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被狼咬过的地方辣辣地疼，张宝祥撑起上身，手肘一咯噔，又躺倒下去。
乌韭可治外伤，他却无力返回山间采药，只想快些讨口饭吃。
初升的日头将天地照得格外清明，夜间隐没的物事都展露了出来，彤彤的旭日底下，横陈着一间小小的茅舍。
茅舍顶上似乎腾着袅袅的烟气，炊烟里捎带着米饭的甜香。
他想站起身来，却无论如何也站不稳。他躺在地上喘了一阵儿，手上脚上软绵绵的，像陷在茫无涯际的新棉里。他在新棉里猛力挣扎着，一动不动地挣扎，拼尽全力。
睡了一夜，他非但未曾养起力气，倒把气力都歇软了。
他翻转身子，竭力想着茅舍厨下搁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白花花地翻滚着米饭。他朝着一大锅白米饭拼力爬去。
日光下，那茅舍一忽儿低矮破败，远在天边。一忽儿高大巍峨，近在眼前。小小的一片田垄，竟如无穷无尽一般，他永远都爬不到茅舍门前似的。他恨不能变作一湾泉流，不费力气便可淌到茅舍里面……
茅舍忽高忽低撞到了他的面前，他伸出手去，触到了柴门上的木棍。
一条花狗蹿了过来，嗷嗷地朝着他猛吠。他讨好地赔了个笑脸。花狗粗暴地截断了他的笑意，狼一样猛扑上来。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就地一滚退到几丈开外。花狗守着柴门，警惕地朝着他看，喉咙里滚动着呜呜声。
一个蓬头散发的老者在花狗身后探出头来，努着嘴把话撂到门外：“去！咬死他去！”
宝祥抱头鼠窜：“老人家，我不是坏人……”
“管你是不是坏人，年纪轻轻，当什么叫花子？”
宝祥退得远远的，跟花狗对峙，花狗在自认安全的地界上哨兵一样逡巡。
“老人家，我是出来逃荒的。”
“有手有脚，逃什么荒？”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从老者身后探出头来，面若银盘，嘴角微微上翘，不笑也像笑样的。宝祥唤了声“小妹妹”。
“谁是你小妹妹？！”少女唆着狗，直往他身上扑来。
宝祥又吓得抱头鼠窜。
这样娇憨的妹子，怎的如此凶狠？
怎的人人如此凶狠？
老的、小的、丑的、美的……无一不狠。
宝祥远远地退回田垄里去，盯着出入茅舍的人。他走不动了，近旁又不见别个人家，若在这家谋不到吃食，便只有死了。
他从日出守到正午，茅舍里除了那老者与少女，再无旁人出入。
青天白日的，若有旁人，定要出来做事，茅舍里兴许只有那一老一小，再不然顶多还有一两个女子或是病人。
宝祥壮了壮胆，摸了两坨泥巴在手里，气汹汹冲着花狗走去。狗眼识人，赔着笑时，它追咬不止；气汹汹的，它倒声都不敢吭了，只偏着脑袋斜斜地后退。宝祥一脚踹开柴门，那老者又冲了出来。宝祥一坨泥巴猛砸过去，那老者糊了一脸。
“你这叫花子竟是个强人！”
宝祥冷笑：“我就是强人！讨你一口饭而已，哪有这样费事？快快把饭端来，不然我先把你打成肉羹。”
老者咕哝一声：“我是易家人。”
“易家人又怎的？”
“你敢动我公公一下，我们易家人定会把你洗了。”那少女也冲了出来。
“洗了？”宝祥听不明白，“我这身上脏得，正愁没处洗呢！”
少女扯开喉咙大叫起来：“有强盗啊！易家的父老乡亲们快来救命！”
宝祥抡起泥巴又往少女脸上猛砸过去。少女捂着头脸犹自咒骂：“你这恶棍！莫以为我们一老一小任你逞强，我们易家人就在左近，待得有人来了，定会将你洗得一点骨头渣子都不剩。”
宝祥勒住她的脖颈往后一掰。少女双脚离地蛤蟆一样四肢乱划。老者赶忙跪了下来：“好汉饶命！我这就到厨下去盛了饭来。”
当恶人果然比当善人容易。宝祥将那少女踩在地上，等着老者盛出饭来。
老者去了一会儿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米饭，高高地起着禾堆，盛在白白净净的青花碗里，想是他家最大最好的碗了。
宝祥兜起衣裳将白饭倒了进去，松开那少女，大摇大摆走出柴门。
花狗“呜呜”了两声，终究不敢上去追咬。
那老者还在打躬作揖：“好汉慢走……”
当了一回恶人，竟是这般受狗受人抬举。
宝祥一路走，一路抓着白饭塞进嘴里。走不多远，迎面跑来几个壮汉。汉子们跑得急，呼啦一下就围了过去。宝祥见他们手里拿着榔头、扁担，想来是赶去与人打斗的。
有个壮汉突然回过头来：“叫花子，你可是从田垄那边讨了饭来？”
宝祥不敢吭声。
那壮汉又问：“可是田垄那边小茅屋里讨来的饭？”
宝祥心想：我从田垄那边过来，饭还冒着热气，除了那间茅舍，那边再无人家，若说不是，他们定要起疑。若说是，又怕他们正是听得了那妹子的叫喊，前去茅舍那边抓强盗的。
这样想着，那壮汉逼近过来：“你在那边可看到了强盗抢人东西？”
宝祥含含混混摇了摇头。
又有个壮汉走了过来：“真没看到？可看到了拿着家伙的壮年汉子？”
宝祥又摇了摇头。
起先问话的汉子使了个眼色：“莫问他了。”
后头问话的汉子点了点头：“这个年纪出来要饭，想来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原来二人将他当作了傻子，宝祥便愈加装出傻里傻气的样子，把饭抓进嘴里，塞得腮帮子鼓凸起来。
起先问话的汉子朝着田垄那边瞭了一眼：“想是听错了。真有强盗，这会子怎的不见动静？”后头问话的汉子又点了点头：“想来也是。方圆几十里，哪个敢惹我们易家人？便是强盗，也要绕开易家上别处抢去。谁还不想留个全尸？”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将手里的麻袋一抖，宝祥才看清他胳膊下一直夹着个麻袋。这壮汉嬉笑着说：“我倒盼着真有不长眼的，好些年没洗人了，我这麻袋想肉吃了。”
起先问话的汉子笑笑地说：“积积德吧！洗多了，鬼门关那边全是等着你要尸首的，看你怎么过得去？”
络腮胡子说：“过不去正好！我便死不了啦。”
起先问话的汉子又说：“不是怕人欺负，我还真不愿做这等恶事。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套在麻袋里，一边锤一边洗，直洗到一滴不剩……”
宝祥听到这里头皮猛地一麻，打了个冷战。
那汉子还在说着：“我真怕要遭报应。”
络腮胡子说：“这世上哪儿有什么报应？要不是怕我们易家会洗人，袁家哪会把竹山还给我们？”
起先问话的汉子点了点头：“说得也是。抢不回竹山，现下就活不成命了，哪里还管得日后报不报应？……”
宝祥一边听他们说着，一边看他们有一下没一下挥动着手里的榔头、麻袋，想着那榔头一下下锤打着麻袋里的人，一边锤一边在水里冲洗，血肉顺着水流越漂越远，化成泥、化成水。水流进田垄里，吸进秧苗里，秧苗上结出稻谷，谷子舂成米，米煮成饭。他满嘴的白饭猛然喷了出来。那妹子说过要把他给洗了。果真洗了，易家人的米饭里便灌着他的骨血，他怎能吃得下自己？
“咦？这叫花子怎的了？”
“想是发病了。这么年纪轻轻出来讨饭，身上肯定有病。”
“想是羊癫风，口里流白浆了。”
“莫管他。快些走吧。”
乌韭可治外伤，他却无力返回山间采药，只想快些讨口饭吃。
初升的日头将天地照得格外清明，夜间隐没的物事都展露了出来，彤彤的旭日底下，横陈着一间小小的茅舍。
茅舍顶上似乎腾着袅袅的烟气，炊烟里捎带着米饭的甜香。
他想站起身来，却无论如何也站不稳。他躺在地上喘了一阵儿，手上脚上软绵绵的，像陷在茫无涯际的新棉里。他在新棉里猛力挣扎着，一动不动地挣扎，拼尽全力。
睡了一夜，他非但未曾养起力气，倒把气力都歇软了。
他翻转身子，竭力想着茅舍厨下搁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白花花地翻滚着米饭。他朝着一大锅白米饭拼力爬去。
日光下，那茅舍一忽儿低矮破败，远在天边。一忽儿高大巍峨，近在眼前。小小的一片田垄，竟如无穷无尽一般，他永远都爬不到茅舍门前似的。他恨不能变作一湾泉流，不费力气便可淌到茅舍里面……
茅舍忽高忽低撞到了他的面前，他伸出手去，触到了柴门上的木棍。
一条花狗蹿了过来，嗷嗷地朝着他猛吠。他讨好地赔了个笑脸。花狗粗暴地截断了他的笑意，狼一样猛扑上来。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就地一滚退到几丈开外。花狗守着柴门，警惕地朝着他看，喉咙里滚动着呜呜声。
一个蓬头散发的老者在花狗身后探出头来，努着嘴把话撂到门外：“去！咬死他去！”
宝祥抱头鼠窜：“老人家，我不是坏人……”
“管你是不是坏人，年纪轻轻，当什么叫花子？”
宝祥退得远远的，跟花狗对峙，花狗在自认安全的地界上哨兵一样逡巡。
“老人家，我是出来逃荒的。”
“有手有脚，逃什么荒？”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从老者身后探出头来，面若银盘，嘴角微微上翘，不笑也像笑样的。宝祥唤了声“小妹妹”。
“谁是你小妹妹？！”少女唆着狗，直往他身上扑来。
宝祥又吓得抱头鼠窜。
这样娇憨的妹子，怎的如此凶狠？
怎的人人如此凶狠？
老的、小的、丑的、美的……无一不狠。
宝祥远远地退回田垄里去，盯着出入茅舍的人。他走不动了，近旁又不见别个人家，若在这家谋不到吃食，便只有死了。
他从日出守到正午，茅舍里除了那老者与少女，再无旁人出入。
青天白日的，若有旁人，定要出来做事，茅舍里兴许只有那一老一小，再不然顶多还有一两个女子或是病人。
宝祥壮了壮胆，摸了两坨泥巴在手里，气汹汹冲着花狗走去。狗眼识人，赔着笑时，它追咬不止；气汹汹的，它倒声都不敢吭了，只偏着脑袋斜斜地后退。宝祥一脚踹开柴门，那老者又冲了出来。宝祥一坨泥巴猛砸过去，那老者糊了一脸。
“你这叫花子竟是个强人！”
宝祥冷笑：“我就是强人！讨你一口饭而已，哪有这样费事？快快把饭端来，不然我先把你打成肉羹。”
老者咕哝一声：“我是易家人。”
“易家人又怎的？”
“你敢动我公公一下，我们易家人定会把你洗了。”那少女也冲了出来。
“洗了？”宝祥听不明白，“我这身上脏得，正愁没处洗呢！”
少女扯开喉咙大叫起来：“有强盗啊！易家的父老乡亲们快来救命！”
宝祥抡起泥巴又往少女脸上猛砸过去。少女捂着头脸犹自咒骂：“你这恶棍！莫以为我们一老一小任你逞强，我们易家人就在左近，待得有人来了，定会将你洗得一点骨头渣子都不剩。”
宝祥勒住她的脖颈往后一掰。少女双脚离地蛤蟆一样四肢乱划。老者赶忙跪了下来：“好汉饶命！我这就到厨下去盛了饭来。”
当恶人果然比当善人容易。宝祥将那少女踩在地上，等着老者盛出饭来。
老者去了一会儿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米饭，高高地起着禾堆，盛在白白净净的青花碗里，想是他家最大最好的碗了。
宝祥兜起衣裳将白饭倒了进去，松开那少女，大摇大摆走出柴门。
花狗“呜呜”了两声，终究不敢上去追咬。
那老者还在打躬作揖：“好汉慢走……”
当了一回恶人，竟是这般受狗受人抬举。
宝祥一路走，一路抓着白饭塞进嘴里。走不多远，迎面跑来几个壮汉。汉子们跑得急，呼啦一下就围了过去。宝祥见他们手里拿着榔头、扁担，想来是赶去与人打斗的。
有个壮汉突然回过头来：“叫花子，你可是从田垄那边讨了饭来？”
宝祥不敢吭声。
那壮汉又问：“可是田垄那边小茅屋里讨来的饭？”
宝祥心想：我从田垄那边过来，饭还冒着热气，除了那间茅舍，那边再无人家，若说不是，他们定要起疑。若说是，又怕他们正是听得了那妹子的叫喊，前去茅舍那边抓强盗的。
这样想着，那壮汉逼近过来：“你在那边可看到了强盗抢人东西？”
宝祥含含混混摇了摇头。
又有个壮汉走了过来：“真没看到？可看到了拿着家伙的壮年汉子？”
宝祥又摇了摇头。
起先问话的汉子使了个眼色：“莫问他了。”
后头问话的汉子点了点头：“这个年纪出来要饭，想来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原来二人将他当作了傻子，宝祥便愈加装出傻里傻气的样子，把饭抓进嘴里，塞得腮帮子鼓凸起来。
起先问话的汉子朝着田垄那边瞭了一眼：“想是听错了。真有强盗，这会子怎的不见动静？”后头问话的汉子又点了点头：“想来也是。方圆几十里，哪个敢惹我们易家人？便是强盗，也要绕开易家上别处抢去。谁还不想留个全尸？”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将手里的麻袋一抖，宝祥才看清他胳膊下一直夹着个麻袋。这壮汉嬉笑着说：“我倒盼着真有不长眼的，好些年没洗人了，我这麻袋想肉吃了。”
起先问话的汉子笑笑地说：“积积德吧！洗多了，鬼门关那边全是等着你要尸首的，看你怎么过得去？”
络腮胡子说：“过不去正好！我便死不了啦。”
起先问话的汉子又说：“不是怕人欺负，我还真不愿做这等恶事。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套在麻袋里，一边锤一边洗，直洗到一滴不剩……”
宝祥听到这里头皮猛地一麻，打了个冷战。
那汉子还在说着：“我真怕要遭报应。”
络腮胡子说：“这世上哪儿有什么报应？要不是怕我们易家会洗人，袁家哪会把竹山还给我们？”
起先问话的汉子点了点头：“说得也是。抢不回竹山，现下就活不成命了，哪里还管得日后报不报应？……”
宝祥一边听他们说着，一边看他们有一下没一下挥动着手里的榔头、麻袋，想着那榔头一下下锤打着麻袋里的人，一边锤一边在水里冲洗，血肉顺着水流越漂越远，化成泥、化成水。水流进田垄里，吸进秧苗里，秧苗上结出稻谷，谷子舂成米，米煮成饭。他满嘴的白饭猛然喷了出来。那妹子说过要把他给洗了。果真洗了，易家人的米饭里便灌着他的骨血，他怎能吃得下自己？
“咦？这叫花子怎的了？”
“想是发病了。这么年纪轻轻出来讨饭，身上肯定有病。”
“想是羊癫风，口里流白浆了。”
“莫管他。快些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