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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伤

感情寻找它的模特儿,衣服挂在橱窗,有太多人适合,没有独一无二。

——王菲《香奈儿》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临近中午的时间了,曲世成已经跟饿久了的小绵羊似的,看见我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把粥拿出来跟他说:“我熬粥熬糊了,真对不住你,只好在楼下买了点。”

曲世成的眼神更黯淡了,他嘟着嘴巴,说道:“熬糊了也可以拿过来让我尝尝看啊。我还等了半天,都恨不得给叶琴琴打电话,让她给我先买点东西过来垫垫肚子了。”

我笑小孩子脾气都执拗,想着十年前我应该也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都爱较较劲,也懒得回嘴,把粥碗递给他。

曲世成不服气地撇着嘴,忽然惊慌地朝我身后一看,又紧张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发毛,好似我身后有冤魂缠绕,连忙回过头看,这一看就把我看得忘记了呼吸。

若是冤魂,我还能呼救,可是站在我身后的是温啸天。我怕这又是我的幻觉,紧紧地闭了眼再睁开时,发现那人还没有消失,只是背着光,拉长的影子刚好落在我的脚尖。

原来他没有死。他好好地活着。虽然没有了彼时柏原崇胖嘟嘟的娃娃脸,可是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唇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他消瘦地站在面前,似是经过了七年的跋山涉水,终于走到了这里。我如同钉在原地,另外分出的一个人格远远地看着这样的相遇,想着要是拍电影,应该会有摄像机绕着我们俩做个旋转拍摄。可是生活不是拍电影,我还沉浸在我的世界里,就听到曲世成喊了一声“小舅舅,你怎么回国了?”

曲世成和温啸天长得像,原来真有亲戚关系,只是我没有料想到他有这么大的外甥而已。而且从曲世成的话里,我知道了温啸天这七年一直在国外,我还傻傻地等着他回A大。

我不知道我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曾经料想过的轻轻松松打招呼的潇洒样子我做不来。我看见他活着,还有一丝失望,因为这说明我还得去想,如果不是死亡将我们分开,那他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如果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他生了重病,不久要离世长别,那他就不应该这么健康地站在我面前。我爸得了尿毒症就老成那样,温啸天要是得了绝症,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只是清瘦而已。

我实在想不出理由来,他七年来没有联系过我,就像大学里1100天的相识是我单方面被植入了晶片,我一直处在一个编织起来的美梦中,而他其实一直不存在现实生活里一样。

我想他是不是失忆了,这是问题的唯一答案。我傻傻地看着他,等着他如何过来跟我打招呼。我希望他认出我,又希望他认不出我。他要是认出我,我连唯一的借口都失去了。

可能我一直盯着他看,导致他身后站着一个像混血儿的女模特儿我都不知道。她穿着CatherineWalker的米色大衣,拿着橙色的铂金爱马仕包,正挽着温啸天的手臂用生硬的中文问他:“你认识她?”

我看着她,立体的西方脸轮廓,大而深陷的褐色眼睛,鲜艳的红唇,乌黑的秀发,清雅的channel香水,要没猜错,应该是它家的No.5,我从来不喜欢在身上洒香水,可我在有钱的时候送过郑言琦不少这款经典香水,依稀还能记得它的香水味;我因为送曲世成来医院,两天没洗澡,没刷牙,没洗脸,不求香气宜人但求体臭不要熏到人就可以了。我像个被始乱终弃的糟糠妻,等着陈世美说话。

陈世美说:“认识,我大学认识的一个朋友。”

我端着碗的手都在颤抖,我不知道我等了七年,等回来一句他大学认识的一个朋友。可是温啸天从来没说过爱我,我那时用很多方法,他也没有跟我说,所以我才急着想毕业了就拉着他去结婚生子,女人在没听到那三个字之前都是不心安的。

你看他把我弄得像个矫情自我的傻瓜。他比秦绍那混蛋还厉害。秦绍是只豹子,他是只狐狸,狡诈得让人匪夷所思。

他走过来说:“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你。”

我想我要不要戏剧化一点,扇他几巴掌,让我解解气。可我全身无力,连手都抬不动。我就像一铅块,被投掷在了深湖里,我直线下降,一直没有落到湖底,恐惧惊慌又无处可依,只能由其继续下沉。

曲世成说道:“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温啸天回答:“回来一个多月了,一直住酒店,还没来得及搬家里。今天去学校看你,你一个女同学告诉我你在这里。怎么这么不懂事,弄成这样?”

“怎么这么不懂事,弄成这样”这句话,我在1100天里,无数次听到他跟我抱怨。每次我都由着他说我,本来我就觉得因为我的不懂事,才能体现出他的懂事来。不懂事是我的本性,而懂事是他的特性。我以为这句话是他对我的专用语,没想到我实在是幼稚的人,到30岁才明白,语言这种东西哪里会有专门使用对象。

温啸天,你要是知道了曲世成这次不懂事的原因,你会后悔问他这样的话吗?

曲世成说道:“打球时起冲突了呗,还能怎么样?原来我班主任跟你同学啊,缘分真是匪浅。”

我想,我从来不相信缘分这东西。要是那时我不追求温啸天,我们俩根本不可能开始。我们之间的缘分是我生硬地搭建起来的。温啸天像是受不了我的纠缠而答应了我的追求,即便也说了一些好听的话让我在深夜里当做安慰剂一样反复回味,可是平心而论,我实在是觉得我喜欢他远远多过于他喜欢我。他连始乱终弃都算不上。他只是放弃了他勉强的感情而已。

你看他喜欢的那类人跟我一点都不像,旁边的模特像是高贵的女神,而我像个粗糙的农妇。

可是我不甘心啊,我有多不甘心。我三年最宝贵的回忆都付诸东流了。支撑我走过艰难岁月的东西都动摇了,我能怎么办?

我还能像当时一样初生牛犊不怕虎,继续用道明寺的方法去追他?

温啸天说:“是啊,这么多年不见,竟然在这里遇上了,要是今天晚上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我想他说的是客气话,那时,我完全分得出来他说的客气话和真心话的语气区别。我和他共处过三年,研究了他三年,连看他的背影都知道他的心情。可分别这么多年了,我也不太确定了。

我说:“我晚上有时间。我们去学校西门吃麻辣火锅吧。”

那时候我跟踪他,知道他嗜辣如命无辣不欢,他爱去学校西门外的重庆麻辣火锅店那里庆祝周末,我知道了之后,也开始拼命逼自己吃很多辣椒,想着一定要在一月之内修得重庆辣妹子的水平。然后我就有意无意地去麻辣火锅店等他,等着了就假装跟他偶遇,等不着我就吃一顿辣锅。后来我和他在一起后,我们吃鸳鸯锅,他那边吃变态辣,我那边吃微辣。现在十年过去,我终于能和他一起都吃变态辣了。

他说:“好,那晚上见。”

我想这是逐客令,意思是我现在该走了。

我向来听他话,只好走出来。外面刮着五六级的大风,A市被笼罩在沙尘滚滚的天色里,像是数码相机拍出来的钝化效果。路上行人寥寥,所有的窗户都紧闭,萧瑟得像是魔幻片里,怪妖就要出现,挨家挨户都不敢开门的样子。

而我像是个等着被怪妖掳去的民女。穷困潦倒得如异乡落魄者,在空空的街道上游**。我在路上走走停停,有时候觉得坚持不住,就蹲下来歇会儿。我觉得我的心早被碾得支离破碎,可温啸天回来了,他把这颗心磨成了一粒粒的粉,跟这滚滚的烟尘一样,散满了我整个躯壳,沉淀不下来,也排除不出去,弥漫得我呼吸困难。

医院离学校并不远,可我在路上走了一下午。我走得迷路了,在最熟悉的路上,辨别不出方向,总是兜兜转转地绕来绕去。我如同《盗梦空间》里的造梦师,旁边的场景可以根据心里留下的景物而随时切换。一睁眼我已爬上了立交桥,一睁眼我又置身于环岛。周围都是不真实的建筑,好像我意志一不坚定,房子就会倒塌下来似的。

可最后我还是到了学校的西门,那里的麻辣火锅腾腾的热气正在往外冒。我如孤魂野鬼一样飘进店里。因为这倒霉天气,里面客人就只有我一个。我透过被熏得油油的玻璃等着温啸天来临。

我本想着问问他,为什么就那么消失了。可惜,现在这个答案似乎不重要了。玻璃窗外,我看见温啸天还是穿着今天上午的那身黑T恤黑工裤黑夹克,像是要参加葬礼一样。旁边的女模还在和他唧唧呱呱地说些什么,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像是不答应他进来。而温啸天也求饶地看着她,举着一个手指,跟她说:“就此一次,ok?就此一次。”

我从他口型里,看到了这句话。我那时有个爱好,观察温啸天说话的样子。那时为了追到他,远远地坐在他旁边,即便听不见他说话,也要从口型里猜测出他在说什么话。我像一个女间谍,只专业侦探一个人的女间谍。

可是我今天后悔我有了这本领。它让我痛不欲生,像是刮起了龙卷风,把我这颗如粉末的心吹到了天涯四方。

最终那个女模答应他进来了。他们俩坐在我对面,男才女貌,金童玉女,绝配一对。

而我落魄地翻着油腻的菜单,对着服务员傻乎乎地点着餐。我没有办法面对他们,只好把头转向菜单和服务员。

我曾多迷恋他的脸,现在也迷恋着,可是我现在自卑了,退却了,再也找不到那时候的霸气。

我想了想,跟服务员说:“来个变态辣的锅底。”

女模喊起来:“No——”

温啸天拍了拍她的肩,说道:“It’sOK,Shelly.”

女模不高兴地说:“Butyoupromisedyouwillnevertouchthespicyfoodanymore.”

我捏着菜单有些惊慌失措。那个女模的名字叫Shelly,是高贵的冰美人的意思,人如其名,又贵气又美丽。她说,温啸天答应过她再也不吃辣的东西。

我那么努力地终于能和他一起吃变态辣的火锅,可是他已经答应了另外一个女人,再也不吃辣的东西了。我那时改变着自己去接近温啸天,而温啸天却改变了自己接近了别人。

他们说,谁为对方改变得最多,谁就是更爱的那个人。

最后端上来的还是变态辣的火锅。热气涌上来挡住了我们之间的视线。我把头埋在雾气里,因为我知道我现在的脸肯定丑到不行。

我突然一点都不想问他为什么消失了。答案在眼前清晰得很,要是再问就是自取其辱。就是再没尊严,我也得在他面前端着。

他温和地跟我说:“我只吃一点点。我吃不了辣的了。”

我捞起一片肉,塞进嘴里。麻辣的刺痛感传来,我都痛得有些要落泪。

我说:“哦,那给你要杯水,你涮着白水吃。”

然后我看着两人在我对面,涮着五杯白水,一杯一杯分五次稀释着辣味。我想我的爱情也就这么被稀释掉了。

我可能是真的饿了,我只顾着吃,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更不要说话了。我们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有时候他们俩人说点英语,说得太快太轻,我听不见也不想听。

我曾经在一本书里,看见现任女友对前女友说:“回忆不具有任何力量。”我那时觉得这句话实在是太糟践人了。回忆即便不美好,但却是人生的一部分,潜移默化地总会改变我们,怎么会没有力量呢?

可我现在懂了,我那时忘看了个前提。回忆只对珍惜它的人来说有力量,对那些不在乎的人来说,回忆什么都不是。比如温啸天,他能这么安然地坐在我面前,看着我吃得满脸通红,鼻尖冒汗的狼狈模样。他把那些宝贵的回忆都粉碎格式化了。

后来,温啸天结了账,我没有抢着付。一来我身上只有五十块钱了,请不起,二来我以前请他吃过无数顿的麻辣火锅,吃回一顿也无妨。

我看他们打上车,尾灯一闪一闪地,在黑夜里发着无望的光。车离我越来越远,快要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忽然跟发了疯一样,拦了一辆车跟了上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可能跟习惯了,十年前,我就是这样粘着他的,现在他离我而去,我不知所措,只知道要跟着他。

车在一家高级酒店里停下来。我把身上五十块钱掏给了司机下了车。我远远地看见他们走进去,又无意识地跟进了酒店。我看到酒店的电梯显示他们停在了十楼。我也想进去,可惜高级酒店的电梯只有房卡才能使用。我只好走紧急疏散楼梯,一步步地,跟踩在我心尖上一样往上爬。

十楼的所有房间都关着门,我不知道他在哪间,正笨笨地站在中央时,看见酒店的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了,餐车上有一个硕大的蛋糕,蛋糕上写着:“HappyBirthday”。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温啸天的生日。我偷偷地跟在餐车后,见一个房门打开了,里面走出穿得清凉的Shelly。然后我听她背对着我跟里面的人说一声:“Surprise,finallyyou’re30yearsoldnow.”

然后我又听见里面的声音说:“你每年都搞这样,都七年了。哪里有surprise啊。”

然后我听见Shelly撒着娇说:“Butyoucanpretendtobesurprised.”

我没法听下去了。我慌张地逃离现场。

他和她在一起七年了。她陪他过了七个生日。我在三年只陪他过了两个。第一个生日还没有和他相识,被我错过了。我连“每次都搞这样”的资格都没有。

温啸天,你果然够狠。把我甩得跟傻子似的,凭空消失原来是着急另觅香人去了。

我没有钱,只好走回宿舍。反正现在多的是时间。

到了宿舍都已经是后半夜了。我的生日是在子时,就是在这么黑暗的时刻,我妈生下了我,温啸天只比我早生4个小时,以前庆祝完他的生日就是我的生日了。我对我自己说了声:“生日快乐。”接着我就疲惫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这个铃声是秦绍的专用铃,我听见它响,才想起昨天是周六,我没有去当秦绍的抱枕。

我来不及想恶果,接起电话,那边秦绍好似一点都没有发觉,没有一点脾气地说:“今天你生日吧?我陪你吃个饭。”

我想秦绍确实很像君王,来陪我吃饭就跟是个天大的赏赐似的,能当做生日礼物一样。

宾利车很快到了学校东门。秦绍坐在后座,等着我进去。

我在车上一直在偷偷观察秦绍的脸色。我不知道他现在属于性格分裂的哪种人格,万一他对昨天晚上我单方面失约的事情暴怒了,我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后来车在一家高级饭店前停了下来。这家饭店我来过,老板也是个牛人,赚着一堆股票钱,却天生爱做饭,所以玩票性质一样开了一家饭店,到这里吃饭的人都得够资格才能进入。所谓资格就是你在国内的资产是否过亿。一盘牛排贵得可以买几条牛。一杯果汁贵得可以买下一片果园。总之是个烧钱的好地方。

秦绍居然会带着我到这里烧钱,我倒是没想到。但我宁愿他把它折现给我。

包房像是个小型竹园,长满青苔的低矮假山附近种了一丛丛青嫩的竹子。假山前面的细伢子路上铺满了一颗颗圆润的鹅卵石。鹅卵石路的右侧铺着一块透明的玻璃,里面投射出柔润蓝色的光。透过玻璃可以看见有几条红黑的金鱼在里面无忧无虑地游来游去。走过玻璃地板,再往里看有一张雕花小圆桌,上面已温了一壶酒。

服务员见我们入座后,把预定的菜一盘盘往上摆。

我说:“这样太多了吧,两人都吃不完。”

秦绍看着我的眼睛说:“没事,还有两人过来呢。你着什么急。”

秦绍从来没带我见过别人,我只认识他的管家和女佣。我一直觉得他是故意把我藏在他的别墅里的,没想到他还能带我出山。我有些紧张,毕竟这样的身份对外曝光,只会对我不利。谁愿意把自己不堪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看呢?

两人干坐着,我嫌气氛太冷,就说:“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秦绍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我觉得也是,他要知道什么事情还不简单。随便找个侦探调查调查我不就行了。

然后我忽然灵光一闪,心不断地沉下去。如果是两个月前,我可能会懵懂无知地坐在这里大快朵颐地吃着生日宴,但现在,我了解秦绍,他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他把我叫到这里来肯定是有理由的。他昨天肯定发现了,他也许找人跟踪了我,知道我和谁在一起,我干了什么,他都了如指掌。他从我嘴里得知了温啸天的名字,不难和昨天我跟踪的人对上号的。

他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就像那时放狼给我看一样,他很有可能拿温啸天来威胁我,更有可能拿我威胁他。

我紧张地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秦绍挑着眉毛地看了我一眼:“你说的哪件事?是去医院看望小男生还是和旧情人共进餐啊?”

他果然都知道了。

我全身颤抖,想到秦绍通天的本事,说道:“你要对他不利?”

秦绍哈哈大笑,拍着手对我说道:“卢欣然,你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心情担心他的安危,真是一往情深啊。我得给你立个贞节牌坊吧。”

正这么说的时候,温啸天进来了,旁边依旧是冷艳高贵的Shelly。

温啸天看见我的时候,怔了一下,脸一下子黑下来了。但两人还是走了过来,安静地坐在我和秦绍的对面。

我想,没想到生日宴改成了鸿门宴。秦绍真是个禽兽,连刚回国的人都不放过。

我先发制人,拉着秦绍的衣袖轻轻地恳求:“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虽然很轻,可我知道温啸天听得见。但也没有办法,要是秦绍因为我而威胁他,我宁可先和他划清界限。事实上我们两人确实也没什么关系了。我也没有骗秦绍。

温啸天说了一声:“秦大哥,我回国都一个多月了,你才请我吃饭啊。”

我就在那刻傻得连舌头都冻住了。秦大哥?他们原本就认识?

秦绍说着:“最近忙着公司的事情,有些个人不太听话,做的事情也让我费心,哪像你啊,你爸老当益壮,你倒落得轻松。”

旁边Shelly用生硬的中文说:“他在美国,老跟我说,从小有一个疼他的邻居哥哥,今天终于见到了。您很帅。”

秦绍说:“得到这么美丽的小姐夸奖,看来我这张脸还拿得出手。你就是啸天电话里常提到的Shelly吧?”

他们三人一人一句地说着,仿佛我是空气一般。事实上,我觉得我要是空气就好了。

我在成为秦绍情妇的这两个月,一直在想,如果啸天知道了,如果啸天知道了……他是会鄙视厌恶离我而去,还是不由分说地救我于水火中?可是我总是往好的地方想。温啸天他不舍得让我陷在这样的泥潭里,如果他知道了,他只要来问我,我就把所有的原因告诉他,也许他了解了后,他就会重新接受我,帮助我,他会把伤害我的人打死也不一定。

我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是我唯一的寄托。

可刚才,我明白了温啸天和秦绍很小就认识。秦绍一开始就知道温啸天是谁,那秦绍从看我傻乎乎地喊着“啸天救我”起,已经看了我好久的笑话了。而温啸天既然和秦绍是这么亲密的关系,那他就知道秦绍已经结婚,也许早就知道我沦落成了现在这德行。即便不知道,今天一看也该明白了。刚才温啸天的脸臭成这样,是因为他立刻知晓了我今天是以哪种身份坐在这里,谁会喜欢承认自己的前女友成了朋友情妇的事实呢?

我想到这里时,觉得不仅是舌头冻住了,我全身都冻在了原地。秦绍做这个事情,几乎就是用实际行动表达了“撒泼尿照照你自己”。而温啸天跟秦绍聊天的样子,像是当面扇着我耳光子。他们两个人都是狠角色,我一个都玩不起。

Shelly忽然拿筷子指着我说:“咦,isshethegirl…”我今天出门之前化了点淡妆,比昨天那个鬼样子大概好了一点。或者Shelly刚才根本没怎么花时间来看过我,所以她到现在才认出我来。

温啸天打断了她:“你认错人了,Shelly。她不是。”

我看着温啸天,他一口口咬着一支芦笋。我心如死水,手却连筷子都拿不住。我想,他的意思是,他不准备认识我了。昨天我还是他大学认识的一个朋友,今天我就成了陌生人。他连在秦绍面前承认认识我的勇气都没有。

秦绍这一招玩得好,真正的武林高手都知道攻击别人的命门。秦绍把我唯一的支撑摧毁了。我听见了我骨节“咔嚓”的断裂声。他轻易推倒了我唯一的寄托,剪断了我所有的希望。

你知道什么是绝望吗?秦绍挖了个大陷阱,让我往里面跳,我把温啸天当做是来救我的恩人,我苦苦等了他七年,他终于出现,却在我身上盖了把土。他们两人亲密无间地配合,左右开弓,终于要把我活埋了。

我是憎恨秦绍多一点,还是该憎恨温啸天多一点?

我谁也不恨。我谁也恨不起。他们都是机器人,有一颗用钛合金制成的心脏。我惹不起我也躲不起。我只能把自己也锻造成一颗钢铁做的心脏。

吃完饭,秦绍把我带回他的住所。到了卧室,秦绍把我甩在**,我在光滑的丝绸缎子上滑出很远,脑子磕在床头柜上,应该很疼,可是我已经有钢铁做的心,一点都没感觉。

秦绍憎恶地看着我说:“你看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

我想我即便是鬼样子,秦绍你还不是把我带回了你家?

秦绍恨恨地站在我对面,像是一个魔鬼:“你怎么还不去死?我盼着你死好多年了。”

我想秦绍真是厉害,认识我不过两个月的时间,盼着我死倒是盼了这么多年,真是够惦记我的。本来我懒得说话,听他这么说,觉得对死这个事情我现在还挺感兴趣的,就抬着头问他:“我死了,你会把钱给我吗?我死之前,你把我的肾脏拿出来给我爸。我俩肾源刚好匹配。你要是能答应我,我立刻去死。”

秦绍扑过来卡住我脖子,扭曲的脸正对着我说道:“那你去死吧。”

我觉得这大概是他同意了的意思,我就闭上眼。呼吸越来越紧,身体越来越沉,脑子越来越模糊,我把所有的事情跟走马灯似的快速走了一遍,却觉得连那三年也没值得我好留恋了,我的人生活了三十年一无是处,我爹的病又有了着落,果然我可以闭眼了。

原来,生无可恋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本来都觉得已经可以一了百了了,秦绍忽然放开手,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蜷在那里却埋怨秦绍怎么可以反悔呢?他都是堂堂一介企业龙头的老大了,怎么能言而无信。

秦绍狰狞地看着我,说道:“杀了你脏了我的手。有本事你自杀去。”

他是个聪明人,即便在暴怒的情况下,也知道杀人是犯法的。

我喘过气来,认真地盯着他说:“秦先生,您不是盼着我死盼了很多年了吗?那我如果自杀去,您可以按照刚才我们说好的那样,给我爸手术费吗?要是有来世,我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他站在我前面,毒辣辣地看着我,真像一个盼着我死盼了多年的人。他眼里的戾气逼人,可我也无所害怕。

他说:“下辈子?你哪里会有下辈子?你会在地狱里永不超生。”

我忽然想笑,我本来偷偷在心里诅咒过秦绍在地狱里永不超生,现在他用同样的话送给我,可是我们俩要是都在地狱里永不超生了,我们俩得多相看生厌啊,都得卯足了劲往外投生吧?

我看着他,说:“秦先生,只要您给我爸钱,即便阎王要我超生了,我也拦着不让,保证按照您的要求来做。您不是捐了那么多的钱给A大吗?我也是A大的学生,您当捐款了吧。”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

对一个视死如归的钢铁女侠来说,又有什么畏惧的?他真把我生吞活剥了,我也不害怕。

他又扑过来,不过这次他却开始撕我的衣服。本来今天穿得不多,他没两下就把我剥干净了。

他毫无章法地咬着我的脖子,又咬我的嘴,在我耳边恶狠狠地说道:“你想得美?你做的孽,哪能让你轻轻松松去死的?你得折磨够了才好去死。”

我想他肯定是看着我的脸又想起他的女朋友了。我想老天待我不公到这个程度,竟然还要让我替别人来受过。

可是,当我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我甚至愿意替她来还罪。可能她是个像温啸天一样的人,和秦绍两人过了几年,然后把秦绍给踹了。我要也是男人,我也有可能找温啸天报仇,要是还不过瘾,还要找长得像温啸天一样的人报报仇也说不定。

所以秦绍怎么对待我,我都看淡了,大家都是疯子,凑在一起刚刚好。

我甚至在他咬我的时候,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停在半空,我慢慢地借力坐起来,迎上他的嘴唇。

我们就应该是相互取暖的。今晚我需要死亡或者类似于死亡一般的体验。怎么糟践我,都可以。我明白了那些影视剧本里,要死要活的青楼女子怎么在突然之间对恩客嬉皮笑脸,刻意迎逢。心里没有了希望,就会爱上声色犬马、日夜荒**。

秦绍扳过我的头,问我:“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温啸天。”

我说:“我知道,你是秦绍。”

秦绍就这样盯着我,他大概没有想到,我是清醒地在迎合他。我连跟他**都要吐的人,竟然在故意迎合他。

我说:“秦绍,让我们**吧。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吐了。让我吐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秦绍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把我的脸捧在半空,可能又在看的眼睛有没有说谎。可是我说的话比金子还真。

我不会吐了,我吐是因为我心里还有期待,现在所有的期待随着他一句“她不是”消散了。我以前一直坚信着,他要是在我身边,他舍不得我这么难过。自作多情莫过于此。真正发生时,他连伸手相助的起码礼仪都没有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么近距离地赤诚相见,我看他体格矫健而结实,皮肤光滑而细腻,一点都不像三十几岁的人。我误解了他,他的鼻子不是整的,纯天然地长在那里。摸上去没有任何开过刀垫过东西的样子。粗粗的眉毛也是真的,长长的睫毛也是真的,紧闭的嘴唇也是真的。不是像温啸天那么一个虚假的人。

我慢慢地摸上去,轻轻地说:“秦绍,你不是一直想驯服我吗?法国有本著名的读作叫《小王子》,里面的小王子遇到了一头狐狸。伤心的小王子邀请狐狸和它一起玩。狐狸拒绝了。狐狸说他需要被‘驯养’。小王子无法理解驯养的意思,狐狸说,驯养的意思就是——建立关系。它说:‘对我而言,你不过是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千万万的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不过是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然而,如果你驯养我,我们就将彼此需要,对我而言,你将是宇宙的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你听,这是多美的故事。所以,秦绍,你来驯养我吧。”

秦绍盯着我不说话。

我笑了,可能我从来没有跟秦绍说这么多话。我从来称他为秦先生,从来用“您”这个尊称,我从内心里恐惧他。可是我现在不怕他,尽管他的君王气质还在。

我碰上他的嘴唇,说:“你不敢吗?一个生无可恋的人,你怎么驯养?”

还在犹豫的秦绍听到我这句激将话,开始回应我的吻。我们像是两个重新认识的人,我带着绝望亲吻他,他带着征服欲回吻我。

他说:“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说:“秦绍。”

我挂在他身上,在他耳边念:“秦绍、秦绍、秦绍。”

这一次我没有吐。秦绍终于在我的里面释放出来时,我觉得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如同涅槃重生。

我在感到温热**时,脑子里早已想好了所有的计划。

既然我现在心里挂念的只有我爸的手术费,那么我要想尽办法从有钱人这里赚到钱。我激起秦绍的征服欲,让他信任我,平安度过这半年,也许能拿到比以前更多的钱。我拿到钱后去医院里捐完肾脏后,我就可以了无牵挂地走了。

我对自己说:“卢欣然,三十周岁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