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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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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五岁的瓜儿有一双胖胖的小脚丫。她的小脚丫就像两根针,像两根缝衣裳的针,一天到晚从自己家跑到二妈家,又从二妈家跑回自己家。呱哒呱哒一趟、呱哒呱哒又一趟。一串串小脚印像一行行针迹,把二妈家和自己家像缝布片儿那样缝起来了。

  二妈家和瓜儿家离着多远呢?两家院子相挨着,中间隔着一堵矮土墙。矮土墙的南端有一个栅栏门。小瓜儿就从这个栅栏门儿进进出出。

  瓜儿家的院子里有个小菜园儿,围了一圈寨篱。寨篱上是疯爬的扁豆秧,开着一串一串白的、粉的、紫的扁豆花儿。扁豆花上“嘤嘤”地飞着蜜蜂,花芯里有好多忙忙碌碌的蚂蚁。

  二妈家的院里没有寨篱,种着一片望日莲。又粗又挺的望日莲杆子直直地立着,大大的叶片子,挡着刺人眼也刺人肉皮的太阳光。瓜儿就经常在自己家的寨篱上欠着脚摘一些扁豆花儿,呱哒呱哒地跑到望日莲地里,在自己挖的小土坑里“炒菜”。她一跑来,就把望日莲下面偎窝的小母鸡惊跑了,在地上啄食草籽的小麻雀也“腾楞楞”吓飞了。瓜儿才不管呢,她蹲下来,用一根小棍儿炒菜。拨弄几下,捏点儿土面儿当盐,撒在扁豆花儿上,继续炒。

  二妈过来了。她挺着个大肚子,脚步很轻,走得很慢,两只手抄在两边衣襟的下面。她从来不把双臂放开来摆动着走路,她怕碰着了身边的人或打翻了什么物件,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她还总是低着头走,不论是去茅房,还是到柴垛那里抱柴禾,她都是这样走路,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二妈走近了,瓜儿抬起脸问:“二妈,你快生小娃子了吗?”

  二妈转过身来朝着瓜儿这边乐了。她一乐,弯眉毛下边的一双眼睛就没有了,又高又直的鼻梁两侧,只剩下两处深深浅浅的皱纹儿,像两洼干涸了的泥塘。二妈循着声儿问:“你在那儿干什么呢?”说完,她就慢慢转过身,去茅房了。

  瓜儿没回答二妈。她知道回答不回答二妈都一样。二妈的两眼高度近视。她不看东西或者闭上眼睛睡觉时,白皙的脸上,有天牛触角一样弯弯的两道眉,罩着一双长长的眼的轮廓,非常好看。可是,二妈一睁开眼就完了。不论是谁,在二妈眼里都是一团晃动的东西。小一点的东西还好,她会把眼挤眯得几乎完全闭上了,凑上去哆嗦着眼睫毛辨认。更小的东西呢,二妈就捏起来,凑到鼻梁子上看,仔细地看,一边看还用鼻子嗅一嗅,用手指头捻一捻。可是,看半天、嗅半天再捻半天,她还是很难准确地辨出到底是个什么。每当这时,她就不声不响地把东西放回原处。她在打扫院子的时候,会把瓜儿捏的小鸭子什么的很小心地摆到窗台上,当然了,一起摆上窗台的还有一些烂泥头。瓜儿从小就在二妈家玩儿。原先是妈妈领着她来,现在呢,妈妈要在家哄胖小弟。胖小弟刚会翻身,一会儿都离不开人,妈妈就来得少了。瓜儿呢,仍然往二妈家跑,自己来玩儿。不论地下、炕上,瓜儿想怎么玩儿都行。吃了早饭,瓜儿就来了。这时的二妈正用抹布擦窗台,擦炕沿,再擦靠北墙的抽屉桌。桌子上的摆设也一样一样地擦拭。这些事一干就是一上午。最后,她在脸盆里欻拉欻拉地洗着抹布,对瓜儿说:“看看有烟囱冒烟了吗?”

  瓜儿就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看。前边有一个人家、有时是两个人家,他们的烟囱刚刚有薄薄的烟雾须须啦啦地在烟囱口儿萦绕,瓜儿就回去告诉说:“二妈,有烟囱冒烟了,快做饭吧。”于是,二妈就开始做饭了。二妈最常做的饭是一锅掀,不是贴饼子熬茄子,就是蒸窝头拌豆角,总之,一掀锅盖,饽饽、菜都有了,连吃带喝就全了。

  饭熟了,下地干活儿的二伯还没回来,这时的二妈会认真地扫地。她蹲在地上,从门槛处扫起。

  瓜儿问:“二妈,干嘛非要打门口往里边扫呀?”

  二妈就说:“扫地是扫财气,哪能往外扫呀?”这时,她已把柴叶和土渣扫到了灶坑处,正在用手把一些细碎的柴叶抓起来放在灶坑的角落里,留到下次做饭时烧。再用一只手合着笤帚把土渣捧起来,填到屋地的低洼处,还在新填的土渣上小心地洒些水。每次做完了这些,二妈都指着新填土的地方对瓜儿说:“别踩这儿啊。”

  做完了,也说完了,她就双手拄着炕,像磕头那样跪在炕沿上,两只脚在炕沿外边轻轻地相互磕一磕,这才在炕上坐稳,拉过小柳条笸箩。小笸箩里有一些青豆角。那是二伯打地里带回来的。二伯耪地时不小心伤着了豆秧子,就把秧子上的青豆角摘下来拿回家。二妈就一颗一颗剥了豆粒儿熬粥。

  吃完了饭,二伯头朝里一躺,两只泥脚伸到炕沿外边儿一搭,眯一会儿。这时的二妈就不声不响地盘腿坐在炕角,对瓜儿说:“小声啊。”又用手指指有了鼾声的那边儿。二伯下地去了,二妈才又摸摸索索地干活儿。虽然她干活很慢很慢,但她一刻也不停歇。

  二妈家的炕上总是很宽敞,被窝整齐地摞在炕角。被肌肤浸渍成了暗红色的苇席,每一道花纹都泛着人体油脂留下的亮色,散发着一种温温的暖意。早上,也许是傍晚,只要瓜儿一上炕,那温热的炕席花儿就一个劲儿亲吻瓜儿肉肉的小脚丫。

  小猫欢迎瓜儿,它总是跳东跳西的在炕上来回地跳。引得瓜儿“咕咚咕咚”转着圈追它。

  二妈就说:“瓜儿不跑了,不看把炕跳塌喽。咱还破谜吧。”

  瓜儿也喜欢听二妈破谜。她把双腿一跪,屁股再往脚后跟上一坐,听二妈说谜:“二妈,我还听‘姐姐’那个谜。”“还听‘姐姐’那个?行。”二妈正了正身子,咽了咽唾沫,好看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好叫自己说出来的话像唱歌谣一样好听。

  这时的瓜儿不言语,也不动,仰脸儿看着二妈,眼睛一眨一眨,静静地等:

  大姐有针没有线

  二姐有线没有针

  三姐提灯走路

  四姐毒针刺人……

  其实,瓜儿不会猜谜,她早就知道这几句谜语的谜底,喜欢谜底里的几位姐姐。所以,她总是叫二妈一遍又一遍地说,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听。每次二妈一开口,瓜儿就咪咪地乐,眼神迷离着进入自己的想象中了:

  精灵般的四位姐姐是驾着三月温润的春风飘然而至的,向来性情温和稳重的刺猬大姐,一落地就迈着小短腿往集市上去了。她把自己银亮银亮的针一根一根别在一块漆黑的布帐子上,排列得很整齐。然后,就笑盈盈地站在一旁,招呼着人们来买。可那银针映得人们睁不开眼,人们一边称赞着,一边笑着走开了。二姐蜘蛛也在集市上,她又细又长的线雪白雪白的,韧性极好。二姐把丝线织成的蓬帐样品撑开在头顶,那又大又圆的蓬帐下面,还有更多的线瀑布似的一缕一缕地垂下来。人们观赏着,惊叹着,有什么样的好衣料才配使这么白的线啊。想到四姐,瓜儿打了个冷战,她不喜欢那个刺人的蝎子,平白无故的,干嘛刺人家,怪疼的?瓜儿喜欢三姐,问二妈:

  “三姐到底什么样?”

  二妈说,三姐是个萤火虫。她又文静又快乐,总是不声不响的。

  “她穿什么样的衣裳?”

  “她?她穿什么样的衣裳?”二妈乐了,“她也跟咱穿一样的衣裳呗。”

  瓜儿知道了,三姐是个小姑娘。她们一大群在一起,都穿着蓝底儿白花儿的衣裤,每人用一根细巧的杆子挑着一个圆圆的小灯笼,在碧绿碧绿的田埂上走。灯笼虽小却非常亮,在微风徐徐的旷野里像一粒粒又圆又亮的珠子到处滑动。田埂窄窄的,才发棵的庄稼刚刚浇过水。她们走着走着,歪了一下身子,弄湿了软帮红鞋子。大伙儿就“咯咯咯”地笑,笑着笑着,又“腾儿”地一跳,跳离了地面,越升越高、越升越高,一直飞上了天,手里的灯笼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美,像一大片又红又亮的云彩在天上飘移起来。

  ……

  “瓜儿,今儿你家走的时候,带几把豆粒儿回去吧,叫你妈给你做粥,香着呢。”

  瓜儿摇摇头:“我不带。我妈说,不能要人家的东西。”

  “二妈什么时候成‘人家’了?”二妈说着,“咯咯咯”地乐出了声儿。

  瓜儿眨巴着两只大眼,不知该说什么了。

  有时,瓜儿也能帮二妈干点儿什么,例如,哄苍蝇。这个活儿瓜儿干过许多次。可是后来,瓜儿发现她们干的这活儿其实是白费力。那天,二妈做了一锅枣儿饼子。一个个金黄色的长条形饼子上,散嵌着大红泛紫的枣儿,甜丝丝的味儿,混在蒸汽里升腾着,一会儿就飘了满屋子。苍蝇们一路闹嚷嚷地飞来了。大家都落在枣儿饼子上,激动得一个劲儿地爬。先摩拳擦掌地憋劲儿,再撅起屁股,蹬蹬后腿舒舒筋骨,这才把口器嘬到枣儿饼子上,拼命吸食起来。二妈做的枣儿饼子一定很香甜吧,美得苍蝇们那两片翅儿都哆嗦起来了。

  二妈知道苍蝇在屋里嗡苍嗡苍地飞来飞去,对瓜儿说:“咱俩哄哄蝇子吧。你站炕上,拿蒲扇冲着门口扇。”

  “哎。”

  二妈撩起了门帘,撩得高高的。她自己站在屋脚,用一件旧衣裳使劲儿在身子四周呼哒,左一下,右一下,头顶再一下,一边呼哒一边慢慢、慢慢往门口移动,就像她在赶着一群羊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对瓜儿说:“快扇,使点儿劲。”说着就把门帘放下来了。

  二妈觉得大功告成了,坐在炕沿上喘气,说:“这回没有了吧?”

  瓜儿也坐在炕上歇息。卧在被垛上的小猫转着脑袋,用奇怪的眼神这边看看,又那边看看,再抬头看看屋顶,“喵!”瓜儿随着小猫的视线一抬头——呀,黢黑的屋顶上全是苍蝇:“二妈,它们没有几个跑出去,都在屋顶上呢!”

  二妈“噗儿”地乐了,说:“反正它们得老实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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