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因诊出了鼠疫，为免带给家里人，侯木生父女当晚便在药栈留宿。静仪惦着武全村上的事，天刚见亮便醒了。她打开周妈头天夜里叫通报的伙计带来的包袱，只见木屐，未见油靴。只在商里走动，有双木屐倒也够了，下到乡野还是油靴便利。她不想劳烦伙计，便亲身回屋去取。
半道上，恒昌药栈的少东家又规规整整站在那里盯住她看。每日清早，这少东家就站在门口定定地盯住她看，也不招呼见礼。
平日静仪都是跟着爷爷同往药栈，对此并不如何在意。这日独行，难免有些不自在，不由得略略低下头去。不料那少东家不声不响站在了她前面，险些儿两人撞个满怀。
那少东家斯斯文文唱了个喏，唤声：“侯大小姐。”
静仪极少被人唤作小姐，听着颇不自在，却免不得要回一声：“熊大少爷。”
这熊家大少爷显然发觉这称呼不太好听，忙说：“叫我元文便是。”
静仪猜着元文应是他的表字，便呼：“元文少爷。”
这元文少爷与静仪初次交谈，却开口便来：“听说侯大小姐昨日下乡给人诊疗鼠疫，今日还预备再去。令尊何等精明，怎的突然糊涂起来？鼠疫哪是玩的？凡是闹过鼠疫的村子，无不是十室九空，小姐这一去，岂不是跳进坟坑？便是为侯济仁栈赢了名声，丢了性命又有何用？不如跟我恒昌药栈一样，歇业几天。”
“多谢熊大少爷良言相劝。只是我家爷爷想的是治病救人，并非争夺声名。”静仪略一屈膝便要离去。
那熊元文仍是拦在前面：“叫我元文便是。令尊白手起家，不过二十余年便声名远扬，实属不易。只是我恒昌药栈毕竟是祖上基业，我们熊家人祖祖辈辈积攒起来的，纵然比侯济仁栈略微好些，也是理所应该，不算什么本事，令尊不必心急。”
“熊大少爷，”静仪边走边行了个礼，“小女子愚钝，听不懂这些话。”
熊元文追在后面：“叫我元文便是。我们恒昌药栈晓得，你们侯济仁栈一直想要盖过我们，只是令尊实在过于心急，竟要豁出亲生女儿性命。我……我……侯大小姐晓得，我一直有意于你，实在不忍见你白白送命。”
静仪向来好性儿，听了这话却也不禁动气：“熊大少爷自重！莫再口不择言！”
熊元文不知盼了多少时日才找着个说话的时机，怎肯就此住嘴：“令尊硬要跟我熊家相比，也不必这样大费周折，只要将你嫁入我家，我家的生意不就是你家的生意？”
静仪勃然大怒：“我见你行止有礼，这才以礼相待，不承想斯文架子里塞的都是烂棉絮，你竟这般一塌糊涂！”
熊元文竟不觉得话重，一心只想劝阻静仪：“侯大小姐莫再白费力气，鼠疫是治不好的，只能挖个深坑把病人都埋了……”身为药人，不想着救人，反想着杀人！静仪气得浑身打战，再听不见他后面的话，也不晓得临江府还有多少药人存着这个见识，不由得为那些不幸染病的人深感悲戚。
宝祥听说静仪孤身回屋取鞋去了，便到路上来寻她。
头天夜里想着静仪次日还要去那黄武全村上，宝祥悬心吊胆。想着静仪几次为了那黄武全扯谎，宝祥又郁郁难平。他翻来转去，直至三更尚未入睡。月光透过窗口洒在床头，想着这同一片月光也正洒在相隔不远的静仪**，他心里又缓缓升起一丝柔情。相伴十余年，他与她还是头一回同宿一个屋檐下，满腹的郁郁与忧心，悉数都被那春雨般绵绵的柔情洗净了，化作一腔怜惜。
出了药栈没走几步，却见对街恒昌药栈的少东家正追着静仪说话，他满腔的怜惜又化作了怒火，三两步抢上前去，吓得那熊元文急急地躲进自家店里去了。
“你怎的跟那熊蛮子拉拉扯扯？”
“谁跟他拉扯？我到屋下去取油靴，他挡在道儿上不肯放行。”
“他为何挡你？”
静仪却不说了。
宝祥猜着：“那蛮子可是对你有意？都怪你爷俭省，家里也不制顶轿子，这么大的妹子在这街面上出出进进，那些浮浪子弟能不起心？”
静仪只说：“这事怪不得爷爷，勤俭持家原是好事。”
二人一同回屋取了油靴。宝祥有意当着周妈的面一劲儿叮嘱静仪：“再要什么东西，只管叫了伙计取去，再不然也要喊个人作陪，切不可再独自出门。”周妈听得很是过意不去，连说：“怪我怪我，我这老婆子久不下乡，竟忘了烂泥地里要穿油靴。”静仪心知宝祥是为她担心，却也自悔连累周妈自责，早知如此便穿了木屐下乡便是。
回到药栈，黄武全带着两个后生早已等在门外。
宝祥一见了三人，便圈起手臂将静仪拢在怀里。
武全翻起两眼看了看天，用手肘捅了捅一个黄皮寡瘦的后生。
那后生长得跟个猴子精似的，佝着身子走到静仪身畔，架起胳膊给她扶手上轿。
静仪与这后生前一日才见过一回，连他姓名都未记清，此举实在过于殷勤，不知为何，她又并不觉得别扭，反倒热在心头。
大概是想着这一去，二人皆有可能染上鼠疫吧。这是一个将死之人对另一个将死之人的情意。静仪看着这后生，直如与他自幼相识久别重逢。
是死把他们联在一起，死把情意催生得一日千里。
后生将静仪扶上了轿子，打着轿帘说：“我们族长听说姐姐去了村上，便把自家的轿子让了出来，叮嘱我们好生招呼姐姐。”
静仪看那轿子，果然换了新的。
城外景象也换了新的。
路上的泥巴面上都干了，里面溏稀的，一脚踩上去，泥浆飙得到处都是。水洼子也干了，鱼冻子似的亮汪汪反着光。浸过的树木、芭茅、高笋、粽叶都露了出来，叶片被泥泞腌着似的。地上散落着死猪、死鼠、死蛇……臭气熏天。武全村上也是臭气熏天。死鼠跟饿狗都不见了，也不知那臭气从哪儿来的。
祠堂檐廊上坐着个婆子，后里公公不见了。
祭堂正中端坐着一位相貌威武的老者，一见静仪便站起身来，郑重地打了个拱：“我黄家合族上下便有劳女先生了。”
武全告诉静仪：“这是我们大公公。”
静仪晓得这就是族长了，难为他冒死坐在这里。静仪还了礼，跟着武全叫“大公公”。
栀兰婆子躺在地下一扇铺板上，眼神空空地看着静仪。静仪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脖颈。栀兰婆子抬了抬手，指了指某处：“那天不收的走了。”来得这样快！
半道上，恒昌药栈的少东家又规规整整站在那里盯住她看。每日清早，这少东家就站在门口定定地盯住她看，也不招呼见礼。
平日静仪都是跟着爷爷同往药栈，对此并不如何在意。这日独行，难免有些不自在，不由得略略低下头去。不料那少东家不声不响站在了她前面，险些儿两人撞个满怀。
那少东家斯斯文文唱了个喏，唤声：“侯大小姐。”
静仪极少被人唤作小姐，听着颇不自在，却免不得要回一声：“熊大少爷。”
这熊家大少爷显然发觉这称呼不太好听，忙说：“叫我元文便是。”
静仪猜着元文应是他的表字，便呼：“元文少爷。”
这元文少爷与静仪初次交谈，却开口便来：“听说侯大小姐昨日下乡给人诊疗鼠疫，今日还预备再去。令尊何等精明，怎的突然糊涂起来？鼠疫哪是玩的？凡是闹过鼠疫的村子，无不是十室九空，小姐这一去，岂不是跳进坟坑？便是为侯济仁栈赢了名声，丢了性命又有何用？不如跟我恒昌药栈一样，歇业几天。”
“多谢熊大少爷良言相劝。只是我家爷爷想的是治病救人，并非争夺声名。”静仪略一屈膝便要离去。
那熊元文仍是拦在前面：“叫我元文便是。令尊白手起家，不过二十余年便声名远扬，实属不易。只是我恒昌药栈毕竟是祖上基业，我们熊家人祖祖辈辈积攒起来的，纵然比侯济仁栈略微好些，也是理所应该，不算什么本事，令尊不必心急。”
“熊大少爷，”静仪边走边行了个礼，“小女子愚钝，听不懂这些话。”
熊元文追在后面：“叫我元文便是。我们恒昌药栈晓得，你们侯济仁栈一直想要盖过我们，只是令尊实在过于心急，竟要豁出亲生女儿性命。我……我……侯大小姐晓得，我一直有意于你，实在不忍见你白白送命。”
静仪向来好性儿，听了这话却也不禁动气：“熊大少爷自重！莫再口不择言！”
熊元文不知盼了多少时日才找着个说话的时机，怎肯就此住嘴：“令尊硬要跟我熊家相比，也不必这样大费周折，只要将你嫁入我家，我家的生意不就是你家的生意？”
静仪勃然大怒：“我见你行止有礼，这才以礼相待，不承想斯文架子里塞的都是烂棉絮，你竟这般一塌糊涂！”
熊元文竟不觉得话重，一心只想劝阻静仪：“侯大小姐莫再白费力气，鼠疫是治不好的，只能挖个深坑把病人都埋了……”身为药人，不想着救人，反想着杀人！静仪气得浑身打战，再听不见他后面的话，也不晓得临江府还有多少药人存着这个见识，不由得为那些不幸染病的人深感悲戚。
宝祥听说静仪孤身回屋取鞋去了，便到路上来寻她。
头天夜里想着静仪次日还要去那黄武全村上，宝祥悬心吊胆。想着静仪几次为了那黄武全扯谎，宝祥又郁郁难平。他翻来转去，直至三更尚未入睡。月光透过窗口洒在床头，想着这同一片月光也正洒在相隔不远的静仪**，他心里又缓缓升起一丝柔情。相伴十余年，他与她还是头一回同宿一个屋檐下，满腹的郁郁与忧心，悉数都被那春雨般绵绵的柔情洗净了，化作一腔怜惜。
出了药栈没走几步，却见对街恒昌药栈的少东家正追着静仪说话，他满腔的怜惜又化作了怒火，三两步抢上前去，吓得那熊元文急急地躲进自家店里去了。
“你怎的跟那熊蛮子拉拉扯扯？”
“谁跟他拉扯？我到屋下去取油靴，他挡在道儿上不肯放行。”
“他为何挡你？”
静仪却不说了。
宝祥猜着：“那蛮子可是对你有意？都怪你爷俭省，家里也不制顶轿子，这么大的妹子在这街面上出出进进，那些浮浪子弟能不起心？”
静仪只说：“这事怪不得爷爷，勤俭持家原是好事。”
二人一同回屋取了油靴。宝祥有意当着周妈的面一劲儿叮嘱静仪：“再要什么东西，只管叫了伙计取去，再不然也要喊个人作陪，切不可再独自出门。”周妈听得很是过意不去，连说：“怪我怪我，我这老婆子久不下乡，竟忘了烂泥地里要穿油靴。”静仪心知宝祥是为她担心，却也自悔连累周妈自责，早知如此便穿了木屐下乡便是。
回到药栈，黄武全带着两个后生早已等在门外。
宝祥一见了三人，便圈起手臂将静仪拢在怀里。
武全翻起两眼看了看天，用手肘捅了捅一个黄皮寡瘦的后生。
那后生长得跟个猴子精似的，佝着身子走到静仪身畔，架起胳膊给她扶手上轿。
静仪与这后生前一日才见过一回，连他姓名都未记清，此举实在过于殷勤，不知为何，她又并不觉得别扭，反倒热在心头。
大概是想着这一去，二人皆有可能染上鼠疫吧。这是一个将死之人对另一个将死之人的情意。静仪看着这后生，直如与他自幼相识久别重逢。
是死把他们联在一起，死把情意催生得一日千里。
后生将静仪扶上了轿子，打着轿帘说：“我们族长听说姐姐去了村上，便把自家的轿子让了出来，叮嘱我们好生招呼姐姐。”
静仪看那轿子，果然换了新的。
城外景象也换了新的。
路上的泥巴面上都干了，里面溏稀的，一脚踩上去，泥浆飙得到处都是。水洼子也干了，鱼冻子似的亮汪汪反着光。浸过的树木、芭茅、高笋、粽叶都露了出来，叶片被泥泞腌着似的。地上散落着死猪、死鼠、死蛇……臭气熏天。武全村上也是臭气熏天。死鼠跟饿狗都不见了，也不知那臭气从哪儿来的。
祠堂檐廊上坐着个婆子，后里公公不见了。
祭堂正中端坐着一位相貌威武的老者，一见静仪便站起身来，郑重地打了个拱：“我黄家合族上下便有劳女先生了。”
武全告诉静仪：“这是我们大公公。”
静仪晓得这就是族长了，难为他冒死坐在这里。静仪还了礼，跟着武全叫“大公公”。
栀兰婆子躺在地下一扇铺板上，眼神空空地看着静仪。静仪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脖颈。栀兰婆子抬了抬手，指了指某处：“那天不收的走了。”来得这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