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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陈文龙西湖拜岳 张世杰泉州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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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回说到陆秀夫致信陈文龙,告诫其宁死勿降,这就来道一下陈文龙被俘的前前后后。景炎元年十二月,元将唆都领兵攻兴化军,驻守兴化军的大宋参知政事陈文龙率部奋力反击。

  陈文龙,字刚中,号如心,福建兴化人士,生于宋绍定五年,其先祖乃是孝宗朝左丞相陈俊卿,其曾祖、祖父及父亲皆是赵宋名臣。咸淳四年,三十六岁的陈文龙科举高中状元,咸淳七年官至秘书省校书郎。陈文龙之文才起初为贾似道所看中,然因他正直敢言之故,屡屡得罪“蟋蟀宰相”贾似道。贾似道垮台之后被拜为参知政事,因此与先祖陈俊卿被世人合称“一门两宰相”。至德祐年间,陈文龙因不满朝廷与元和议而求告老还乡,获宋廷准许。国破后,益王于福州称制,召陈文龙入朝。陈文龙以救国于危难为己任,爽快应召,拜参知政事。后端宗朝廷漂流海上,陈文龙赴兴化军守城以牵制劲敌。

  话说兴化军遭元人围困前夕,陈文龙犹心系朝廷抗元之事,其听闻端宗朝廷于南海军饷吃紧,便欲取全数家财献于朝廷。但陈文龙又忧一己之力如杯水车薪,遂去其族叔陈瓒府上求援。陈文龙对陈瓒请求道:“叔父,现行在流落于南海,正为军饷犯愁。现特来请叔父为朝廷慷慨解囊。”

  陈瓒一听朝廷缺饷,立即责怪陈文龙道:“你身为社稷之臣,朝廷有所需你应尽早向为叔开口。”

  于是陈瓒也献出家财三百万缗,所凑资财由陈瓒海运至南海交张世杰,以作军饷。陈文龙之叔亲自泛海为朝廷送钱物,张世杰甚是感激,握陈瓒之手道:“当今世上,很多人只肯锦上添花,不愿雪中送炭。今朝廷陷入困境,能像陈公叔侄这样千里迢迢来解朝廷燃眉之急的人少之又少。”

  张世杰收下陈家运来的军饷后欲奏请端宗皇帝授予陈瓒官职,众人无不赞成,独陈瓒严词拒绝:“我家世代忠诚,现我侄文龙坚守兴化军,与诸君肝胆相照。我为各位之忠义所打动才来,此行绝非为买官爵。诸君若奏皇上赐瓒以官职,则将瓒逼为沽名钓誉之人。恕难从命。”

  张世杰见陈瓒如此坚决,只得作罢。陈瓒在行在只待了两日便向张世杰辞行,登上回兴化军海船扬帆而去,而此时兴化军已遭元军唆都部重重包围。那唆都先后两次派使入兴化军城内送招降书,但陈文龙皆先焚招降书,再斩来使。元国招降使皆有去无回,唆都极为愤怒。而陈文龙为让唆都断了招降的念头,索性回了一封书信:“某虽读书多年,只熟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与《左传》‘苟自救也,社稷无陨多矣’,‘受吾君命以出,有死无陨’这几句,其他一概不记。”

  不久,陈文龙之姻亲,侍郎许自为元军俘获。唆都以许家人性命相要挟,迫使许自入城游说。许自见陈文龙后乞哀告怜,求其归降以拯自家人性命。陈文龙却回道:“国遭外敌之祸已久,现唯一的一条路便是拼死守土。我不怜惜自己这条命,亦不怜惜全家人性命,你既已降敌,又何必强求我怜惜你家人命?我尽全力捍卫赵氏皇族血脉之心不容动摇。你若再来劝降,勿怪我杀你!”许自闻之而羞愧难当,只道了声“文龙珍重”便匆匆离去,再未到兴化军劝降。

  两军持续对峙,新化军城外,四面八方,随处可见元国军队的白色营帐,远远望去,就如同一层厚厚积雪覆盖于那片几乎从未下过雪的土地上。元军的阵势将兴化军通判曹澄孙与将领林华、陈渊吓软,这三人齐去求见陈文龙,请他为全城将士死生着想,开城向唆都投降。

  陈文龙当即怒斥道:“你三人如此怕死,岂不知此生终究难逃一死?”

  曹澄孙、林华、陈渊三人皆哑口无言。

  陈文龙又说道:“你等要我陈文龙投降,除非东海水枯竭,泰山石腐烂!”

  陈文龙非但拒降,还令人做了一面旗,上书“生为宋臣,死为宋鬼”八个大字。当陈文龙亲手将旗帜插于正门,军心顿时大振。

  十二月初七日,元军大举攻城,然任凭元军以箭矢激射,以“回回炮”狂击,兴化军之城墙犹若万里长城,岿然不动。此役宋军虽伤亡甚惨,但元军也未占得便宜。

  本来就想着投敌的曹澄孙、林华与陈渊三人见两军交战的场面越来越惨烈,其卖国求生的念头则愈发坚定。三人一合计后,阳装奋力拒敌,阴遣使去唆都处乞降。唆都要曹澄孙等三人趁陈文龙不备时开城门,使者允诺“一定照办”。

  当日晚,兴化军城外之元军暂停攻城,城内宋军方得以喘息。至深夜,万籁俱寂。曹澄孙、林华、陈渊三人一起打开正门,尔后又在城门下挥动火把,仿鸟兽鸣叫,以告元军“城门已洞开”。元军得暗号,便成群结队冲入城中,一举攻陷军厅。陈文龙见群敌杀入,稍整衣冠后即拔佩剑自刎,不料剑被夺而手被缚。陈文龙挣脱不得,遂告元兵:“速斩下我头去请功,勿加害百姓。”

  一元兵头目道:“唆都将军有令在先,要将你活捉。我等当押你去面将军,由他来决你生死。”

  又因林华、陈渊二人出卖,陈文龙之老母与幼子亦为元兵俘获。一群元兵将陈文龙至亲押至军厅,陈文龙见跟随元兵身后的林华与陈渊,立即破口骂道:“你二人卖的不是我陈文龙,而是自家先祖。尔等祖宗有尔等这样不肖子孙,怕是要含恨九泉,受辱万年。”

  陈文龙骂完便仰天大笑,林华、陈渊二人面如死灰,夺门而走。

  次日天明,元兵押陈文龙及其至亲赴福州,与唆都见于府衙。唆都令人将陈文龙松绑,陈文龙却把头高昂,毫无谢意。一元兵拔刀威逼陈文龙下跪,然陈文龙非但不屈,还以手指腹道:“我几十年所学忠孝节义文章全在此中,岂能受迫于尔等强盗?士可杀而不可辱。”

  唆都笑道:“陈大人,何必如此固执?我知大宋未亏待你,但你若归顺大元,自然也不会亏待你。”“呸”。陈文龙吐了一口唾沫,继而不屑地说:“元国对我再好,我也不稀罕。我若要降,何必抵抗以致成为俘虏?”

  唆都犹费着口舌说:“陈大人,且听我说说眼前的。令堂年事已高,令郎尚且年幼,此二位皆需你来照料。只要你肯归顺大元并告于天下,我保你与家人朝夕相伴。”

  “唆都,我陈家世世代代受大宋国恩,这就让我无任何理由降你。我老母终老就应该西去。我朝度宗皇上留下皇子三人,如今也被迫南北分离,我儿生死又何足挂念?我儿若贪生怕死,毋宁无此儿。”

  “陈文龙,你怎能这样狠心。你好生想一番再说!”

  唆都令人将陈文龙关于囚室,冀他能“弃暗投明”。然陈文龙非但不降,还于囚室壁上题诗以明志:

  斗垒孤危势不支,书生守志定难移。

  自经沟渎非吾事,臣死封疆是此时。

  须信缧臣堪衅鼓,未闻烈士树降旗。

  一门百指沦胥尽,惟有丹衷天地知。

  元人将陈文龙关押数日,仍不能使他屈从,于是对他上枷锁,押往元都。一路上,陈文龙不言不语,不食不饮,只求早日成仁。及至杭州时,陈文龙突然开口对押解的元兵道:“你等用枷锁能锁住我身,岂能锁住我心?”元人见其身子已虚脱,才把枷锁打开。枷锁拿去后,陈文龙两手得以活动,于是他抬手将两眼擦了再擦,以便能清晰地看到故都山水与人民。

  陈文龙放眼去看十二月临安,只见大地上已有一些嫩草破土而出,江河中水色澄碧,城南凤凰山下那些宫廷建筑破落不堪。看了一阵,其两眼便流出泪来。

  “还有什么景致未看到?对,还剩西湖。”陈文龙自言自语道。

  陈文龙又向元兵提出让他去西湖一看,押解元兵以为只要能满足其所求,便能瓦解其反抗意志,于是答应。

  西湖边,湖光山色还如当年,只是来往之人远少于从前。

  陈文龙两眼将西湖扫视一遍后便走进湖边的岳王庙中。只见他毕恭毕敬地向岳王像上香,然后跪地痛哭:“岳王在上,晚生福建路兴化军陈文龙有礼。禀岳王,文龙无能,见大宋亡于敌手而无力回天,徒食国家俸禄达数十年,今我兵败被敌所执,辱国辱家,求岳王赐我一死。”

  说也奇怪,陈文龙刚祷告完便缓缓地伏于地上“睡去”,再也未醒,时年四十四岁。押解元兵中有一人以为陈文龙装死,便凑过去欲拔刀砍其身。但刀还未能出鞘,那元兵便口吐白沫而倒毙,其余元兵皆被吓得伏地,磕着头大喊“岳飞爷爷饶命,陈大人好走”。

  元人终不敢辱陈文龙之尸身,只得于智果寺旁择地葬之。数月后,端宗朝廷为陈文龙之忠义所感,追赠其太师,谥忠肃。后世之人对陈文龙更为崇敬,尊他为“水部尚书”、“镇海王”,并将之与妈祖林默以“双海神”合称。景炎二年正月,端宗在其母杨太后、弟卫王赵昺及文武百官陪伴下,在大海上过了个新年。江万载觉海上行朝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便将朝廷迁至南澳岛上。在张世杰竭力争取之下,陈宜中以朝廷之名召谪居潮州的陆秀夫还朝。诏令到达陆厝围,陆秀夫即收拾行装,携夫人、子女及学生百人向南澳岛进发。途中,陆秀夫明知南澳岛是一片蛮荒之地却喜出望外,甚至吟出“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诗句来。

  陆秀夫等人急行了数日终达南澳岛。陆秀夫一登岸,便见到前来迎接他的张世杰。陆、张二人再次相聚,彼此紧握对方之手,久久不放。一番寒暄之后张世杰引陆秀夫赴行在,张世杰边走边转脸对陆秀夫感叹道:“你离朝时朝廷还在平地,我忧潮州地势偏远,你无从适应。今日你回朝,却只能随朝廷流落荒岛,但这岛上还不及潮州。”

  陆秀夫闻张世杰言,回道:“朝廷崛起于九州,君实愿做九州之良臣。朝廷没落于沧海,君实愿做海国之忠魂。”

  陆秀夫与张世杰边走边谈,很快行宫便现于眼前。陆秀夫在张世杰陪伴下入行宫觐见了杨太后与端宗,太后当场降旨复陆秀夫端明殿学士、签发枢密院事之职。

  官复原职才满一日,陆秀夫便至张世杰馆舍,向张世杰提议说:“扼守海岛终难重振山河,唯有光复陆上州府方能施恩百姓,感召百姓抗敌。当趁我朝廷还有一些人马,尽快登陆反攻。”

  张世杰赞同陆秀夫提议,于是便取来一幅《舆地图》置于案,随后便俯首研琢。经一番深思,张世杰拿起朱笔圈定泉州。陆秀夫问张世杰为何选泉州,张世杰答:“泉州是一海通万国而又物产咸丰之大都会,它虽为叛逆蒲寿庚所据,但叛军之兵力不足万人,王师若突然杀他一‘回马枪’,泉州不难光复。”

  陆秀夫闻后频频点头,竭力赞成。

  数日后,张世杰向朝廷奏请攻泉州获准。正月初八日,张世杰亲率三万官军于南澳岛乘船出征,泛海三日三夜后达泉州近海。宋船至距离岸边不足二里时叛军犹未发觉,张世杰即令各舰船以石炮猛击港口,一时间泉州港如同降了“陨石雨”。蒲逆叛军数十艘海船中弹,或樯桅折断,或船身破裂,船上之士非死即逃。宋叛两军激战半日,叛军败走,宋军始得登陆。然蒲寿庚狡若兔狐,其闻港口人马败北后急令撤回城中,一边凭城坚物裕而顽抗,一边差人赴福州乞元国兵援。是日晚,张世杰令全军围困泉州,蒲寿庚躲于城内不战不降,而是掰着手指计算元国救兵赶到的日子。

  陈文龙之女陈淑桢及其族弟陈大举在山林间闻官军攻打泉州,连夜率畲汉义军万人参战。

  九日夜,陈淑桢入宋营,跪于张世杰面前,恳求道:“我义军虽区区万人,但个个皆有敢战死沙场之勇,愿听世伯调遣,望世伯勿嫌弃。”“侄女快快请起,你来相助世伯求之不得!”张世杰将陈淑桢扶起,称赞他陈家“代代出名臣,儿女皆英雄”。

  天明后,张世杰令官军与畲汉义军将泉州围得更紧,连一蛇一老鼠都无法逃出。因急盼的救兵迟迟不到,蒲寿庚见宋军之阵势后心中更加恐慌,他也不知自己能顽抗多久。但蒲寿庚明白得很,若是城被攻陷,宋朝将杀他,即使侥幸得脱也失去利用价值,这样一来元朝也会要他命。蒲寿庚惶恐不安地度了半月,就在他欲发疯之时,伯颜令唆都率铁骑增援泉州。张世杰见元军来势汹汹,不敢恋战,遂下令撤军。

  宋军撤退时,张世杰料得蒲寿庚会玩个“乘胜追击”,于是派人至民间征来畜车百辆,令陈淑桢、陈大举率部假扮官军辎重队。陈淑桢、陈大举部兵士奉令隐藏于“辎重车”上,再由陈氏姐弟领队,缓缓向海边撤退。

  果未出张世杰所料,蒲寿庚一见宋军撤退便想趁火打劫,立即派义子蒲海领千余兵马追抢宋军辎重。蒲海部一追上“辎重队”后便布下重围。陈淑桢见时机已到,于是喝令一声:“全军出击。”

  正当蒲海睁大两眼时,便有千百手持利器的义军兵士自“辎重车”杀出,将蒲海部人马杀得措手不及。蒲海知中计,便丢下兵卒只管自己骑马逃窜。陈大举见“煮熟鸭子”将丢掉,急忙将马追杀。蒲海未下三里路便被陈大举追上,陈大举一棒将他打落马下,摔得他头破血流。蒲海知自己非对方敌手,便跪地求饶。陈大举用绳将蒲海双手捆起,然后将他押回。

  待陈大举将蒲海押至战场时,战事已结束,蒲海军四百被毙,六百被俘。陈淑桢、陈大举见张世杰之官军已平安远去,便将俘虏押回深山。至寨中,陈大举问陈淑桢欲将蒲海作何处置,陈淑桢答道:“蒲寿庚弃君叛国,其义子蒲海与他是一丘之貉。家父便是因叛贼出卖才落入元人之手,我绝不宽恕叛贼。”

  于是陈淑桢将蒲海推至寨门外,亲自斩下其首。为震慑蒲寿庚,陈大举又将蒲海的首级装入一精美礼盒,令人送至泉州蒲府。蒲寿庚接到礼盒,误以为是哪个想巴结他的人送的厚礼,便兴致勃勃地开盒。当盒盖被掀开,蒲海那血淋淋的人头便呈现于蒲寿庚眼前,这一下将蒲寿庚吓得魂飞魄散,终昏倒在地。家人见蒲寿庚昏死,急忙去救,又将蒲海人头搬去深埋。蒲家人于装人头的盒内见一封致蒲寿庚之书信,拿起拆之,只见书中写道:“大宋朝廷有负市舶,今以市舶家‘螟蛉’之首偿还。市舶犹觉朝廷有所欠,再以其手足或市舶之命偿还。”蒲家见此书信之人,皆吓出一身冷汗。

  后蒲寿庚虽为家人救醒,却连续数月而癫狂,轻则疑神疑鬼,重则纵火烧房。伯颜闻蒲寿庚异样,急调集各路名医赴泉为其医治,病情虽缓解,却难以根除。在陈淑桢、陈大举义军掩护下,张世杰率官军乘船返南澳岛。此次出征虽然未能拿下泉州,却俘获敌船百余艘,如此便缓解大宋行在海船不足之急。欲知大宋行在何去何从,且待后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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