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注册
首页> 远去的斜阳 > 第34章 商事流光02

第34章 商事流光02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小庆焕见爷爷严肃的样子,也不再作声了。

  关帝庙落成第二年,这天正是二月初八。一大早,张梅霖来到知州府找知州李素商议三月三的商贾大会。知州李素三天前捎话儿给他,约他来商谈细节。到了知州府,才听衙役说知州大人刚刚出去,让他在客厅稍坐一会儿。张梅霖坐下喝茶,他在身上一摸,突然想起自己带给知州李素的一本《西洋通识》的书揣在怀里,他交给一衙役。这衙役问:“请问这书是私物还是公产?”

  张梅霖有些诧异,道:“私物还是公产,这是什么意思?那当然是私物。”

  衙役说:“哦,既是私物,知州大人吩咐过,任何私物不可带入知州府,这是规矩,您看要不要送到他家里?”

  张梅霖问:“家里,远吗?”

  衙役回道:“不远,不远,几步就到。”他领着张梅霖来到知州府后院李素的宅院里。张梅霖进了门,只见几间破旧的房子围成一个小四合院。院子中间一棵光秃的核桃树,核桃树上绑着一根晾衣竹竿,竹竿另一头搭在一堆木柴上。院子四周几棵花树还未发芽。那根晾衣竹竿上垂着几件破旧的褪了色的官服。张梅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李素平时穿的那套官服。他问下人:“这是你家老爷的衣服?”

  下人说:“是的,我家老爷的。夫人刚到庙里还愿去了,您进屋坐会儿。”

  张梅霖道:“不了,我在院里晒晒太阳。”

  让张梅霖惊讶的是,其中两件旧官服上补丁摞补丁。他惊讶天下竟有这等俭省的官吏。

  下人收了书,回房要给他泡茶,他谢绝了。下人便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张梅霖趁下人没注意,偷偷卷起一件快干的衣服揣在怀里,随后离去。

  刚出知州李素的宅院,一个衙役走上前来,告诉张梅霖:“知州大人在西关外查看修路,今天很晚才能回来,您看要不改天再来。”

  张梅霖道:“那就去西关外吧。”

  衙役带张梅霖去西关外修路现场。只见几十个工匠正在山坡上忙活,凿石的凿石,挖土的挖土,十几个壮汉正抬着一块方形大石缓慢上坡,老远就听知州李素喊着:“往这边来,再移半尺,好,好。”

  张梅霖的到来,李素并没有看见。张梅霖大声说道:“李大人,您辛苦了!”

  李素这才看见衙役领着张梅霖朝这边走来,张梅霖看见李素袍子上满是泥土,他穿的布鞋上破了一个大口子,大拇指露在鞋外。李素注意到张梅霖看自己的布鞋,便不好意思地将那个露着大拇指的脚放在枯草丛里隐藏起来。张梅霖心里感到这位知州既可笑又可敬。他俩在一旁就三月三的商贾大会商量了约一个时辰,张梅霖方才告辞。

  三月三,商州的大商贾们又齐聚乌山镇。自从上年开会以来,在知州李素的督查下,商州的经商风气明显好转,一股清流注入了商界,用良心和诚信营商已蔚成风气。李素头天出席了关帝庙的祭拜大典,第二天便离去,为各乡青黄不接的乡民筹措粮食去了。张梅霖听说后叹息一声,后续几天商贾议事大会自然由他主持。张梅霖拿出了此前自己去知州李素家拿来的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官服给众商人展示,他问众人作何感想,商贾们皆低头不语,自感惭愧。张梅霖大声说:“李知州是个勤政廉洁的好官,他已经从自己的俸银里拿出数千两银子在州城西修造道路,我们知道朝廷给知州的俸银也很寒酸,此刻他又去为乡民筹集粮食去了。我最近常想我们这些经商之人是否也该为当地做些善事,有银子出银子,有余粮的捐些粮食,各位意下如何?”

  张梅霖继续补充道:“逢源合商号决定捐十万两银子,一百八十石粮食。”

  众人听后叽叽喳喳地议论,随后商贾们陆续捐银捐粮。一共收到商贾捐银十七万两,粮食六百五十石。

  商贾大会后,逢源大戏楼又是七天的大戏。前两天是秦腔大戏,这回贺凤鸾的戏班和西府岐山戏班轮换登场,两个戏班在戏里不断展示各自绝技,诸如吹火、变脸、顶灯、打碗、鞭扫灯花、踩跷、牙技、尸吊。在第一天的夜场,秦腔《西天取经》里,一群妖怪出场,魔王大嘴一张,一条火龙喷出一丈多远,台下观众沸腾了。第二天,更多的人从几十里外赶来观戏,乌山镇人海如潮。天没黑,戏楼下大人肩膀上骑着孩童,远处的树杈房顶都爬满了人。

  高窑庄是远近闻名的秦腔戏迷村,庄里男女老幼皆为戏而狂,人们在田间地头劳作时都能吼上一段。这两天的夜场,高窑庄占据了台下的核心位置,每次戏毕,戏迷们都向台上抛洒碎银和礼物。

  正当秦腔大戏进入**,戏台上戏种变换了。第三天后晌,逢源合东家张梅霖从襄阳请来了颇具声望的楚天戏班,以丰富剧种,调换口味。楚天戏班是一个汉调班,唱腔细腻,表演出神入化。乌山南五里地有个下湖村,多为两湖移民,他们酷爱汉调,听到这婉转优美的旋律,很多人跟着曲调哼唱起来,戏台上下互动共鸣,气氛一度达到了**。

  然而,占据戏台下核心位置的高窑庄戏迷由于看不到自己喜爱的秦腔,而倍感失落,他们欣赏不了这柔美缠绵的曲调,有人就显得不耐烦了。三个高窑庄后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两个牲口笼嘴套在了戏台两侧的龙头上。这立刻引起下湖村汉调戏迷的愤怒,他们上前拉扯着这三个后生就打。高窑庄戏迷哪肯罢休,他们上前围打下湖村戏迷。这下可好,台下乱成了一锅粥。有一少年在打斗中被打得头破流血,其父见状,喊道:“儿啊,你在此歇着,且看老父去打。”只见这位老者勇敢地加入到恶斗的人群里,拳脚飞舞。

  演出被迫停止。两村的戏迷群殴了有半个多时辰,两村均有人被打伤,所幸还没出人命。

  但这高窑庄的后生脾性火爆,他们全村动员,所有男人都准备了器械,并下战书第二天要跟下湖村决一死战。这下湖村也绝非省油的灯,他们也全村动员,各备器械,还有人拿出了猎枪。第二天晌午刚过,两村庄均有近百人集结在大戏楼前的街道两头,两村的壮汉们沿着主街虎视眈眈地前行,向对方逼近,眼看一场血腥恶斗即将上演。正在此时,只听见有人大喝一声:“站住。”

  两村村民顿时一愣,停住了脚步。原来这是逢源合少东家张梅霖,他今天一早就听说高窑庄和下湖村戏迷昨晚看戏发生械斗,心中十分恼怒。刚才,有人告诉他两村的壮汉正在集结,准备更大规模械斗,他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你们这是无法无天了!”张梅霖怒斥道:“都退回去!”

  双方人群停住了,但都不肯后退。

  张梅霖站在两村队伍中间,他先走向高窑庄的队伍怒目而视,向前逼近,高窑庄的汉子们缓慢后退。他又转向下湖村的队伍,指着人群,说:“还不退去!”

  下湖村的队伍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有人轻声说:“退了吧!”

  这时,下湖村的队伍开始松动,慢慢地退却,开始解散。

  张梅霖回过头,又指着高窑庄的队伍,说道:“你们还不退吗?”

  高窑庄队伍也开始后退散去。一场即将爆发的械斗就这么被暂时化解。随后,张梅霖派人分赴高窑庄和下湖村,敲着锣在村里喊话:“聚众械斗,王法不容,官府严惩,望乡民们不要参与。”

  当天,张梅霖先到高窑庄,与庄里长者恳谈,陈述道理,请庄里长辈规劝年轻气盛的汉子们不要争强斗狠,坏了民风,要做儒雅君子。夜里,张梅霖带着几个下人,手提灯笼,又同样拜访下湖村长老,请他们劝导村民和善相处,不要再行械斗。这一招还真灵,经村庄里长者规劝后,两村庄村民很快和好。此后多年,两村庄互敬互让,男女多有婚配,亲情似水。

  乌山镇逢源戏楼的汉调大戏越唱越有味道,汉戏人物刻画细腻,唱腔丰富多变,朗朗上口。除西皮和二黄外,昆曲、小调戏均让乡民喜爱。

  自古以来,商州人钟爱戏曲。这里虽地处深山,但男女老幼皆有较高的艺术素养。自从襄阳汉调戏班在乌山开唱,消息不胫而走,身在商州张宅的小戏迷张庆焕也坐不住了,他要前往乌山观看。祖父张启贤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只因去年去乌山观戏,学了一些老人家认为不雅的乡下童谣。

  不能前往乌山戏楼看戏,小庆焕又哭又闹。这天晌午,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找祖父,但老人家态度坚决,小庆焕坐在门墩上哭泣。稍后,老东家张启贤来到孙儿身旁,说:“明年让你去看戏。”

  庆焕撅起小嘴道:“说话可算数?”

  祖父道:“当然算数了,爷爷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爷爷给你讲个故事,你肯定喜欢。”

  小庆焕不哭了,说:“那你讲吧。”老东家张启贤装了一锅烟,吧嗒吧嗒地吸了两口,然后说:“早年哪,在二龙山下郭家村,住着一个财主,这财主姓郭。碰巧呢,村里有个小孩儿爹妈早亡,这孩子就成了孤儿。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命苦得很。偏偏这郭财主呢是个好人,他收留了这孩子,给他取名‘牛娃’。郭财主收留这个孤儿牛娃后让他放牛,算是给他一碗饭吃,也不至于饿死。这也算得上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村里人都称赞郭财主心眼好!”

  爷爷张启贤磕了磕烟袋,开始装填烟丝,小庆焕着急地问:“那后来呢?后来呢?”

  爷爷张启贤给烟袋点上火,不紧不慢地说:“后来啊,有一天牛娃从后山放牛回来,去找郭财主,宣称他不再放牛了。这郭财主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不放牛了,为啥?’

  牛娃把手往腰上一叉,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用手反指着自个儿的鼻子,一种傲慢无比的神态,说:‘告诉你吧,我,我……。’

  这郭财主呢倒是有点儿慌了神儿,底气不足地问:‘你……,你……,你……怎么啦?’

  牛娃说:‘我嘛,我,我成仙了,成仙了,以后不给你家放牛了!’

  这郭财主啊听到这儿,一副不屑的神态,说:‘哦,原来是这样,你成仙了,牛娃成仙了。哈哈哈哈,牛娃成仙了,那我的牛也成仙了不成,你怎么这大白天就满嘴说胡话!’

  牛娃听到这里可有点生气了,说:‘你别小瞧人儿,咱们到二龙山后山的山崖下,让你见识见识我怎么升天,也省得老爷您不服气。我能从地上升到半空中,走,让你瞧上一瞧。’

  郭财主道:‘哎呀,真的,你这牛皮吹得够大!’

  牛娃这回真有点儿急了,他催促郭财主赶紧更衣,快点出去长见识。不一会儿两人来到后山山崖附近,牛娃让郭财主老远看着,自己走到山崖峭壁下。在那峭壁上方几十丈高的地方有一个又大又深的漆黑山洞。有人说啊,这山洞能通往东海龙王的宫里。”

  爷爷张启贤笑了笑,道:“嗨,不吃烟怎么讲啊?”

  小庆焕说:“那你快点儿。”

  爷爷张启贤不紧不慢,装完烟丝,吧嗒吧嗒吸了两口,接着讲:

  “这郭财主从老远看着峭壁下面的牛娃从地面上直直地升到半空中,然后又缓缓地落到地面上。之后又直直地升到半空中,然后又缓缓地落到地面上……。这么一升一降,一升一降。郭财主这回可真服了,这小家伙放了半年牛还真成仙了。郭财主想,哎呦,这二龙山难道真有神仙不成!”

  爷爷张启贤磕了两下烟袋,小庆焕急了:“那后来呢?后来呢?”

  张启贤笑了笑,继续讲道:

  “后来郭财主终于看出了门道,他喊牛娃过来。牛娃落地后跑到了郭财主身旁,郭财主用手在牛娃腰间捅了捅,说:‘你还成仙了,你快没小命了!’牛娃急了说:‘你瞎说!’

  这时,郭财主用手往山崖中间的山洞一指,说:‘看,你看见那个黑山洞了没有?’牛娃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他愣住了。原来啊,在那个山洞里有一条巨大无比的蟒蛇伏在洞里,大蟒蛇的头就在洞口,蟒蛇张开大嘴呼吸,这一呼一吸,就把牛娃吸到了半空,然后又缓缓放下。郭财主道:‘牛娃啊,这大蟒蛇如果吸气时再多用点儿力气,我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牛娃顿时吓得满头大汗。从此他就安心放牛,再也不说自个儿成仙了!”

  小庆焕听完故事,感到好生神奇。此后爷爷过些日子会给小庆焕讲一个故事,小庆焕觉得听爷爷讲故事比在私塾里读那些四书五经有趣多了。

  且说楚天戏班的汉调唱完,乌山镇的大戏圆满落幕了。也就在这天夜里,乌山镇又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这乌山镇关帝庙有个看门的伙计,在家排行为六,人称乔老六。乔老六四十岁不到,人是个规矩人,非常健谈,商州地面发生的大事小事他知道不少。这天黄昏时分,乔老六抽空去关帝庙下的戏楼看戏,看完戏只见天空繁星点点,地面一片漆黑,乔老六摸着黑就到戏楼旁的茅房解手。他往茅坑一蹲,借着茅房墙边柱子上摇曳的微弱灯笼光,他隐约看见右边坡地上有两个阴森的绿球球。他虽看见了,但没多想。等他提裤子时,他感觉一阵阴风扑面,随后他的嘴被什么咬住了,疼痛难忍。他使出浑身力气扑打,但无济于事。那是一只饿狼,也许饿了好多天了。正在乔老六拼命挣脱扭打之时,幸亏被墙外前来上茅房一老汉撞见,这老汉虽上了点儿年纪,但手脚却也利索,老汉操起墙上靠着的担粪扁担,抡起来猛打,那饿狼背上挨了重重一击,拖着疼痛的身躯逃走。

  只见乔老六嘴上、身上都是血,疼得大叫。看完戏的人们赶紧为乔老六请来了郎中,郎中把一种毛茸茸的草絮糊在乔老六嘴上。这种草还真灵,顷刻就止住了乔老六嘴上的血。乔老六夜里睡在炕上疼得不住地呻吟。第二天天亮才清晰看见他大半边嘴被狼咬破,血肉模糊。没法吃饭怎么办?郎中还真有办法,郎中用细竹管每天往他嘴里灌洋芋糊汤。

  张梅霖得知关帝庙看门的乔老六被狼咬了嘴,赶忙从州城找来太医为其疗治,面部的伤口很快愈合,但乔老六的嘴巴却残缺不全。从此人们忘了他叫乔老六,而称呼他“狼咬嘴”。

  再回到州城张家宅院。这一日,小庆焕从私塾下学,回到家里,他又缠着爷爷张启贤讲故事。碰巧张启贤跟几个分号掌柜的商量事儿。奶奶过来拉着庆焕,说:“没看见爷爷正忙着!”

  庆焕说:“我要听爷爷讲故事,听爷爷讲故事。”奶奶道:“奶奶给你讲。”说着就拉着庆焕来到院里。

  庆焕说:“我要听爷爷讲,爷爷讲得好!”

  奶奶道:“奶奶讲得不好嘛!你先听听。”

  讲个啥故事呢,老太太想啊想,想了好一阵子,也没想出个故事。碰巧,院子的石榴树上落着一只鸟,发出奇怪的叫声,庆焕问奶奶:“那只鸟叫得好奇怪,好像在说话。”奶奶戴着老花镜往石榴树上瞅着,瞅了好一会儿,说:“哦,那只鸟叫气死鸟,那就讲这个气死鸟的故事吧。”

  庆焕一咧小嘴说:“那好吧,奶奶讲吧。”

  奶奶说:“从前在山阳银花沟,有一庄户人家。这一家有三口,夫妻俩和自己的儿子,儿子叫铁蛋。

  八年后,两个孩子都长得半大了。这后妈打心眼里不喜欢铁蛋,因为她怕日后铁蛋要跟金蛋分家产。

  他们家在豹子岭半山腰有二亩地,后妈让两个孩子到豹子岭去种豆子。两个孩子各背一个口袋,口袋里装着几斤豆子。谁种的豆子长出苗了,谁可以回家。长不出苗,就在豹子岭田地边的草棚里等着。”

  奶奶看着庆焕听得出神,就继续讲:“这后妈给铁蛋口袋里装的豆子是夜里在锅里炒熟的。”

  庆焕问:“那后来呢?”

  奶奶继续讲:“后来走到山脚下,这兄弟俩有些累了,就坐下歇息。两人拿出豆子吃上了,金蛋在铁蛋袋子里抓了一把豆子,尝了尝。他发现铁蛋袋子里的豆子好吃,他就要跟哥哥换口袋。这当哥哥的总得让着弟弟呀,铁蛋就同意了弟弟的要求,换了口袋。后来,他俩在豹子岭的田里种下了各自的豆子。很快呀,铁蛋的豆子破土出苗了,铁蛋就先回家了。这金蛋呢,一直在山上等自己的豆子发芽。

  铁蛋回家,后妈感到奇怪,就问:‘你怎么回来了?’

  铁蛋说:‘我的豆子出苗了。’这后妈听着感到十分惊奇,就继续追问到底怎么回事。铁蛋把自己在山坡上与弟弟金蛋吃豆子,交换口袋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只听后妈说:‘哎呀,糟了!’然后就放声大哭,她连忙让娃他大上山找金蛋。”

  庆焕急着问:“那找到了吗?”

  奶奶说:“没找到,金蛋被狼群叼走了。后妈听说后当时就气绝身亡,再后来她的魂魄就变成了院子里那只气死鸟了。”

  庆焕听完故事一直发愣,他站在树旁细细观瞧院子里那只气死鸟。奶奶坐在院子里小声念叨着:“害人之心不可有!报应啊报应!”

  乌山镇的商贾大会落幕后,张梅霖把商贾捐银十七万两和捐粮六百五十石的承诺文书交给知州李素。

  半个月后,银粮如数收齐。李素把这些粮食一分为二,一批按户口即刻分发给那些青黄不接的乡民,另一批登记入库,以备灾荒时救济之用。与此同时,知州李素用那十七万两商贾捐银购买凿石工具,雇佣贫苦乡民,大力修整山路。商州各地随即呈现出一派开山修路的红火场面,州城北至蓝关,南至漫川,东至龙驹寨,崎岖的山路上整日锤凿叮当作响,民夫们开山劈石,打桩架桥。两年后,商州全境道路整修一新,平坦易行。宽阔齐整的道路招徕了更多商贾,方圆百里的货物贸易自此更为兴盛。而那些贫苦劳力,通过修路出力,也挣到相应的银子,改善了生活。陕西巡抚边宝泉后来巡视商州,将商州的新气象奏报朝廷,知州李素受到朝廷嘉奖。商贾增多,水旱码头龙驹寨和漫川关的货物交易节节攀升,商州的厘金收入大增。

  在这商事繁荣,百业兴替之年,少东家张梅霖对逢源合商号的经营种类反复取舍优化。张梅霖把经营重心逐步聚焦于银号、炼银和西洋工业上。此时,乌山镇成了逢源银矿出产银锭输往京城的中转之地,张梅霖此前在关帝庙下所建的银锭储库便派上了用场。

  这年七月,商州阴雨不断,一口气就下了一个多月。八月末,州城四周的山头居然变成了白头。三天后,漫山遍野都披上了银装。刚一入秋,这突如其来的寒冷让人猝不及防,逢源老东家张启贤病倒了。州城的太医昼夜在张宅守候,每天早晚都会为老爷子熬上一碗参汤,所用人参是皇宫特赐的长白山百年老参。新购的西洋火炉把居室烘得火热,老爷子总算挺过了这个极寒的冬天。

  自老爷子大病,张梅霖三天两头地探望,张梅举、张梅涵已从京城和四川赶回家中。

  转眼春天到了,老爷子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也许老爷子预感到了什么,他每天要坐上轿子去一些少时的故地重游。他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每走一步都那样吃力。

  这天,他在宅中花园里看到一片万紫千红的景象,兴奋不已,下人们搀着他赏花。老爷子把鼻子凑到一簇鲜花前,使劲地闻着花香。或许是经受不住这强花粉的刺激,他一声咳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后昏厥过去。下人赶紧搀扶老爷子回房,招呼太医,太医熬了一碗清汤,慢慢喂下,老爷子终于苏醒。他用无神的目光看着一旁把脉的太医,轻轻地说:“活不过今年了,活不过今年了,料定老天要收老夫了!”

  太医安慰道:“您老放宽心,来日方长呢!”

  话虽这么说,但老爷子从此便卧床不起。夏去秋来,树叶开始飘零。一个漆黑的夜晚,咕咕鸟开始鸣叫,接连叫了三个夜晚。

  两天后,老东家张启贤便咽了气。

  陕西巡抚衙门派人从西安府星夜赶来吊丧。按照风水孙先生的掐算,张老东家的墓地选在张家另一处祖坟地——金凤山。

  狼咬嘴家离乌山镇倒不算太远,往西走二十里山路有个叫沙坪的村子,需要翻过两座山。狼咬嘴在沙坪家里有两儿两女,大女儿秀莲已经出嫁两年,生儿育女。长子长锁十六了,次子恒锁十三了,小女水莲才六岁。狼咬嘴这次回家探亲需要采购一些东西。他要买的乌山镇都有,他心里有一个清单,包括水烟袋、布料、烧酒等。

  东西买齐,第二天一大早,狼咬嘴就踏上了山路。他背着包袱,手里拄着一根核桃木的棍子一路跋涉,晌午时分就赶回家中。他在外被狼咬嘴的事儿家里早就知晓。

  狼咬嘴这一回村,本村和邻村来了十多人探望。这些来客有平辈也有长辈,他们问长问短。乌山镇的人虽然叫他“狼咬嘴”,但回了沙坪,长辈们依然亲切地唤他“老六”,晚辈们则称呼“六大大”。像乔老六这样的人,在沙坪这二十来户的山村里也算个能人,这山洼里能在商号当伙计的虽比比皆是,但能为逢源合这种顶级商号做事的并不多见。乡邻们嘘寒问暖后,纷纷要乔老六敲定哪天上自家吃饭。乔老六把自己带回的礼物也一一送予来看他的乡邻们。

  多数来访乡邻寒暄一阵后就陆续回家了,只有两三个要好的邻居一直没走。其中有一位叫沈如桐的邻居,他是咸丰七年为躲避江南战乱从外乡迁徙来此地的。

  厨房里冒着浓浓黑烟,火烧木柴噼里啪啦作响。乔老六从包袱里拿出他给长子长锁买的水烟袋和烟丝。长子长锁今年已经十六了,也该提亲了。在山里,小伙子到了说媳妇的年龄都要具备一项技能,那就是会吃烟,最好是拿着水烟袋吃烟,这显得更贵气些。

  长锁笨拙地往烟锅里填烟丝,乔老六道:“哎呀,看你笨的!”儿子装了一锅烟丝,拿着火信子一吹,吹出火来点起烟咕噜咕噜地吸着。刚吸一口就呛得使劲咳嗽,乔老六又道:“哎呦,咋这么没出息!”

  一邻居道:“包说娃,刚开始学么,慢慢就老练咧!”

  张家公子中举人了,李家生了一对龙凤胎,王家的老婆婆快不行了都是席上的热门话题。

  乔老六不时招呼众人:“来,喝一盅。”小女水莲勇敢地喝完半盅酒,引来众人赞许。按当地风俗,山里孩童幼时都须演习喝酒。

  第二天,乔老六先去坟上给祖宗烧纸。随后或拜访长者,或走亲戚。闲暇时间,乔老六干着自家的农活儿,一会儿清理茅厕,一会儿给麦地里上粪。

  一晃这趟假期也就结束了,乔老六重回乌山镇。他,又变回了“狼咬嘴”。

  狼咬嘴的那位乡邻沈如桐今年五十多了,自从他自外乡迁来沙坪,没几年父母就过世了。沈如桐有两个儿子,三个闺女,如今都在本地婚配。沈如桐长子沈保民前些年经狼咬嘴,现在逢源龙驹寨商号里当伙计,次子沈保长在乡间务农。

  沈如桐有一件心事一直压在心底!

  沈如桐家从前是扬州商人,常年在东关经营绸缎布匹生意。咸丰六年,太平军攻打扬州,征收商人财产充公。是年,水路陆路重要隘口皆为太平军控制,目的是阻止商贾向外转移金银财宝。那些日子沈家备受煎熬,眼看几代人苦心经营来的财富将化为乌有。情急之下沈如桐想出一招,其父起初还有些犹豫,思量再三后,觉得也只能照儿子的办法去做。

  沈如桐与父亲将自家金银收集,装入四个大箱,密封后埋藏在观音山北自家祖坟附近一个精心伪装的假坟茔里。埋藏完四大箱金银后,沈如桐与父母一道,带着妻儿老小一路颠沛流离来到漫川关避难。同治元年,太平军攻到山阳县,为躲避战祸,他一家又辗转来到沙坪,买房置地总算安稳了家。江南清军与太平军战事结束后,沈如桐有过回扬州经商的念头,但儿女都在本地婚配并生儿育女,他也就打消了回扬州的念头。更何况古人云:埋骨何须桑梓地,哪里黄土不埋人!

  同治九年,沈如桐独自一人悄悄返回扬州祭拜祖坟,只见祖坟杂草丛生,看到藏宝假坟堆依然完好,他放心了。沈如桐本想挖出金银,运至商州,怎奈那时正值陕地战乱,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时沈如桐年岁渐高,他带着次子沈保长毅然决然地返回扬州。

  沈家在扬州的宅院和商铺早已不复存在,他们只好借宿从前的乡邻家。父子俩先到祖坟祭拜烧香,清除杂草。之后,他们挖开了藏宝的假坟。假坟皆用砖石建造,结构坚固。四个藏宝大箱上的大锁虽已锈死,但大箱依然完好。沈如桐的思绪顿时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看看现在自家的商铺没有了,宅院亦不复存在,父老乡亲大多不知了去向,本家四十多户如今只剩两户,沈如桐泪如泉涌,不能自制!

  沈如桐父子用麻布将四个宝箱包裹严实,精心伪装。然后,父子俩搭乘商船经长江、汉江水路将箱子运至漫川关,再从漫川关雇骡马将箱子驮回沙坪家中。一路上谁也不知麻布箱里藏有何物。

  在沙坪自家的瓦房里,趁着天未黑,沈如桐开箱后清点金银等贵重物品,一切完好无损。他睹物思人,又想起了已故的父亲、母亲,又是一阵痛哭。

  之后几天,沈如桐与次子沈保长在自家后院挖了一个大坑,将四个宝箱掩埋,在掩埋地搭起了几间堆放柴火的草棚。

  自打沈家运来四箱金银,沈如桐决心再度经商。沈如桐与次子沈保长跑遍了商州地面,他看到州城、龙驹寨、漫川关等商业繁荣之地虽人流很旺,但商铺林立,难以插足。沈家本是商人之家,自然具备营商眼光。沈如桐来到乌山镇,顺便拜访了狼咬嘴。凭借商业慧眼,沈如桐意外发现乌山镇是他要寻找的理想营商之地,这里店铺不算太多,但往来的行客却不少。他跟次子沈保长合计后便在乌山镇买下一个带后院的三间门面房。经过一番装饰,卖起了布匹,布店取名“沈氏布行”。

  两个月后,沈家鸿运降临。逢源张家的大裁缝谭氏要给总号和六个分号的掌柜伙计做号服,需采买洋布,狼咬嘴不失时机地将大裁缝谭氏引领至乌山镇沈氏布行看货。这谭大裁缝一眼就瞄上了几款新式洋布,无论是色彩还是质地都让他满意。再一询价格,价格也还实惠。大裁缝谭氏一共购买了八百多尺洋布。这一笔生意意外成交,沈氏布行顿时拨云见日。

  商州第一大号逢源合的采购,竟成为沈氏布行之后招揽顾客的一个金字招牌。

  沈如桐突然发现这狼咬嘴是个宝,狼咬嘴这人本来就健谈,自从被狼咬了嘴之后,便因祸得福,他不仅在乌山镇家喻户晓,在整个商州地面上,都算得上个名人。他每次来沈氏布行串门,总能招来一些顾客。沈如桐见狼咬嘴一有空,便请他来布行,沈氏布行也因狼咬嘴的光顾,人气日盛。第二天,沈如桐找狼咬嘴谈了想雇佣他当掌柜的,狼咬嘴说容自己想想。一月之后,逢源那边掌柜的同意了狼咬嘴去沈氏布行的请求。这样狼咬嘴就成为沈氏布行的掌柜的。

  狼咬嘴到了沈氏布行,布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由于乌山镇乃至商州一带都流传着狼咬嘴的传说。来乌山镇的人每每听着当地津津乐道狼咬嘴的故事,自然要来布行一睹狼咬嘴的模样。狼咬嘴嘴上的那一大块伤疤和说话嚯嚯漏气的样子着实让人看着稀罕。经常能看到当地孩童带着远道而来的亲戚到布行来看狼咬嘴的憨相。

  借助逢源合的采购和狼咬嘴的名气,沈氏布行在乌山镇的布匹生意可谓竹子花开节节高。一年后,沈氏布行在州城和漫川关也开了分号。狼咬嘴在几个布店之间来回奔波,为各分号招揽生意。

  沈家生意兴隆,狼咬嘴也很快暴发了。家里不仅盖起了豪宅,还新置了百十亩水田。常常听到有人跟他逗乐:“狼哥,你的发迹皆因一匹狼,既然狼是你的贵人,你家祖宗牌位换成‘狼’好了!”这种话常常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一年又一年,乌山镇的关帝庙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开商贾大会,逢源戏楼刚建好时每年两季大戏,后来一年四季都唱。除了秦腔、汉调,花鼓戏突然在乡间兴起,乌山镇周遭就有五六个花鼓戏班,村民自编自演。商州当地人酷爱戏曲,无论男女都能唱上几段。每年乌山镇逢源戏楼唱戏,戏迷们都能在台下从头至尾哼唱完台上的唱段。有钱人家婚丧嫁娶,都要请戏班唱戏,谁家的戏唱得排场,谁家自然就活得体面。那些财大气粗的商贾们为了面子,常常为唱戏而不惜抛洒重金。

  这年,逢源张家从汉口花重金购买了全套西洋乐器,招募乐人,组建了自乐班,并聘请了洋人乐师,教习新式音乐。大山深处,响起了西洋交响乐。

  且说狼咬嘴的家境日渐殷实,他也越来越想抱孙子。一阵响亮的迎亲唢呐响过,长子长锁娶回了邻村姑娘苗桂香。

  第二年,苗桂香为乔家生了个闺女。

  两年后,狼咬嘴家又为次子恒锁迎娶了三道弯薛家的姑娘薛凤英。这薛凤英进门头年也怀上了。

  薛凤英刚一怀上,苗桂香前后脚又怀上了。

  这天在狼咬嘴次子恒锁的房里,一阵婴儿呱呱啼哭,家人兴冲冲地跑到沈家布行告诉狼咬嘴,恒锁媳妇要了个牛牛娃。狼咬嘴闻听此言后,立刻回村摆了十几桌。然后找风水先生给孙子取名,风水先生说既然此前你被狼咬了嘴,要降服这秦岭恶狼,那还得靠猛虎,就给狼咬嘴孙子取名黑虎。

  恒锁媳妇薛凤英生了个牛牛娃,这让长锁媳妇苗桂香心里很不是滋味。半年后,苗桂香也生了,又是一个闺女。两年后,恒锁的媳妇薛凤英又怀上了,乔家一片欢喜。碰巧这天儿子黑虎生病,晚间哭闹不休。第二天请来李郎中,开了两副药,谁知夜里刚给黑虎服完药,黑虎脸色乌青,天没亮就死了。

  黑虎之死让狼咬嘴和恒锁伤心不已!

  好在半年之后,恒锁的媳妇薛凤英又生了个儿子,取名银虎。这回狼咬嘴没再摆宴席。

  一年后,银虎生病,家里要派人去请李郎中。碰巧此刻狼咬嘴也在家,他得知上回黑虎病了请的是李郎中,这回他说什么也不再请李郎中,他自己亲自出门,请来了后山的陈郎中。这陈郎中已经六十岁了,脸庞干瘦,一脸白须,连眉毛都是白的,他诊病收费虽说高些,但口碑甚好。狼咬嘴雇轿把陈郎中接到家中,陈郎中把银虎瞧了一番,说吃两副药就能好,随后乘轿回家。

  当晚银虎吃过药,没到天亮,又死了。这回狼咬嘴真急了,第二天他抱着死去的孙子银虎去找陈郎中。狼咬嘴哭道:“我乔家几辈人没干过损阴德的事,为啥竟养不活一个娃子!”

  陈郎中看了看死去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狼咬嘴问:“会不会是宅里的风水……? ”

  陈郎中缓缓站起,说要去乔家看看。狼咬嘴又出门雇了轿子。狼咬嘴描述了长孙黑虎死去的情形,陈郎中默默倾听。

  到了乔家宅院,陈郎中前后看了看院落,然后告诉狼咬嘴:“你在庙台村置地另盖一个院子,两个儿子分开过,切莫来往,有道是井水不犯河水!只有这样,方可免除灾祸。”

  狼咬嘴照陈郎中所言,在庙台村买地建宅,次子恒锁和媳妇薛凤英搬去居住。一年后,薛凤英又生一子,取名英虎。两年后又生一子,取名云虎。

  英虎和云虎长到了入私塾念书的年龄,这天狼咬嘴备上厚礼,前去向七十多岁的陈郎中道谢。陈郎中捋着雪白的胡须,终于点出了门道,他说:“从前你家风水出了点岔子,你家两子相冲!”

  狼咬嘴问:“此话咋讲?”

  “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陈郎中不紧不慢地说着。

  狼咬嘴倒是有些急了:“有啥不能讲,但讲无妨!”

  陈郎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说:“你前两个孙子连续夭折,我算着多半是你两子相克,你长子没有得子……,我看啊,多半是你家中出了内鬼!”

  狼咬嘴愣了半天,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难道长子长锁……,苗桂香……,他们……! ”狼咬嘴晚年一直跟长子长锁和苗桂香一家过活。苗桂香一共为乔家生了五个姑娘。多年之后,苗桂香年过四十,又怀上了。她终于生出了儿子。只可惜,儿子刚出世三天,苗桂香便一命呜呼!

  苗桂香多年盼子心切,谁曾想子来命亡!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购买成功!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