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云彩
我的小弟是个叫人猜不透的家伙。甭看他还没到上学的年纪，一天到晚就是出出进进地玩儿，玩儿就玩儿呗，还经常神神秘秘的，你要是问他，他就更神秘了，吭吭哧哧地说：“……你就甭问了。”
其实，他那么小个孩子，有什么鬼心眼子，还不是一看就透。这不，他打早晨就两腿跪在台阶上修理一个小汽车。他先跟我要了两个扎辫子的橡皮套，我问他要橡皮套干嘛？他眉头一皱：“你就甭问了。”拿了橡皮套就出去了。
哼，不问也是一看就穿：他要把那个发条小汽车改成回力型，因为小汽车的发条钥匙找不着了。
小汽车是当大车司机的菊叔卖给大红和二红的，可是这两个小姑娘总是喜欢花花草草，一点都不喜欢小汽车，所以，菊婶家各种小汽车玩具都是小弟玩，这也是小弟一天到晚长在菊婶家的原因。可是，这辆红色的发条箱式小货车还没玩几天，发条钥匙就找不着了。亏得小弟能想到，要把小汽车改造一下。
想得倒美。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他吃了早饭就在那儿摆弄，好几个钟头了，连一个橡皮套也没套上去，秋天里一缕缕强劲的阳光都把他脑袋瓜里的汗给拔出来了，额头上顶着大汗珠子，头发根里闪着亮晶晶的汗星儿。
妈妈正在院子里摊晒新割来的黄豆秧，她用一把大杈子，把黄豆秧摊了满院子。菊婶就是这时候打墙头那边冒出脑袋来的。
墙头那边是菊婶的家，她在墙根下放了一个小板凳，一有空儿，就往板凳上一蹬，两个胳膊肘支着墙头和这边的妈妈说闲话儿：
“二嫂子，你们都割黄豆了？”
“是啊，叶子都快掉光了，再不割还不爆豆儿？”
“这也快过八月节了，你们打酱油了吗？”
“我们家还有呢，不用打了。”
“我们家得买，还得买点豆瓣酱。拿豆瓣酱抹馒头，大红二红都爱吃着呢！”
“那就多买点儿呗，孩子们爱吃。”妈妈说着话，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肩头搭着毛巾，汗星子却在额头挂着，她顾不得擦。
“就是啊，我想跟你借个坛子，多买点儿。”
“呦，”妈妈打了个楞儿，“坛子都使上了，一个腌着韭菜花，一个装豆豉了，还有一个……”
不等妈妈说完，菊婶赶紧解释说：“我不使那么大的，就想使使那个小坛子，还不装五斤酱？”
“小的？我们家哪有小坛子？”妈妈停下来，拄着杈子搜索着记忆。
“嗨，就是响雨当板凳那个，一看电影他就拿着那个小坛子，搁一块木板坐着……”
菊婶的话还没说完，妈妈也还没想起什么来，小弟就“噌”的一下跳起来，好像屁股下面有个“二踢脚”把他给炸起来了。他大叫一声：“不行！”又尖又高的嗓音把两个说话的大人给吓了一跳。妈妈一愣，紧接着就乐了：“大人这说话儿，你乱嚷嚷什么呀。”说着就把杈子往墙根处一戳，“要是那个小坛子，我倒是知道——”一边说就往南墙根儿走。
小弟一步窜到妈妈的前面，挡住了妈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一步一步倒退着伴随着妈妈，“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个小坛子是我的，不让你盛东西，你怎么忘了？”
妈妈一边抿着嘴儿乐，回头看了一眼，见菊婶也在墙头那边不出声地乐呢。
一些暂时不用的瓷瓦陶铸的东西，都在南墙根儿的墙角里放着，因为这里很少有人光顾，除了夜里有刺猬散步之外，白天只有小鸡们来偎窝，蜘蛛们废弃的网和新织成的网在阳光下悠悠地飘动，反映着一丝一丝的光亮。
小弟早噔噔噔地跑到了南墙根，一下把小坛子抓在手里：“说好了别人不许使！”
“快别闹了，买点酱回来就给你腾出来了，这几天又没有电影，也误不了你坐——谁像你呀，看电影坐个坛子。”妈妈一边说，伸手就来抓小坛子。
小弟一脸的拗劲儿，扭着身子，一边倒退，一边把小坛子在两只手里倒换来倒换去，只听“啪”的一声，小坛子磕在了墙上，“哗啦”一下，碎片掉了一地，小弟的手里只剩半圈坛子沿口。
妈妈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她伸手就给了小弟一巴掌，还打得特别响，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大人的事也跟着瞎掺和！”又放低了声音，“你整天长在菊婶家，怎么借个坛子你都不给使，这么没良心？”
小弟眨巴眨巴眼，似笑非笑地咧了一下嘴，用脚踢了一下地上坛子的碎片，又扭头看了看墙头那边。
菊婶不见了，墙头上被胳膊肘撵起的浮土正在悄悄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妈妈把一个腌萝卜的坛子腾出来，隔着墙头给了菊婶。菊婶还挺高兴，接过坛子，把脑袋堵在坛子口，鼻子使劲闻了闻，说：“酱味儿多浓呢，这萝卜味儿一压就没了。要早点儿腾这个大坛子多好，省了惹得响雨把小坛子给摔碎了。”
妈妈觉得不好意思，咧了咧嘴没说出什么来。小弟呢，没事一样，继续摆弄那个小汽车去了。
离我们这儿四十里地的地方，有一个酱菜场，人家生产的酱油不但味儿好，价钱也便宜。我们这里家家户户每到逢年过节，就会三五结伴，骑上自行车，来回用上一天的功夫，带着大大小小所有能用的坛坛罐罐，多买一些回来。所以，来回借用坛子罐子是很平常的事。可是，妈妈和菊婶都没想到，这点小事却碍着小弟了。
妈妈拿起杈子准备接着干活儿，却拄着杈子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小弟：那个小脑袋瓜变得硬邦邦的还没几天，怎么就管得那么宽呢？说起来，小弟打小就长在菊婶家，因为菊婶喜欢他，从他几个月的时候开始，不是背着，就是抱着，在她们家有吃的就吃，想喝了就喝。在小弟的意识里，根本没有别人家和自己家的区别。后来，菊婶有了大红，过两年又有了二红，再过两年才又有了小红。小弟还是长在菊婶家，他们全家仍然把小弟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菊婶的三个女儿都不大。小红才八个月，二红四岁，大红也不过六岁。几个孩子把菊婶追跟得一天到晚扬风炸毛。她的一双手，大大的骨节和又红又糙的皮肤经常挂着洗不净的面渣渣，白皙的脸上常带着烧火棍给她留下的黑印子。一天到晚，屋里屋外，喂猪撵鸡，她的小碎步迈得极快，脚下像踩着冰床子。常见她一只胳膊夹着小红，另一只手把冒着热气的饽饽从锅篦子上一个一个捡到篮子里，一边捡，一边“噗噗”地吹她被烫疼的手，再抓起炊帚刷锅，“咵咵”地把刷锅水撩到锅台一旁的泔水盆里。这时，身后的二红揪着她的衣襟儿，哭咧咧地叫妈妈给她抓一只飞走了的蝴蝶。而大红正从院里摘了一把指甲草，连梗带叶地捧进来放在炕沿上，她要去炕里边的窗台上拿一个染指甲用的小碟子，顺便就把自己拿来的花瓣儿踩了一脚，红色的花渍和黄色的泥渍在炕席上留下的脚印七扭八歪……
这时的小弟正在一张“模拟道路交通图”上摆放“交通指示”小木牌，他看了看大红，又扭过头朝二红说：“飞走了就抓不着了，等再来喽，我给你抓还不行吗？”
冬天，菊婶把猪食焐热了，“哐哐”地掏进猪食桶里。圈里的大黑猪听到了食桶的声音，就开叫了。堵猪圈门的是一个旧磨扇子，大黑猪就把自己的长鼻子插到磨眼里，“哼吱——哼吱——”地叫得山响。
小红会爬了，一放她到炕上，她就像逃命的虫子一样“嗖嗖”地爬。菊婶对小弟说：“响雨，我喂猪去，再不喂这猪食又凉了。”小弟不知道菊婶要说什么，抬头看着菊婶，“我把小红撂炕上，你挡着她，别叫她掉地上，要不你就拉着她，我给猪倒上食就回来。”
“行。”小弟两手攥着小红的脚脖子，叫她只能像表针一样左左右右来回地爬。不论她怎么哭叫小弟就是不撒手。在后来的日子里，菊婶去个茅房啦，下雨天到外面菜园子摘个菜啦，小弟都是这样帮菊婶。
一到村里放电影的日子，菊婶就更离不开小弟。
菊婶吧，都是三个孩子妈妈了，可还像个孩子一样贪玩。她经常蹬着凳子，趴在墙头上朝这边喊：“二嫂子，爆米花的来了，你爆不爆哇？”有时，她又带着兴奋嚷：“二嫂子，陈村赶明儿有吵子会，你还不看看去？”她一边转身下了凳子，还会自言自语，“反正我是去不了。”那语气像是煞了气的车轱辘。妈妈很同情菊婶，说：“你菊婶快叫几个孩子给吃了。”可是菊婶却不愿意放弃任何娱乐机会。尤其是村里一放电影，她就隔着墙头喊：“二嫂子，你看电影去吗？你叫响雨给我占个地方啊！”
于是，小弟就早早来到空场上，摆好自己的座位，又在旁边的地上划一道印儿，圈起一小块儿地方。圈好了，一会儿都不离开，一有人来他就说：“这儿有人了。”
村前的空地上，已经被孩子和老人摆上了小板凳、麦墩儿或是几块砖头，要不就是一截木头，但摆是摆了，又被后来的人趟得歪歪扭扭了。孩子们用高调门儿兴奋地呼朋唤友，老人也用苍老的声音提醒孩子：“看着脚底下！”
高空一小缕薄薄的云还晕着一点儿暗紫色，一忽儿，就不声不响地暗了下去，悄悄没入了夜色之中，像是被人们闹嚷嚷的嘈杂给欺负得溜走了。
放电影的叔叔开始试镜头了。那一束贼亮贼亮的光先在空中“唰！唰！”地乱扫了几下，然后就在挂银幕的地方上下左右地找哇找的，当它准确地投到银幕上的时候，立即有个黑乎乎的大脑袋被映了上去，孩子们都站起身，辨认、寻找那是谁的脑袋。接着，又有人把什么东西伸到光束里来。紧贴房山而立的苍白的屏幕就像一幅飘在水面上的画，浮浮悠悠动着，上面是奓开的手、一只鞋、板凳、脑袋和弯着腰的人影……
小弟总是紧挨着放映机坐。不论影片有多长，也不管连放几部电影，他都一刻不离地坐在那里。他知道放映机下方那圆形的铁盒子里就是今天要放映的电影，大大的数字就是放映的顺序号。他还喜欢看放电影的叔叔怎样熟练地卸下放完的拷贝又很快续上后面的故事。
在银屏反映出的清光下，小弟看见菊婶来了。她怀里抱着小红，胳肢窝里夹个小板凳。二红用手揪住妈妈的衣襟，像个钥匙坠儿在三婶的腰里嘟嘟噜噜地坠着。身后的大红抱了一团衣服，还有条小夹被，被角耷拉下来，大红成了下凡的仙女，身后飘着一片裙摆。娘儿仨在光束里弯腰低头，好半天才来到小弟这里，却尖着嗓子说：“呦，这么点地方啊！”
电影开演了。银幕上，刚出现一队行军的战士，走哇走哇，还没走出树林子，菊婶就叫小弟带二红到人群外边去，把她手里的一只知了放掉。因为知了不但扑扑楞楞地挣扎乱叫，还到处爬。回来的时候，小弟看见银幕上抽烟袋的老大爷正跟连长说着什么。大红嚷渴了，菊婶又叫小弟带她到近处的人家找水喝。电影看到一半，大红二红都枕着菊婶的腿睡了。没过一会儿，放电影的叔叔就说：“谁的孩子？谁的孩子？”原来，是二红的腿蹬着了放映机的支架。小弟只好又撅着屁股把二红搬回来。菊婶看电影的时候倒是很投入，一会儿哈哈哈地乐，一会又吸溜吸溜地哭。要不就是用她那有力的手抓住响雨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问：“他是谁呀？跟刚才那个是一个人吗？”她这一打搅，闹得响雨漏了下面的情节，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弟心里虽然不高兴，也只好说：“等看完了我再告诉你。”第二天，小弟带着隔了一夜的兴奋劲儿提起电影里的情节时，菊婶却说：“那个电影我没看吧？不记得呀。”闹得小弟很多次的扫兴。
最近的一场电影是三个片子联放，因为请电影的人家儿子结婚，要大大地庆祝一下。三个电影片还不得放一宿？从来没有过的稀奇事。早早地吃了晚饭，小弟却对妈妈说：“妈你记得给菊婶占地方啊。”
“不是你老给她占地方吗？等我收拾完了，电影场就满人了。”
小弟想了想说：“那你就别收拾了，帮菊婶占个地方呗。”
妈妈看见小弟的胳肢窝里夹了个小坛子，还拿着一小块木板：“你干嘛去？连电影也不看了？拿个小坛子干嘛？”
小弟站在那儿，愣了片刻，抬头看看天。高空里带了草木灰气息的炊烟消尽了，几丝铅灰色的云正急急地往夜色里钻，时高时低的喧闹声在村子上空回**着。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弟才说：“今晚上的电影八成得看一宿呢，说好了……我们男的坐一块……”他说“男的”两个字时，声音突然变轻了，那两个字好像是他偷来的一样没有底气。要不是小弟背对着余晖，我肯定能看见他丢了丑一样羞红的脸蛋儿。他说着就跑出去了，还大声嚷着，“记得占地方啊！”
妈妈只和菊婶一起看过这一次电影，就知道菊婶有多烦人了，她认为小弟把占地方的事转托给自己，是想找个借口摆脱这个烦人的菊婶。
烦人归烦人，借个小坛子使使都不行？怎么也不至于这么绝情吧？
黄豆秧摊完了，妈妈坐在门槛儿上歇息，对修小汽车的小弟说：“你修不上，别费劲了。去把小褂换下来，我要洗衣裳了。”
一拿到小弟灰白格子的小褂，妈妈一下子就恍然大悟：闹了半天，结症在这儿呢！
小弟灰白格子小褂上，残留着一小块儿血迹，那是小弟帮菊婶摞榆钱儿时留下的。
春天，一场细细的雨丝惹着了树枝上的榆钱球儿，它们立即伸展了腰肢，拥拥挤挤地坠满了枝头。菊婶对响雨说：“响雨，听说你也会上树了，你就帮我摞点榆钱儿呗。”
刚学会了爬树的小弟，正钻旮旯觅缝儿地想显摆显摆身手，说：“摞榆钱儿？行！我会上树了。”可那天的榆钱儿却没摞成。
三婶家院里是一片小菜园，头茬韭菜已经钻出了暗红色的尖叶子，刚翻过的菜畦里，太阳光投下了许多一跳一跳的小光点，响雨的光脚踩上去，暄土表层暖暖的，下面又凉丝丝的，叫人觉得很舒服。小弟好像很在行似的把一根长绳子系在腰里，绳子的另一头系个篮子。那个篮子不大，大红经常用它过家家，?着它走来走去，假装串亲戚。篮子系好了，小弟先抬头望了望：天空一碧如洗，几朵薄云悠闲地飘着，清习习的空气甜丝丝的温良可人儿。树上绿莹莹的榆钱儿正就着春光把新酿的春味道一片儿一片儿地洒下来。这时的小弟像一粒春萌的种子那样兴奋，“喷儿、喷儿”地往手心里唾了些唾沫，便开始往树上爬。
爬树，是一项技能。技术高超的人讲究“上树”。也就是两只手掌往怀里揽着树干，脚掌往外蹬着树干，像带了脚扣那样一步一步往上上，这叫“上树”。可小弟还小，还不会那么潇洒地上树。他只会爬树。也就是两手连同胳膊盘抱着树干，两只脚心相对，箍在树干上，身子也几乎全贴在树上，毛毛虫似的往上拱。每拱一下，身子就往上挪一点儿，也不过上升两三寸。但小弟信心十足，随着他身子往上一拱一拱的动作，腰里系的绳子也一下一下悠动着，像是在轻轻拍着他的屁股给他鼓劲儿。绳子另一头的篮子一窜一顿地离地了，在半空里摇头摆尾。
在接近树冠的地方，小弟停下来喘气，菊婶一见，赶紧问：“怎么啦？怎么不上了？”
小弟没搭话，准备继续爬树，可他的手刚往树干上一捂，一个肉乎乎的东西在他的手心里猛地拘挛了一下。他一惊，浑身哆嗦了一下，便顺着树干急急地往下溜，快到地面时，才“咚”的一下砸在了早已着地的篮子上。
菊婶颠儿颠儿颠儿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咯咯咯地乐，大呼小叫着：“呦，怎么了？怎么了响雨？怎么不上了？哎呦！这篮子、这篮子大红喜欢着呢——”她捡起被响雨砸扁了的篮子，“看看、看看，这、这回、这回可没法儿过家家了……”她转脸看看往起爬的响雨，还是“咯咯咯”地乐个不停，“你干嘛撒手哇？不是会上树了吗？看看，这篮子也给砸偏了，这，大红还不哭死？”
响雨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非常沮丧，说：“捂着了一个歇里虎子。”三下两下解了腰里的绳子，从寨篱上拿了自己的小褂，一边穿，离开了。
丢死人了！
走出菊婶家的院子，在墙的拐角处，响雨脸朝着墙，解开衣裳扣，一看，小褂上已经沾了几点血。他使劲儿弯下脖子，看了看自己的肚皮。肚皮和胸脯上，一溜薄薄的老肉皮儿被树干搓得皱起来，星星点点地泛出了血星儿，火辣辣的疼。他一边嘶嘶地吸气，一边用手扇着凉风，还一个劲地左顾右盼。
当天，妈妈就看见他身上的伤了，沉了脸说：“看，都冒血了，连褂子都粘上血了。”不过，妈妈并没怎么责怪菊婶，只是嘱咐响雨，“别着水啊。”不着水也是疼啊。辣疼辣疼的，疼了几天之后，结了一层铁锈似的痂，又开始痒得难受了。不论怎么难受，都能忍，最最丢脸的，是榆钱儿没摞成，还给人家砸扁了篮子。快嘴的菊婶把这个丢人的事当成笑话说，有时当着小弟的面就一边乐一边说，闹得小弟很难堪。
好些日子羞于再见菊婶，总是躲着她，也不让家里人提撸榆钱的事。可妈妈却怪起菊婶来了，说她光知道心疼自己家的篮子，连一句“干什么”的话都没有，我们怎么就应该为你出力冒血？
小弟却脸一红，制止妈妈的唠叨：“我肚皮的事，菊婶又不知道，你叫她说什么？我还不想听呢。”
要洗衣裳的妈妈拿着小弟的褂子，看了看那几点老旧了的血迹，摇了摇头：这孩子，看电影也不帮着占地方了，连借个坛子使使都不行——这孩子，赶明儿长大了该不会心胸很狭窄吧？菊婶子待他这么好，能有什么事把他得罪得这么苦？
陈家割楣黍了，卸到院子里之后，便招呼街坊四邻来搓笤帚杪子。小孩子们也像鸭子见了水塘似的，在楣黍堆上打滚儿嬉闹，一个个玩儿得像奓了毛的小鸡雏。
妈妈拿个搓衣板刚坐下，菊婶就领着女儿们也来了，呖呖碌碌像一辆挂斗车。
“二嫂子，你受点儿累多搓几把，我也扎两把笤帚。”
妈妈笑着说：“瞧你，还‘受点儿累’，那么客气干嘛，放心，有你使的。”
一个奶奶问菊婶：“你忙什么呢？怎么你一来，就带来一股酱味儿？”
菊婶坐在一节木头上，解开衣扣给小红喂奶，说：“刚把坛子里的酱盛出来。二嫂子给的大坛子，沾了半斤酱都多。本来想使使响雨当板凳的那个，大小也合适。人家响雨不愿意，还把个坛子给摔了。”
陈家婶子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说：“八成响雨不待见酱味儿？盛了酱，怎么也得有味儿。”
“也许是吧。那也不至于把坛子摔了吧？”
“他不是故意的……”虽然妈妈不理解小弟不借坛子的原因，但她知道摔了坛子不是小弟的本意。心里不由得感到不快，又没有解释的依据，只好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干活儿，再也没有话儿了。
静谧的午后，秋阳一缕一缕落下来，落到黄黄绿绿的楣黍枝叶上时，又飞快地弹跳一下，弄得人眼花缭乱。楣黍粒儿堆成堆了，一颗颗玉珠似的黍粒儿水一样的滑溜，收获的喜悦流淌了满院子。
菊婶家的二红蹲在楣黍堆上，把一捧黍粒举得高高的，让楣黍粒从手指缝漏下来。陈家婶子五岁的小常青光着两只脚丫，在滑滑的楣黍粒儿上走来走去，他拿自己的鞋装满了楣黍粒儿，举到二红的头顶，对二红说：“你合眼，我给你下雨！”二红便低下脑袋，笑眯眯地挤了两眼，等着常青的雨淋下来。常青嘴里“哗哗”地响着雨声，让黍粒儿瀑布般泻下来。
“好玩吗？”常青问。
“好玩儿。还来。”二红一动不动地等着。
常青又装满了黍粒儿，把鞋举过了头顶。大人们的话钻进了他的耳朵，他停下来，扭头对大人们说：“我知道那个坛子……”大人们扭头看了看他，谁都没接茬。
“响雨哥哥看电影的时候往坛子里尿尿，他怕误了电影。”
大人们一个个传递着眼神，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
菊婶给小红擦着脸上的奶渍说：“呦，要那么着，是不能盛酱了，人家响雨是好意，咱们错怪他了。”
妈妈一脸轻松地说：“嗨，尿了就直说呗，还至于捂捂盖盖的？”
这时，天上飘来一朵白云，纯净亮丽，似乎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儿。它慢悠悠飘到院子上空时，却不动了，像是要锁住人们的笑声，更像是要把小弟的秘密封存起来。封就封吧，省得他不好意思。至于封存到什么时候，那谁知道呢？
2023年春夏季“信世杰创意写作工坊”
其实，他那么小个孩子，有什么鬼心眼子，还不是一看就透。这不，他打早晨就两腿跪在台阶上修理一个小汽车。他先跟我要了两个扎辫子的橡皮套，我问他要橡皮套干嘛？他眉头一皱：“你就甭问了。”拿了橡皮套就出去了。
哼，不问也是一看就穿：他要把那个发条小汽车改成回力型，因为小汽车的发条钥匙找不着了。
小汽车是当大车司机的菊叔卖给大红和二红的，可是这两个小姑娘总是喜欢花花草草，一点都不喜欢小汽车，所以，菊婶家各种小汽车玩具都是小弟玩，这也是小弟一天到晚长在菊婶家的原因。可是，这辆红色的发条箱式小货车还没玩几天，发条钥匙就找不着了。亏得小弟能想到，要把小汽车改造一下。
想得倒美。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他吃了早饭就在那儿摆弄，好几个钟头了，连一个橡皮套也没套上去，秋天里一缕缕强劲的阳光都把他脑袋瓜里的汗给拔出来了，额头上顶着大汗珠子，头发根里闪着亮晶晶的汗星儿。
妈妈正在院子里摊晒新割来的黄豆秧，她用一把大杈子，把黄豆秧摊了满院子。菊婶就是这时候打墙头那边冒出脑袋来的。
墙头那边是菊婶的家，她在墙根下放了一个小板凳，一有空儿，就往板凳上一蹬，两个胳膊肘支着墙头和这边的妈妈说闲话儿：
“二嫂子，你们都割黄豆了？”
“是啊，叶子都快掉光了，再不割还不爆豆儿？”
“这也快过八月节了，你们打酱油了吗？”
“我们家还有呢，不用打了。”
“我们家得买，还得买点豆瓣酱。拿豆瓣酱抹馒头，大红二红都爱吃着呢！”
“那就多买点儿呗，孩子们爱吃。”妈妈说着话，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肩头搭着毛巾，汗星子却在额头挂着，她顾不得擦。
“就是啊，我想跟你借个坛子，多买点儿。”
“呦，”妈妈打了个楞儿，“坛子都使上了，一个腌着韭菜花，一个装豆豉了，还有一个……”
不等妈妈说完，菊婶赶紧解释说：“我不使那么大的，就想使使那个小坛子，还不装五斤酱？”
“小的？我们家哪有小坛子？”妈妈停下来，拄着杈子搜索着记忆。
“嗨，就是响雨当板凳那个，一看电影他就拿着那个小坛子，搁一块木板坐着……”
菊婶的话还没说完，妈妈也还没想起什么来，小弟就“噌”的一下跳起来，好像屁股下面有个“二踢脚”把他给炸起来了。他大叫一声：“不行！”又尖又高的嗓音把两个说话的大人给吓了一跳。妈妈一愣，紧接着就乐了：“大人这说话儿，你乱嚷嚷什么呀。”说着就把杈子往墙根处一戳，“要是那个小坛子，我倒是知道——”一边说就往南墙根儿走。
小弟一步窜到妈妈的前面，挡住了妈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一步一步倒退着伴随着妈妈，“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个小坛子是我的，不让你盛东西，你怎么忘了？”
妈妈一边抿着嘴儿乐，回头看了一眼，见菊婶也在墙头那边不出声地乐呢。
一些暂时不用的瓷瓦陶铸的东西，都在南墙根儿的墙角里放着，因为这里很少有人光顾，除了夜里有刺猬散步之外，白天只有小鸡们来偎窝，蜘蛛们废弃的网和新织成的网在阳光下悠悠地飘动，反映着一丝一丝的光亮。
小弟早噔噔噔地跑到了南墙根，一下把小坛子抓在手里：“说好了别人不许使！”
“快别闹了，买点酱回来就给你腾出来了，这几天又没有电影，也误不了你坐——谁像你呀，看电影坐个坛子。”妈妈一边说，伸手就来抓小坛子。
小弟一脸的拗劲儿，扭着身子，一边倒退，一边把小坛子在两只手里倒换来倒换去，只听“啪”的一声，小坛子磕在了墙上，“哗啦”一下，碎片掉了一地，小弟的手里只剩半圈坛子沿口。
妈妈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她伸手就给了小弟一巴掌，还打得特别响，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大人的事也跟着瞎掺和！”又放低了声音，“你整天长在菊婶家，怎么借个坛子你都不给使，这么没良心？”
小弟眨巴眨巴眼，似笑非笑地咧了一下嘴，用脚踢了一下地上坛子的碎片，又扭头看了看墙头那边。
菊婶不见了，墙头上被胳膊肘撵起的浮土正在悄悄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妈妈把一个腌萝卜的坛子腾出来，隔着墙头给了菊婶。菊婶还挺高兴，接过坛子，把脑袋堵在坛子口，鼻子使劲闻了闻，说：“酱味儿多浓呢，这萝卜味儿一压就没了。要早点儿腾这个大坛子多好，省了惹得响雨把小坛子给摔碎了。”
妈妈觉得不好意思，咧了咧嘴没说出什么来。小弟呢，没事一样，继续摆弄那个小汽车去了。
离我们这儿四十里地的地方，有一个酱菜场，人家生产的酱油不但味儿好，价钱也便宜。我们这里家家户户每到逢年过节，就会三五结伴，骑上自行车，来回用上一天的功夫，带着大大小小所有能用的坛坛罐罐，多买一些回来。所以，来回借用坛子罐子是很平常的事。可是，妈妈和菊婶都没想到，这点小事却碍着小弟了。
妈妈拿起杈子准备接着干活儿，却拄着杈子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小弟：那个小脑袋瓜变得硬邦邦的还没几天，怎么就管得那么宽呢？说起来，小弟打小就长在菊婶家，因为菊婶喜欢他，从他几个月的时候开始，不是背着，就是抱着，在她们家有吃的就吃，想喝了就喝。在小弟的意识里，根本没有别人家和自己家的区别。后来，菊婶有了大红，过两年又有了二红，再过两年才又有了小红。小弟还是长在菊婶家，他们全家仍然把小弟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菊婶的三个女儿都不大。小红才八个月，二红四岁，大红也不过六岁。几个孩子把菊婶追跟得一天到晚扬风炸毛。她的一双手，大大的骨节和又红又糙的皮肤经常挂着洗不净的面渣渣，白皙的脸上常带着烧火棍给她留下的黑印子。一天到晚，屋里屋外，喂猪撵鸡，她的小碎步迈得极快，脚下像踩着冰床子。常见她一只胳膊夹着小红，另一只手把冒着热气的饽饽从锅篦子上一个一个捡到篮子里，一边捡，一边“噗噗”地吹她被烫疼的手，再抓起炊帚刷锅，“咵咵”地把刷锅水撩到锅台一旁的泔水盆里。这时，身后的二红揪着她的衣襟儿，哭咧咧地叫妈妈给她抓一只飞走了的蝴蝶。而大红正从院里摘了一把指甲草，连梗带叶地捧进来放在炕沿上，她要去炕里边的窗台上拿一个染指甲用的小碟子，顺便就把自己拿来的花瓣儿踩了一脚，红色的花渍和黄色的泥渍在炕席上留下的脚印七扭八歪……
这时的小弟正在一张“模拟道路交通图”上摆放“交通指示”小木牌，他看了看大红，又扭过头朝二红说：“飞走了就抓不着了，等再来喽，我给你抓还不行吗？”
冬天，菊婶把猪食焐热了，“哐哐”地掏进猪食桶里。圈里的大黑猪听到了食桶的声音，就开叫了。堵猪圈门的是一个旧磨扇子，大黑猪就把自己的长鼻子插到磨眼里，“哼吱——哼吱——”地叫得山响。
小红会爬了，一放她到炕上，她就像逃命的虫子一样“嗖嗖”地爬。菊婶对小弟说：“响雨，我喂猪去，再不喂这猪食又凉了。”小弟不知道菊婶要说什么，抬头看着菊婶，“我把小红撂炕上，你挡着她，别叫她掉地上，要不你就拉着她，我给猪倒上食就回来。”
“行。”小弟两手攥着小红的脚脖子，叫她只能像表针一样左左右右来回地爬。不论她怎么哭叫小弟就是不撒手。在后来的日子里，菊婶去个茅房啦，下雨天到外面菜园子摘个菜啦，小弟都是这样帮菊婶。
一到村里放电影的日子，菊婶就更离不开小弟。
菊婶吧，都是三个孩子妈妈了，可还像个孩子一样贪玩。她经常蹬着凳子，趴在墙头上朝这边喊：“二嫂子，爆米花的来了，你爆不爆哇？”有时，她又带着兴奋嚷：“二嫂子，陈村赶明儿有吵子会，你还不看看去？”她一边转身下了凳子，还会自言自语，“反正我是去不了。”那语气像是煞了气的车轱辘。妈妈很同情菊婶，说：“你菊婶快叫几个孩子给吃了。”可是菊婶却不愿意放弃任何娱乐机会。尤其是村里一放电影，她就隔着墙头喊：“二嫂子，你看电影去吗？你叫响雨给我占个地方啊！”
于是，小弟就早早来到空场上，摆好自己的座位，又在旁边的地上划一道印儿，圈起一小块儿地方。圈好了，一会儿都不离开，一有人来他就说：“这儿有人了。”
村前的空地上，已经被孩子和老人摆上了小板凳、麦墩儿或是几块砖头，要不就是一截木头，但摆是摆了，又被后来的人趟得歪歪扭扭了。孩子们用高调门儿兴奋地呼朋唤友，老人也用苍老的声音提醒孩子：“看着脚底下！”
高空一小缕薄薄的云还晕着一点儿暗紫色，一忽儿，就不声不响地暗了下去，悄悄没入了夜色之中，像是被人们闹嚷嚷的嘈杂给欺负得溜走了。
放电影的叔叔开始试镜头了。那一束贼亮贼亮的光先在空中“唰！唰！”地乱扫了几下，然后就在挂银幕的地方上下左右地找哇找的，当它准确地投到银幕上的时候，立即有个黑乎乎的大脑袋被映了上去，孩子们都站起身，辨认、寻找那是谁的脑袋。接着，又有人把什么东西伸到光束里来。紧贴房山而立的苍白的屏幕就像一幅飘在水面上的画，浮浮悠悠动着，上面是奓开的手、一只鞋、板凳、脑袋和弯着腰的人影……
小弟总是紧挨着放映机坐。不论影片有多长，也不管连放几部电影，他都一刻不离地坐在那里。他知道放映机下方那圆形的铁盒子里就是今天要放映的电影，大大的数字就是放映的顺序号。他还喜欢看放电影的叔叔怎样熟练地卸下放完的拷贝又很快续上后面的故事。
在银屏反映出的清光下，小弟看见菊婶来了。她怀里抱着小红，胳肢窝里夹个小板凳。二红用手揪住妈妈的衣襟，像个钥匙坠儿在三婶的腰里嘟嘟噜噜地坠着。身后的大红抱了一团衣服，还有条小夹被，被角耷拉下来，大红成了下凡的仙女，身后飘着一片裙摆。娘儿仨在光束里弯腰低头，好半天才来到小弟这里，却尖着嗓子说：“呦，这么点地方啊！”
电影开演了。银幕上，刚出现一队行军的战士，走哇走哇，还没走出树林子，菊婶就叫小弟带二红到人群外边去，把她手里的一只知了放掉。因为知了不但扑扑楞楞地挣扎乱叫，还到处爬。回来的时候，小弟看见银幕上抽烟袋的老大爷正跟连长说着什么。大红嚷渴了，菊婶又叫小弟带她到近处的人家找水喝。电影看到一半，大红二红都枕着菊婶的腿睡了。没过一会儿，放电影的叔叔就说：“谁的孩子？谁的孩子？”原来，是二红的腿蹬着了放映机的支架。小弟只好又撅着屁股把二红搬回来。菊婶看电影的时候倒是很投入，一会儿哈哈哈地乐，一会又吸溜吸溜地哭。要不就是用她那有力的手抓住响雨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问：“他是谁呀？跟刚才那个是一个人吗？”她这一打搅，闹得响雨漏了下面的情节，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弟心里虽然不高兴，也只好说：“等看完了我再告诉你。”第二天，小弟带着隔了一夜的兴奋劲儿提起电影里的情节时，菊婶却说：“那个电影我没看吧？不记得呀。”闹得小弟很多次的扫兴。
最近的一场电影是三个片子联放，因为请电影的人家儿子结婚，要大大地庆祝一下。三个电影片还不得放一宿？从来没有过的稀奇事。早早地吃了晚饭，小弟却对妈妈说：“妈你记得给菊婶占地方啊。”
“不是你老给她占地方吗？等我收拾完了，电影场就满人了。”
小弟想了想说：“那你就别收拾了，帮菊婶占个地方呗。”
妈妈看见小弟的胳肢窝里夹了个小坛子，还拿着一小块木板：“你干嘛去？连电影也不看了？拿个小坛子干嘛？”
小弟站在那儿，愣了片刻，抬头看看天。高空里带了草木灰气息的炊烟消尽了，几丝铅灰色的云正急急地往夜色里钻，时高时低的喧闹声在村子上空回**着。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弟才说：“今晚上的电影八成得看一宿呢，说好了……我们男的坐一块……”他说“男的”两个字时，声音突然变轻了，那两个字好像是他偷来的一样没有底气。要不是小弟背对着余晖，我肯定能看见他丢了丑一样羞红的脸蛋儿。他说着就跑出去了，还大声嚷着，“记得占地方啊！”
妈妈只和菊婶一起看过这一次电影，就知道菊婶有多烦人了，她认为小弟把占地方的事转托给自己，是想找个借口摆脱这个烦人的菊婶。
烦人归烦人，借个小坛子使使都不行？怎么也不至于这么绝情吧？
黄豆秧摊完了，妈妈坐在门槛儿上歇息，对修小汽车的小弟说：“你修不上，别费劲了。去把小褂换下来，我要洗衣裳了。”
一拿到小弟灰白格子的小褂，妈妈一下子就恍然大悟：闹了半天，结症在这儿呢！
小弟灰白格子小褂上，残留着一小块儿血迹，那是小弟帮菊婶摞榆钱儿时留下的。
春天，一场细细的雨丝惹着了树枝上的榆钱球儿，它们立即伸展了腰肢，拥拥挤挤地坠满了枝头。菊婶对响雨说：“响雨，听说你也会上树了，你就帮我摞点榆钱儿呗。”
刚学会了爬树的小弟，正钻旮旯觅缝儿地想显摆显摆身手，说：“摞榆钱儿？行！我会上树了。”可那天的榆钱儿却没摞成。
三婶家院里是一片小菜园，头茬韭菜已经钻出了暗红色的尖叶子，刚翻过的菜畦里，太阳光投下了许多一跳一跳的小光点，响雨的光脚踩上去，暄土表层暖暖的，下面又凉丝丝的，叫人觉得很舒服。小弟好像很在行似的把一根长绳子系在腰里，绳子的另一头系个篮子。那个篮子不大，大红经常用它过家家，?着它走来走去，假装串亲戚。篮子系好了，小弟先抬头望了望：天空一碧如洗，几朵薄云悠闲地飘着，清习习的空气甜丝丝的温良可人儿。树上绿莹莹的榆钱儿正就着春光把新酿的春味道一片儿一片儿地洒下来。这时的小弟像一粒春萌的种子那样兴奋，“喷儿、喷儿”地往手心里唾了些唾沫，便开始往树上爬。
爬树，是一项技能。技术高超的人讲究“上树”。也就是两只手掌往怀里揽着树干，脚掌往外蹬着树干，像带了脚扣那样一步一步往上上，这叫“上树”。可小弟还小，还不会那么潇洒地上树。他只会爬树。也就是两手连同胳膊盘抱着树干，两只脚心相对，箍在树干上，身子也几乎全贴在树上，毛毛虫似的往上拱。每拱一下，身子就往上挪一点儿，也不过上升两三寸。但小弟信心十足，随着他身子往上一拱一拱的动作，腰里系的绳子也一下一下悠动着，像是在轻轻拍着他的屁股给他鼓劲儿。绳子另一头的篮子一窜一顿地离地了，在半空里摇头摆尾。
在接近树冠的地方，小弟停下来喘气，菊婶一见，赶紧问：“怎么啦？怎么不上了？”
小弟没搭话，准备继续爬树，可他的手刚往树干上一捂，一个肉乎乎的东西在他的手心里猛地拘挛了一下。他一惊，浑身哆嗦了一下，便顺着树干急急地往下溜，快到地面时，才“咚”的一下砸在了早已着地的篮子上。
菊婶颠儿颠儿颠儿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咯咯咯地乐，大呼小叫着：“呦，怎么了？怎么了响雨？怎么不上了？哎呦！这篮子、这篮子大红喜欢着呢——”她捡起被响雨砸扁了的篮子，“看看、看看，这、这回、这回可没法儿过家家了……”她转脸看看往起爬的响雨，还是“咯咯咯”地乐个不停，“你干嘛撒手哇？不是会上树了吗？看看，这篮子也给砸偏了，这，大红还不哭死？”
响雨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非常沮丧，说：“捂着了一个歇里虎子。”三下两下解了腰里的绳子，从寨篱上拿了自己的小褂，一边穿，离开了。
丢死人了！
走出菊婶家的院子，在墙的拐角处，响雨脸朝着墙，解开衣裳扣，一看，小褂上已经沾了几点血。他使劲儿弯下脖子，看了看自己的肚皮。肚皮和胸脯上，一溜薄薄的老肉皮儿被树干搓得皱起来，星星点点地泛出了血星儿，火辣辣的疼。他一边嘶嘶地吸气，一边用手扇着凉风，还一个劲地左顾右盼。
当天，妈妈就看见他身上的伤了，沉了脸说：“看，都冒血了，连褂子都粘上血了。”不过，妈妈并没怎么责怪菊婶，只是嘱咐响雨，“别着水啊。”不着水也是疼啊。辣疼辣疼的，疼了几天之后，结了一层铁锈似的痂，又开始痒得难受了。不论怎么难受，都能忍，最最丢脸的，是榆钱儿没摞成，还给人家砸扁了篮子。快嘴的菊婶把这个丢人的事当成笑话说，有时当着小弟的面就一边乐一边说，闹得小弟很难堪。
好些日子羞于再见菊婶，总是躲着她，也不让家里人提撸榆钱的事。可妈妈却怪起菊婶来了，说她光知道心疼自己家的篮子，连一句“干什么”的话都没有，我们怎么就应该为你出力冒血？
小弟却脸一红，制止妈妈的唠叨：“我肚皮的事，菊婶又不知道，你叫她说什么？我还不想听呢。”
要洗衣裳的妈妈拿着小弟的褂子，看了看那几点老旧了的血迹，摇了摇头：这孩子，看电影也不帮着占地方了，连借个坛子使使都不行——这孩子，赶明儿长大了该不会心胸很狭窄吧？菊婶子待他这么好，能有什么事把他得罪得这么苦？
陈家割楣黍了，卸到院子里之后，便招呼街坊四邻来搓笤帚杪子。小孩子们也像鸭子见了水塘似的，在楣黍堆上打滚儿嬉闹，一个个玩儿得像奓了毛的小鸡雏。
妈妈拿个搓衣板刚坐下，菊婶就领着女儿们也来了，呖呖碌碌像一辆挂斗车。
“二嫂子，你受点儿累多搓几把，我也扎两把笤帚。”
妈妈笑着说：“瞧你，还‘受点儿累’，那么客气干嘛，放心，有你使的。”
一个奶奶问菊婶：“你忙什么呢？怎么你一来，就带来一股酱味儿？”
菊婶坐在一节木头上，解开衣扣给小红喂奶，说：“刚把坛子里的酱盛出来。二嫂子给的大坛子，沾了半斤酱都多。本来想使使响雨当板凳的那个，大小也合适。人家响雨不愿意，还把个坛子给摔了。”
陈家婶子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说：“八成响雨不待见酱味儿？盛了酱，怎么也得有味儿。”
“也许是吧。那也不至于把坛子摔了吧？”
“他不是故意的……”虽然妈妈不理解小弟不借坛子的原因，但她知道摔了坛子不是小弟的本意。心里不由得感到不快，又没有解释的依据，只好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干活儿，再也没有话儿了。
静谧的午后，秋阳一缕一缕落下来，落到黄黄绿绿的楣黍枝叶上时，又飞快地弹跳一下，弄得人眼花缭乱。楣黍粒儿堆成堆了，一颗颗玉珠似的黍粒儿水一样的滑溜，收获的喜悦流淌了满院子。
菊婶家的二红蹲在楣黍堆上，把一捧黍粒举得高高的，让楣黍粒从手指缝漏下来。陈家婶子五岁的小常青光着两只脚丫，在滑滑的楣黍粒儿上走来走去，他拿自己的鞋装满了楣黍粒儿，举到二红的头顶，对二红说：“你合眼，我给你下雨！”二红便低下脑袋，笑眯眯地挤了两眼，等着常青的雨淋下来。常青嘴里“哗哗”地响着雨声，让黍粒儿瀑布般泻下来。
“好玩吗？”常青问。
“好玩儿。还来。”二红一动不动地等着。
常青又装满了黍粒儿，把鞋举过了头顶。大人们的话钻进了他的耳朵，他停下来，扭头对大人们说：“我知道那个坛子……”大人们扭头看了看他，谁都没接茬。
“响雨哥哥看电影的时候往坛子里尿尿，他怕误了电影。”
大人们一个个传递着眼神，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
菊婶给小红擦着脸上的奶渍说：“呦，要那么着，是不能盛酱了，人家响雨是好意，咱们错怪他了。”
妈妈一脸轻松地说：“嗨，尿了就直说呗，还至于捂捂盖盖的？”
这时，天上飘来一朵白云，纯净亮丽，似乎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儿。它慢悠悠飘到院子上空时，却不动了，像是要锁住人们的笑声，更像是要把小弟的秘密封存起来。封就封吧，省得他不好意思。至于封存到什么时候，那谁知道呢？
2023年春夏季“信世杰创意写作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