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注册
首页> 远去的斜阳 > 第1章 古庙疑云

第1章 古庙疑云

没有了 章节目录 下一章

  商洛西南隅的乌山镇,群山环绕,两条河流在这里交汇后奔流向南。乌山镇有近百户人家,这在流岭一带也算得上人丁兴旺之地。镇北靠山的土丘不高,顶部浑圆,酷似一个大馒头,人们唤之山神岗。

  山神岗顶上坐落着一座关帝庙,距镇里有两里远。据村里老人讲,关帝庙是从前一个张姓的大财东所建,但到了民国,财东一家从未现身此地,据说迁到城里去了。旧时每逢春季三月三,这里冰消雪融,山花绽放,关帝庙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远近数十里的商人们都来这里祭祀,唢呐声响彻云霄。秦腔、汉剧、花鼓戏轮番上演,南北戏班你方唱罢我登场。

  关帝庙虽历经风雨,砖石老旧,但依然雄伟壮观。庙前大院石材巨大平整,墙体纹理细腻,一尊尊小佛镶嵌其中。屋檐精美的鸟兽雕刻依然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关帝庙里的一砖一石,仿佛向人们诉说着自己不同寻常的高贵身世。

  山里的村庄总是可怕的宁静。每天雄鸡报晓,唤醒万物。晌午,屋后的母鸡迈着八字步在窝里叫:“呱、呱、呱,我下了个蛋,我下了个蛋。”公鸡仰着脖子:“真个?真个?”母鸡道:“你看,你看。”突然,柿子树下的妇女系着围腰喊:“狗娃,跟你爸回来吃饭。”乌山镇通往县城的马路上,拉车的骡马常常喷上几个响鼻儿。夜幕降临,村庄里传来几声犬吠。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些音符往复循环。

  当农业学大寨的东风吹至山乡,各级干部群众鼓足干劲,以“立下愚公移山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大力修造梯田。

  一块块人造的平地露出了雏形。山神岗东西两侧的死人骨骸不时出土,残存的人骨被四处丢弃。青年人拿着死人头颅扔来扔去,好似幼时的玩具。

  话说这村里有位孙先生,体态消瘦,戴一副老式眼镜,祖传算命,据说还通晓《周易》和《推背图》,经常搞些牛鬼蛇神。依他所讲,村北边的山神岗是掌控方圆百里的风水命脉,万万不可动土,否则必有灾祸降临。

  从前山里不通电,黑暗总是主宰着漫漫长夜。有村民称半夜三更,在村庄里看见关帝庙西侧平整的梯田上不时有火光闪现。另有村民称晚上关帝庙北坡方向,似有女人哭泣,声音哀怨绵长,久久不绝。

  “挖了人家的坟,鬼咋能不来寻事!”

  第二年一开春,方圆数十里持续干旱。一些迷信的老太太为了今年能有个好收成,便在自己家中摆起了香炉,祈求老天赐雨。五月下旬,北山上突发山林火灾。当地驻军、民兵也加入了这场灭火大战。经过近一周的扑救,林火终于熄灭。

  旱情持续,紫金河到处是死鱼烂虾,庄稼面临绝收,人畜饮水困难。眼看口粮枯竭,不少人到河沟采集野菜。一些青壮年甚至踏上了乞讨之路。一天黄昏,狂风大作,空气立时变得闷热潮湿,人们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咕咕鸟夜里叫个不停。老人们讲,咕咕鸟是来催命的。果然村里四个老人在同一夜死去,包括百岁老人苏老太太。西头的瞽者玉禅竟也在夜里上吊了。玉禅屋外窗台上的煤油灯被摔在窗台之下,拉长的风声犹如狼哭鬼叫。一大早,弟弟玉尘一觉醒来发现哥哥悬在屋梁上。

  这瞽者玉禅也是苦命,幼时一场大病后眼睛失明。一位流浪艺人教他拉胡琴,凭着灵感,他技艺日渐娴熟。玉尘带着哥哥玉禅走街串巷卖艺。这些年,人们都是识谱拉琴,玉禅学不来新曲,精神萎靡,心中愤懑。

  按照风俗,人死后三天下葬,这样五位死者就在同一天入土。这天,村民们正在埋葬最后一位死者玉禅。坟堆刚起,黄豆大的雨点落下。人们下意识顺着山路向村里狂奔。大雨夹杂着鸡蛋大的冰雹,砸到人们头上,人们要么用草帽遮挡,要么用手臂护着头,朝着村庄狂跑。

  雨越下越大,山谷阵阵轰鸣,洪水携着巨石在河沟里翻滚,脚下的大地似乎在微微颤抖。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山沟里的洪水却急速上涨。大队长王志刚带着几个壮年男子冒雨在村里巡察,一幕可怕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村东头紧靠河沟的几户散居农宅被大雨冲毁移平,房内村民已不知去向。王志刚顿时脑袋嗡嗡作响,愣了半天。等缓过神来,他后悔夜里没顾上照看这里。

  午后,县委书记与附近驻军同时赶来救援。经过清理统计,本次特大暴雨死亡二十一人,失踪十六人,房屋财产损失严重。

  之后,附近驻军紧急调来一批军用物资救灾。村里不时传来哭声,村民默默埋葬死去的亲人。突然,村民二狗大喊:“不得了啦,这是啥呀?”只见关帝庙西侧的墙基下现出一块巨型石板,石板上有很多细腻的雕刻。大家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难道是阎王开门收人了?”

  “嗯,这就是阴间,人死了恐怕都要来这里报到。”

  ……。

  村里人一拨接一拨来这里看。

  在村里救灾的县委赵书记随后也来了,他看到关帝庙下这个雕刻精美的石板后也感到惊奇,喃喃自语:“这是关帝庙地基吧,过去的财主用这么奢侈的石材修造地基!”

  随行的工作人员小王说:“石板的下边会不会埋着金银财宝?”

  赵书记本能地感觉到这个情况应该及时报告上级部门,并通知村民不许挖掘。两天后,地委聂书记也前来巡视灾情,顺便查看了关帝庙西侧的精美石板。

  发现地下石板后,胆小的村民们感到害怕、紧张。村里那些迷信的老太太烧香磕头,祈求神灵保佑!

  县文化馆很快派人来现场考察,由于专业水平所限,无法得出任何结论,只好上报省考古部门。一月后,一辆大卡车扭扭歪歪开到村里,车上跳下九个人,他们是省考古所工作人员。其中有一个不满十八岁的青年,叫肖旭,本来应该等高中毕业报考大学,但大学已经停止招生。因肖旭的哥哥在中印边境冲突中英勇牺牲,按照优抚政策,尚未毕业的肖旭被提前招录到省考古所工作。这次是他头一次外出勘查。

  考古人员在关帝庙附近反复勘查,认为关帝庙下方可能存在一个地宫。第二天,考古人员终于找到了通往地宫的入口。

  考古人员手持探照灯进入了地宫,一股浓浓的阴气扑面而来。原来这地宫分为三层,由上至下逐步变小,地下一层有三百多平米,地下二层有两百多平米大,地下三层不到九十平米。

  地下一层,一口精致的楠木大棺材横摆在墙角。掀开棺材盖,发现棺材里并无尸骨,一些精美的寿衣和祭物整齐地放置在棺材里。另一侧,六个木质大箱子整齐地摆放在墙边。这些大箱子上刻着“官银”二字,在最下边的一个箱子里,发现两枚银锭,其余箱子皆是空的。

  地下二层,一块巨大的木质牌匾靠在墙边,上面刻着“大清银造”四个大字。虽然牌匾上的油漆已经脱落,但精细的雕刻纹理依然清晰可辨。之后的鉴定表明,这牌匾上的字是清代乾隆皇帝所题。在墙的另一侧,一块两尺多长,一尺多宽的木质长方形厚重板面上,雕刻着几个大字,上书:“银窨位图”。一幅雕刻精美的山水画上有数十条弯弯曲曲的凹凸线条,线条上点缀着七个凸出的大圆点儿,酷似北斗七星。这些圆点儿有大有小,每个大圆点周围,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圆点。细数一下,共一百八十一个小点。专家认为,所谓“银窨”即储藏银子的山洞和地窖。在秦岭山区,很可能有秘密的藏银洞穴,而“银窨位图”很有可能是标识藏银洞穴地点的地形导引图。

  地下三层,一个精致的箱子摆在一张桌子上,箱子里有两个布卷,布卷展开后两端有玉石轴。后经专家组鉴定,此为清代圣旨,分别为乾隆朝和同治朝所遗留。只可惜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多数字难以辨认。

  在地下三层中央,有一矩形凹坑。凹坑被石板掩盖,坑中卧伏一金角铜牛,比真牛小一半。

  经过数日勘查后,考古人员将一批发掘出土的物品运回省城鉴定。与此同时,工作人员查阅了大量地方志,并走访了当地十多位老年知情者,这些长者年龄多在七十岁以上。

  三个月后,一则新闻出现在省内多个报纸头版:

  近期,考古人员在位于本省东南商县乌山镇关帝庙下发现一个地宫,初步鉴定为清代所建。地宫是其上方关帝庙的辅助建筑,分为三层。经过鉴定,此地宫与清代巨贾“逢源合商号”有关。地下一层发现数个刻有“官银”二字的木箱和一口楠木大棺;地下二层发现“大清银造”牌匾和银窨方位(藏银洞穴)木刻图,表明在清代此地很可能存在朝廷官银冶炼及储存场所;地下三层发现乾隆、同治年间的圣旨和一尊铜牛。

  此一发现,具有重大考古价值,对研究明清两朝商业形态和社会文化具有重要意义。

  考古工作取得了初步进展,此时突然接到上级指示,考古所书记和所长到陕北吴起干校学习,工作人员下放。

  考古所被解散后,肖旭有些失落。他不得不回乡种地,常常风里来雨里去,整日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不过,乌山镇地宫的那次勘察,肖旭一直铭刻在心,劳动之余他常常会问自己这样几个问题:

  一、现今的国家级贫困山区,为什么在清代会存在如此之大的巨贾?

  二、那个叫“逢源合”的商号究竟和清廷是什么关系?

  三、“藏银洞”究竟有什么秘密?

  ……。

  也正是那次考察激起了肖旭对考古的浓厚兴趣,肖旭先后拜访了一些旧时的逢源合商号伙计,但能得到的线索少得可怜。那些知情者总是一种讳莫如深的神情。肖旭试图查阅相关史料,但所有史料始终处于封存状态。

  一晃八年过去了,命运的转折常常让人意想不到,肖旭从收音机里听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作为老三届的肖旭在第二年的高考中圆了大学梦。他考取了省城一所知名大学,所学专业是自己喜爱已久的考古学。

  十多年前乌山镇地宫的考察一直萦绕在肖旭脑海里。大学学习期间,肖旭查阅了清代的相关资料和地方志,获得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此时他有一种预感,距离揭开乌山镇地宫谜团只有一步之遥了。

  大学三年级暑假,肖旭来到商县寻访。刚到县城的第一天晚上,因为天气炎热,他在街上溜达,突然听到街边几个老者坐在小凳子上喝着茶聊天。

  “那是逢源合大掌柜的公子。”

  “逢源合”肖旭听得真真切切,他凑过去问:“老先生,你们听说过‘逢源合’吗?”

  “那当然了。”

  “刚才听你们说‘逢源合大掌柜的公子’,你们认得?”

  “哈哈哈,前天还见到了。”

  “他住在县城吗?”

  “不,他在西安,前几天替老爷子来看望我们啦,你是?”

  肖旭随后说明了来意。

  之后,肖旭按照几位老者提供的粗略线索,寻找那位“老爷子”。

  八月下旬,一阵阵凉风吹起,树上的知了依然声嘶力竭地鸣叫。在西安东郊雨燕村,肖旭见到了逢源合商号的末代掌门人,年逾九十的张志甫老人。

  老人精神矍铄,思路清晰。提到“逢源合商号”,他嘴角抽搐了两下,陷入了深度沉思。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站起,拄着拐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里屋,从一个老旧的书柜里取下了一摞发黄的册子,抽出了其中一本。老人把册子放在茶几上,深情地看着。过了片刻,翻开了第一页,思绪回到了那遥远的从前。真可谓:

  世事似烟云,繁华散尽,富贵梦一场;

  往昔如流水,物是人非,谁与话沧桑。

  庭院百花吐芬芳,怎抵挡苦雨风霜;

  昨夜新月上西楼,却只见枯柳空堂。

  生生死死几悲欢,忧忧怨怨多离愁,叹岁月不肯回首。

  一路仓皇为名利,百年后殊途同归,踪影皆无。


没有了 章节目录 下一章
购买成功!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