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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痛

黄沙的海风吹皱在天地倾斜的尽头,千年不过一组慢镜头

---蔡依林《海市蜃楼》

大概过了四五个小时,我到了医院,我像一个从未进程的小老太,两眼无神、昏头转向地在医院里瞎转悠。秦绍领着我去问分诊处,我很快被带到了手术室的门口。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我想这真是个大型手术,过了五个多小时,都还没有出来。没有出来就好,没有出来就表示我爸还有生命特征。他正在顽强地为了我做抗争。

可是还没等我思考完,旁边的护士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卢欣然,我是卢国富的家属。”

护士说:“你怎么关机了啊,刚才我们一直给你打电话。”

我看了看手机,说道:“不好意思,刚才在飞机里关机了,开机了之后可能没电,又自动关机了。我爸还要手术多久?”

护士看了我一眼,说道:“卢国富患者没有在里面,他已经去世了。你跟我来吧。”

我觉得我跌入到了深不见底的枯井里,我在枯井里被伤得面目全非,可我还是对着井口大声地喊着救命啊救命啊,没有人来救我。好不容易井边有了动静,却看到有人盖上了井盖,遮住了那唯一的一圈光。我在枯井里,嚎啕不止,却是万劫不复。

我被护士带到一个房间里,上面并排盖着两个人,不,是两具尸体。我知道,揭开这一层白布,就是在我的井盖上再加块陨石。其实从本质上来说,对让我的命途再恶劣一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可是这个动作却有强烈的心理作用。它会强化地通知你,再盖上块陨石,你本来是100%死亡率,现在是10000%哦。万无一失哦。

所以我固执地不去掀开这块布。我哪怕死,我也不要让命运这么嘲笑我。

可旁边的护士却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大概很多人会在这时失去面对真相的勇气。于我来说,这是个人生的灭顶之灾,可是于医院的职员来说,我只不过是他们每天需要面对的无数个生死离别,阴阳相隔的案例里不起眼的一例。比我更悲惨的可能比比皆是,有可能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或是身患残疾的孩子,又或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都在这里送走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所以护士毫不在意地掀开了白布。她替上天盖上了那块硕大的成分不明的陨石。

我看着病**并列躺着的两人,一个是每次骄傲地唤我凤凰的老人,另一个是念念叨叨地让我把男人带回家的老人。他们吵了一辈子,现在安静地躺在一起,像是熟睡了样子,好似再睡一会儿,一个会打鼾,另一个会翻一下身子,等天亮了,他们就会陆续起床,一个挎着菜篮出门,另一个打开电视机听戏曲。

但我知道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了。所有的事情在不久前被拦腰切断,所有的回忆都将不再重演。

回忆将一直只能是回忆。

我知道了,这就是报应,这就是报应。我一直在问老天,报应的极限在哪里。他指给我看,喏,这样的你还受不受得住?

秦绍在旁边要过来抱我,我忽然推开他。我对着他喊:“都是你,都是你!是你非拦着我不让我回来换肾。如果我回来了,我妈的车祸就不会发生,我爸也不会有脑溢血。如果我回来了,我们全家都安安稳稳地在医院里躺着,都是清醒地活着。你有那么多钱,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吝啬?我这半年,从你身上赚到的钱都不过你车子一年的保养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要是早点把钱给我,我也许早就把我爸治好了。要不是肾衰竭,我爸的脑溢血就能被救活也说不定。都是你,都是你,你趁火打劫,你居心叵测,你和温啸天一样,都是害死我们全家的凶手!我后悔得要死,我再也不要跟你有任何瓜葛!”

秦绍只是看着我,他看着一点都不生气,只是看着我。

我吼道:“现在你开心了?看戏是不是看得很称心啊?我们全家都配合你,就是为了让你看场好戏!现在我终于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了。我什么都不怕了,你们再也找不到东西来威胁我了。”

最后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我说着说着,觉得眼前的事物开始天旋地转,越来越黑,终于“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醒过来的时候,秦绍还在我身边。我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左胸下的心脏坚强地跳动着。我想从今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了无牵挂,孑然一身,以后留在这个小城市里,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然后孤独终老吧。等年纪大了,我就主动住进敬老院里,坐在轮椅里,被年轻的姑娘推到花坛附近晒太阳,晒着晒着就可以让这颗心脏停止了。

我转头跟秦绍说:“秦绍,之前说的话有些是气话。我们之间哪能说得清楚对错的。你也回去吧。前几天在A市就跟你说过,挑个黄道吉日离开你家。现在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就此散了吧。以后你在A市过你的风光日子,我在老家过我的平凡生活。要是有缘,我们再相见,也不要装相识了。”

秦绍拉着我的手,慢慢摩挲着我的手指头。

我抽出手来,说道:“今天谢谢你。接下去我会忙着给我父母办葬礼,可能也没时间去机场送你了。”

我想,话说到这里,秦绍应该站起来走人了,可这一次秦绍却很有耐心地听我把话讲完,却一动不动地坐在我旁边。

我问道:“你还有事吗?”

秦绍低着嗓子说:“我帮你一起吧。你一个女孩子办葬礼,太受累了。”

我连忙摆手,说道:“不用了,我什么事情没经历过,连在狼窝里……”我忽然一顿,觉得这样的过往对大家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只好跳过说:“我没关系。再说让你办葬礼,我怎么介绍给别人啊?说你是我情夫?还是别给我添乱了。”

秦绍看着我说:“以孩子的爸爸身份行吗?”

我看着秦绍,脑子还在搜索孩子的爸爸是个什么概念。忽然我似乎是想到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道:“秦绍,我可不想拿孩子开玩笑。”

秦绍温柔地看着我,又拉过我的手,说道:“我也不想拿孩子开玩笑。”

我一下子慌起来,挣扎着从**坐起来。秦绍想过来帮我,被我立刻甩开。我坐稳了之后,问他:“谁告诉你的?怎么可能?”

秦绍无辜地看着我:“刚才你晕倒之后,医生检查了说的。两个月了。你一点都没感觉到吗?”

我咽了咽口水,想着这两个月我做了什么。我一直在睡觉,睡觉去前,我和温啸天决裂,和他决裂之前,我在老家,在老家之前,我在秦绍家卧底。我过的日子要么刺激死要么混沌死,我都没留心我例假推迟了那么久。我的例假平时就不太准,原来吃避孕药,经期就更加混乱了。可是我这两个月都没进行**活动,什么时候中的奖啊?

秦绍看着我陷入沉思,紧张地看着我,伸出手掌指着伤疤说:“我推算了一下,就是这天的事。”

我恍然大悟,那天光顾着打架,事后都忘了去买紧急避孕药了。我想起秦绍那时在我耳边说:“给我生个孩子吧。”忽然一哆嗦,他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我为什么要替他生孩子?老天啊,你还能更荒唐点吗?我和秦绍的孽缘终于要断了,你为什么还要插一脚?难道还嫌我的命运不够多舛吗?!

我对那些电视上演的母凭子贵,情妇挤走正房的戏码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些百姓们喜闻乐见的富商的花边新闻我也不想参与。我只想平平静静地走完这一生,我都做好了孤独终生的准备。这个孩子,注定了从出生开始,就会遭受别人异样的眼光,私生子的阴影会一直伴随着他。要是拍TVB电视剧,这个孩子长大之后也许还会找他父亲报仇;即便被他父亲领养,他也会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然后一窝端掉他父亲的产业。我实在不想让我孩子去面对这些。

我至少还享受了二十三年的平静美好的时光,我不想孩子未懂事之时就要受别人的指指点点。何况,我和秦绍之间,哪里是普通的情夫情妇?连史密斯夫妇都不会像我们这样勾心斗角、互相伤害的。

秦绍握紧我的手,目光灼灼地对我说道:“你以前说过你不会践踏生命的。你要有孩子,哪怕癌症晚期你也会把他生下来的。”

我努力地回忆,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么崇高的话。我狐疑地看着他。

秦绍生气地说:“那天,你被我关在房间里,你踢了我,然后你说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秦绍,如果我再流产,你会放狼出来咬我吗?”

秦绍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眼睛睁得比以往都大了些。

我说:“秦绍,你也说了,那天你把我关在房间里,你把我当食物喂狼,我又踢了你。你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是能要孩子的关系吗?”

秦绍抿着嘴,面部肌肉紧绷地看着我。

我又说:“你再问问那个声称和你同舟共济七年多的发妻。她愿意吗?”

秦绍终于说话:“她的问题我来解决。媒体上说的离婚不是谣言,我正在处理。”

我说:“如果你们离婚呢,就坐实了我拆散婚姻的狐狸精这个恶名。对不起,我不想担。本来这半年可以作为我们人生的插曲就跳过的,我不想给这段历史赋予任何意义。”

“离婚的事情和你没关系。即便没有你,我也会和她离婚的。”

“无所谓,反正你们离婚跟我没有关系。你离了也别因为孩子找我。我不想和你再有瓜葛了。”

秦绍突然抓着我胳膊问我:“那你打算把孩子怎么办?打了吗?还是一个人抚养?”

我使劲挣开,说了一个最真实的答案:“我不知道!”

我没法做到像郑言琦那样,打掉孩子就跟剪头发那样说断就断了,也许剪头发还要思考一刻钟,堕胎却是义无反顾的决定。我从心里喜欢孩子。以前没感觉,这几年随着年纪变大,母性的光辉越来越凸显。有时候经过婴儿用品店,都会对那些手心大小的鞋子袜子感兴趣,偶尔看到漂亮的小孩子,也会本能地伸手去抱一抱。

我珍爱孩子,可并不代表我要把注定悲剧的孩子带到这个世上。

幸好有同院落的大爷帮忙,我才知道办葬礼的各种程序和风俗。他说,我得把父母的遗体先运回了家,然后买寿衣寿帽,再请人化妆后,要在客厅里放上两天,同时得请道士做法事超度亡灵。亲朋好友也得通知到,方便人家及时过来吊唁,吊唁完还要办一天酒席,最后再送往火葬场。

我爸破产后,早已没了朋友。亲戚生性凉薄,但总归有血缘关系在,所以我还是在回家的车上先挨个儿一一通知了。但通知到他们时已经是下午了,他们都表示要到第二天才能到。

秦绍还是没有离开,我不知道他这么紧紧跟着我,是不是怕我一不小心就跑去医院流产了。其实他不用担心,我现在第一任务是把我父母安葬了,我要流产,哪来力气干活。我跟秦绍说了这个意思之后,秦绍也没听进去,他说:“即便没有孩子,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自从有了孩子之后,秦绍说话就跟平时不太一样,我总觉得他现在对我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玻璃瓶。

我想,对,是玻璃瓶。我现在是他秦家血脉的容器。他珍惜我,是因为珍惜我肚子里的那个受精卵而已。

这天晚上,老家的房子里还是昏黄的灯光。。大爷被我打发走了,我怕他年纪大了,看着小一辈的人先他而去更加难受。大爷刚走不久,邻居们纷纷过来安慰我。我常年离家,本来对邻居也只是点头之交,所以他们跟我说的那些话,似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砖。我知道如果把那层墙砖去了,他们的话就会如同大剂量的麻药,会让我失声痛哭起来,这样我就不会难受了。可惜那层墙砖被我越垒越高,他们越安慰我,我就越客气地回敬。

也许安慰人的人也是有心理预期的,他们说节哀顺变时,潜意识里都期待那个受安慰的人会嚎啕大哭、抹几把眼泪,这样才能体现出一种相互的需要来。安慰的人觉得有成就感,受安慰的人觉得得到了治愈。唯独我这样的情况,他们没有碰见过。他们跟我说:“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早晚而已。”我说“我知道”,他们又说:“你爸这病拖着也是遭罪,现在去了,早点解脱,早点投胎。”我说“我知道”,他们还说:“你们家就剩你一个人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啊。”我还是说“我知道”。我机械地说着同一句话,才明白我之前做惯了别人倾诉的垃圾桶,已经忘记了怎么把我现在的痛苦分担给别人。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怎么跟别人说:“虽然如此,我还是特别地伤心。”然后我一件件地开始说起我爸妈的往事来?

这样的倾诉,我不会。我只会传递愤怒,我生气时会说很多话,可当我伤心了,我却不知道怎么讲。

大堂里的灯光依旧昏暗。道士班子支起锣鼓架子,铿锵铿锵地敲起来。有人负责唱,有人负责舞,彼岸的世界我不了解,也许这么嘈杂的声音能够建立一座桥,让我父母踏过一个个坎坷。因为二胡、竹板、锣鼓之类的乐器演奏得洪亮,在这宁静的小村落里,我父母去世的事情很快人尽皆知。有些小孩好奇地趴在门口看,还有些大人也站在远处看热闹。我看着他们,想着可能这种荒诞的表演,在最初时不是为了超度亡灵,而是离开肉体的魂魄为了告别这一世,特地请活人来热闹一下的,像是我们从小到大参加过一次又一次隆重的毕业典礼那样。

秦绍坐在我边上。大家在看戏之余都已经发现了他,因为我没有做介绍,他们大概已经默认为他就是我的老公。毕竟在老家,要是我这个年纪还不结婚,是属于怪胎了。

秦绍早习惯了陌生人的关注,所以他一直默不作声地陪着我。即便是这样没有任何音律可言的演奏,他也忍下来了。我偷偷地跟他说:“你就当日本的能剧看吧。”

因为噪音太大,秦绍附在我耳边问我:“能剧?那是什么?”

秦绍这样亲昵的动作很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在民风还相对保守的老家,即便是夫妻,也不会表现得这样。大家对公开场合男女之间事都只限于婚礼当天,所以在那天才会想尽办法出各种三俗的点子为难新郎新娘。

我和秦绍摆摆手,不想再和他交流了。秦绍也感觉到了大家的眼神,乖乖地坐在破竹椅上。

等演奏暂停十分钟时,秦绍问我饿不饿,我摇摇头。

秦绍担忧地看着我,说道:“你不吃东西怎么行?这一天你就靠医院的一瓶营养液撑着,哪里受得住。”

他又露出珍爱玻璃瓶的眼神来。

我叹了口气说道:“你饿吗?”

秦绍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现在倒有点觉得我们俩像是过日子的夫妻了。而且秦绍表现得很安静很无害,让人怀疑之前的他都是他的伪装。

我说:“你也不会做饭,我现在也不可能做饭给你吃。这样吧,你往外走,朝北边走大概两百米,右转有条特别小的路,你往那儿走几步后,拐进右手一个小胡同里,那里有个特别迷你的小杂货铺。买的时候注意看保质日期,当心别买山寨品牌的饮料。”

可能秦绍这辈子都没有被人支使跑腿过,又或者他从来不知道去地理位置这么复杂的杂货铺买东西是个什么概念,他站起来的时候都有些迟疑。但很快他就迈出脚步了。

秦绍是有气场的,他一迈脚,门口很快让出一条道来。秦绍低着头,往左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知道自己搞错方向了,又掉了个头继续风姿绰然地走下去了。

等第二轮的演奏都结束了,秦绍还没有回来。我看着外面黑乎乎的天,不禁有些着急。我倒不担心有人劫财劫色,我们这里的民风还不至于这么堕落,我是担心秦绍别不小心掉进沟里湖里去了。我可不想我孩子从私生子变成了遗腹子。

秦绍终于回来了。他拎着一个大黑塑料袋,在人群里钻进来时,我忽然有些想笑。他难得狼狈的表情,仿佛是经历过一段惊险的旅程。

他看到我稍微安心了点,然后打开塑料袋,拿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牌食品。我想他大概是把那北朝鲜一般的杂货铺里售出的所有东西都各来了一样。所有食品都被他一一摆在我面前让我挑。

我拿了个桃酥后,问他:“怎么去那么久?迷路了吧?”

秦绍轻轻地说了声:“嗯,太黑了。”

我说:“怎么绕回来的?没一路向北走回到A市啊?”

秦绍说:“有你这指南针呢。”

桃酥卡住了我喉咙,我拼命地咳起来。秦绍连忙打开一瓶水凑到我嘴里。我喝了几口后,才稍稍恢复平静。

秦绍说:“就知道你听不了这种话。实话跟你讲吧,是你们这里的一条土狗一直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我。我朝着这里的演奏声越走越快,不知不觉就到你家门口了。满意了吧?”

我联想起刚才秦绍的狼狈样子,确实觉得非常满意。

等道士班子全都走完,门口那群看戏的也跟着散了。空****的房子里就只剩下我和秦绍,以及我父母的遗体。

我问秦绍:“你怕吗?”

秦绍说:“不会。”

我浅浅地笑了笑,指了指楼上:“你要困,先去楼上睡吧。那里有我房间。我得在这里守夜。”

秦绍又用看玻璃瓶的眼神看我:“那怎么行,你现在这身体,怎么能熬夜呢?”

我说:“我首先是我爸妈的女儿,其次才是我孩子的妈妈。”

秦绍明白了我的意思,说道:“那我在这里陪你说会儿话吧。”

我看着他说道:“平白无故地哪里有什么话好说?”

“比如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

秦绍就晾在一边了,脸上有些委屈的神色。我看着他的背影,想着洁癖的他为了我,今天没洗澡还被土狗追,真是名副其实的虎落平阳被犬欺。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跟他说:“你等等我,我上楼去拿个东西。”然后我就上楼了,翻了翻我爸妈的房间,从里面拿出几打厚厚的相册,又跑下了楼。

我们俩就围坐在乌黑的灯泡底下,一页页地翻开相册薄。里面有我父母的黑白结婚照。我爸的士兵照片,我妈务农时的照片,但大多数都是有关于我的照片。我从小到大的照片爸妈都保存得很好。我百天的黑白照被放大到七寸,气势庞大地单独占据了一页。我指着照片讲:“这是我刚出生100天的时候照的。”

秦绍摸着照片上的婴儿脸,眼里透出一种不可置信的光:“你说我们孩子出生了,也是长这样的吗?”

我一听,盖上相册本子,说:“你再讲,我就不跟你分享了啊。”

秦绍连忙说:“行行行,我不提就是了。”

我听到他的保证后,再打开相册本,一页一页慢慢往下翻。我指着一张我踩着小木马的照片说:“这张是我三岁的照片,你知道吗?这个木马是我爸亲手做的。他把我们家木床的边料收集起来,给我做的这匹能晃悠的木马,怎么样?我爸厉害吧?”

秦绍点点头,说:“嗯,笑得挺甜的。原来那时就有酒窝了。”

我又指着一张照片说:“这个是我和我妈在田边拍的。我那时有五岁了吧。不过我妈说我那时特爱哭,脸上都长了鸡胗皮。丑爆了哈?还戴单边的袖套,另一只可能被我弄丢了。呵呵。”

秦绍说:“还行,没现在丑。”

我白了一眼说:“对了,你看这张,这是我加入少先队员的照片。我身上那件毛衣还是我妈拆了她自己的毛衣帮我织的。蝙蝠衫造型的,全班数我最时髦了。那时我多激动啊,一想到我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别提多兴奋了。每天放学回家都先要把红领巾折叠好,要是脏了,要我妈立马洗干净再熨干了。”

“这张是我得全省小学组书法冠军的照片。应该是六年级了吧。我身上穿的是马海毛毛衣。当年特流行的那种。回来之后我爸奖了我一架电子琴。你知道那时候一家电子琴对于我来说,就跟兰博基尼对于你,不,对于普通市民一样奢侈。我每天抱着电子琴乱弹,恨不得把它背到学校里给大家展示一下。后来为了炫耀,我还特地请同学来我家做客。可惜,后来这家电子琴都不知道被我扔到哪里去了。”

就这么一张张地往下翻,照片里的我越长越大,和现在的我越来越近;而我的父母却慢慢从朝气蓬勃的青年走向了中流砥柱的壮年再走向了饱经风霜的老年。鬓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白的,背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驼的,皱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刀刀刻满了额头的。就这样,终于在昨天早晨,时光终止了在他们身上的变迁。从此以后,照片里出现的将是我一个人了,永远将是我一个人了。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滴地落在相册簿上。从昨天到了医院后,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哭不出来,像是被堵塞了的管道。可现在这个管道终于通了。我心里所有的痛苦都开始松动,它们现在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我抱着秦绍大哭起来。

我边哭边说道:“我不想他们离开我。我不想一个人。我不想变成孤儿。我想让我爸妈好好地活下去,看着我结婚生孩子,他们做外公外婆,带外孙出门散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和他们一起完成。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他们怎么就这样轻易地丢下了我?他们怎么这么狠心丢下我不管?”

秦绍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什么话也没讲。他是个了解我的倾听者,我现在只需要这样的肩膀,不需要任何的言语。我不要那些“节哀顺变”,“照顾好自己”,“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只想有个树洞让我说让我哭,那就够了。

等我哭累了,我就窝在竹椅里平静思绪。秦绍什么时候从楼上拿下的棉被,我都不知道。后半夜的大厅冷得可怕,秦绍把棉被裹在我旁边,又拼了几张板凳,让我把脚搁上去。我就这么躺在了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条沙发上。

又过了一会儿,秦绍又跑到了楼上去,很久不见动静,我以为他去补觉了,就一个人裹着厚被子打哆嗦。

秦绍下来了,手里捧了个托盘,放在我面前。他指了指一碗黄乎乎的东西,说:“我煮了点面条,再怎么说你也得吃点热的,暖暖身子。不然你的手又要长冻疮了。”

我拿筷子搅和了一下,发现里面的面条早就结伴成了面疙瘩,却也不说什么,只问他:“那你呢?你也一块儿吃点吧。”

秦绍指了指旁边的一碗,说:“我吃这个。”

我说:“那是什么?”

秦绍说:“这是体验版,你这个是改进版的。你家里所有的面条都被我煮光了。我再也推不出升级版了。”

我点点头,吃了一口我改进版的面条,几乎是没有任何鲜味和咸味的,可能没有加调料,我也就当我也是个尿毒症患者,大口地吃起来。

秦绍见我吃了,自己吃了口他的体验版面条。他对他的作品很有预期,所以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来,只是慢慢地一口口吃完了。

我说:“是不是比那些高级饭店里的意大利面都还好吃?”

秦绍笑笑,诚实地说:“要是意大利面听到这个话,会以泪洗面的。”

我说:“你也不自夸一下,真不像你的风格。不过要是意大利面以泪洗面的话,就成了汤面了。”

说完之后,我俩都对这个无比冷的冷笑话一阵哆嗦。

这一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要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长大了,我也可以翻看这样厚厚的相片;而等我死去,还有孩子翻着照片一点一滴地思念我。另外,我是在我父母去世的时候知道怀孕的事的,也许冥冥之中,父母也希望我能把生命传承下去。

我知道在国内,单亲妈妈生孩子不可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容易。没有结婚证就没有准生证,没有准生证就要面对孩子黑户、上学一系列的问题。所以不管怎样,我也会为宝宝建立一个家庭,找一个纯朴的大龄未婚男青年,或是找个憨厚的无子鳏夫或离异男,我都想让孩子跟所有的孩童一样,安安静静、健健康康地成长。而这样的生活应该不包含秦绍。

第二天,亲戚们都陆陆续续到场。有对着遗体痛哭的,也有沉着脸站在一旁的。我名义上的侄子侄女们也过来了,陌生地盯着床板上盖着蓝布的遗体。我把杂货铺买的吃的东西都分给了他们。小孩子一看见吃的,立刻忘了面前的事情,自顾自地玩去了。

秦绍面容硬朗,精英气势十足,360度无死角无硬伤,全身上下散发着“我是有钱人,我从小到大就没愁过钱”的金光。亲戚们偷偷打量了一下秦绍,就过来和秦绍握手、搭讪。秦绍在这时才体现出良好的家教来,有礼貌,但又不让人觉得亲近地一一回答他人的问题。我一直习惯了他和我咄咄逼人,恶语相向,对他这样与人交流的方式很不习惯。

我大叔是在得知我爹破产后,第一个关机的。我记得我还去他家门口堵过他,想让他把我爸随手送他的一尊金佛还回来。那时是12月,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我佝偻得像个九旬的老头。我在那里等了两天,他们都不敢出门,终于在第三天,他们拎着包飞快地跑向了那辆桑塔纳2000——我爸替大叔买的50岁寿辰礼物。

他看见秦绍时,就分外亲切地握着秦绍的手问:“初次见面,我是小然的大叔。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啊?”俨然是一个长辈的姿态。我想从来没有人称呼他过“小伙子”,他应该会有些不舒服。

秦绍露出了一脸商务款的笑容,是那种肌肉在散开扯出了笑容,但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的样子。他回握了一下大叔的手说:“您好。鄙人秦绍,秦国的秦,绍兴的绍。”

大叔紧接着又问:“哦,秦绍,好地方,好名字。在哪里高就啊?”

我立刻偷偷拉了拉秦绍的衣角,用眼神暗示了他。我们在一起毕竟这么久了,默契还是在的。

秦绍说:“在一个公司里打工。”

“哦,什么样子的工作啊?”大叔已经有点略微失望了。

“文员。看文件,接听电话之类的。”秦绍幽幽地说着。我有些想笑,觉得秦绍其实也没撒谎,我看他做总经理,无非也是看文件,接电话而已。

大叔彻底失望了,说:“文员还穿这么高级的衣服。”

他说的是秦绍身上的阿玛尼大衣。我大叔虽然年纪一大把,但是比我爹有品位多了,熟悉各种名牌,因此在我家家境风光时,拿过我爸不少衣服。

秦绍指指身上的衣服说道:“哦,这是山寨仿冒品。在那个什么市场很多。”

我连忙补充:“A市的五道口外贸商场。”

秦绍点点头,说:“对,就是那个五道口商场。”

大叔默默地走掉了。他一向被亲戚们拥戴为眼光最准最毒的人,他一走,其他亲戚也就各干各的,没再留心他了。我想,他们都没花点时间问问秦绍和我是什么关系,连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的场合话都没问,真是做门面都没做好。

我想我爸妈真是悲哀。我爸有四兄妹,我妈有三姐妹,他们在我家成为暴发户之前还能和我们有往来,反而有钱了又没落了之后,亲情却忽然蒸发了。连最能博得同情的死亡也未能让他们对我表现出一些起码的关心来。

我甚至感激我现在肚子里的孩子,让我感到我不是一个人。

秦绍在旁边,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我看向他,他还是没有转头回望我。我感到手里传来暖暖的温度,觉得似乎又有了些力量。

流水宴席办得非常糟糕。可能是秦绍负责的原因,他订了很多平时丧事上难以见到的昂贵的食材和原料,虽然被当地的土著厨师做得不伦不类,但还是被大家发现了。流水席上一桌的人不走,而下一桌的人只好站在旁边吃。整个院落里都是熙熙攘攘的人闹哄哄的喧嚣。我想我爸看到这个样子肯定会开心,他就是喜欢用钱把大家哄高兴哄开心了,所以我也没怨秦绍费钱办错事。

只是我发现秦绍其实也是个钻营小利的市井人。他没有把最好的食材给厨师,而是放到了二楼的冰箱里。在我们吃完那碗食之无味的面汤后,秦绍产生了恐慌,趁这次采办流水席,把二楼的冰箱都塞满了。

再过一天,我站在火葬场里,最后一次看了眼父母。两眼干涩,像是风干了的冰糖葫芦。我哭不出来,只好紧紧咬着嘴唇,直到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交给我两个骨灰盒。

骨灰盒有些沉。我左右抱着两个,其实手有些酸,可是这事只能我来做。我没有丈夫,没有兄长,我是我父母的唯一,所以我拼命抱着它们。天气并没有像电视里放的那样,应景地飘些雨丝下来。艳阳高照,路边的杨柳都涂上了一层青绿的色彩,是一个适合踏青采风的日子。我穿着黑色的衣服,一步步走出火葬场。秦绍在外面等我。

我把骨灰盒放进墓地里。至亲的亲戚也在旁边。我忽然想起那时我陪着秦绍去看望他的妹妹,便问道:“秦绍,你妹妹没了的时候,你是怎么过来的?”

秦绍望向远方的山林,沉默不语。那边的山林从我有记忆起就是这样的郁郁葱葱,隔了这么多年,没有变更加茂密,也没有被砍伐,似乎时光还停留在我依依呀呀地被父亲抱着过来玩的时候。

我说:“她走了多少年了?想起她时还会难受吗?”

秦绍看了看我,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一汪潭水,看似平静,却深不可测。他说:“七年了。每次想起她的时候,都会想,要是她还活着的话,我现在会是什么样,还走不走得到今天这一步?可是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假如。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该承受的我就承受了。”

我想,妹妹的离开应该是秦绍不愿触碰的伤。每一个人都会有不愿面对的悲痛。我十几岁时不能面对父亲远离家乡,二十几岁时不能面对男友的不辞而别,现今三十岁我站在人生旅途的第三个停靠站,却不得不面对父母撒手人寰。而岁月这辆列车不会因为我不能言语的悲伤而仁慈,它轰隆隆地转动着沉重的车轮,冒着滚滚的白烟,冷血无情地往前驶进。无论我们多富贵多权高,或者多刚毅多坚韧,我们都被绑架在这辆列车上。没有人除外。

我学秦绍的样子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但我的手心没有温度,一片冰凉,不知道能不能给他力量。

等葬礼所有的仪式全都结束后,我在家里睡了一觉。这一觉大概有20多个小时。这么漫长的时间里,我一个梦都没做,我没有梦到父母来跟我告别,也没有梦到父母对我的嘱托,我有些失望。我以为,他们会用各种神秘的力量来说一些来不及说的话的。

醒来之后,秦绍帮我洗了串葡萄。这季节每一颗葡萄都是金光闪闪的人民币,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花多少钱采购到的。我也懒得漱口刷牙,先摘了几个吃。

秦绍低声下气地说:“咱回A市吧。你现在的身子不适合在这里待着。这里太冷了,而且食品也没法保证。”

虽然秦绍难得低声下气,但我知道他低声下气的原因是因为我现在肚子里的孩子。我看不得别人说我老家哪里不好,我自己说它可以,别人说就不行。于是我没好气地说:“哪里不好了?我从小到大就生长在这里。食品不好,我能长成一米七的个儿,还能考上A大?”

秦绍说:“我没这个意思。我是说,A市毕竟地方大,想买什么都买得到。万一要去个医院,熟人多,检查起来也方便。”

我哼了一声,说道:“呦,秦总,您的势力还没深入到我们黄城小镇吧?哦,对,上次你在我们黄城,就差点被医生护士无视掉,有心理阴影,我理解。不过,我孩子顽强着呢,不需要那些复杂的检查。”

我吐了口葡萄皮,把嘴里的葡萄肉慢慢咽下去。秦绍眼里的光还是灼灼地燃烧着。

我只好说:“生下来了也不干你事情。孩子是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绍一高兴,就过来摸了摸我脑袋,捏了捏我的脸,说道:“我就说你怎么忍心把孩子拿掉呢。”

我一把打开他的手,说道:“实话告诉你吧,要回A市也不是不可以,但得等我父母的‘五七’过了再说。而且这段时间,我就得待在这房子里,哪里也不去。不能父母一没了,楼就空了。老人说,过了‘五七’之后,魂灵才会离家。我在这里陪陪我父母。你先回A市吧,别让一大钻石埋在这沙堆里,大钻石不适应不说,我们沙堆也看着难受。”

秦绍开心地说:“那等回头再说吧。”

秦绍的“回头再说”是指他再也不提他回去的事情了。他在我家住了下来。他住我原来的房间,我住在我父母的房间里。他这么一大高个子窝在我家小楼,每天琢磨着菜谱,要么看看孕妇养生类的电视节目,一点都没有当日的君王风范。

我看着他这样,觉得违和感扑鼻而来。要让一个国家重点企业的老总来给我做饭盛汤,我略微有些受不起。可秦绍做得很有满足感,尤其是当他的厨艺以日进千里的速度飙升时,他几乎爱上了做各种中西餐。我想可能因为我,这世上要少一个优秀的企业家,多一个杰出的高级厨师了。

我们家没有暖气,房间背阴,一到傍晚,家里就冷得如冰窟。有一天,秦绍从城里买了很多电暖器,在各个房间里放了一个。他用心是如此良好,但开到两个以上的电暖器时,电闸就跳了。咱家附近没有电工这样的技术人才,而且大晚上的,我们镇里也没有24小时能出动的维修人员,因此那天晚上我们只好点着蜡烛吃烛光晚餐。

本来是个很浪漫的事情,但我和秦绍在一起,基本上是没法和浪漫搭边儿的。我们没说几句,两人就犟上了,我使坏心眼儿,先给他讲了个鬼故事,秦绍不为所动,立刻讲了个更恐怖更冗长的鬼故事。我本来胆小,连恐怖片都不太能承受住的人,为了求胜心,强烈忍住心里的惶恐,只用几句话,就把整个紧张氛围推向了**。

我说:“有个人老觉得家里闹鬼,所以有一天外出回家,他就趴在家门口对着锁眼看屋里。可是很奇怪,他望进去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可是所有东西的颜色却是蒙上一层血红色。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秦绍配合地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和里面的鬼看对眼了。屋里的鬼也正趴着锁眼用血红的眼睛望着他。”

说完之后,我们俩人都不说话了。谁也不能承认自己输了,所以我们仍然装着无所谓的样子吃着饭喝着汤。其实我早就被我自己给吓到了。当初我听到这个鬼故事时,连着好几天不敢睡觉,费了很久的时间才把它压在箱底。今天为了强烈的胜负欲,我连这样的记忆都搬动了,可说完了之后,我双手更加冰凉,背上都有了些冷汗,连夹菜的手都有些哆嗦。

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草木皆是鬼。

秦绍拉着我的手说:“你看你,没事比讲鬼故事干嘛?什么事情都不想服个软。”

我抱着秦绍喊道:“妈呀,我都要吓得流产了。”

秦绍拍着我后背说:“好了,别怕别怕了,都是骗你的,哪里有这么多的鬼怪啊。”

我气息不稳地趴在秦绍的肩上,等心情平复了之后,慢慢地再跟秦绍说:“咦,秦绍,站在你旁边的那位没脚的女士是谁啊?”

怀里秦绍的身子忽然一僵,我终于觉得扳回一局,坐回椅子里,哈哈大笑。

第二天,秦绍带我去黄城医院检查。他的势力真不是盖的,在这样的小城镇里,他都提前打点好了,挑了个医院里的产科专家开诊的日子,与专家打了招呼才过来的。

也幸亏是提前安排好了,不然对于我来说,我都不知道怀孕挂号究竟是挂产科还是妇科。医生问我:“吃饭了吗?”我摇摇头。医生又耐心地问我:“想小便吗?”我又摇摇头。然后她说:“先喝些水吧。不然做不了B超。”

秦绍只好颠颠地出去买了杯热巧克力。我以前经常说我是个直肠子,喝水好似不用绕过循环系统直接进入**,可这一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怎么喝都觉得神清气爽,尿意全无。

秦绍已经出门帮我买了三次热巧克力了。我觉得我再喝下去,就得成巧克力色了。直到中午,我尿意终于开始**漾,可见着B超室上面赫然写着11:30-1:30休息时,我都有些把持不住了。

秦绍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他拿着手机不停地给别人打着电话。我凑到他手机边上听,对方还在说“皇城?哪个地方啊?北京吗?”秦绍打断他废话说:“我昨天通过李昌联系到了这里的产科专家,你再让李昌帮我联系到这里的B超室,要快,限你十分钟。”

我以左脚踩着右脚的憋尿姿势面色难堪地说:“不能直接找那产科专家吗?”

秦绍凉凉地说:“让专家找B超室的人帮忙,没有我找别人处理快。”

果然不到十分钟,有人就在B超室门口问:“谁是秦绍啊?说查胎儿的?”

我立即从座椅上弹起来跑过去,举着手说:“我我我。”

那人看了我一眼,说:“不说是个男的吗?”

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轴呢,有男人上B超室查胎儿的嘛。秦绍风度翩翩地走上来,和那人握了握手后,说:“我是秦绍,我们一块儿查胎儿。”

B超室里,我躺在**,冰凉黏糊糊的探头在我肚子上滚了滚,我一哆嗦,差点没尿出来。屏幕里出现了黑乎乎的一片。我挣扎着想看看,毕竟电视里演到这里时都营造出幸福感神圣感爆灯的气氛。我正等着医生给我指屏幕上的胎儿呢,医生说了句:“怎么憋这么多尿,光看见**了。”

还好医生又补充了句:“看见了没?那个葡萄粒大小的?有2.5厘米了。”

我仰着头找了半天,医生终于指着屏幕上的黑点给我看:“你看,长出耳垂了,这是嘴、和鼻孔。上嘴唇完全成形了。外**已经出现了,但性别还没法判断。不过你们到时想知道,医院也没法跟你们说。”

秦绍出神地摸了摸屏幕,摩挲着那个小豆豆,眼里都是慈父的光。

我倒还好,可能在电视电影里看惯了这样的场景,预期就是这样,所以除了一定的激动,更多的是神奇:一个生命正在我体内形成,而且在将来的七个多月里疾速地成长。

可我面临的客观条件不允许我沉陷在这样的神奇里太久。医生一擦完我的肚子,我就冲出了B超室,奔向了厕所。

畅快完从厕所出来,我看见秦绍正拿着B超检查报告上的照片发愣,似是有些不相信。我走过去拍了拍他,他指着照片上的小点,对我说:“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女孩,而且长得像你。”

我说:“我就长这模样啊?”

秦绍说:“嗯,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从医院里出来,太阳刚好暖暖地打在身上,街边居民楼的阳台上晒着五颜六色的被子,一楼是各种名目商铺的小门脸。卖寿衣寿鞋骨灰盒的店铺隔壁连着美容美发中心,美容美发中心旁边是五金杂铺店,五金杂铺店旁边又是打金铺。这样的布局在A市看着匪夷所思,不晓得是号召活人买了寿衣之后去隔壁做个脸呢,还是从五金杂铺店里买个铜管去隔壁打条项链。可是在皇城,因为诺小一个城镇,所有的商业铺都集中在这条街上,居民不会认为它错乱,反而觉得很方便,买什么东西,只要都到这条街采购就好了。

走着走着,秦绍忽然拉我走进一家婴幼儿品店里。这个店铺大约只有十几平米,里面销售的都是基本款的婴幼儿用品,而且样式陈旧,像是几年前大城市里淘汰下来的。秦绍的审美却退步得很快。他兴奋地拿起一双巴掌大的鞋,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比了比自己的鞋。我说:“嗯,是大鸵鸟和小蜜蜂的比例。”秦绍也不嫌我骂他鸵鸟,继续拿起一个奶瓶欣赏起来。

他不嫌我,我却嫌他丢人,死命地拉着他出了门。他出门之际还是匆忙地从钱包里甩出几张100来,顺走了那双鞋。我一看,立刻跑回去把桌上的钱捡回来,只剩一张放回到了老板娘的手里。

秦绍就拎着那双小鞋,继续走在路上。又路过一家花店时,秦绍停了下来,进屋买了一束波斯菊送给我。他举着花对我说:“上次答应过你,给你买花的。看!”

我看着红得夺目的波斯菊,翻着白眼说:“你可真喜欢**。索性送我一束白菊得了。顺便说一句,男人喜欢**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波斯菊的花语,但才疏学浅的我对各种花的研究只停留在玫瑰百合等路人皆知的常识上,像波斯菊这样冷门的,我还真闻所未闻。

我手捧着开得妩媚又大方的波斯菊,坐在秦绍的车里,把车窗打开了点,露出条细缝。阳光透过细缝照进来,晒在红彤彤的波斯菊上。和阳光相随的,还有一缕清风,伴随着冬末的冷冽残酷和初春的破茧而出。

秦绍在车里放着一曲纯音乐,大概是用于孕妇胎教的,听着让人昏昏欲睡。秦绍把胎儿的B超照片夹在半空中,那里原本挂着的是我“开瓶有奖”时得到的一个玩具小猴,因为猴是我属相,尽管它制作得很粗糙,眼睛贴得还有些对眼,我还是把它吊在了一个吸盘上,挂在了这辆我经常乘坐的车里。现在小猴的爪子中间刚好能夹住照片,随着窗户外吹来的细风,照片一摆一摆的,在阳光下,打在秦绍身上的影子摇摇晃晃。

秦绍说过的“静好又温馨”、“清雅又安定”,似乎就是现在这样的时刻。看着他的侧脸,我回忆起在和温啸天的相处中,我大多时候谨慎小心,生怕他某一天远离了我。因为他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不折不扣的一见钟情,我时时在意,分秒都不安心。因为在乎,所以他每一次笑容我都心醉,他每一次皱眉我都心疼。这样不放手的爱,不管对方接不接受得了,我却像是一条紧得不能再紧得发条,预支着我的心力。隔了七年,当温啸天再次回到我身边时,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眼里只有他,我还要面对我惨重的现实。我不是当初的金丝雀,而是一只麻雀,即便是冬天,我也得飞出去在石头堆里觅食。

所以,曾经小心仔细保养得如同圆润光滑瓷器的爱情不得不面临卷起的残石和粗砂,不一会儿布满了刮痕、裂缝。爱情变得不堪。

温啸天对我撒的谎,只不过是最后致命的一击,在瓷器上凿出了个大窟窿,让我提前结束了这段已历时十年的爱情。

可我对秦绍,早说不清了。我们在一张我们共同编织出来的网里,本来我已逃离出来,却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又回归到这里。秦绍早已不是当初的秦绍,我也不是当初的我。我不再忌惮他,习惯用刻薄的方式对待他,而这样的刻薄让我安神。我们都是伟大的战士,即便有了孩子,我们仍放不下武器,只不过由毁灭性的炮弹变成了日常生活里的板砖。相处模式也从原来的核战争降为了和平年代的切磋。

我想他对我也是不一样的感情。至少,他如此热烈地期待着我和他的孩子。也许,我是说也许,要是没有情妇这一层关系,我会爱上秦绍,或者我已经爱上了秦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