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注册
首页> 数学差生 > 不安好心

不安好心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生活平淡如水地过了一两周。徐姐还没来上班,不仅如此还请了十天年假。整个运维组群龙无首,我无事可干就去系统组观察方从心和佟筱,顺便蹭他们的工作餐。

我看方从心挺开心的,每次见到我,先是嫌弃一番“你怎么又来了”,但嘴巴却是向上翘着的。可见佟筱来了后他那喜悦的心情藏都藏不住了。

通过这几天观察,我也看出来了。他对佟筱那是真的温柔,说话客客气气的,从来没大过声。有时候还从家里特地给她带水果糕点来。我在旁边巴巴地看,也能讨来几个歪瓜裂枣。

但每次给我,他都要说一句“便宜你了。这是我奶奶特地给佟筱拿的。”

切。师奶奶前两天还给我快递了一箱坚果呢,我还看不上你手上那点东西。

这一天下班时分,我正抱着我的环保袋盯着墙上的时针倒数,方便第一时间飞奔过去打卡时,我的手机“叮”地响了一下。是邮件到达的声音。

谁这么不懂事呀,竟然在下班的关键节点发邮件!

我拿出手机,打开邮箱,嚯,邮件题目挺唬人的:费用催告函。

我以为是信贷公司群发的垃圾邮件。但我这人有阅读强迫症,洗澡的时候看沐浴露说明书,刷牙的时候的看牙膏说明书,十年如一日地读啊看啊的,导致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不同品牌洗漱用品化学成分有什么区别。平日里但凡是未读的信息我也必须要点开读完,要是微信QQ有红色的点点,那这些点点就跟长我身上的疹子一样令我难受。所以我明知这是垃圾邮件,我也只会一边腹诽着标题党不得好死,一边迅速点开看看。

尊敬的林梦女士,

您的课时已于2019年10月9日累计至200小时。课时历史请点击此处。依照编号为MM-001-0001号协议,您的课时费单价为100元/小时,此次课时费用为20000元。鉴于您在期间测试三次综合评估成绩为61分,符合1折优惠政策,费用减免至2000元,增加三次课时费翻倍的惩罚措施500元,扣除已缴纳的1000元诚意金,您还需缴纳1500元。

请您于2019年10月15日前将此费用汇至账户于:

方从心招商银行?6214xxxxxxxxxxxx

温馨提示:逾期缴纳将影响您的折扣优惠。

北京木木木木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何小平

2019年10月10日

看完这封措辞严谨、格式官方的邮件后,我的大脑就只剩下两个字:卧槽!

紧接着微信又收到了方从心的信息:下来吧,我下班了。我在地下停车场等你。

这一两周,只要赶上我上班,我都是蹭方从心车回家的。一是省公交费,二是顺路去我家一起补习。

我一个火箭速度跑下楼。

到了停车场,我火眼金睛地甄别出方从心打双闪的车,一路小跑过去,支在他车窗上,气喘吁吁地伸出两个手指头。

“耶?”

我翻了个白眼:“耶个屁啊!两百一次代驾费。你昨天不是通宵了吗?今天累了吧?老司机带你飞啊。”

“敲诈啊你,两百一次。”

“敲竹杠是你的专项啊,我都怀疑你家开竹林,敲竹杠不用心疼呢。跟你比起来,我这哪算得上敲诈?”

方从心摆摆手:“太贵了,要不起。”说着要摇起车窗。

我连忙拦住:“大哥你别着急呀,我这代驾有特殊性服务。”

“你注意准确断词断句。”

“特殊性的服务。”

“比如?”

“音乐服务,live版,让你感觉置身音乐会现场,不要8888,也不要888,现在只要88,下单吗先生?”

“可以。”方从心朝我勾了勾下巴,“上车吧。”

“不是我做代驾吗?”

“前面那条路不好开。”等我上了车,方从心吩咐我,“来点音乐先。”

我单手握拳在嘴边支起麦克风:“好,现在为你献上一首2019劲爆金曲《野狼disco》。心里的花我想要带你回家,在那深夜酒吧管它是真是假……”

方从心忙不迭地关起车窗:“能不唱吗?”

“不唱的话要188喔。”我眨着眼睛看他。

“你等我想想我的课时费算对了没有。”

“哎,18,行了吧?18!”

“不行。”

“男人不能说不行。”

“……流氓!”

“何小平是谁?”

“谁?”

“何小平。”我把手机打开给他看,“你们公司的何小平给我发了一封看上去很隆重的邮件。”

方从心趁堵车的功夫,拿过手机瞧了瞧:“呀,原来一转眼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了啊。”他笑着感叹了一下,看着前面打了下方向盘:“何小平是我们法务。”

“那个活在你口中一直威胁我的法务?”

他皱了下眉毛:“怎么说话呢,他是帮助你成长。”

我翻了个白眼说:“你们法务还兼做你个人财务啊?”

“他自愿的。”

“哈?”

“其实也不是做我个人财务。你没注意吧?我和你的合同是以公司名义签的,所以我俩的事儿得报备公司。”

我一下子跳起来了。得益于方从心平日里拿着鸡毛当令箭,我手机里也保存这一份电子版的合同,立马打开手机看。

果然合同上的乙方,是“木木木木”。

“不懂就问,这是有何深意吗?”

方从心一边开车一边说:“深意就是,你要不付钱,那不是欠我个人钱,而是欠组织钱。你的对手是一个庞然大物!”

“……我没钱……你逼我我就去裸贷。”

方从心一个急刹车。

我向前扑了一下,坐稳屁股后就开始吠:“我靠你有毛病啊。”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我。”我整了整衣服,突然知道他震惊的点了,解释道:“裸贷是个形容词。我去做小姐也不会去做裸贷的。”

我在他凝视中又默默补充道:“做小姐也只是个形容词。我靠,咱信息大楼是日本福岛吗?这几天把你的幽默细胞都给辐射没了啊?开车啦!”

方从心这才踩了油门,开了一段路出去,沉着嗓音道:“我们公司人事很复杂。如果不以公司的名义跟你签,我请不出这么多假,虽然我请的这几天都不够公司欠我假期的利息的。”

我可能是涉世未深,不大听得懂公司跟我签合同和他请假之间的联系,但我好歹也看过几部党派林立、明争暗斗的职场剧,想不到互联网企业也是这么勾心斗角,就假装听懂那样点了点头。

马克思说,要抓主要矛盾。这些尔虞我诈的细枝末节不重要,我比较关心付款的那个部分。

“能让你们公司签约的都是大客户,四舍五入我现在是木木木木的甲方爸爸,我这个当爹的,有句话想问一问。”

“不可以。”方从心说。

“啧,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儿呢。”

“我们公司不当穷爸爸的儿子。”

“瞧瞧你们这遭人唾弃的价值观。”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我有个新买卖想和你谈一谈。”

“不谈。”

“你以前不是说喜欢一个有男朋友的女孩吗?我帮你搞定她。”

吱——又一个急刹车。我靠,你要不是我债主,就冲我今天两次差点撞玻璃,我现在就下车揍你一顿了啊。

“谁,谁啊。”方从心难得张口结舌。

我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淡定地说道:“嗨!这普天之下,还有我林点爱新觉罗点梦不知道的事儿吗?”

说完我睨他一眼,从牙缝里冒出两个大字:“佟筱。”

镜头在哪里,给我这个洞察秋毫、推进关键剧情的龙套一个近景!再配上“咣”的背景音!

“谁!”

我揉了揉我左半拉快聋了的耳朵:“你这么激动干嘛,佟筱啊。我跟你说,你不见得没机会。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本来吧第一天佟筱不稀罕认识我的,我和你聊了几句天后,她竟然拿着大礼来找我搭话,可见我的出现引起了她的警觉。这些天,我总觉得她有意无意地打量我。我要是跟你走得近一点,她还会在旁边奇怪地阴恻恻地笑,今天吃饭时还打听我跟你除了学习讨论点别的没有,足以说明她对我围在你身边的事很介意。”

我停顿了会儿,方便他消化我接下去的逻辑推理和总结,说:“有时候感情就是这样的,你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面跑,人家不见得珍惜。你当着她面对别人示好,她反而倒在意起来了。所以,你一定要若即若离!”

我正苦口婆心地给他上恋爱教程,方从心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不是,你哪只慧眼瞧出我喜欢佟筱的?”

我手一摆:“不要给我戴高帽啦,慧眼倒是不至于的。佟筱长得多美,我都要弯了。你俩颜值都在一个水平线上,看着就特别赏心悦目。我就是见你俩在一起啊,感觉左边矗立起一个教堂,右边开张了一所民政局,你俩随便一走总能进去一个,然后顺便为人类优秀种族的繁衍做出卓越的贡献。”

“熊猫和企鹅外表都是黑白色的,那熊猫和企鹅怎么不结成对?”

“你俩智商也差不多高啊。你看爱因斯坦的妻子是位数学家;霍金的妻子是位博士;谢尔顿的妻子也是个神经生物学家……”

“爱因斯坦和他数学家妻子生的两个孩子都是精神病患者;霍金和他的妻子离婚了;谢尔顿——我不知道他是谁,希望他比前两位幸福吧。”

“方从心,你是不是特别喜欢体育运动啊,我看你单杠双杠抬杠都挺好的哈。”

“还不是你太八卦。”

“一战前,谁也没注意到打死在萨拉热窝的奥匈帝国皇储,半个欧洲报纸都忙着报道一位夫人因情杀人的丑闻事件。这说明什么?八卦是人的本性。再说,我妈给你拉纤做媒,那时你嘴真甜,说只要女的就行,到我这里怎么就成我八卦了?我好心还当做驴肝肺了!”我手一抱:“那你还要不要交易!”

“不要!”

“我还没说交易的条件呢。”

“就你这猪脑子,我不稀罕听!”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方从心这么**裸地骂我。以前他调侃我,好歹还是带玩笑的,现在那纯粹是谩骂,被骂的是我,但你看他那气鼓鼓看窗外的表情,跟我欺负他似的!

怎么着?你有情绪我也有!谁没有窗啊!我也有!我也看窗外去!窗外风景多好!

“小姐给点钱吧。”车窗外,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乞丐敲了敲我的车窗,朝我笑了笑,露出丢了半壁江山黑乎乎的牙。

……

大爷您挺会掐点啊。

我摇摇头,拉下车窗:“大爷,我身上也没钱。再说,明儿我就是您同行,相煎何太急呀。”

乞丐从兜里掏出一个二维码,嘿嘿地看着我笑。

瞧瞧我国全球领先惠及民生的移动支付!

我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扫了扫:“您还是别在机动车道上要钱了,太危险。”

乞丐嘿嘿地转身走了。

等乞丐走了,方从心的气好像也消了:“说来听听。”

“什么?”

“你那个交易说来听听。”

“你先说对不起。”

“对不起。”方从心答得从善如流。

我惊诧地看着他。

方从心挑了挑眉毛:“怎么了?”

“你们霸道总裁不该说,我的字典里没有对不起三个字吗?你这么听话地道歉,你岂不是很没尊严?”

“这位甲方爸爸,你是不是有斯德哥尔摩受虐症?来,说出你的需求,你这是要我道歉呢,还是不道歉,要道歉是以什么样的形式道歉?”

说着说着,方从心这气儿又上来了。他这几天是不是班加多了,脾气见长啊。

我连连摆手:“哪儿敢提呀。切腹行吗?”

方从心的眼皮跳了跳。

“那我现在展开说说哈。刚才给你分析的那些,你听进去了吧?追女孩子要怎么样?!”

方从心漠然地看着我。

我伸出四个手指头:“若-即-若-离。啧,上课要集中思想,多多体会,学而不思则罔,知道吗?你现在思考问题还是不够深入,拘泥于表面——”

“你信不信我现在切了你的腹。”

我头一缩:“斯米马赛!”然后我神采飞扬地道,“开动你的小脑筋。若即那部分我想不用我多说,那怎么做到若离呢?”我拍拍胸口,“利用我呀!让所有的大炮朝我开!让所有的利箭朝我放!我就是炮火纷飞中的董存瑞!我就是万箭齐发中的草船!”

方从心被我饱满的情绪带动,瞳孔里散发着求知的信号。

呐,谁也逃不过王境泽“真香”理论。

“具体是指?”

他这样好学勤问,我45度看天,抹了抹刘海:“你对我偶尔秀一下好就可以了。”

“我对你难道不够好吗?”

“你的良心被阿宝吃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是我们演戏给佟筱看,激发她的醋意是吧。”

“有慧根!有前途!北大清华要读哪个自己选——哦,对不起,你已经选过了。”

“那你也得对我好吧?你打算怎么个好法?”方从心正色看我。

“我难道对你不够好吗?我继续正常发挥就好了。”

“阿宝吃的是你的良心吧?”

“你希望我怎么样?”

方从心手指头敲着方向盘:“我先随便想一想,你给我送午饭吧。”

“不行。”

“1500块钱晚交一个月。”

“晚交三个月,课时费降到1000块。”

“三个月考试都考完了。两个半月1300。外加每天开车接送服务。”

“两个月1100。”

“一个月1200。再加礼物顺延。”

“一个半月1150!”

“成交!”

我伸出手:“限定款对象,你好!请问你接下去具体要定制什么态度的呢?”

方从心:“什么意思?”

“对你好也有好几个级别的。死缠烂打型呢,显得我有点廉价,但是可以显示出你只是应付我,日后佟筱追责,你也方便有说辞。打个比方,我给你送饭,你就可以一直说不好吃,表现得很嫌弃。但我还是坚持每天给你送饭。这个有心理工伤,需要加价500.”

“还有什么选项?”

“还有就是相敬如宾型。暗戳戳的,暧昧的,让她感觉我们有点猫腻,又好像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这个呢工作量不大,但是万一佟筱不够敏感,可能就白费了。这个加价300.”

他点点头,“还有没有别的?”

“啊,还有一种就是我俩腻歪一点的。不过你付出的有点多,而且风险很大,以后佟筱秋后算账,你会比较难堪。不推荐使用。”

“这款要加钱吗?”

“不用。”

“那我就这款吧。”

“……这位大哥,追女朋友要舍得花钱啊,一分投入一分回报,500块钱真的是良心价了,你堂堂一个老板——”

“没钱,地主家也没余粮。”

“大哥我在信管中心演戏牺牲很大的,你知道吗?为了你,我都舍弃掉系统组整个后宫团了,你不适当加点钱啊?”

“你男朋友都没意见,我还怕你后宫有意见。”

“咦,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男朋友的秘密的?刘昊然对你说的么?!”我大惊失色道。

就在我睁大眼睛夸张表演的那个瞬间,我的视线猝不及防地落入了了不得的东西。

刚才嬉皮笑脸的心情**然无存,我立刻没了戏瘾,疯狂地拍着方从心的手说:“快追前面那辆宝马!”

“怎么了?那是左转道,拐过去就出城了。”方从心不急不缓地说。

我急吼:“出城算什么,人家都有胆子出轨了!快,捉奸!”

方从心的表现真的可以用非常俗的四个字形容,那就是“虎躯一震”,他立马打着方向盘踩着油门,像是离弦之箭,“嗖”地把SUV开出了F1的速度。

仗义!

趁他追车的功夫,我伸手去够后座上的书包,摸了半天也没摸到眼镜盒,只好着急忙慌地把所有东西全都倒了出来,然后眼疾手快地地戴上了眼镜。

可惜左转后就是条单行线,我们和那辆车之间还隔着个面包车,视线受阻,方从心按了两次喇叭,大面包车依然不慌不忙地做着插足我们和宝马之间的第三者。

“你那无人机呢?”我问方从心。

“没带,但是我的车装了全景记录仪。”

“记录仪未必看得清楚。”

“我的可以。”方从心说,“我的车被我改造过,摄像头也是极高清的。蚊子飞过是公是母都能看清楚。”

我震惊于他对初恋无微不至的爱护,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从心见我没回应,缓缓地看了我一眼,声音略微沙哑地问我:“你——你还要看吗?”

“我当然要看!”

他把手机给我,根据他的指引,我在他的手机上笨手笨脚地调取了自动存在云盘上的视频文件。

方从心这回特别的温柔,轻声轻气的,也不骂我笨拙了,让我略微感受到了佟筱说的春天里的风的那意思。

但我现在没时间体会那阵风,我忙着干大事呢。

那坐在红色敞篷宝马车的司机位上的白富美我不认识,但坐在副驾驶上,刚才被我撞见和白富美卿卿我我的那个浓眉大眼的男生,经过我两眼DNA探照比对,十有八九是赵孝孝——我室友张子琴明媒正娶的男朋友。

虽说刚才做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但看到这个视频,我还是惊呆了。

连赵孝孝都能出轨,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张子琴和赵孝孝的爱情故事很是轰轰烈烈。

张子琴是医学院的美女,她只读了五年小学,再加上她提前一年入学,所以比我们小上两岁,长相上也确实是那种林黛玉妹妹的类型。刚分配到我们宿舍的时候,我和王姿琪的放浪形骸还初见端倪,秉着圈地自浪的原则,在宿舍里也不敢说哔哔词,始终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位心思单纯的小白兔,并时刻替她提防外面那些对她虎视眈眈的大灰狼们,直到某一天,她解剖了一只真正的小白兔后在饭桌上津津有味地跟我们讲起解剖的各个细节,又开始在宿舍里像抚摸小白兔一般抚摸柳叶刀时,我们才意识到她是硬核少女,于是顺其自然地将其放养了。

放养了之后,张子琴茁壮成长,跟我们分享了老师在课堂上作为案例分析的人类OOXX迷惑大赏,兴致勃勃地给我们展示了皮肤性病学书上的图片,又跟我们普及了尖锐湿疣扁平湿疣,方便我们迅速判别。我和王姿琪那时已经吐啊吐啊地吐习惯了,所以就掷地有声地问她为什么我们要学会判别!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张子琴很无辜地说,技多不压身啊,多学总没有坏处,然后又捧起那本每两页一个烂掉的**的书复习去了。

本来张子琴在我们宿舍就是很王牌的长相,经过这几年教科书的腐蚀以及我和王姿琪的熏陶,我们隐隐有点担心我们宿舍的土壤可能比较适合养大富大贵的牡(母)丹(单)花,而不适合灼灼其华的桃花。就在那时,我们理工科学校装点门面用的艺术学院冒出一个学画画的、长得也颇有艺术气息的学长大张旗鼓地来追张子琴了。

那个学长就是赵孝孝。人如其名,那果然是二十四孝男朋友的架势。每天给我们宿舍全体人员晴天打水雨天打伞,早上送肉包子晚上送鸡爪子,让我们这些单身狗们抢先体验了拥有男朋友的快乐。那时张子琴始终对赵孝孝爱答不理的,我们多方试探,张子琴总说没感觉,我们只好继续无耻地云共享了这个准男友的爱心服务。

不过事情总是峰回路转。后来赵孝孝决定孤注一掷,约张子琴去学校后山的草坪那儿表白,还预备在草坪上摆个硕大的心形蜡烛搞浪漫。我们都觉得张子琴不吃这一套,而且心形蜡烛这种土了吧唧的手段早就被我们在宿舍里吐槽过一万次了,纷纷劝他回头是岸。然而也不知赵孝孝哪来的孤勇,坚持直男审美硬要去摆。我们吃人嘴软,只好想方设法配合他把张子琴约去了那里。

草坪依山而建,我们仨本来想去那里远远围观的,但是扛不住天寒地冻风急天高,就只好悻悻地候在一个远处的小木屋里,并贴心地捧着水杯和毛巾等赵孝孝铩羽而归前去安慰。哪晓得等到一半就见有人朝我们狂奔而来,那人边跑边喊:“快跑啊,草坪着火啦!”

我们仨面面相觑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不约而同地逆着人流一路狂奔去草坪。跑的过程中我们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天干物燥、黑灯瞎火的,那一排蜡烛被小风一吹,点着了落下的松针,那星星之火就一下子燎原了。学校北坡那里是个风景区,植被覆盖率高,烧起来也快,等我们赶到时,那火那叫一个大啊。

唉呀妈呀,赵孝孝,你这是在玩火呀。

我们仨赶忙给毛巾倒上水,遮住半张脸防烟,然后往漫天的大火拼命喊:“张子琴!赵孝孝!”

好在学校的保安都过来了。因为是消防安全的重点区,器材设备齐全,这一边保安架起消防水管往高处喷,另一边又有保安搜寻有没有其他人,并斥责我们赶紧走。

我们就哭着喊着地一走三回头,想着送室友来脱单,最后却送她来脱皮,大伙儿哭得都非常走肾。正鬼哭狼嚎间,赵孝孝驮着张子琴分外狼狈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赵孝孝说,他表白的时候,两人都背对着蜡烛,没注意后头真*火烧屁股了。后来忙着找保安灭火,匆忙间张子琴崴了脚,看上去才会这样兵荒马乱。

赵孝孝说完话,我们仨一人一只手把张子琴从赵孝孝的后背上给抬了下来。

赵孝孝要是玩“谈恋爱吗?送命的那种”,我们再怎么拿人手短,也是不答应的。

后来,赵孝孝被学校记过。不过他心里仍然美得很,因为张子琴被大火烧撩了脑仁,觉着经过此役,赵孝孝这人很靠得住。

再后来,赵孝孝请我们大伙儿在食堂小炒部吃饭。我们仨虽然对张子琴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很黑人问号脸,但还是给他名分,饭间颁了个大红色的绶带,绶带上写有龙飞凤舞五个大字“芳心纵火犯”,并在我们的注视下,全程佩戴绶带吃完了那顿饭。

这样温馨的场景被某些好事者拍了下来,做成了配字为“你的爱情,就像一把火”的表情包在校园内外广泛传播,导致他们成为外人一来我们学校,就说要瞻仰瞻仰“烈火男女”的名胜所在。

没想到纵火犯玩火玩得挺野啊,玩出圈了。

我气得牙疼,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先让方从心追着车。

他气势不足地问我:“是他吗?”

“九成九是。”

“那还追?”

“嗯,万一0.1成不是呢。”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方从心就不说话了,沉默着跟在车后头,没过多久,他把车头一拐,开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小道。

“我刚才扫了眼地图。走这儿能堵住他们。”他收了两侧的后视镜,然后一脚踩死了油门。

那种小巷里飙车的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

我以为我的人生顶天能拍一部小清新的青春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拍好莱坞大片。

羊肠小道到了尽头,一辆卸货的小三轮横亘在路中央。我想好莱坞追车的戏码拍到这里,就该是你追我赶的跑酷了,所以我当机立断地下了车,往路口跑出去。

正当我犹豫怎么走的时候,方从心拉住了我:“就在这里等。那条路没有岔口,他只要不在半路停车,就得从这里过。”

我点点头,不遑多让地说了声这一片其实我也挺熟的,而且我的方向感也很好,然后聚精会神地朝着车开过来的方向看去。

方从心顿了顿,把着我的肩转了180度:“是那边。”

站在胡同口,弄堂风呼呼地吹,人冷静下来,那种坐快车的后怕才阵阵袭来,难免手脚冰凉地瑟瑟发抖。我想我的脸色也肯定不好看,因为方从心很担忧地看着我,轻声地问我:“你没事吧?”

我诚实地道:“我有点冷。”

方从心只着一件衬衣,比我御寒的部分也只是多条领带。但电视剧里男主角能分享的除了外套就是围巾了,分享领带的一般都不让播,所以我目前对他能提供的帮助不抱希望。

没想到他一把揽住我的肩说:“这样会不会好点?”

正当我惊愕的时候,他又说:“即便不能暖和点,至少待会儿你也会有底气些。”

我被他的这番言辞说得如坠云雾:“什么意思?”

说到一半,前方有两道耀眼的光贴着地面扫过来。

我靠傻逼,开什么远光灯。

我骂了声脏话,屏息凝神看着对面的车,直到它飞速地越过我,溅了我一身泥点。

我把这辈子会说的脏话全都说了一遍。

妈的,那残存的一丁点可能性也没有了。

我气得原地嗷嗷嗷跳脚。车开出八丈远,我心里不停地咒骂:“赵孝孝,我特么祝你早日得尖锐湿疣扁平湿疣软下疳硬下疳!”

骂完之后我觉得这个诅咒有可能连累到张子琴,又找了个树摸了摸,连说了几声“呸呸呸”。

呸完后,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想拉个宿舍三人小群商议。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群策群力总好过我现在两眼抓瞎光骂娘好些。然而此时手机很不给面子地滴滴关机了。

张子琴的手机号是一对AABB的组合,宿舍里的人我唯一只记得她的号码,要不要现在借方从心的手机给她打一个,让她去找赵孝孝对峙呢?

可我这么冒然跟她说,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再说,她最近都在医院临床实习,万一顺手拿起一把柳叶刀,将所学解剖知识悉数应用在赵孝孝身上,杀了奸夫事小,她牢底坐穿事儿大啊。

还有,我该把这事儿告诉张子琴吗?

我不知不觉地蹲在树下,就正方反方两种观点在大脑里做了一期《奇葩说》后,也没个结论,只好灰头土脸地搓了搓脸。

“好点了吗?”

身边突然传来一句问候,吓了我一跳。我刚才想得太投入,都忘了还有方从心在旁边等着了。

此时,他跟我一样,蹲在路边的凤凰木下。

我皱着眉头看他:“跟你咨询个事儿。”

“你说。”

我指了指他:“假设你是女的,我是男的。你看我做这个哈。”我伸出手,演了一下把方从心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稍作停留,又拿手背蹭了蹭耳朵的动作,像是探讨学术问题一般认真地问:“你觉得普通朋友这么做越线吗?”

方从心一动不动地僵了大概约有三秒钟,宛如一座雕像。

我推了推他:“喂,你蹲大号呢。”

方从心“嗖”地跟窜天猴一样蹦了起来,又吓了我一跳。

我拍了拍屁股,跟着站起来,正打算和他继续探讨一下,方从心突然出其不意地抬起手,将我落在额头的一缕碎发挽在左耳边,然后摸了摸我的耳朵。雨天潮湿微寒,他的指腹却干燥温暖,热传递得有点不符合常理,我脸腾地一下就烫了起来。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那一瞬间,他又突然拧了一把我的脸:“你自己说说,普通朋友之间这么做吗?”

我目瞪口呆了半晌,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刚才边讲解边演示还不觉得这有多暧昧私密,现在方从心突然碰我那么一下,我耳朵都要烧起来了。

就像螃蟹再硬的壳一煮照例通体发红,我虽然脸皮厚,但一旦红起来那可是一点都不含水分的。我敢打赌,我现在的脸肯定红得像小时候上台表演化的红脸蛋一样。

为了掩盖我内心的虚弱,憋了半天,我大吼一声:“你吃我豆腐!”

方从心恬不知耻地打了个响指:“正解!”

我看他完全淡定自如,只好暂时把他当君子看,琢磨了一圈,又说:“你说得有道理。正常朋友之间不那么搞,但是也存在一个逻辑漏洞。万一他们像我们刚才那样,刚好碰见了有其他熟人在暧昧,为了确认情况,自己亲身试验一把呢?就像镜子里还有一面镜子的那种效果,你懂吧?”

方从心木木地看着我:“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像我们这么傻。”

我深以为然,但还是挣扎了一下:“可是你得承认有这种概率。”

“你要跟我说概率问题,那我现在可以给你普及一下极小概率实际不可能性原理。”

我连忙说:“请这位先生不要把生活作风问题上升到数学问题,也不要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方从心耸肩:“数学不会骗人,它才是最简单的东西。”

我认识的数学和他认识的数学可能不是同一个数学,也懒得在这会儿跟他戗,因为我脑海里又有一个新思路:“那有没有可能他俩是亲兄妹啊?要是两人是那种关系,突然前去质疑会不会破坏原有的信任感?”

方从心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他撇开眼睛,望向了别处。

我也不知道怎么探讨着探讨着他还得看看风景,一晃神方从心突然抓着我两肩膀用力按了按:“林梦,如果你只是想保存这段关系,不用那么费心找借口的。只是你这样太——太不像你了——徐正他有那么好吗?值得你为他这样处心积虑地脱身,值得你这样自欺欺人?”

唉呀妈呀,这是什么八点档姿势和台词呢。

“你眼瘸啊,那哪是徐正,那是赵孝孝啊。”

方从心那痛心疾首的表情就挂在半空,然后嘴角抽搐了一下,又莫名爆发出一句:“赵孝孝又是从哪片地里长出来的啊?你交新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很不解地看这位眼角眉梢都**漾着怒气的兄弟:“是啊,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交新男朋友了,关键是我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交旧男朋友了。你怎么比我妈还魔怔啊?怎么着我交多男朋友了你有提成?”

我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前因后果,琢磨出哪里出问题了。

我指了指刚才那辆红色宝马行进的方向:“赵孝孝是我室友的男朋友。”

方从心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的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我轻轻地把他手指头掰进手掌里,他才吼了一句:“不是你男朋友你这么上赶着追!”他原地来回走了几步,又气势汹汹地瞪我:“林梦!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罚单短信!我刚才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追了怕你难受,不追怕你瞎想,你——你——”

“你”了半天,他也没说出下文来,我忙不迭地说:“哎呀你也不要这么讲。张子琴是我的好朋友。朋友的男朋友就是我的男朋友,不是,我是说,大家都是好姐妹,当然要当自己的事情来办了。”

我见他怒气未消,连忙转移话题:“哎呀我现在搞明白了。那赵孝孝肯定是出轨了。那女的百分百不是他姐妹。我现在就给张子琴打电话。”

我作势掏出手机,方从心突然又叫住我:“你等一下。”

“怎么了?”

“你不要什么事都这么说风就是雨的,也许真有可能是妹妹或者姐姐。在没搞清楚之前,你先不要通知你朋友,免得她乱想。”

我点点头,想了一下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哎不对啊,你这人怎么这么双标?刚才你还跟马景涛附身一样骂我自欺欺人呢。”

“我有吗?”

我伸出两只手,虚空地前后晃着:“喏,你就是这样晃我。我脸上还有你刚才喷我的唾沫。铁证都在,你休想抵赖——”

还没等我说完,方从心已经往停车的方向走去了:“饿死我了。”

我在后面紧跟着碎碎念:“方从心,你这人不客观啊,哦张子琴的男朋友可以有姐妹,我男朋友就活该没姐妹啊?我跟你讲,男朋友老公一定要找有姐妹的哦,万一以后夫妻两人有什么问题还可以找小姑子商量啊,养老的事也可以均摊一下——”

“砰”,方从心在我前面关了车门。

我边说边走到副驾驶位,不料开车门未果。我拍拍车窗:“开下门。”

“别上来了。你给我指挥交通去。”

“为什么?”

他指了指折起来的后视镜:“看不清路。”

“刚才也看不清路,你开得不是跟车神一样?”

“所以我吃了罚单。”

我一时语塞,望了一眼那绵绵长长一波三折的胡同小路:“可是很长啊,得走很久吧?”

“我看看我收的罚单是多少钱的。”

“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头的时候。”我一挥手:“倒——倒——倒——”

虽说我尽职尽责地做了指挥员,但圣上允我上车的时候脸色依旧不大好看。我心说哪怕我没及时指出捉奸的对象和我没有直接关系,也罪不至死吧。瞧这肃穆庄重的劲儿,都让我怀疑我们开的并不是一辆普通的私家车,而是一辆通往火葬场的灵车了。

“五百。”方从心斩钉截铁地阻止我跑题。

“五百呀,也还行。要不我还了您消消气?分期行吗?我保证一年付清。你看啊,明年就是2020年了,2020年我们国家就实行全面小康了,那时我肯定有钱了,明年我一定还得上。你瞅我干嘛?我跟你讲,你现在怀疑我就是怀疑国家——”

“你能更胡说八道点儿吗?”他把着方向盘拐了个弯,把车倒进了路边的小坡道里,利落地下了车,但我眼睛比脚快,我瞄到了他下车时偷偷笑了下。

我颠颠地跑过去,嘴欠道:“不生气啦?你说说你大老爷儿们,跟我一介女流生半天气,要不是你长得好看,你早就注孤生了懂不懂——”

方从心冷着脸说:“你刚才不是说,找男朋友还得找有姐妹的吗?像我们这种独生子本来就是注孤生的,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不像某些人,李琦啊峰峰啊徐正啊——”

“方从心你的心眼可太小了吧?什么话都得被你拎出来批斗一番,我招你惹你了——”

正说着,有什么东西晃过了我的大脑皮层,我一下子顿住了:“哎,你怎么知道徐正的?”

“阿姨以前提过。好饿,要不要先去附近买点吃的?”

“我妈?”我叉着腰说:“不可能,我妈都不认识徐正。”

“嚯,瞧你这地下情。”他酸溜溜地丢下一句。

“什么地下情?你说我和徐正?”

方从心插着兜在前面走:“我又不是你妈,你没必要瞒着我。”他顿了顿,刚才小家子气的样子**然无存,一脸关切地看我:“前一阵子阿姨搓和我俩的时候,你不和她明讲,还有,我听说徐正也是学数学的,你也不找他帮忙。你俩是不是出问题了?”

当然出问题了。徐正这个月的餐费还没打进来,十一长假也没来找我混,我猜他可能是追到我们数学学院长得最好看的学妹了——这是他考我们学校研究生的主要动力。

马云说,情场得意学业就不会得意,我很担心他考不上研究生。

方从心见我沉默许久,拍了拍我的肩膀,像一个大哥哥一样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听说大四是分手季,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是难免的,只要两人一起面对,总会过去的。你们在一起好几年了,感情想必也很深厚,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就别轻言放弃。”

说到后来,方从心的口气慢慢变得硬邦邦的:“这些经验我也是从书上看到的,不见得准,我随便讲一讲,你随便听一听好了。”

我说:“你劝诫得对,我要是有机会也会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的。”

他双肩耷拉着说道:“嗯,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徐正早些时候也说找你一起吃个饭。要不约个明天?”

“明天我要加班。”

“那周日呢?”

“后天也加。”

“下周?”

“我接下来都会很忙。”

“要不明年?”

“明年我的工作也比较满。”

“那不如下辈子?”

“下辈子——”方从心停了下来,抬起眼皮说:“好了,单身狗眼不见为净,并不很想看你们秀恩爱。我刚才只是日常客气一下,你不用当真。”

我说:“哎呀我还想讹一顿饭,结果还讹不成。虽说这事儿和你没啥关系吧,但为了避免三人成虎的情况发生,我现在开个记者发布会哈,徐正不是我男朋友。我知道我和徐正这事儿吧,好多人都晓得的。但其实事情并不是他们看到的那样。”

方从心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我,那是介于班主任审问我到底有没有抄别人作业和同学审问我到底有没有作业可以给他抄之间的眼神,有些居高临下又有些摇尾乞怜的样子。

“我和他的事说来话长了,就不和你汇报细节了吧。”

“那你长话短说。”

我说:“你这么八卦干嘛?”

“你说的,八卦是人的本性,一战前萨拉热窝杀人事件不如一桩丑闻。”

我无不艳羡地道:“我数学活学活用的功夫有你一半,就不用请你当老师了。”

“真的假的?你们真分手了?”方从心执着地问,而且他问得还挺严肃,有点军统拷问地下党的意思。

我莫名其妙地说:“我分手组织给遣散费还是怎么滴?”

“分了没?”

“没有。”我一字一锤地说。

方从心快要扑过来,我连忙举手投降:“分个毛线啊。我俩压根也没在一起过。”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只要我没失忆没重生也没穿越到平行世界,我和徐正就是普通朋友啊。啊,仔细想来也不普通了,是世上最为夯实的金钱关系。他每个月给我几百块钱,一看关系就不是那么纯洁。”

方从心眯起眼,看我唱大戏。

“饭友啦饭友。”没人铺台阶,自己给自己接梗很无聊的好不好?“哎,你先说你怎么认识徐正的?徐正说他仰慕你,还怨念没得着机会近你真身呢。”

方从心仰头:“你看这天怎么一下子这么黑了,是不是又要下雨了啊?”

我抬头看了看黑乎乎的天:“我想天这么黑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地球自转,我们所处的地方现在转到了背向太阳的那一面,也就是我们日常所说的晚上了,毕竟现在已经七点了。”

“手表不错,够抵一千多块钱的学费吧?”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饿了吗?要不要加入饭友团?除去中午那顿,还有温馨晚饭哟。”

“徐正一个月给你多少钱?我出一半。”

“喂,正常的台词不是我出双倍么?”

“我看着像他那样冤大头吗?”

“头围确实是他看上去大些,但密度肯定不如你。看你平时也挺金本位的,你脑子里全都是金子吧?”

“还好。”方从心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俩走到楼梯口,因为一楼的灯前两天坏了,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走到二楼,楼梯感应灯突然一亮,我看见方从心还笑着呢。

“你的笑点是不是和普通人不大一样啊?有这么好笑吗?”我说。

他收起笑容,又一副酷酷的表情说:“待会儿你先做作业,我要睡个觉。困死了。”

方从心果然是困了。我去厨房倒杯水的功夫,他已经在我房间睡着了。躺之前,他给了我一张黑色的卡,说今天他心情特别好,让我随便点餐。我说现在送外卖不带POS机,我要是拿你卡点餐我就得把你的卡绑到我账户下,你不如直接给我发个红包就好了。他说每次发红包多烦啊,你要想绑就绑上吧。我说一旦绑上意义可就不一样了啊,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要和我结为饭友,不管我贫穷还是富有,缺陷还是完美,健康或是疾病吗?方从心就抓着卡说没想到你和徐正还这么有仪式感啊,我说哪能呢,徐正一土包子一般都给我现钞,说甩我钱的时候特别有感觉,可不像恩客你一样时髦。说完方从心就抽着嘴回屋睡觉了,他说再不睡怕自己脾气不受控制一不小心动手打我。我就目送着他进屋,一边双手合十,学泰国人的尖声尖气说了声“刷我滴卡!”

我非常大方地在外卖平台上点了一桌满汉全席,然后依照方从心之前布置的任务开始做作业。才做了一道题,大脑就离家出走了。

张子琴和赵孝孝的事儿我该怎么和张子琴说呢?

室友沈学云还在过美国时间呢,这会儿应该还没起床。

王姿琪这家伙前两天跟我说她快回来了,这种事要是商量,还是得当面讲。要不我等她回来再议。

还有啊,说起来还真是好久没听到徐正的消息了。他之前给我的饭钱我单独开了个账户,偷偷给存了点,他要是真追上女神,我就把饭钱交出去当份子钱了。

“活着吗?”我送去温馨的问候。

没过多久,徐正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有何指教?”

“跟你打听打听有什么发大财的办法。”

“翻翻刑法,判得最高的来钱最快。”

“你干嘛呢?”

徐正给我发了个定位,我一看地址,竟然是力拓培训班,那不是葛纯纯说的主营出国辅导的培训机构么?

“效果如何?”

“已熟练掌握手语。”

“认识佟筱这位大美女吗?”

“这世上除了你这位大美女,其她人我概不认识!”

“求生欲不用这么强,就说你认不认识。”

“这里谁不认识她?”

“她是我的同事。”

“你竟然不在第一时间安排我和大美女的联谊?你该当何罪!”

“我说求生欲不用那么强,也不是让你不要求生欲的意思。让我翻翻我林氏法典,看你该当何罪。”

“信号不好。喂——喂——喂——拜拜【挥手】。”

我关了手机屏幕,门外就响起了叩门声。我想是外卖到了,忙起身去开门。谁知门一打开,外面却不是穿黄色衣服的外卖员,而是拎着一黑色塑料袋、戴着墨镜的张子琴。

我看了看黑峻峻的过道,又看了看那比脸大的墨镜,心里合计张子琴想来是知道赵孝孝出轨的事儿,把眼睛都哭肿了。

也不晓得那黑色塑料袋里是不是赵孝孝的人头。

我连忙把犯罪嫌疑人请进屋。

她推了推眼镜:“我也不知道去哪儿躲,就想着来你这儿歇一歇。”

我又看了眼黑色塑料袋,胆战心惊地问:“你躲什么啊?杀人毕竟是犯法的,我也不能窝藏——”

她就开始开塑料袋。

我把眼睛捂住,从指缝里瞧她慢悠悠地解开,从黑色塑料袋里面拿出一个人头——不是,是一堆酒精和药。

然后张子琴摘了墨镜,露出青肿的骇人的右眼。

我去!

我一拍桌子,大吼一声:“赵孝孝是反了天了,竟敢家暴!我现在就杀了赵孝孝去!”

张子琴一把拉住激动的我:“你瞎联想什么呀?孝孝怎么舍得打我,我这是工伤,被一个患者家属打的。”

“啊?为什么啊?”

“我在市人民医院皮肤性病科实习,今天来了一个女的,要我们主任亲口跟她保证,她老公的尖锐湿疣不是传染的。我嘴快了点,说尖锐湿疣都是性传染,你别被你老公骗了。她就上手打人了。没想到那人个子小,劲儿还挺大。我怕孝孝见我这样心疼,上你这儿疗养两天。我跟他说我家里有事,临时回老家了。”

“哦——”

张子琴摇摇头:“唉,女人真可怜,宁可被蒙在鼓里。”

“是啊。”我低头看鞋。

门外又响起了叩门声。这回外卖真的到了。

张子琴见我接过满满一大袋外卖,疑惑地看着我:“林梦,你怎么点这么多,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我这才想起睡在我房间里还有方从心呢,现在可不是解释的时候,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饿。”

“你是不是甲亢了?明天来我们医院抽个血。”

“怎么不用呢,我跟你说,一定要把疾病控制在萌芽阶段,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打个比方这个尖锐湿疣吧,你得——”

我把饭菜一一拿出来:“不说尖锐湿疣了,你坐下吃饭。”

“怎么了你?跟平时不大一样,有点怪怪的。”张子琴一边拆着筷子一边说:“最近大家都有点怪。孝孝也是。”

我扒拉一口饭,盯着筷子上残余的米粒说:“他哪里怪了?”

“前两天他给我发微信,多了一个句号。”

“哈?”

“就是最后一句话,老跟着两个句号。”

“这哪里怪了?这不很正常吗?”我在心底赞叹张子琴是当代福尔摩斯,但嘴上还是敷衍了一句。

“你不懂。等你谈恋爱就有感觉了。对了,我们医院还有好几个单着的实习生。有一个有点像低配版的刘昊然,你要是感兴趣我介绍给你。”

我心里记挂着赵孝孝的事儿,随口说了句“再说吧”。

“你也别太挑——”

说到一半,张子琴突然顿住了。

“怎么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就看见穿着一身褶皱衬衫、翘着几根头发,赤脚站在我家客厅中央的方从心。

张子琴嘴巴张成了O型,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满桌的菜,然后“嗖”地站起来,对我说:“是我僭越了!你可以挑!你会挑!他——他,他不是那个你数学课上的——那个——”

我靠医科生的眼睛是扫描仪吗?“数学之美”上那么印象派那么久之前的照片都能甄别出来。

“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好,我叫方从心!”方从心走过来,朝张子琴伸出了手。

张子琴连忙也伸出手,伸右手的同时左手已经捡起了墨镜戴在了脸上:“你好,我是张子琴。”

方从心微微一怔。

我朝他挤眉弄眼,让他先不要透露今晚的事,方从心心领神会地朝我点了点头。

有默契!

然后我转过头认真跟张子琴解释:“他是我补习数学的老师!刚才他累了,进屋歇了一下而已。”

方从心很认真地帮着解释:“是的,我刚才躺在飘窗上的。”

张子琴就用气音跟我说道:“有意思吗有意思吗?刚才你俩串供的微表情我都看见了!你们这对奸夫**妇!”

“……”

“好啦,你就别金屋藏娇了。我不会嫉妒的,我家孝孝比你家这位——方——”

“方从心。”方从心体贴入微地补充。

“对,比你帅多了。”张子琴笑着道。

我俩表情一滞。

“开玩笑的!”张子琴大声地说道,“哎呀今天是我没有眼力见,冒然过来,我走啦。”

我连忙拉住她:“你这个鬼样子去哪里呀?”

说着,她一提黑色塑料袋就抬腿走人。

“吃完饭再走啊。”

“我又不是爱迪生,搁这儿研制电灯泡。走啦!”她转头对方从心笑了笑:“下次等方便的时候,请我们吃饭呀。要很贵很贵的喔!”

方从心诚意十足地说:“一定。”

我心说你也够能凑热闹的,人家说什么你都能应。

“饭桌上我一定会把当年你们欺负孝孝的恶行加倍地还给你的!我等这个时刻很久了!不过一码归一码,你来我这儿看病,我还是会给你打五折。”张子琴俏皮地在墨镜背后隐隐约约地眨了眨眼,等着我给她解释。

我心里挺难受的,哪有心情扯这个。

方从心这个二愣子还跟着搭腔:“那我争取去一去。”

“噗嗤。”张子琴笑了起来,“哎呀我感觉已经报复了一半了。”

说着,她就潇洒地走了。

门一关上,我立刻就趴在桌上不想动了。

张子琴比那个打她的可怜女人还要可怜。因为她的好朋友正在替伤害她的渣男遮遮掩掩,让他更肆意地多欺骗她一天,让她多一天活得像个笑话。她失去了爱情,同时也失去了友情。

我万分唾弃刚才做鸵鸟的我。

方从心坐在我身边,一声不吭地看我。空调的风微微吹着。家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秒针在咔咔地发着声。

“方从心。”我瓮声瓮气地叫他。

“嗯?”

“你不要去做破坏人家感情的事,好不好?”

“好。我一直忍着没做。”

“那你干嘛答应我要和我一起刺激佟筱,动摇她的心呢?”

“有时候,太靠近喜欢的人,和喜欢的人待得太久,理智就会麻痹,道德标准也会降低,人会变得贪得无厌,想要靠得更近些,待得更久些。”

“哦,那是不对的。”

“嗯。”

“那你现在决定不去打扰他们了,我那个1150的欠款还能再拖一个半月吗?”

“不可以。”

“为什么啊?”

“因为她没有男朋友。”

“啊?!”我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她亲口说的。”

“那你之前说你喜欢的人有男朋友。”

“她现在没有男朋友。是我误会了。”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

我想了几秒钟他说的那个“她”会不会是我,因为一小时前我还刚刚开了记者发布会,但方从心的手机闪了一下,我看到“佟筱”的微信名字了。

这不是巧了吗?

只听方从心又说:“所以我现在可以没有思想负担地若即若离。”

“人家都主动和你说没男朋友了,你干嘛还若即若离?”

“哦——也不是那么金科玉律啦——”

“但我很想执行看看。”

“好吧。我仔细跟你讲解下这个追女孩子的步骤哈——”

然后我就引经据典,把偶像剧里演的那一套都说了一遍。

我看方从心听得挺认真的,眼神手势都很有反应,我就越说越多,一时都有点收不住。坏心情似乎也被暂时拯救了,正说到口干舌燥的时候,方从心突然说:“该做题了。”

“我这不是跟你讲理论吗?”

“理论没什么用。赶紧做题去。”

“没用你听半天!你这叫过河拆桥!”

“拆什么桥,就你这豆腐渣工程桥有什么值得拆的啊。”

“……”

来自方从心的MEMO:

天堂和地狱离得很近,只在她一句话、一念间。

我看到我人生的曙光了。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购买成功!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