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侯木生正在制驴胶。他习得一手不动铲熬胶的好本事，每年入冬之前都要亲手熬上几锅。一来打赏师傅、学徒、伙计，让他们过年时带回去孝敬老母、怡悦娇妻，也好长些脸面；二则显显本事，以壮侯济仁栈声威。整个临江府，熬胶不必动铲的，统共不过二三人而已。
一般人熬胶，加完原汁后，需得不断翻搅，待收干水分，胶汁浓缩，提铲“挂旗”时，便是成了。侯木生却坐着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锅里冒出的热气与灶膛里的柴火。他平日目光柔和，这时却如老鹰一般锐利，分明是安如磐石坐在板凳上，却恍似蓄势待发栖于山巅，随时预备俯冲下去扑食。
此时是不该打扰的，宝祥也晓得，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大步走到了侯木生身畔。
自从制出保荣丸后，学徒、伙计个个捧着宝祥，巴不得给他端茶倒水、脱袜提鞋，一旦违逆起来，便显得尤为不敬。宝祥端高的架子放不下来，他不好当真亲手去绑黄武全，又丢不起面子放了他，便壮着胆来讨侯木生的示下。
宝祥以为黄武全平日不守规矩本就有错，只因都是小事，不好硬要爷爷过问，这回闹到了县太爷那里，算是闯下了祸，不得不严加管教。既火急火燎地来了，便干脆说得严重些，也免于显得小题大做。
不料一番疾首蹙额说下来，侯木生仍是不甚在意。
为突显恶果，宝祥措辞愈加激烈：“知县老爷的官轿岂是随便拦的？秦大老爷宽厚，不加怪罪也就罢了，万一怪罪下来，黄武全是我们侯济仁栈的人，药栈不免跟着遭殃。”
“顺良无以谋生，武全帮着求助，这是怜贫扶弱的义举，秦大老爷怎会怪罪？”
“怎算得是义举？那侯顺良若是良民倒也不怕，可他在师姑巷卖假药，秦大老爷日后若是得知，怎能不怪我们药栈给他送去这等唯利是图的小人？……”
侯木生脸上闪过一阵阴云：“顺良真是唯利是图的小人？”
宝祥说得太快，一时收拢不及，嘴里兀自咕噜了两声。
“心绪再急，亦不可失言。”
宝祥吞了口唾沫：“爷爷教训的是。”
“都是可怜人，迫于生计罢了。”
“树根他们家中也不宽裕……也没像他这般急着出去……敏飞他们出去了的，也没……像他这般去卖假药。”宝祥低声嘀咕。
“卖假药自是万万不可，武全这才帮他去找秦老爷求助。”
“爷爷说的好像黄武全非但没错……反倒立了大功似的……”
侯木生蹙起了眉：“宝祥啊，你进药栈有十七年了吧？”
“正好十七年。难为爷爷记得。”
“十七年来，你一向循规蹈矩、勤勤恳恳，对我跟静仪她娘像亲生爷娘一样孝顺，对师父、学徒、伙计也是个个敬重、友爱，我这个做爷爷的甚是欣慰。药栈众人对你亦是无不称许。”宝祥略感宽慰：“都是爷爷跟师傅们抬爱。”
侯木生顿了顿：“只是，武全来了以后，你便终日烦闷。”
宝祥欲要申辩，侯木生抬手制止。
“我晓得你不是心胸狭隘的，药栈师傅、学徒、伙计不管什么脾性、不论什么出身，你总能以礼相待，唯独容不得武全，只因药栈原有规矩，一是不收外姓人当学徒，二是学徒必得谨守药栈规矩，他恰好于这两样都有违逆，你那循规蹈矩的脾气这才容不得他。这也不是你的错，我这个做爷爷的，也从未怪过你。”
宝祥有些感动：“还是爷爷晓得我……”
侯木生见胶上再无热气上升，即时停火出锅，将驴胶悉数装入盘内。他手脚奇快，宝祥伴在旁边，想要帮手却插不进去。冷津津的天气，一会儿工夫忙出一头大汗。
侯木生擦了擦脸，把手放在宝祥肩上：“我的儿，守规矩固然是好的，若是太平盛世，你想管束得武全规规矩矩，爷爷也可帮着你一起管教。你打小跟着我长大，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只是……如今这世道，天灾人祸不断，说是乱世，也可算得上了。再一味循规蹈矩，只怕是难有出路。你看临江府上百家药店，现下除了我们侯济仁栈跟恒昌药栈，还有哪家生意好的？没关门的，就算是万幸了。”
宝祥大气不出地听着。
侯木生走到门口，指着远天：“你看那南迁的大雁，平安无事时，自然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飞，可一旦遭遇猎杀，再循规蹈矩便只能一只只等着任人宰杀。此时只得打乱雁阵，分头奔逃。乱阵中，什么规矩什么次序都不必再守，亦无规矩无次序可循。唯有那机敏、强壮的，自行闯出一条生路，如此才能活得下来。活下来了，再形成一个新的雁阵，这才能继续远飞。如今的临江药人，就好比遭遇着猎杀的雁阵，亟须寻求生路，再要墨守成规，只怕会坐以待毙。要命的是，无人能够事先预知逃生路线，全靠个人天赋而定。我不敢拘着你们，便是指望着你们任凭各人天赋去闯、去飞。待那天赋异禀的摸出路来，才能带着大家伙儿一起飞出去。说句你不爱听的，树根、静虎他们，都不是什么有办法的，做不了头雁，倒是武全机敏一些。我不拘他，便是这个道理。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宝祥迷迷茫茫：“明白。只是要说头雁，论理也该是爷爷，关别个何事？”
“我只是遭遇猎杀之前的头雁，新的头雁是谁，还要看各人本事。”
“爷爷一世都是我们的头雁！爷爷飞到哪里，我们也飞到哪里。豁出命去，我也跟随！”
侯木生摇头不止：“我要你豁出命去做甚？我只想要你们顺顺利利躲过这一劫！”
宝祥大惑不解，为何如此忠心，爷爷仍不满意？这边厢侯木生跟张宝祥论理不通，那边厢黄武全就着绳子打了几个转，自行将自己松松地绑了。
长颈瞧着新奇：“现下无人管你，你绑自己作甚？”
“师父若要罚我，我先行绑好了，他老人家岂不高兴？师父若不罚我，我蹦跳几下便把绳给解了，也不费事。轻轻松松讨得师父高兴，何乐而不为？”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膀子顶开了柴房门，将自己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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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熬胶，加完原汁后，需得不断翻搅，待收干水分，胶汁浓缩，提铲“挂旗”时，便是成了。侯木生却坐着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锅里冒出的热气与灶膛里的柴火。他平日目光柔和，这时却如老鹰一般锐利，分明是安如磐石坐在板凳上，却恍似蓄势待发栖于山巅，随时预备俯冲下去扑食。
此时是不该打扰的，宝祥也晓得，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大步走到了侯木生身畔。
自从制出保荣丸后，学徒、伙计个个捧着宝祥，巴不得给他端茶倒水、脱袜提鞋，一旦违逆起来，便显得尤为不敬。宝祥端高的架子放不下来，他不好当真亲手去绑黄武全，又丢不起面子放了他，便壮着胆来讨侯木生的示下。
宝祥以为黄武全平日不守规矩本就有错，只因都是小事，不好硬要爷爷过问，这回闹到了县太爷那里，算是闯下了祸，不得不严加管教。既火急火燎地来了，便干脆说得严重些，也免于显得小题大做。
不料一番疾首蹙额说下来，侯木生仍是不甚在意。
为突显恶果，宝祥措辞愈加激烈：“知县老爷的官轿岂是随便拦的？秦大老爷宽厚，不加怪罪也就罢了，万一怪罪下来，黄武全是我们侯济仁栈的人，药栈不免跟着遭殃。”
“顺良无以谋生，武全帮着求助，这是怜贫扶弱的义举，秦大老爷怎会怪罪？”
“怎算得是义举？那侯顺良若是良民倒也不怕，可他在师姑巷卖假药，秦大老爷日后若是得知，怎能不怪我们药栈给他送去这等唯利是图的小人？……”
侯木生脸上闪过一阵阴云：“顺良真是唯利是图的小人？”
宝祥说得太快，一时收拢不及，嘴里兀自咕噜了两声。
“心绪再急，亦不可失言。”
宝祥吞了口唾沫：“爷爷教训的是。”
“都是可怜人，迫于生计罢了。”
“树根他们家中也不宽裕……也没像他这般急着出去……敏飞他们出去了的，也没……像他这般去卖假药。”宝祥低声嘀咕。
“卖假药自是万万不可，武全这才帮他去找秦老爷求助。”
“爷爷说的好像黄武全非但没错……反倒立了大功似的……”
侯木生蹙起了眉：“宝祥啊，你进药栈有十七年了吧？”
“正好十七年。难为爷爷记得。”
“十七年来，你一向循规蹈矩、勤勤恳恳，对我跟静仪她娘像亲生爷娘一样孝顺，对师父、学徒、伙计也是个个敬重、友爱，我这个做爷爷的甚是欣慰。药栈众人对你亦是无不称许。”宝祥略感宽慰：“都是爷爷跟师傅们抬爱。”
侯木生顿了顿：“只是，武全来了以后，你便终日烦闷。”
宝祥欲要申辩，侯木生抬手制止。
“我晓得你不是心胸狭隘的，药栈师傅、学徒、伙计不管什么脾性、不论什么出身，你总能以礼相待，唯独容不得武全，只因药栈原有规矩，一是不收外姓人当学徒，二是学徒必得谨守药栈规矩，他恰好于这两样都有违逆，你那循规蹈矩的脾气这才容不得他。这也不是你的错，我这个做爷爷的，也从未怪过你。”
宝祥有些感动：“还是爷爷晓得我……”
侯木生见胶上再无热气上升，即时停火出锅，将驴胶悉数装入盘内。他手脚奇快，宝祥伴在旁边，想要帮手却插不进去。冷津津的天气，一会儿工夫忙出一头大汗。
侯木生擦了擦脸，把手放在宝祥肩上：“我的儿，守规矩固然是好的，若是太平盛世，你想管束得武全规规矩矩，爷爷也可帮着你一起管教。你打小跟着我长大，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只是……如今这世道，天灾人祸不断，说是乱世，也可算得上了。再一味循规蹈矩，只怕是难有出路。你看临江府上百家药店，现下除了我们侯济仁栈跟恒昌药栈，还有哪家生意好的？没关门的，就算是万幸了。”
宝祥大气不出地听着。
侯木生走到门口，指着远天：“你看那南迁的大雁，平安无事时，自然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飞，可一旦遭遇猎杀，再循规蹈矩便只能一只只等着任人宰杀。此时只得打乱雁阵，分头奔逃。乱阵中，什么规矩什么次序都不必再守，亦无规矩无次序可循。唯有那机敏、强壮的，自行闯出一条生路，如此才能活得下来。活下来了，再形成一个新的雁阵，这才能继续远飞。如今的临江药人，就好比遭遇着猎杀的雁阵，亟须寻求生路，再要墨守成规，只怕会坐以待毙。要命的是，无人能够事先预知逃生路线，全靠个人天赋而定。我不敢拘着你们，便是指望着你们任凭各人天赋去闯、去飞。待那天赋异禀的摸出路来，才能带着大家伙儿一起飞出去。说句你不爱听的，树根、静虎他们，都不是什么有办法的，做不了头雁，倒是武全机敏一些。我不拘他，便是这个道理。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宝祥迷迷茫茫：“明白。只是要说头雁，论理也该是爷爷，关别个何事？”
“我只是遭遇猎杀之前的头雁，新的头雁是谁，还要看各人本事。”
“爷爷一世都是我们的头雁！爷爷飞到哪里，我们也飞到哪里。豁出命去，我也跟随！”
侯木生摇头不止：“我要你豁出命去做甚？我只想要你们顺顺利利躲过这一劫！”
宝祥大惑不解，为何如此忠心，爷爷仍不满意？这边厢侯木生跟张宝祥论理不通，那边厢黄武全就着绳子打了几个转，自行将自己松松地绑了。
长颈瞧着新奇：“现下无人管你，你绑自己作甚？”
“师父若要罚我，我先行绑好了，他老人家岂不高兴？师父若不罚我，我蹦跳几下便把绳给解了，也不费事。轻轻松松讨得师父高兴，何乐而不为？”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膀子顶开了柴房门，将自己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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