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宝祥汲了几口山泉洗净口齿，捋了一把乌韭叶塞进嘴里。硬渣渣的茎叶扎着口舌，他坐在乌韭丛中细细地嚼着，直嚼到渣子尽消，黏黏的吐出来敷在伤口上面。
白日里的山林寂然无声，与夜间恍若两个世界，偶有一两声鸟鸣倏忽一现，将盛大的寂静衬托得更为寂静。宝祥撕烂裤腿扯了块干净些的布片下来，稳稳地将伤口扎好。好在不曾像爷爷那般伤及筋骨，否则也要落下残疾，拖累妻儿一世。
妻儿在哪里？静仪尚未过门，算得是妻吗？算得又如何？一世都回不去了。
静仪是不愁嫁的。生得那样好，家中又有基业，嫁给哪个不行？况且还有那黄武全。
黄武全虎视眈眈了这些年，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这口白客定会日日缠着静仪花言巧语。
静仪顶得住吗？静仪自然是顶不住的，她向来欢喜那口白客的花言巧语。
静仪本是欢喜他的，侯家爷爷也是欢喜他的，师傅、学徒、伙计们原本无一不是欢喜他的。为何见了那黄武全，人人便不再欢喜他了，都去欢喜那黄武全？静仪欢喜黄武全，侯家爷爷欢喜黄武全，师傅、学徒、伙计们个个都欢喜黄武全。那黄武全到底比他好在哪里？那样一个口白客，为何人人都欢喜？
人说狐狸精善迷惑人，那黄武全便跟狐狸精样的，挂着一张假笑的脸，暗藏着狼子野心。可恨世人都是只看表面的，宁可看那媚笑的假面，他这样实诚，人却不愿多看。
他们咎由自取！纵着那张假面，这才闹出了祸事。若非如此，侯济仁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静仪怎会落得守望门寡？长颈又怎会丧命？
都怪那黄武全！长颈本是忠心护主的。黄武全进店之前，长颈事事都听他张宝祥的。他说东便是东，说西便是西。他做什么长颈都屁颠颠跟在后面。那黄武全才进店两三年，便想方设法将长颈哄骗了去。
长颈也是咎由自取！一箱衣裳、几句好话而已，便为人豁出命去。不！不是一箱衣裳，只是一件衣裳而已，还未送足一箱呢。
一件衣裳卖条命，世间哪有这样的糊涂人？
长颈委实糊涂得很。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宝祥按了按包扎伤口的布片，布片下渗出青绿的血水来。血水清凉，像侯济仁栈冬日里屋檐下冰溜子滴出的水。结冰溜子的时候，静仪总爱煮了姜丝米酒给大家伙儿吃。他再也吃不着侯济仁栈的姜丝米酒了。他腹内又挖绞起来，又有大半日未进米食了。
难耐的饥饿与入夜的恐惧将他逼下山来。他必得寻到吃食，必得找地方栖身。已到了袁州府的地界，临江衙门里追不过来，通缉也下得没这样快，他生性谨慎，才一直躲在山里。如今，被饿死的恐惧与夜宿山野的恐惧，远远盖过了他的谨慎。他陡然觉着穿村过户也无甚要紧。他朝着一个村子走去。村口一棵又高又直的柿子树下有个老者搂着竹筐靠着歇息。宝祥上去行了个礼，那老者咧嘴一笑：“后生仔来得正好，我孙女儿想柿子吃，我这老胳膊老腿爬不上去，这树又高又直，爬了上十回都滑溜下来，累得我手脚作软。后生仔会爬树吗？帮我摘几颗柿子我带回去给我孙女儿。”
宝祥饿得眼冒金星，哪里还敢上树？可一想到先前在茅舍里的遭遇，他便觉着这老者与茅舍里的老者样貌甚是相似，想来也不是什么善类，莫想讨着白食，只得先帮他摘些柿子下来，再提交换吃食的事。
宝祥点了点头，说：“会。”
老者大喜：“可巧碰上了你，不然的话，我那孙女儿又要扯我的胡须了。后生仔帮我多摘些，我埋在糠里，任那丫头慢慢儿吃。”
宝祥心想：原打算摘一兜柿子换他一碗薄粥，听这意思，不摘满筐怕是不能让他心足。埋在糠里慢慢儿吃，可不至少得要一筐子？
宝祥刚要上树，那老者“咦”的一声：“后生仔，你受伤了？”
宝祥看了看渗血的布片：“磕了一下而已，不碍事。”
“受伤了不好爬树吧？再要碰破了伤口可不是玩的。”
宝祥心想：不上树，哪儿来的柿子跟你换粥？
老者问：“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怎的带着伤跑来我们这里？可是有什么紧要事？”
宝祥说：“路上磕伤的而已，并非带伤出门，无甚紧要事。”
老者便不再多问，笑眯眯说：“那便有劳后生仔了，我那孙女儿嘴馋。”
宝祥死命闭了闭眼，驱散阵阵袭来的黑眼晕。红透透的柿子挂在天一样高的树顶，低矮处的早已摘尽，他搂紧树干夹紧双腿哧溜哧溜往上爬去。
一颗饱浆的柿子映入眼帘，宝祥摘了扔给那老者。老者兜起衣裳接着，喜得合不拢嘴。
宝祥心想：你可晓得，你这欢喜，要我拿命来换？
摘尽了一枝，宝祥往上爬了几下。那老者伸着拇指在树下感叹：“还是后生仔有劲儿，我后生时也有这个本事。”
宝祥一路爬一路摘，那老者早装满了几衣兜子，竹筐子却还空得很。黑眼晕又发作起来，他手脚一软险些溜了下来。
“当心！当心些！”那老者作势伸手托着。
柿子软烂的甜香钻入鼻孔，宝祥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先补点糖分，总好过一直空着肚子。
“对，对。先吃。你也先吃几个，我在树下等你。”老者乐呵呵笑着。
宝祥心想：摘了这许多，我自己吃不得一个吗？做什么说个不停？便是等一会儿又有何不可？嘴上说得这样好听，还不是怪我害你久等了。
那老者眯缝着眼笑嘻嘻盯着树上看，宝祥只觉着他的笑眼时时都在催逼自己，到底扛不住，吃了两个便接着摘了起来。够得着的柿子都摘尽了，那竹筐却还未装满，宝祥试探着往一根斜伸的树枝上爬去。那树枝伸出去老远，又不甚粗壮，爬到一半，已颤巍巍抖动起来。
老者在树下叫了起来：“哎呀！莫再爬了，够了，够了。”
宝祥极力伸长手臂，手臂跟树枝一样打着战。一颗柿子托在掌心里，半悬着的血淋淋的心似的，他略一用力，将那颤动的心扯了下来。
老者哈哈笑了：“还是后生仔有本事。”
还是摘了下来好。真不摘了，这老者哪有这样欢喜？宝祥甩了甩头，甩开昏天暗地的黑眼晕，死死抱住不停颤动的树枝，直将那斜枝上的柿子摘尽。
老者喜滋滋背着满筐柿子谢过宝祥。宝祥声气粗大起来：“谢倒不必。老丈家中可有剩饭？有便给我一碗。”
老者“唉哟”一声：“你这后生，怎的早些不说？早知你饿着肚子，我那孙女儿再是嘴馋，也不能让你上树。来来来，快快跟我到屋下去，我叫我那馋嘴的孙女儿现做给你吃。”
宝祥说：“现做倒不必，有口剩的便好。”
老者说：“忙活了大半日，哪能让你吃剩的？”
宝祥心想：莫不是摘完了柿子便不愿给饭了？果真不给，我便将这整筐柿子砸得稀烂。只是在这村口上打砸，怕要惊动他村上人。不知他村上人是否跟那易家人一样凶狠。为着砸筐柿子被人洗了，那就真是倒了血霉。
老者又是“哎哟”一声：“你这后生仔，饿得都流涎了，还不快些跟我回去。”
宝祥抹了下嘴角，才晓得又跟在易家人面前一样吐起了白沫，学了这些年的医，他自然晓得自己这是被易家人吓得落下病根儿了。他擦着裤腿将白沫抹掉，卸下老者的竹筐替他背着。
老者将他领到一间老屋跟前。老屋里跑出个十三四岁的妹子，面若银盘，嘴角微微上翘，不笑也像笑样的。
妹子脆生生叫了声“公公”，转身向着宝祥屈了屈膝。
宝祥并不还礼。那老者指着那妹子告诉宝祥：“这就是我那馋嘴的孙女儿，名唤霞儿。”
霞儿又娇嗔地唤了声“公公”，不好意思地看了宝祥一眼。
宝祥并不睬她，只说：“屋下若有剩饭便给我一碗。”
霞儿说：“吃什么剩饭？我这便冲两个蛋，先给大哥哥垫垫，再拿猪油炒盘米面，快便得很。”
宝祥心想：剩的都不给，哪肯给我冲蛋？不过是巴望着我说“不必劳烦”，便好乘势什么都不给。
霞儿转进后厨旋即冲了蛋来。宝祥心想：当真冲了蛋来，是有什么打算？
宝祥喝了水冲蛋，霞儿又端出一盘油汪汪的米面来，米面里搁着许多豆芽、肉片。
还有肉片？宝祥更加警惕起来。他一个叫花子，也不知这爷孙俩为何如此厚待。老屋破败得很，厅上只摆着一张旧桌子、两把烂椅子。椅子上的竹片子都快掉光了，空空的只剩两个架子。这样的穷人家拿出鸡蛋、肉片来款待他，可谓下了血本。
宝祥嚼烂了腮，那老者赶忙倒了碗温水过来：“漱漱口，慢慢吃。”
怎的如此殷勤？
宝祥正想着，那老者挨着他坐了下来：“看你这绑带，像是自己扎的，药也是自己采的吧？我砍柴时也常有磕碰，不知你敷的什么药？告诉我晓得，日后再有磕碰，我也好依样敷药。”
原来是想问药。乌韭治伤也不是什么秘技，宝祥便一五一十教给这老者。
老者又说：“听小兄弟方才说得头头是道，想必是个行家，不知还有什么医治头疼脑热的方子，一并说给我们晓得，我们平素也好方便方便邻里。”
宝祥心想：果然没有白吃的东西，看在那些猪油、肉片的分上，便再说两个方子给你。
吃完了面，天光也要断了。老者说：“不知小兄弟还要去往哪里？若是路远，不如在我屋下住了再去。”
屋子虽破，房却不少，宝祥见他家只有爷孙二人，作不得什么怪，便住了下来。
白日里的山林寂然无声，与夜间恍若两个世界，偶有一两声鸟鸣倏忽一现，将盛大的寂静衬托得更为寂静。宝祥撕烂裤腿扯了块干净些的布片下来，稳稳地将伤口扎好。好在不曾像爷爷那般伤及筋骨，否则也要落下残疾，拖累妻儿一世。
妻儿在哪里？静仪尚未过门，算得是妻吗？算得又如何？一世都回不去了。
静仪是不愁嫁的。生得那样好，家中又有基业，嫁给哪个不行？况且还有那黄武全。
黄武全虎视眈眈了这些年，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这口白客定会日日缠着静仪花言巧语。
静仪顶得住吗？静仪自然是顶不住的，她向来欢喜那口白客的花言巧语。
静仪本是欢喜他的，侯家爷爷也是欢喜他的，师傅、学徒、伙计们原本无一不是欢喜他的。为何见了那黄武全，人人便不再欢喜他了，都去欢喜那黄武全？静仪欢喜黄武全，侯家爷爷欢喜黄武全，师傅、学徒、伙计们个个都欢喜黄武全。那黄武全到底比他好在哪里？那样一个口白客，为何人人都欢喜？
人说狐狸精善迷惑人，那黄武全便跟狐狸精样的，挂着一张假笑的脸，暗藏着狼子野心。可恨世人都是只看表面的，宁可看那媚笑的假面，他这样实诚，人却不愿多看。
他们咎由自取！纵着那张假面，这才闹出了祸事。若非如此，侯济仁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静仪怎会落得守望门寡？长颈又怎会丧命？
都怪那黄武全！长颈本是忠心护主的。黄武全进店之前，长颈事事都听他张宝祥的。他说东便是东，说西便是西。他做什么长颈都屁颠颠跟在后面。那黄武全才进店两三年，便想方设法将长颈哄骗了去。
长颈也是咎由自取！一箱衣裳、几句好话而已，便为人豁出命去。不！不是一箱衣裳，只是一件衣裳而已，还未送足一箱呢。
一件衣裳卖条命，世间哪有这样的糊涂人？
长颈委实糊涂得很。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宝祥按了按包扎伤口的布片，布片下渗出青绿的血水来。血水清凉，像侯济仁栈冬日里屋檐下冰溜子滴出的水。结冰溜子的时候，静仪总爱煮了姜丝米酒给大家伙儿吃。他再也吃不着侯济仁栈的姜丝米酒了。他腹内又挖绞起来，又有大半日未进米食了。
难耐的饥饿与入夜的恐惧将他逼下山来。他必得寻到吃食，必得找地方栖身。已到了袁州府的地界，临江衙门里追不过来，通缉也下得没这样快，他生性谨慎，才一直躲在山里。如今，被饿死的恐惧与夜宿山野的恐惧，远远盖过了他的谨慎。他陡然觉着穿村过户也无甚要紧。他朝着一个村子走去。村口一棵又高又直的柿子树下有个老者搂着竹筐靠着歇息。宝祥上去行了个礼，那老者咧嘴一笑：“后生仔来得正好，我孙女儿想柿子吃，我这老胳膊老腿爬不上去，这树又高又直，爬了上十回都滑溜下来，累得我手脚作软。后生仔会爬树吗？帮我摘几颗柿子我带回去给我孙女儿。”
宝祥饿得眼冒金星，哪里还敢上树？可一想到先前在茅舍里的遭遇，他便觉着这老者与茅舍里的老者样貌甚是相似，想来也不是什么善类，莫想讨着白食，只得先帮他摘些柿子下来，再提交换吃食的事。
宝祥点了点头，说：“会。”
老者大喜：“可巧碰上了你，不然的话，我那孙女儿又要扯我的胡须了。后生仔帮我多摘些，我埋在糠里，任那丫头慢慢儿吃。”
宝祥心想：原打算摘一兜柿子换他一碗薄粥，听这意思，不摘满筐怕是不能让他心足。埋在糠里慢慢儿吃，可不至少得要一筐子？
宝祥刚要上树，那老者“咦”的一声：“后生仔，你受伤了？”
宝祥看了看渗血的布片：“磕了一下而已，不碍事。”
“受伤了不好爬树吧？再要碰破了伤口可不是玩的。”
宝祥心想：不上树，哪儿来的柿子跟你换粥？
老者问：“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怎的带着伤跑来我们这里？可是有什么紧要事？”
宝祥说：“路上磕伤的而已，并非带伤出门，无甚紧要事。”
老者便不再多问，笑眯眯说：“那便有劳后生仔了，我那孙女儿嘴馋。”
宝祥死命闭了闭眼，驱散阵阵袭来的黑眼晕。红透透的柿子挂在天一样高的树顶，低矮处的早已摘尽，他搂紧树干夹紧双腿哧溜哧溜往上爬去。
一颗饱浆的柿子映入眼帘，宝祥摘了扔给那老者。老者兜起衣裳接着，喜得合不拢嘴。
宝祥心想：你可晓得，你这欢喜，要我拿命来换？
摘尽了一枝，宝祥往上爬了几下。那老者伸着拇指在树下感叹：“还是后生仔有劲儿，我后生时也有这个本事。”
宝祥一路爬一路摘，那老者早装满了几衣兜子，竹筐子却还空得很。黑眼晕又发作起来，他手脚一软险些溜了下来。
“当心！当心些！”那老者作势伸手托着。
柿子软烂的甜香钻入鼻孔，宝祥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先补点糖分，总好过一直空着肚子。
“对，对。先吃。你也先吃几个，我在树下等你。”老者乐呵呵笑着。
宝祥心想：摘了这许多，我自己吃不得一个吗？做什么说个不停？便是等一会儿又有何不可？嘴上说得这样好听，还不是怪我害你久等了。
那老者眯缝着眼笑嘻嘻盯着树上看，宝祥只觉着他的笑眼时时都在催逼自己，到底扛不住，吃了两个便接着摘了起来。够得着的柿子都摘尽了，那竹筐却还未装满，宝祥试探着往一根斜伸的树枝上爬去。那树枝伸出去老远，又不甚粗壮，爬到一半，已颤巍巍抖动起来。
老者在树下叫了起来：“哎呀！莫再爬了，够了，够了。”
宝祥极力伸长手臂，手臂跟树枝一样打着战。一颗柿子托在掌心里，半悬着的血淋淋的心似的，他略一用力，将那颤动的心扯了下来。
老者哈哈笑了：“还是后生仔有本事。”
还是摘了下来好。真不摘了，这老者哪有这样欢喜？宝祥甩了甩头，甩开昏天暗地的黑眼晕，死死抱住不停颤动的树枝，直将那斜枝上的柿子摘尽。
老者喜滋滋背着满筐柿子谢过宝祥。宝祥声气粗大起来：“谢倒不必。老丈家中可有剩饭？有便给我一碗。”
老者“唉哟”一声：“你这后生，怎的早些不说？早知你饿着肚子，我那孙女儿再是嘴馋，也不能让你上树。来来来，快快跟我到屋下去，我叫我那馋嘴的孙女儿现做给你吃。”
宝祥说：“现做倒不必，有口剩的便好。”
老者说：“忙活了大半日，哪能让你吃剩的？”
宝祥心想：莫不是摘完了柿子便不愿给饭了？果真不给，我便将这整筐柿子砸得稀烂。只是在这村口上打砸，怕要惊动他村上人。不知他村上人是否跟那易家人一样凶狠。为着砸筐柿子被人洗了，那就真是倒了血霉。
老者又是“哎哟”一声：“你这后生仔，饿得都流涎了，还不快些跟我回去。”
宝祥抹了下嘴角，才晓得又跟在易家人面前一样吐起了白沫，学了这些年的医，他自然晓得自己这是被易家人吓得落下病根儿了。他擦着裤腿将白沫抹掉，卸下老者的竹筐替他背着。
老者将他领到一间老屋跟前。老屋里跑出个十三四岁的妹子，面若银盘，嘴角微微上翘，不笑也像笑样的。
妹子脆生生叫了声“公公”，转身向着宝祥屈了屈膝。
宝祥并不还礼。那老者指着那妹子告诉宝祥：“这就是我那馋嘴的孙女儿，名唤霞儿。”
霞儿又娇嗔地唤了声“公公”，不好意思地看了宝祥一眼。
宝祥并不睬她，只说：“屋下若有剩饭便给我一碗。”
霞儿说：“吃什么剩饭？我这便冲两个蛋，先给大哥哥垫垫，再拿猪油炒盘米面，快便得很。”
宝祥心想：剩的都不给，哪肯给我冲蛋？不过是巴望着我说“不必劳烦”，便好乘势什么都不给。
霞儿转进后厨旋即冲了蛋来。宝祥心想：当真冲了蛋来，是有什么打算？
宝祥喝了水冲蛋，霞儿又端出一盘油汪汪的米面来，米面里搁着许多豆芽、肉片。
还有肉片？宝祥更加警惕起来。他一个叫花子，也不知这爷孙俩为何如此厚待。老屋破败得很，厅上只摆着一张旧桌子、两把烂椅子。椅子上的竹片子都快掉光了，空空的只剩两个架子。这样的穷人家拿出鸡蛋、肉片来款待他，可谓下了血本。
宝祥嚼烂了腮，那老者赶忙倒了碗温水过来：“漱漱口，慢慢吃。”
怎的如此殷勤？
宝祥正想着，那老者挨着他坐了下来：“看你这绑带，像是自己扎的，药也是自己采的吧？我砍柴时也常有磕碰，不知你敷的什么药？告诉我晓得，日后再有磕碰，我也好依样敷药。”
原来是想问药。乌韭治伤也不是什么秘技，宝祥便一五一十教给这老者。
老者又说：“听小兄弟方才说得头头是道，想必是个行家，不知还有什么医治头疼脑热的方子，一并说给我们晓得，我们平素也好方便方便邻里。”
宝祥心想：果然没有白吃的东西，看在那些猪油、肉片的分上，便再说两个方子给你。
吃完了面，天光也要断了。老者说：“不知小兄弟还要去往哪里？若是路远，不如在我屋下住了再去。”
屋子虽破，房却不少，宝祥见他家只有爷孙二人，作不得什么怪，便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