推开实验室的门，跟在身后的乔晗赧意浮现脸颊，没等再说什么，她忽然觉得不对。
她拉住盛衍，同时越过他的肩膀，迅速扫视了一圈实验室，不知是她疑心重，还是记忆好，她发现实验桌上有一瓶溶液开了盖，但她清晰记得，去食堂吃饭前，所有药品都按照规定摆放回了原位。
空气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味道，她没犹豫，一把拉起盛衍的手就往外走。
“怎么了？”
“不对。”
“什么不对？”
她来不及解释太多，一颗心惴惴难安，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山顶踏空。
盛衍还想再问，身后轰然一声震响，他脑内懵了一瞬，根本没反应过来，乔晗却在意识到危险后早有防备，当声音响起的瞬间，一把揽过盛衍，将他护在身前，匍匐倒地。
巨大的冲击从身后袭来，眼前漆黑一片，耳边是杂乱的嗡鸣，有那么一刹，什么知觉都没有。
她尝试睁开眼睛，原本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陷入漆黑，视野所及满目疮痍，回头看身后，实验室隐没在一片浓雾中，门窗碎裂，摇摇欲坠，浓烟滚滚，依稀可见尽头的火光如肆虐的野兽，贪婪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