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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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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仪素与伙计们亲厚,各家境况了然于心,晓得只有春芽家中无甚负担,便打算让春芽陪同出行。

  春芽欣然领了命,欢欢喜喜带着店里给的补贴回家拜别了父母,收拣了些四季衣物。

  静仪担心离店之后长颈族人闹她母亲,便将林妙儿送往她舅公公老家去借住,周妈仍旧跟着照应。

  林妙儿倒没说什么,周妈却泪涟涟拉着:“心肝尖儿这一去,也不知路上多少风雨,我这肝肠心肺怕是要疼碎了。”

  静仪说:“父母在,不远游。女儿如今却要舍下姆妈跟妈妈出远门去,心下着实愧疚,好在有舅公公在,我也放心一些。”

  “你舅公公这把年纪,还有几年好活?”周妈将舅公公揪到静仪面前,“瞧这老胳膊老腿,都生锈了,姑娘可要早些回来呀!”

  静仪忙说:“舅公公长命百岁。”

  舅公公并不着恼,倒帮着周妈说:“何止是我?你母亲也年纪大了,周妈也不如往年利索了。你去个一年半载也就罢了,莫要耽搁久了。”

  “孩儿不孝,还请姆妈、妈妈、舅公公万万珍重。”静仪对着三位老人各拜了拜,便回店里去了。

  老猴子左等武全不来,右等武全不来,忍不住又到决云堂去打探。刚到门口,见着一个狐狸脸子的妹子正在买线。那妹子正是该上绣楼的年纪,看打扮,也是殷实人家的,不知为何却跑到这药店门口来买线。

  略一分神,便被侯秋林瞧见了。秋林师傅迎到门口来问:“细苟师傅近日倒是清闲?我这决云堂开了小几年了,请过哥哥好几回,哥哥总不得闲前来指点。近几日倒跟扎了桩似的,总杵在我决云堂门前。”

  老猴子说:“贤弟莫刮我了,直说了吧,我还是为着静仪丫头要出远门的事来寻武全。”

  侯秋林笑:“细苟师傅这话听着可就怪了,你家小姐要出远门,总来寻找我家徒弟做甚?”

  老猴子也顺着武全一般托词:“他二人主仆一场,该去看看。”

  侯秋林说:“若论主仆,我也是从侯济仁栈出来的,我也该去看看。只是这几日店里忙得很,一时脱不开身。这不,前两日连小女都被我扯来做帮手了……”

  侯秋林说着,冲着那狐狸脸子的妹子喊了一声:“眉儿,过来见过你细苟伯爷。”

  那妹子搁下线板,走到老猴子跟前施了个礼。

  侯秋林说:“待得忙完这阵,我带着武全一起去给小姐送行。”

  老猴子无法,只得告辞回去。

  备齐了行装,静仪叫老猴子请了个风水先生算了算,定下了出门的吉日与方位。

  日子一定,老猴子更是心急,又去决云堂门口张望了几回,却只见侯秋林跟他那狐狸脸子的女儿,不见武全踪影。

  老猴子纳闷:“便是日日忙活,总有出门的时候,怎的人高马大的一个后生,竟连个影子也捞不见?”侯修贤听了,问明了原委,想了想说:“待我夜里摸进他家学徒房里探探究竟。”

  老猴子说:“莫闹得跟前些年恒昌药栈那事样的。”

  侯修贤说:“哪能啊?秋林师傅最看不起恒昌药栈,哪会照着他家行事?”

  老猴子便由着他去了。

  当日夜里,侯修贤才去了半炷香的工夫便跑了回来,圆瞪了双眼说:“秋林师傅竟将武全锁在柴房里。”

  “没看错吧?”老猴子不敢相信,“秋林师傅一向疼爱武全,虽是有些担心他会跟静仪跑了,还不至于把他锁起来吧?”

  “哪儿能错呀?”侯修贤说,“我刚爬上院墙,便听得武全在柴房里喊,求他师父放他出去。声都喊哑了!想是已关了好几日了。”

  “莫不是听错了声?”

  “再不能错了。秋林师傅站在门外回话,喊的也是‘武全’。”

  老猴子两眼直直地看着修贤。

  临行那日,静仪赶在出门前叫人把屋下的吃食跟柴火都挑到了药栈,又将厨房的水缸跟院里的莲缸蓄满,又围着屋前房后细细捡拾了一遍。

  修贤宽她的心:“姐姐尽管去吧,每隔十日我便前来洒扫一回,把水添满。屋下干净,老鼠生不起来,往后不用火烛了,也走不了水。”

  静仪说:“你做事牢靠,我放心。”

  春芽从店里套了马车过来,停在门外等着。

  老猴子见黄武全还是未曾露面,便叫修贤暂且稳住静仪,他自去决云堂要人。

  “不是说好了要带武全去给静仪小姐送行吗?怎的连个影子也没去?”老猴子不再拐弯抹角,直冲冲指着侯秋林质问。

  侯秋林气定神闲:“原本是要去的,因我女儿突然起了急症,做爷娘的,哪能丢下自家女儿性命去给别家子女送行?”

  后头即刻传来两声女子的呻吟声。

  老猴子气得拨了侯秋林一手:“你女儿起了急症,武全也有女儿起了急症吗?你去不得,为何不放了他去?”

  侯秋林不料老猴子胆敢动手,当即把脸一沉:“细苟师傅可想好了?当真动起手来,你可要吃亏!念在兄弟一场,这一手,我先让了你。”

  “你有种,今日便把我打死在决云堂!”老猴子说着,三两步便蹿进了后堂,直奔柴房而去。

  侯秋林不料他晓得武全被关在柴房里,顺手捞了根扁担猛力往前一顶,将老猴子掀翻在地。

  老猴子扯开嗓门大喊:“小武全,你姐姐即刻便要启程了,还不赶去送行?”

  武全听得喊声,急得扑在柴房门上猛力摇撼:“师父慈悲,快放徒儿出去。”

  老猴子听那声气,早已哑得几欲扯出血来。

  侯秋林将老猴子压在身下质问:“武全年轻不懂事,你都这把年纪了也不懂事么?大小姐为何要将武全逐出侯济仁栈?还不是为着他的前程?如今大小姐要出远门,以武全的性子,怎能不硬跟着去?这一去,莫说拂了大小姐的一番好意,便是你、我,又怎生舍得浪费他这一身的好本事?”老猴子说:“什么前程不前程?我只晓得做人要重情义。大小姐待小武全是什么情什么义?那是过命的情、舍命的义!你不是跟我一样也一件件一桩桩看在眼里吗?跟着大小姐出回远门便会断送了前程吗?除非你料定了大小姐这一去便再无反身之日!”

  “可不是再无反身之日?”侯秋林揪着老猴子的衣襟,一双虎目箭一样往他脸上射去,“如今民不聊生,盗贼四起,内有八大王造反,外有鞑子扰边,她一个女子硬是要出远门,怎能妄想安然反身?”

  武全只晓得出门在外定有水火之灾、盗匪之患,却不知还有战乱之祸,更是急得不行,顾不得冒犯师父,抬腿便往门锁处踹。

  侯秋林还在斥责老猴子:“乱世之下,留得性命已是艰难,怎能狠心再让武全外出犯险?吃了几十年药饭,老哥哥可曾见过第二个如他这般武艺高强、头脑明敏、心思仁善的后生?这样难得一见的可造之才,老哥哥怎能忍心任他毁在女子手里?便是不惜他的性命,老东家留下的手艺也不惜吗?侯济仁栈剩下的几个后生,不是手脚乏力练不出刀功,便是头脑不活谈不成生意,或是存心不仁打不开名望,哪个有本事传得下老东家全套功夫?便是你、我二人,也不过是各有所长而已……”

  武全一脚一脚踹着柴房门。那门板原就不甚厚实,踹了一阵,渐渐松动起来。

  “只有武全,学得透老东家全套功夫。不仅如此,兴许还能有所增益!药栈在不在不要紧,只要功夫在,便有东山再起之时。姓黄姓侯不要紧,只要功夫一代代传下去,也就不枉咱哥儿几个把一世的精力都砸在药堆里。”侯秋林锐利的双目泛起红来,噙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泪,“张宝祥接手药栈以来,我便晓得要走下坡路了。随后又横遭人祸,更是积重难返。加之静仪那丫头的妇人之仁,更是雪上加霜。不论侯济仁栈昔日如何荣耀,如今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土崩瓦解,土崩瓦解啊……”

  柴房门噗的一声倒了下来,黄武全纵身一跃跳到门板上面。侯眉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跪趴在地上牢牢抱住了武全的腿。

  侯秋林被老猴子牵制着,一时脱不得身,只能干喊:“静仪丫头将你赶来决云堂,就是为着给她爷爷留个有本事的传人,你且想好,今日是遂了她这个愿,还是拂了她的意?”

  武全拿手去推侯眉儿,左右推不开,想要抽出脚来,又上下挣不脱。那样一个瘦弱女子,不知哪来那样大力。

  侯眉儿抽噎着说:“哥哥这一走,我也只有一个死字罢了……原想着这一世有幸认得了哥哥……不料却是镜花水月,空空欢喜一场罢了……若果不曾见过欢喜,我也不识愁苦滋味……既见着了欢喜,又怎生在那愁苦里活得下去……”武全见她说个不停,再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把心一横径自迈开腿去。那侯眉儿体态甚轻,武全脚步一开,她便跟床薄被一般在地上拖行。

  只听“哧”的一响,武全循声望去,侯眉儿翠绿的裙摆被扯裂了一块,纤纤的**上渗出血来。原来是门板上的锁头正好卡在她腿脚边。

  “妹妹何必自苦?”武全说,“你快些放手。再不放手,只怕还要出血。”

  “你这畜生!”侯秋林骂,“说你仁善,竟对眉儿这样心狠!且随他去!管他是死是生!”

  侯眉儿却不松手,仍旧紧搂着武全壮实的双腿。

  武全一步一挪,缓缓奔向侯济仁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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