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暴风雨里两军会战的第二天，城外北匈奴星罗棋布的帐篷不见了。
耿恭从左谷蠡王撤军迹象看出，近期内不会发生战事，就把军司马石修、张封，军吏范羌和一些大小头目召集到一起，商讨今后对策。
会前，人们依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情不自禁议论纷纷。大家对耿恭神机妙算、指挥有方赞不绝口，耿恭见话题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很不以为然，连忙止住，说道：
“依俺看，咱的胜利，全赖官兵上下一心，共同取得，功劳人人有份。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还是让咱一起寻思今后如何是好吧！”
“今后，还得多制弓箭。”
“城墙也须加固。”
“加强与车师军民的联络，共同设防抗敌。”
“在打法上，也应添些新的战术。”
耿恭见发言人渐显稀少，便接过众人话题补充说道：
“各位所言有理，均须做到。俺以为，当前最重要者，是必须认清形势，即北匈奴大军定然会卷土重来，我等长处孤立无援之境地。面对此等情况，俺有两点想法：一、从金蒲城转移到疏勒城（仍在车师后部境内，非南道疏勒都城，北疏勒城是也）。疏勒城旁有山为屏，还有一道涧水，更易于长期固守。二、立即派人去敦煌请求援兵，改变人少力单、孤立无援的状况。”
他的发言，受到众人的一致拥护，并当即决定，让军吏范羌选一好马，迅速赶往敦煌求援。
远在汉代以前，因为贫困，有不少汉人背井离乡，迁徙到西域落户。他们杂居各民族之间，仍像在原籍一样，以耕种为主要生存手段，保持着原有的风俗习惯。车师前后二部是汉人较多的地方。匈奴人控制这里的时候，他们倍受歧视和压迫。因此，他们渴望汉军到来，打心眼儿里拥护汉军，也为在西域设都护和戊己校尉而高兴。
在离开金蒲城之前，耿恭准备就地招募一批士卒，扩充兵员。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刚一传出，就有很多人来报名。没出十天，就招募到两千五百多人。
耿恭所募新兵，家中多与匈奴人结有仇怨。这两千五百多人中，有近五百人是在左谷蠡王攻打务涂谷时逃出来的，家中母亲、妻子、姐姐、妹妹，无不被匈奴官兵强行**；爷爷、父亲、哥哥、弟弟，大都惨遭杀害，无一人不与匈奴人有深仇大恨。他们在应招时听说要和匈奴人打仗，人人摩拳擦掌，情绪高涨；入伍后军训中，个个劲头十足，刻苦练功，直让耿恭从旁看得满脸喜气。
一个多月过去了，眨眼便是五月。
耿恭估计左谷蠡王不久便会卷土重来，就带领全体官兵离开金蒲城，来到北疏勒城据守。六月份，噩耗传来：呼衍王发动焉耆、龟兹两个西域大国出兵与匈奴军联合作战，一举攻克车师前部交河城，汉军全部覆没，都护陈睦和副戊己校尉郭恂双双遇难。继而接报：呼衍王率攻打交河的人马向柳中城围去，戊己校尉关宠正处于危急之中。
刚进七月，探兵来报：左谷蠡王率两万人马卷土重来，正向北疏勒城进军。
耿恭心中明白，一场更加严酷的恶战就要开始了。
耿恭接报第二天的黄昏时分，守城士卒见远山腰上炊烟四起，四散着飘向半空，知那是匈奴士卒在架火烤肉。
耿恭听说这一情况以后，知道左谷蠡王大军已到，当即传令全体官兵日夜警戒，严阵以待。
经过几个月的紧张备战，北疏勒城石墙高筑，壁垒森严，坚固得如铁铸一般。加之粮草充足，弩强箭多，兵器齐备；新近又在金蒲城、北疏勒城等地招募了数百士卒，战斗力大大增强。耿恭对固守到援兵到来之日信心十足。
左谷蠡王率军到来的第二天上午，带着倾巢而出的匈奴军，近城挑衅道：
“耿蛮子，你看，我这么多人马，一个一个扔到城上，也会将你全军压死，还不束手就擒？免你吃苦。”
耿恭见城下人山人海，左谷蠡王以人多自恃，心想，前两仗只是以箭取胜，始终城门紧闭，未曾一展身手；这回，要出其不意，先给他个下马威。
他这样想着，就向城下喊道：
“大牲口，你听着，你早该挨宰啦，俺马上出城给你开开眼，你等着。”
耿恭说完，就带五百人马出城来。
左谷蠡王原以为汉军人少，不敢出城，见耿恭亲自率兵出城，大出所料，不免一惊。
还没等他定下神来，耿恭快马飞驰，手举大刀，已经闯进阵来。
耿恭见一将官模样的人就砍，手起刀落，那将官头身瞬间分家。接着，他左砍右挑，一气连斩六人。他横冲直撞，竟如入无人之境。
“呼衍都渠，我的呼衍都渠完了。”左谷蠡王见耿恭斩他一员大将，哀哭着向后退去。
耿恭所率人马，也呐喊着扑上前来，杀声连连，其势锐不可当。一时间，匈奴军已有上千人丧命。生者大乱，争相逃命，互撞互挤，自家人踩踏自家人，又有一大批人纷纷倒下。
左谷蠡王见汉军来势凶猛，气势如虹，又见军中大乱，连忙收兵，远远遁去。
耿恭也不叫人追赶，从容收兵，退回城里。从此，城门紧闭，严加防守，再也不带兵出城鏖战。
左谷蠡王率军撤回半山腰上，坐在帐中郁郁不乐，口中不停地念叨：
“呼衍都渠死了，让我如何向呼衍王交代？”
他身旁的偏将莫具德知呼衍都渠是呼衍王的同父异母弟，单于家人又与呼衍氏骨肉相连，忙劝慰道：
“他是为大匈奴国战死的，是英雄好汉，也算死得其所。”
“本王不只为呼衍都渠难过，忧的是耿恭这人太厉害，斩我战将竟如探囊取物，一仗灭我上千人马。”左谷蠡王忧郁地说道。“还不是因为谁都没想到他会出城作战，一时惊慌？要有准备，绝不会这样。”莫具德又道。
“上回耿恭不过千人，如今怎增添这么多人？”左谷蠡王纳闷地问。
“咱的人马，不是也比上回更多了吗？”莫具德宽慰道。
“上回他人少，还不能胜他；这回他人多了，又如何胜他？”左谷蠡王忧心忡忡。
莫具德一手摸了摸他那又黑又粗的胡须，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珠转了转，回道：
“咱们死死把城围住，不用动手，困也能把汉军困死在里边。”
“他们粮草可多呢！怎能把他们困死？”
“明天拿上酒，带上肉，我领你去一个地方边吃边喝，办法就有了。”莫具德诡谲地回道。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汉军守的城上边，山里流出的涧水边儿呗！”
左谷蠡王两眼转了转，突然恍然大悟，猛劲拍打莫具德的肩膀，高兴地说道：
“好，这个办法真高！”
两天以后，左谷蠡王又率大军拥上来了。
他手持两条狼牙棒，一马当先，带领一支人马来到城下，故意挑战说：
“姓耿的，人们都说你武艺高强，可咱俩还没交过手，你可敢下来比试比试？”
耿恭在城上往下一看，城的周围匈奴人马密密匝匝，少说有一万多人。他不敢怠慢，紧急传令，让官兵只能死守，万万不可出击。
他没想到的是，左谷蠡王只空叫战了一回，并不发动大军攻城，只让他的官兵在城的四周搭起帐篷，铁桶般将城围住。
“这是怎么回事呢？匈奴人是不会甘心的，其间必有诡计。”他心里暗暗疑惑。
他正在疑惑之际，忽然有人来报：
“耿大人，大事不好，断水了。”
耿恭不禁大吃一惊，紧问：
“什么，断水了？”
来人回道：
“涧水让匈奴人截住，再也不往城里流了。”
“这一手好歹毒啊！”耿恭愤愤说着，又埋怨自己道，“俺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自然明白水源的重要：水，就是生命；没有水就不能生存，更谈不上打仗。
他急忙派人把军司马石修、张封叫来，吩咐道：
“要紧急下令，一部分人守城，一部分人和城里居民联合，一起掘石打井。”
打井，说来容易做来难。北疏勒城建在山腰上，地层都是坚石，每打下一寸，都要付出很大气力，要打到有水的地层，太难太难了。一连数日，日夜不停地挖掘，直到十五丈深处，滴水不见。
饥渴二项，渴比饥饿更难忍受。世上挨饿而死的人，都是在平静中死去；那渴死荒野戈壁的人就不同了，死前都会万般挣扎，用双手拼命往深里抓地，恨不得入地三尺，直至十个指头的指甲脱落，鲜血淋淋，最后口吐白沫，浑身瘫软，力竭而死。耿恭和士卒们同样忍受着这般煎熬。他几次想打出城去，又几次打消了这个念头。很明显，外面匈奴大兵当前，出城会全军覆没的。
这一天，他又来到打井处，眼见从井里挖出的石头干干的，一点儿湿气也没有。士卒们有气无力地挖着，有些人口吐白沫，已倒毙在一旁。他心中难过极了，泪水涌出，仰首祈祷：
“武帝先祖啊，你派兵讨伐大宛，贰师将军贰师将军：汉代名将李广利。也有过断水遭遇，可贰师将军拔佩刀刺石，飞泉涌出，大难不死。你神明在天，能眼看着俺们活活渴死吗？请保佑你的后代子孙吧！”
祈祷完毕，他脱掉外衣，一把抓过井绳，就深入井下。下井后，他拿起一把铁镐，奋力挖掘起来。
井下士卒见状，也振奋起来，加快了速度，没多大工夫，就挖下一尺多深。
“有水了！”一个士卒惊喜地喊道。
“呵，真的出水了。”又一个士卒也喊道。
耿恭就像没听到一般，依然发狂地抡镐。随着“叮咣叮咣”的声音，水汩汩从地下涌出，四周井壁也流水不断，顷刻间，水便漫过双脚，齐到腰深。士卒们竟然忘记是在井下，都呼喊着欢跃起来。
耿恭和井下士卒上到地面，眼见井水上涨。人们争相来看，情不自禁齐声呼喊起来：
“天保佑啦！”
“神明也来保佑啦！”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眼，两眼……几眼井相继出水了。全体官兵打井成功，比打了大胜仗还高兴。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咱们把水提到城上，扬给匈奴人看；当着他们的面，畅饮一回，边喝边扬。”
耿恭听了，满心欢喜，又添了一句：
“咱们先提桶和泥抹城墙，然后，再扬给他们看。”
左谷蠡王眼睁睁看着汉军士卒提桶和泥，抹起了城墙，又见城上众人大瓢大瓢将水泼下，边喝边扬给他看，甚感惊奇，大出意外，两眼呆呆地怔住了。
“真有天神保佑他们啊！”他垂头丧气，一下瘫坐在地上……
耿恭从左谷蠡王撤军迹象看出，近期内不会发生战事，就把军司马石修、张封，军吏范羌和一些大小头目召集到一起，商讨今后对策。
会前，人们依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情不自禁议论纷纷。大家对耿恭神机妙算、指挥有方赞不绝口，耿恭见话题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很不以为然，连忙止住，说道：
“依俺看，咱的胜利，全赖官兵上下一心，共同取得，功劳人人有份。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还是让咱一起寻思今后如何是好吧！”
“今后，还得多制弓箭。”
“城墙也须加固。”
“加强与车师军民的联络，共同设防抗敌。”
“在打法上，也应添些新的战术。”
耿恭见发言人渐显稀少，便接过众人话题补充说道：
“各位所言有理，均须做到。俺以为，当前最重要者，是必须认清形势，即北匈奴大军定然会卷土重来，我等长处孤立无援之境地。面对此等情况，俺有两点想法：一、从金蒲城转移到疏勒城（仍在车师后部境内，非南道疏勒都城，北疏勒城是也）。疏勒城旁有山为屏，还有一道涧水，更易于长期固守。二、立即派人去敦煌请求援兵，改变人少力单、孤立无援的状况。”
他的发言，受到众人的一致拥护，并当即决定，让军吏范羌选一好马，迅速赶往敦煌求援。
远在汉代以前，因为贫困，有不少汉人背井离乡，迁徙到西域落户。他们杂居各民族之间，仍像在原籍一样，以耕种为主要生存手段，保持着原有的风俗习惯。车师前后二部是汉人较多的地方。匈奴人控制这里的时候，他们倍受歧视和压迫。因此，他们渴望汉军到来，打心眼儿里拥护汉军，也为在西域设都护和戊己校尉而高兴。
在离开金蒲城之前，耿恭准备就地招募一批士卒，扩充兵员。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刚一传出，就有很多人来报名。没出十天，就招募到两千五百多人。
耿恭所募新兵，家中多与匈奴人结有仇怨。这两千五百多人中，有近五百人是在左谷蠡王攻打务涂谷时逃出来的，家中母亲、妻子、姐姐、妹妹，无不被匈奴官兵强行**；爷爷、父亲、哥哥、弟弟，大都惨遭杀害，无一人不与匈奴人有深仇大恨。他们在应招时听说要和匈奴人打仗，人人摩拳擦掌，情绪高涨；入伍后军训中，个个劲头十足，刻苦练功，直让耿恭从旁看得满脸喜气。
一个多月过去了，眨眼便是五月。
耿恭估计左谷蠡王不久便会卷土重来，就带领全体官兵离开金蒲城，来到北疏勒城据守。六月份，噩耗传来：呼衍王发动焉耆、龟兹两个西域大国出兵与匈奴军联合作战，一举攻克车师前部交河城，汉军全部覆没，都护陈睦和副戊己校尉郭恂双双遇难。继而接报：呼衍王率攻打交河的人马向柳中城围去，戊己校尉关宠正处于危急之中。
刚进七月，探兵来报：左谷蠡王率两万人马卷土重来，正向北疏勒城进军。
耿恭心中明白，一场更加严酷的恶战就要开始了。
耿恭接报第二天的黄昏时分，守城士卒见远山腰上炊烟四起，四散着飘向半空，知那是匈奴士卒在架火烤肉。
耿恭听说这一情况以后，知道左谷蠡王大军已到，当即传令全体官兵日夜警戒，严阵以待。
经过几个月的紧张备战，北疏勒城石墙高筑，壁垒森严，坚固得如铁铸一般。加之粮草充足，弩强箭多，兵器齐备；新近又在金蒲城、北疏勒城等地招募了数百士卒，战斗力大大增强。耿恭对固守到援兵到来之日信心十足。
左谷蠡王率军到来的第二天上午，带着倾巢而出的匈奴军，近城挑衅道：
“耿蛮子，你看，我这么多人马，一个一个扔到城上，也会将你全军压死，还不束手就擒？免你吃苦。”
耿恭见城下人山人海，左谷蠡王以人多自恃，心想，前两仗只是以箭取胜，始终城门紧闭，未曾一展身手；这回，要出其不意，先给他个下马威。
他这样想着，就向城下喊道：
“大牲口，你听着，你早该挨宰啦，俺马上出城给你开开眼，你等着。”
耿恭说完，就带五百人马出城来。
左谷蠡王原以为汉军人少，不敢出城，见耿恭亲自率兵出城，大出所料，不免一惊。
还没等他定下神来，耿恭快马飞驰，手举大刀，已经闯进阵来。
耿恭见一将官模样的人就砍，手起刀落，那将官头身瞬间分家。接着，他左砍右挑，一气连斩六人。他横冲直撞，竟如入无人之境。
“呼衍都渠，我的呼衍都渠完了。”左谷蠡王见耿恭斩他一员大将，哀哭着向后退去。
耿恭所率人马，也呐喊着扑上前来，杀声连连，其势锐不可当。一时间，匈奴军已有上千人丧命。生者大乱，争相逃命，互撞互挤，自家人踩踏自家人，又有一大批人纷纷倒下。
左谷蠡王见汉军来势凶猛，气势如虹，又见军中大乱，连忙收兵，远远遁去。
耿恭也不叫人追赶，从容收兵，退回城里。从此，城门紧闭，严加防守，再也不带兵出城鏖战。
左谷蠡王率军撤回半山腰上，坐在帐中郁郁不乐，口中不停地念叨：
“呼衍都渠死了，让我如何向呼衍王交代？”
他身旁的偏将莫具德知呼衍都渠是呼衍王的同父异母弟，单于家人又与呼衍氏骨肉相连，忙劝慰道：
“他是为大匈奴国战死的，是英雄好汉，也算死得其所。”
“本王不只为呼衍都渠难过，忧的是耿恭这人太厉害，斩我战将竟如探囊取物，一仗灭我上千人马。”左谷蠡王忧郁地说道。“还不是因为谁都没想到他会出城作战，一时惊慌？要有准备，绝不会这样。”莫具德又道。
“上回耿恭不过千人，如今怎增添这么多人？”左谷蠡王纳闷地问。
“咱的人马，不是也比上回更多了吗？”莫具德宽慰道。
“上回他人少，还不能胜他；这回他人多了，又如何胜他？”左谷蠡王忧心忡忡。
莫具德一手摸了摸他那又黑又粗的胡须，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珠转了转，回道：
“咱们死死把城围住，不用动手，困也能把汉军困死在里边。”
“他们粮草可多呢！怎能把他们困死？”
“明天拿上酒，带上肉，我领你去一个地方边吃边喝，办法就有了。”莫具德诡谲地回道。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汉军守的城上边，山里流出的涧水边儿呗！”
左谷蠡王两眼转了转，突然恍然大悟，猛劲拍打莫具德的肩膀，高兴地说道：
“好，这个办法真高！”
两天以后，左谷蠡王又率大军拥上来了。
他手持两条狼牙棒，一马当先，带领一支人马来到城下，故意挑战说：
“姓耿的，人们都说你武艺高强，可咱俩还没交过手，你可敢下来比试比试？”
耿恭在城上往下一看，城的周围匈奴人马密密匝匝，少说有一万多人。他不敢怠慢，紧急传令，让官兵只能死守，万万不可出击。
他没想到的是，左谷蠡王只空叫战了一回，并不发动大军攻城，只让他的官兵在城的四周搭起帐篷，铁桶般将城围住。
“这是怎么回事呢？匈奴人是不会甘心的，其间必有诡计。”他心里暗暗疑惑。
他正在疑惑之际，忽然有人来报：
“耿大人，大事不好，断水了。”
耿恭不禁大吃一惊，紧问：
“什么，断水了？”
来人回道：
“涧水让匈奴人截住，再也不往城里流了。”
“这一手好歹毒啊！”耿恭愤愤说着，又埋怨自己道，“俺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自然明白水源的重要：水，就是生命；没有水就不能生存，更谈不上打仗。
他急忙派人把军司马石修、张封叫来，吩咐道：
“要紧急下令，一部分人守城，一部分人和城里居民联合，一起掘石打井。”
打井，说来容易做来难。北疏勒城建在山腰上，地层都是坚石，每打下一寸，都要付出很大气力，要打到有水的地层，太难太难了。一连数日，日夜不停地挖掘，直到十五丈深处，滴水不见。
饥渴二项，渴比饥饿更难忍受。世上挨饿而死的人，都是在平静中死去；那渴死荒野戈壁的人就不同了，死前都会万般挣扎，用双手拼命往深里抓地，恨不得入地三尺，直至十个指头的指甲脱落，鲜血淋淋，最后口吐白沫，浑身瘫软，力竭而死。耿恭和士卒们同样忍受着这般煎熬。他几次想打出城去，又几次打消了这个念头。很明显，外面匈奴大兵当前，出城会全军覆没的。
这一天，他又来到打井处，眼见从井里挖出的石头干干的，一点儿湿气也没有。士卒们有气无力地挖着，有些人口吐白沫，已倒毙在一旁。他心中难过极了，泪水涌出，仰首祈祷：
“武帝先祖啊，你派兵讨伐大宛，贰师将军贰师将军：汉代名将李广利。也有过断水遭遇，可贰师将军拔佩刀刺石，飞泉涌出，大难不死。你神明在天，能眼看着俺们活活渴死吗？请保佑你的后代子孙吧！”
祈祷完毕，他脱掉外衣，一把抓过井绳，就深入井下。下井后，他拿起一把铁镐，奋力挖掘起来。
井下士卒见状，也振奋起来，加快了速度，没多大工夫，就挖下一尺多深。
“有水了！”一个士卒惊喜地喊道。
“呵，真的出水了。”又一个士卒也喊道。
耿恭就像没听到一般，依然发狂地抡镐。随着“叮咣叮咣”的声音，水汩汩从地下涌出，四周井壁也流水不断，顷刻间，水便漫过双脚，齐到腰深。士卒们竟然忘记是在井下，都呼喊着欢跃起来。
耿恭和井下士卒上到地面，眼见井水上涨。人们争相来看，情不自禁齐声呼喊起来：
“天保佑啦！”
“神明也来保佑啦！”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眼，两眼……几眼井相继出水了。全体官兵打井成功，比打了大胜仗还高兴。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咱们把水提到城上，扬给匈奴人看；当着他们的面，畅饮一回，边喝边扬。”
耿恭听了，满心欢喜，又添了一句：
“咱们先提桶和泥抹城墙，然后，再扬给他们看。”
左谷蠡王眼睁睁看着汉军士卒提桶和泥，抹起了城墙，又见城上众人大瓢大瓢将水泼下，边喝边扬给他看，甚感惊奇，大出意外，两眼呆呆地怔住了。
“真有天神保佑他们啊！”他垂头丧气，一下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