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糊了一半的月兔灯搁在饭桌上，周妈盛了碗米汤，接着糊了起来，配齐一对留着夜里点。
林妙儿抚着女儿的后背：“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莫要自苦。你贤喜叔爷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夜里我们还是要吃个团圆饭，要么叫上留守的学徒、伙计到屋下去，要么我跟周妈同舅公公跟你们一起在店里吃。”
静仪说：“爷爷刚走头一个中秋，屋下不能空着，姆妈跟周妈回去吧，我怕贤喜叔爷他们随时回来，就在店里等着。”
槿篱说：“伯母归去吧，我陪静仪姐姐留在店里。”
“妹妹不去寻秦大老爷吗？”静仪问，“大老远赶来，不见一面岂不可惜？”
“我去打些桂花酒来。”槿篱不接静仪的话，“中秋要品桂花酒的。”
静仪说：“真要留下，我让伙计去打酒便是。只是误了妹妹的事，姐姐心下不安。”
“哪来这许多不安？你就是过于拘礼。”
月兔灯点了起来，白莹莹地挂在朦胧的夜光下，映着初升的圆月，照着空落落的侯济仁栈，如洒下了一层轻霜样的。
槿篱说：“竟有些冷样的。”
静仪说：“倒不觉得。我叫伙计到屋下帮妹妹取件斗篷过来。”
“也不是真冷。”槿篱说，“只是回回过来，你家店里总是人来人往的，有些不惯。”
静仪说：“人多人少，我倒不太觉得。”
“你么，铜镜样的，人多人少都那么平平整整地照着，不冷不暖，不分美丑，不辨善恶，人来了便照人，物至了照物，没有本心的。”
“世间哪有丑、恶？我本心里，凡事都是美的、善的。”
“事到如今，你还这样。待得长颈家闹了起来，你再看看。”
一群孩童用楼梯抬了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挨门挨户地喊着：“柚子柚子香，柚子柚子香……”
喊到侯济仁栈门口，槿篱帮静仪拿了个柚子抛给他们。孩童们争先恐后地跳起来接，侯济仁栈门口欢声笑语一片。
有个愣头愣脑的小伢子问：“我姆妈说侯济仁栈打死了人，是真的吗？怎的没看到血？”
槿篱不语，又抛了个柚子过去，孩童们又争抢起来。愣头伢子舒了口气：“没打死人呀……姆妈骗我的，吓得我险些不敢出来。”
孩童们喊到别家去了，侯济仁栈前堂只剩静仪与槿篱二人，深幽幽、昏暗暗、冰凉凉的。静仪问：“妹妹怕不怕？”
“怕什么？长颈若是找来，我就说：‘有本事你就回来，仍到自个儿身子里去住着，堂堂正正接着在侯济仁栈当你的小伙计。没本事你就尽早投胎，莫在黄泉路上耽搁。'”
静仪说：“怪道武全中意你。”
“中意我？”槿篱骇笑，“他中意的分明是你，怎的扯到了我身上来？”“他中意你，自个儿不晓得。”
槿篱定睛看着静仪：“姐姐莫怕，如今张宝祥已然跑了，你跟他的婚事到此为止。旁人的嘴又杀不了人，管他们说什么，还能追着你说一世？”
静仪说：“我不怕。”
“不怕就好。”槿篱意味深长地笑。
二人各怀心思移步到后院。静仪叫伙计将酒菜摆到桂花树下。桂树后面，原是侯秋林的住处，秋林师傅走后，便一直空着。槿篱问：“怎的不搬个人进去住着？”
静仪说：“原想等修贤满师当了师傅后，再让师傅们依次入住。”
“那个学徒倒还稳妥。”槿篱说，“不说那黄武全，便是这个，也比那张宝祥强到哪里去了。”
“我自幼许了宝祥哥哥的。”静仪停了停，又加了一句，“自个儿许的。”
“自幼？自幼懂什么？”槿篱立起身来，“你适才说那黄武全中意我，想是唯恐有人猜疑你二人，硬将我跟他配作一对。我才劝你莫怕世人的口水，你说你不怕，我只道你是个明白人，打定了主意与那黄武全相伴，不料你现下又说什么自幼许了张宝祥，却叫我再如何劝说才好？”
“妹妹想岔了，我并非强拉你与武全相配，你与他二人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与宝祥，亦是生死相随。”
槿篱听得火起，正待出言相讥，有个小伙计过来通传：“顺良哥哥来了。”
“又来了个添乱的……”槿篱话音未落，侯顺良已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听得宝祥哥打死了长颈，真有此事？宝祥哥为何打死长颈？同门师兄弟，哪来的这么大仇怨？听得宝祥哥已然跑了，跑哪儿去了？怎的无人报官？”
槿篱正憋了一肚子火，听得他这样打爆竹样一连串问话，便撮尖了嗓门阴阳怪气地说：“你去报呀，告知秦大老爷来抓你静仪姐姐，反正张宝祥已然跑了。”
侯顺良被她呛直了脖颈：“我是那种人吗？我是说，灯市上都传开了，怎的无人报官？”
“放心，”槿篱饮了一盏酒，闲闲地说，“明日便有人报了，你安心在衙门里等着便可。”
静仪说：“你贤喜师傅午后才带了人送长颈回去，现下尚未反身，想是长颈家人尚未腾出人手来。”
“我说呢，”顺良说，“想是他家人悲痛至极，一时顾不上计议报官的事。”
“何止悲痛至极？加之怒火中烧。这会子，只怕正围着你贤喜师傅他们痛打呢。”槿篱问，“你巴巴地跑来，就为催着长颈家里报官？”
“我哪里催了？他家又没人在这里，我心下奇怪，问一声还不行吗？”顺良又被呛直了脖颈，“我是得了秦大老爷的令，到店里来看看。”
“秦大老爷也晓得了？”槿篱问，“他老人家可曾说了什么？”“秦大老爷说：‘张宝祥跑了，侯大善人又过世了，侯济仁栈只剩个大小姐当家，怕有什么闪失，你在他家当过学徒，赶紧过去看看。听说何大神针的曾外孙女也在那边，你去看看，是否当真也在那边。'”
“学得倒挺像。”槿篱笑，“不急着拿人，倒生怕侯大小姐有所闪失，你们秦大老爷是个好官。你告诉他老人家，侯大小姐好着呢，正喝着桂花酒赏月，何大神针的曾外孙女确在这边，也喝着桂花酒赏月呢。”
顺良说：“莫刮我们大老爷。大老爷确是个好官，最是宅心仁厚的，不拿人，只是民不举官不究嘛。”
“谁刮他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槿篱又饮了一盏酒，“拿了张宝祥回来，长颈也活不过来，白白地又搭进一条命去。我是巴望着把那张宝祥大卸八块，你静仪姐姐忍不下心啊。我疼爱姐姐，心思只得跟着她转了。只是不晓得张宝祥当真跑了，你姐姐要遭多少罪呢！左右死不了人，遭些罪换她男人一命，她喜欢。”
顺良一脸茫然，听不懂她颠来倒去的话。
静仪说：“莫听她的。你就跟秦大老爷说：‘侯济仁栈关了门了，侯家在吃团圆饭，闹哄哄的，没问出什么来，也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槿篱说：“拖上一夜，天杀的张宝祥该跑远了。你姐姐要替他撑着，我陪你姐姐撑着便是。”
静仪叮嘱顺良：“你槿篱妹妹的话一句都莫学给秦大老爷听，免得大老爷为难，只将我才刚那些话依样学着说了便是。”
顺良迷迷茫茫复命去了。
不多久，又有伙计来报：“像是贤喜先生他们回来了。”
静仪跟槿篱走到门口去迎，只见一队穿着丧服的人进了新街，红通通的各色花灯下面一片煞白的人影，鬼魅似的，踉踉跄跄、东倒西歪。走近了看，领头的正是侯贤喜，鬓发蓬乱，面带血痕。黄武全一瘸一拐地跟在侯贤喜后面，身上亦有血迹。
“马车呢？”槿篱问。
侯贤喜说：“若非人多，今日只怕不能全身而退。”
静仪屈了屈膝：“连累叔爷受罪。”
侯贤喜脱了丧服。伙计拿了跌打药过来，静仪接过药瓶，预备亲手为他涂抹。
侯贤喜摆了摆手：“还是让他涂吧。不是我说，你爷生前若是顾及些个，今日也不至于如此。”
武全听得心下一咯噔。顾及些个？顾及什么？贤喜先生的意思无非是顾及男女大防罢了。在他老人家心里，张宝祥的怒气还是因静仪而起。
“先生糊涂！”武全正想着，槿篱已插进嘴去，“那张宝祥心窄，与侯大善人何干？我夏槿篱向来不遵男女大防，也不见人因我打死过人。”
“妹子尚未婚配，”侯贤喜瞥了槿篱一眼，“待你婚配过后试试？”“那等心量狭小的男子，我宁可死了也不委身！侯大善人便是有错，也错在将静仪姐姐许给了张宝祥，与男女大防何干？”槿篱一把抢过药瓶，“今日我便要逾礼，非给贤喜先生上一回药不可！”
侯贤喜大惊：“静仪是我侄女，给我上一回药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你一个外姓女子，怎能与我肌肤相亲？”
“去你娘的肌肤相亲！”槿篱笑骂，“这不有一层药膏隔着吗？肌肤哪里亲到了？我前不久还给素不相识的老先生做过全身推拿呢，老先生也不曾像你这般惊吓。”
老猴子说：“他不欢喜，你给我涂便是，我欢喜。”
槿篱冲着侯贤喜翻了个白眼，嬉笑着去给老猴子涂药。老猴子有意夸赞：“小妹子就是手脚灵便，涂得细致均匀，一点儿也不痛。”
武全揪紧的心略略放松了些，悄声靠过去压低嗓门说：“多谢细苟师傅，多谢槿篱妹妹。”
夏槿篱不搭理他。
静仪与宝祥虽未完婚，却也算是他家半个新妇，夫债妻偿，张宝祥跑了，长颈家人将怒火都烧在了侯济仁栈的人身上，赶跑了他们的马，劈烂了他们的车，还围着撕打了一顿。
侯贤喜说：“今日长颈村上人连夜到宝祥家去了，隔几日恐怕还要到我们店里来闹。”
“闹吧，”静仪说，“闹到他们解气为止。”
侯贤喜叹了口气：“我晓得你不愿撇下我们，可事急从权，明日你跟夫人还是先寻个去处避避，店里歇业几日，我带着大家守紧药栈。”
槿篱抢着说：“到我外婆那儿去小住几日。”
静仪说：“不避。要打要骂，都是我该受的。况且，若是长颈家人报官，衙门里还要问话。”
侯贤喜说：“他家人多，各有打算，今日送去的银子被长颈姆妈丢了出来，她侄儿又捡回去了。”
静仪说：“便是收了银子再行报官，我也不怨。”
槿篱又冷笑起来：“好个菩萨心肠的美人，这话在自家屋下说说也便罢了，若是长颈村上人听了，这辈子你便砸在里面不得出来！”
武全又忍不住皱眉：“非得这样冷言冷语吗？”
槿篱仍不理他。
涂完了药，静仪说：“累了一天，大家都歇息去吧。”
武全凑上前去：“我送姐姐。”
静仪摇了摇头：“你也累了。没两步路，不必送。”
武全说：“深更半夜，姐姐一个女子，怎好孤身夜行？”
静仪说：“还有槿篱妹妹。”
武全问：“她也住姐姐屋下？”
槿篱斜眼笑看着静仪问：“姐姐还敢说他中意我吗？我一个妙龄女子为着他的事操劳了整日，他竟不曾想过我要与姐姐同住。不知以为我该住在街头还是巷尾？或是以为我能像马一样站在侯济仁栈堂上入睡？姐姐孤身走两步夜路他便放不下心，我也是个女子，也是孤身一人，他却连我夜间如何栖身都不上心。”“你这般强蛮，谁敢把你怎的？”武全说，“你不害人便是万幸，谁敢害你？”
“说得也是。”槿篱嗤笑，“有我这个蛮人作陪，你放心便是，不必送你姐姐。”
武全还是要送。侯贤喜唤来德生：“送送两位小姐。”
武全说：“德生哥也累了一天，还是我来送吧。”
侯贤喜陡然厉声呵斥：“还嫌闹得不够？今日之事，有一半是因你而起。这临江府四衢八街正愁没处说嘴，非得让人戳着你姐姐的脊梁骨才甘心？为她想，你日后便莫再与她近身。”
武全憋了一天的劲儿终于被侯贤喜戳破了，他打死不认的事，贤喜先生已摊到他头上了。在侯贤喜心里，长颈的死，他黄武全是脱不了干系的，侯济仁栈眼下的处境也跟他黄武全脱不了干系。贤喜先生嘴上不说，毫无怨言地领着药栈的人料理长颈的后事，毫无怨言地任由长颈村上人厮打，心里却是掂量过是非的。他黄武全死不承认，是非却已在贤喜先生心里。
“先生又糊涂了。”槿篱说，“嘴在别人脸上，别人怎的说嘴关我们何事？远远地走开了莫听便是。难道一世活在别人嘴里？再者，一码归一码，张宝祥打人，那是张宝祥的事，与黄武全何干？莫要扯混了。”
黄武全不料夏槿篱还肯帮他说话，不禁又是羞愧又是感动。他几番责备她，她却毫不介意。
夏槿篱泼泼辣辣几句话，于黄武全却是往火烧火燎的心尖上洒了几点清泉，他备受煎熬的自责又被她给捞救了起来。他听不得她这般跟静仪说话，却觉着她这般反驳贤喜先生甚是爽利。
侯贤喜冲着夏槿篱两手一摊：“你莫再叫我先生，我来叫你先生可好？”
槿篱嘻嘻哈哈地摆着手：“不敢当，不敢当。”
武全低着头靠近槿篱，又想说些道谢的话。槿篱把头一仰，身子一缩：“靠过来做甚？我讲我的理，与你无关。”
她几番出言相助、出手相帮，武全只道她是为着助他宽心，不想她却只是行她自个儿的理，与他并无干系，怪道他道谢时她从不搭理。武全暗笑自己多此一举，心下不禁又寡淡起来，却又有些钦佩。
槿篱亲亲热热地搂着静仪出门。德生看了看武全，又看看贤喜师傅。侯贤喜问：“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德生赶忙跟了出去。
林妙儿抚着女儿的后背：“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莫要自苦。你贤喜叔爷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夜里我们还是要吃个团圆饭，要么叫上留守的学徒、伙计到屋下去，要么我跟周妈同舅公公跟你们一起在店里吃。”
静仪说：“爷爷刚走头一个中秋，屋下不能空着，姆妈跟周妈回去吧，我怕贤喜叔爷他们随时回来，就在店里等着。”
槿篱说：“伯母归去吧，我陪静仪姐姐留在店里。”
“妹妹不去寻秦大老爷吗？”静仪问，“大老远赶来，不见一面岂不可惜？”
“我去打些桂花酒来。”槿篱不接静仪的话，“中秋要品桂花酒的。”
静仪说：“真要留下，我让伙计去打酒便是。只是误了妹妹的事，姐姐心下不安。”
“哪来这许多不安？你就是过于拘礼。”
月兔灯点了起来，白莹莹地挂在朦胧的夜光下，映着初升的圆月，照着空落落的侯济仁栈，如洒下了一层轻霜样的。
槿篱说：“竟有些冷样的。”
静仪说：“倒不觉得。我叫伙计到屋下帮妹妹取件斗篷过来。”
“也不是真冷。”槿篱说，“只是回回过来，你家店里总是人来人往的，有些不惯。”
静仪说：“人多人少，我倒不太觉得。”
“你么，铜镜样的，人多人少都那么平平整整地照着，不冷不暖，不分美丑，不辨善恶，人来了便照人，物至了照物，没有本心的。”
“世间哪有丑、恶？我本心里，凡事都是美的、善的。”
“事到如今，你还这样。待得长颈家闹了起来，你再看看。”
一群孩童用楼梯抬了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挨门挨户地喊着：“柚子柚子香，柚子柚子香……”
喊到侯济仁栈门口，槿篱帮静仪拿了个柚子抛给他们。孩童们争先恐后地跳起来接，侯济仁栈门口欢声笑语一片。
有个愣头愣脑的小伢子问：“我姆妈说侯济仁栈打死了人，是真的吗？怎的没看到血？”
槿篱不语，又抛了个柚子过去，孩童们又争抢起来。愣头伢子舒了口气：“没打死人呀……姆妈骗我的，吓得我险些不敢出来。”
孩童们喊到别家去了，侯济仁栈前堂只剩静仪与槿篱二人，深幽幽、昏暗暗、冰凉凉的。静仪问：“妹妹怕不怕？”
“怕什么？长颈若是找来，我就说：‘有本事你就回来，仍到自个儿身子里去住着，堂堂正正接着在侯济仁栈当你的小伙计。没本事你就尽早投胎，莫在黄泉路上耽搁。'”
静仪说：“怪道武全中意你。”
“中意我？”槿篱骇笑，“他中意的分明是你，怎的扯到了我身上来？”“他中意你，自个儿不晓得。”
槿篱定睛看着静仪：“姐姐莫怕，如今张宝祥已然跑了，你跟他的婚事到此为止。旁人的嘴又杀不了人，管他们说什么，还能追着你说一世？”
静仪说：“我不怕。”
“不怕就好。”槿篱意味深长地笑。
二人各怀心思移步到后院。静仪叫伙计将酒菜摆到桂花树下。桂树后面，原是侯秋林的住处，秋林师傅走后，便一直空着。槿篱问：“怎的不搬个人进去住着？”
静仪说：“原想等修贤满师当了师傅后，再让师傅们依次入住。”
“那个学徒倒还稳妥。”槿篱说，“不说那黄武全，便是这个，也比那张宝祥强到哪里去了。”
“我自幼许了宝祥哥哥的。”静仪停了停，又加了一句，“自个儿许的。”
“自幼？自幼懂什么？”槿篱立起身来，“你适才说那黄武全中意我，想是唯恐有人猜疑你二人，硬将我跟他配作一对。我才劝你莫怕世人的口水，你说你不怕，我只道你是个明白人，打定了主意与那黄武全相伴，不料你现下又说什么自幼许了张宝祥，却叫我再如何劝说才好？”
“妹妹想岔了，我并非强拉你与武全相配，你与他二人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与宝祥，亦是生死相随。”
槿篱听得火起，正待出言相讥，有个小伙计过来通传：“顺良哥哥来了。”
“又来了个添乱的……”槿篱话音未落，侯顺良已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听得宝祥哥打死了长颈，真有此事？宝祥哥为何打死长颈？同门师兄弟，哪来的这么大仇怨？听得宝祥哥已然跑了，跑哪儿去了？怎的无人报官？”
槿篱正憋了一肚子火，听得他这样打爆竹样一连串问话，便撮尖了嗓门阴阳怪气地说：“你去报呀，告知秦大老爷来抓你静仪姐姐，反正张宝祥已然跑了。”
侯顺良被她呛直了脖颈：“我是那种人吗？我是说，灯市上都传开了，怎的无人报官？”
“放心，”槿篱饮了一盏酒，闲闲地说，“明日便有人报了，你安心在衙门里等着便可。”
静仪说：“你贤喜师傅午后才带了人送长颈回去，现下尚未反身，想是长颈家人尚未腾出人手来。”
“我说呢，”顺良说，“想是他家人悲痛至极，一时顾不上计议报官的事。”
“何止悲痛至极？加之怒火中烧。这会子，只怕正围着你贤喜师傅他们痛打呢。”槿篱问，“你巴巴地跑来，就为催着长颈家里报官？”
“我哪里催了？他家又没人在这里，我心下奇怪，问一声还不行吗？”顺良又被呛直了脖颈，“我是得了秦大老爷的令，到店里来看看。”
“秦大老爷也晓得了？”槿篱问，“他老人家可曾说了什么？”“秦大老爷说：‘张宝祥跑了，侯大善人又过世了，侯济仁栈只剩个大小姐当家，怕有什么闪失，你在他家当过学徒，赶紧过去看看。听说何大神针的曾外孙女也在那边，你去看看，是否当真也在那边。'”
“学得倒挺像。”槿篱笑，“不急着拿人，倒生怕侯大小姐有所闪失，你们秦大老爷是个好官。你告诉他老人家，侯大小姐好着呢，正喝着桂花酒赏月，何大神针的曾外孙女确在这边，也喝着桂花酒赏月呢。”
顺良说：“莫刮我们大老爷。大老爷确是个好官，最是宅心仁厚的，不拿人，只是民不举官不究嘛。”
“谁刮他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槿篱又饮了一盏酒，“拿了张宝祥回来，长颈也活不过来，白白地又搭进一条命去。我是巴望着把那张宝祥大卸八块，你静仪姐姐忍不下心啊。我疼爱姐姐，心思只得跟着她转了。只是不晓得张宝祥当真跑了，你姐姐要遭多少罪呢！左右死不了人，遭些罪换她男人一命，她喜欢。”
顺良一脸茫然，听不懂她颠来倒去的话。
静仪说：“莫听她的。你就跟秦大老爷说：‘侯济仁栈关了门了，侯家在吃团圆饭，闹哄哄的，没问出什么来，也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槿篱说：“拖上一夜，天杀的张宝祥该跑远了。你姐姐要替他撑着，我陪你姐姐撑着便是。”
静仪叮嘱顺良：“你槿篱妹妹的话一句都莫学给秦大老爷听，免得大老爷为难，只将我才刚那些话依样学着说了便是。”
顺良迷迷茫茫复命去了。
不多久，又有伙计来报：“像是贤喜先生他们回来了。”
静仪跟槿篱走到门口去迎，只见一队穿着丧服的人进了新街，红通通的各色花灯下面一片煞白的人影，鬼魅似的，踉踉跄跄、东倒西歪。走近了看，领头的正是侯贤喜，鬓发蓬乱，面带血痕。黄武全一瘸一拐地跟在侯贤喜后面，身上亦有血迹。
“马车呢？”槿篱问。
侯贤喜说：“若非人多，今日只怕不能全身而退。”
静仪屈了屈膝：“连累叔爷受罪。”
侯贤喜脱了丧服。伙计拿了跌打药过来，静仪接过药瓶，预备亲手为他涂抹。
侯贤喜摆了摆手：“还是让他涂吧。不是我说，你爷生前若是顾及些个，今日也不至于如此。”
武全听得心下一咯噔。顾及些个？顾及什么？贤喜先生的意思无非是顾及男女大防罢了。在他老人家心里，张宝祥的怒气还是因静仪而起。
“先生糊涂！”武全正想着，槿篱已插进嘴去，“那张宝祥心窄，与侯大善人何干？我夏槿篱向来不遵男女大防，也不见人因我打死过人。”
“妹子尚未婚配，”侯贤喜瞥了槿篱一眼，“待你婚配过后试试？”“那等心量狭小的男子，我宁可死了也不委身！侯大善人便是有错，也错在将静仪姐姐许给了张宝祥，与男女大防何干？”槿篱一把抢过药瓶，“今日我便要逾礼，非给贤喜先生上一回药不可！”
侯贤喜大惊：“静仪是我侄女，给我上一回药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你一个外姓女子，怎能与我肌肤相亲？”
“去你娘的肌肤相亲！”槿篱笑骂，“这不有一层药膏隔着吗？肌肤哪里亲到了？我前不久还给素不相识的老先生做过全身推拿呢，老先生也不曾像你这般惊吓。”
老猴子说：“他不欢喜，你给我涂便是，我欢喜。”
槿篱冲着侯贤喜翻了个白眼，嬉笑着去给老猴子涂药。老猴子有意夸赞：“小妹子就是手脚灵便，涂得细致均匀，一点儿也不痛。”
武全揪紧的心略略放松了些，悄声靠过去压低嗓门说：“多谢细苟师傅，多谢槿篱妹妹。”
夏槿篱不搭理他。
静仪与宝祥虽未完婚，却也算是他家半个新妇，夫债妻偿，张宝祥跑了，长颈家人将怒火都烧在了侯济仁栈的人身上，赶跑了他们的马，劈烂了他们的车，还围着撕打了一顿。
侯贤喜说：“今日长颈村上人连夜到宝祥家去了，隔几日恐怕还要到我们店里来闹。”
“闹吧，”静仪说，“闹到他们解气为止。”
侯贤喜叹了口气：“我晓得你不愿撇下我们，可事急从权，明日你跟夫人还是先寻个去处避避，店里歇业几日，我带着大家守紧药栈。”
槿篱抢着说：“到我外婆那儿去小住几日。”
静仪说：“不避。要打要骂，都是我该受的。况且，若是长颈家人报官，衙门里还要问话。”
侯贤喜说：“他家人多，各有打算，今日送去的银子被长颈姆妈丢了出来，她侄儿又捡回去了。”
静仪说：“便是收了银子再行报官，我也不怨。”
槿篱又冷笑起来：“好个菩萨心肠的美人，这话在自家屋下说说也便罢了，若是长颈村上人听了，这辈子你便砸在里面不得出来！”
武全又忍不住皱眉：“非得这样冷言冷语吗？”
槿篱仍不理他。
涂完了药，静仪说：“累了一天，大家都歇息去吧。”
武全凑上前去：“我送姐姐。”
静仪摇了摇头：“你也累了。没两步路，不必送。”
武全说：“深更半夜，姐姐一个女子，怎好孤身夜行？”
静仪说：“还有槿篱妹妹。”
武全问：“她也住姐姐屋下？”
槿篱斜眼笑看着静仪问：“姐姐还敢说他中意我吗？我一个妙龄女子为着他的事操劳了整日，他竟不曾想过我要与姐姐同住。不知以为我该住在街头还是巷尾？或是以为我能像马一样站在侯济仁栈堂上入睡？姐姐孤身走两步夜路他便放不下心，我也是个女子，也是孤身一人，他却连我夜间如何栖身都不上心。”“你这般强蛮，谁敢把你怎的？”武全说，“你不害人便是万幸，谁敢害你？”
“说得也是。”槿篱嗤笑，“有我这个蛮人作陪，你放心便是，不必送你姐姐。”
武全还是要送。侯贤喜唤来德生：“送送两位小姐。”
武全说：“德生哥也累了一天，还是我来送吧。”
侯贤喜陡然厉声呵斥：“还嫌闹得不够？今日之事，有一半是因你而起。这临江府四衢八街正愁没处说嘴，非得让人戳着你姐姐的脊梁骨才甘心？为她想，你日后便莫再与她近身。”
武全憋了一天的劲儿终于被侯贤喜戳破了，他打死不认的事，贤喜先生已摊到他头上了。在侯贤喜心里，长颈的死，他黄武全是脱不了干系的，侯济仁栈眼下的处境也跟他黄武全脱不了干系。贤喜先生嘴上不说，毫无怨言地领着药栈的人料理长颈的后事，毫无怨言地任由长颈村上人厮打，心里却是掂量过是非的。他黄武全死不承认，是非却已在贤喜先生心里。
“先生又糊涂了。”槿篱说，“嘴在别人脸上，别人怎的说嘴关我们何事？远远地走开了莫听便是。难道一世活在别人嘴里？再者，一码归一码，张宝祥打人，那是张宝祥的事，与黄武全何干？莫要扯混了。”
黄武全不料夏槿篱还肯帮他说话，不禁又是羞愧又是感动。他几番责备她，她却毫不介意。
夏槿篱泼泼辣辣几句话，于黄武全却是往火烧火燎的心尖上洒了几点清泉，他备受煎熬的自责又被她给捞救了起来。他听不得她这般跟静仪说话，却觉着她这般反驳贤喜先生甚是爽利。
侯贤喜冲着夏槿篱两手一摊：“你莫再叫我先生，我来叫你先生可好？”
槿篱嘻嘻哈哈地摆着手：“不敢当，不敢当。”
武全低着头靠近槿篱，又想说些道谢的话。槿篱把头一仰，身子一缩：“靠过来做甚？我讲我的理，与你无关。”
她几番出言相助、出手相帮，武全只道她是为着助他宽心，不想她却只是行她自个儿的理，与他并无干系，怪道他道谢时她从不搭理。武全暗笑自己多此一举，心下不禁又寡淡起来，却又有些钦佩。
槿篱亲亲热热地搂着静仪出门。德生看了看武全，又看看贤喜师傅。侯贤喜问：“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德生赶忙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