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甘英和华里华里旺一走，班超顿时产生了一种孤寂之感。令班超意外欢喜的是，正当他和田虑等人谋划如何联合鄯善、龟兹、焉耆等国出兵平定车师后王叛乱的时候，鄯善王广又带着年轻的汉族王后和小王子出现在他面前。
“我给你带来个好消息。”广一进门就满脸喜气地说道。
“有甚喜事，叫你这么高兴？”班超问道。
“汉军出兵把车师后王杀了，整个车师又光复啦！”
班超听了惊喜万分，急忙问道：
“你可知汉军由谁带领？”
广回道：
“汉军出动了两支人马，一支是护羌校尉任尚统领，一支是屯驻伊吾的人马，由屯田校尉指挥。”
班超若有所思，又问道：
“屯田校尉姓甚名谁？”
广摇了摇头，回道：
“这……没打听，不知道。”
班超还在想着什么，见广摇头，也就打住了问话。
广觉出他心里有事儿，不禁问道：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儿，是吧？”
班超直言回道：
“俺的长子班雄当过护羌校尉，后来在凉州和伊吾地区屡任屯田校尉，你说的屯田校尉会不会是他？”
广含笑说道：
“你长子既来西域，咱们一道去车师走走如何？”
班超毫不犹豫地回道：
“车师是明帝时都护所在地，就是俺儿没来，俺也应当去，再说俺来西域遍走诸国，只剩车师尚未去过。俺要提着北匈奴使者的头去祭奠在那里殉难的都护陈睦和副戊己校尉郭恂，为俺的老战友徐干、和恭的坟墓添把新土。”
班超一到交河就得知大儿子班雄在羌人叛乱时率五营兵马去长安，迁任了京兆尹的官职，并未到西域来，也从任尚口中得知了哥哥班固的一些情况，这是自然之事，不必细说。
班超在车师前部，怀着悲愤和沉痛的心情，将北匈奴使者和焉耆王广的头颅祭在陈睦、郭恂的墓前，为他深深怀念的战友徐干、和恭整修了坟墓；然后在任尚陪同下途经戊己校尉驻地柳中，又北上五百里到车师后部，走遍了整个车师，审慎选立了车师前后两部的新王。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班超自感身体不适，怕病倒在车师麻烦别人，便硬撑着身子带随行人员赶回了它乾城。
班超病累交加，回到家就昏死过去。月赶紧把田虑找来抢救，谁也没有想到，班超苏醒过来，眼睛花了耳朵背了，一连两个多月都卧床不起；待能下炕时，两腿发软，双手颤抖，靠拐杖方能行走，黑白间杂的头发变成了满头白发，行动迟缓，显得老态龙钟了。
病中人不愿闻丧事，偏偏在班超被病魔缠身时传来章德皇太后驾崩的消息。
章德皇太后是在班超病倒的这年（永元九年）闰八月去世的。她死后还没出殡，和帝的大姨就揭发了她迫害父亲梁竦（和帝的姥爷）和妹妹梁贵人（和帝生身之母）致死的事实；上书要求和帝以前汉废黜吕后为例，贬除章德太后的桂冠，不准与章帝合葬。众多文武百官支持这一提案。和帝自幼深得窦太后厚爱，深念养育之恩，又想到母后在窦氏兄弟阴谋篡位的叛逆中最终站在了维护刘家天下这一边，就否决了这个提案，仍让太后与章帝合葬了。章德皇太后去世少不了和帝签发到全国的讣告，但详情是妹妹班昭在信中讲述的。班超手捧妹妹的来信，无心去想对章德太后究竟该当如何盖棺论定，直感到汉廷中前一代至尊至上人物永远消失了，自己已彻底置身在另一代新人主宰的世界里。他心想：自己历经光武帝、明帝、章帝、和帝四代皇帝，称不上四朝元老，但人确实老了；章德皇太后年仅三十五岁，说走就走了，作为一个年近古稀、风烛残年的病魔缠身者，说不定哪一天，说完也就完了。
班超读完妹妹的来信，对月说道：
“月，俺想家，想回故乡去。”
月温柔地问道：
“你向来注重事业，怎么突然就想回家了？”
班超回道：
“思乡之情早就有之，还乡念头并非突然。从俺病情和年岁看，俺在世之日屈指可数了。”
月赶紧捂住他的嘴道：
“你……别……别这样说。”
班超拿下她的手，继续说道：
“你看，窦太后才三十几岁就走了，俺也会的……汉人有句老话，叫作‘狐死首丘’，要死就死到故乡去。”
月默默地听着，泪水从眼眶里滚滚而下。
又一个春天到来了。
随着天气转暖，班超病情日见好转。可是，他的思乡之情却日益加重，只增不减。
这一天，他自觉身体清爽，白天操办诸事，夜晚不免疲累，很快甜甜地睡去，却梦见自己被诬告，即将被斩首时，猛然惊醒。
他将梦中情景一一细说给月，懊丧地说道：
“俺怎就做出这等噩梦？”
月抚慰道：
“梦都是相反的，和帝肯定会善待你。梦是心中所想，这梦是你近来思归所至。”
班超颇为感慨：
“你说得对，这梦是想家想的。东吉在婚典上用箫吹奏《思乡曲》，俺只觉得好听，没太在意，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个曲子了。”
月一听班超提起东吉的《思乡曲》，顿时来了精神，翻身起来，满心欢喜地说道：
“东吉这支曲子我早学会了，你爱听，我可用你教我的琴弹给你听。”
班超高兴地连连说道：
“好，好，俺填首词，你弹俺唱。”
这一早，班超吃过饭就翻出哥哥、妹妹写给他的所有信件，一封一封地看了起来。
月知道他又在想家了，见他看完信，学着他的口音说道：“你心里想甚，俺知道。”
说完，她就操琴弹起了东吉用箫吹奏过的《思乡曲》。班超一听，就被吸引了，听着听着，就和着琴声唱了起来：
前有李陵兮没胡沙，
苏武牧羊兮还汉家。
张骞囚胡兮十三载，
吾隔绝域兮报效天涯。
遥望京都兮路漫漫，
朔风吹雪兮乱飞花。
远域思亲兮安不长嗟？
长歌一曲兮泪满颊。田虑带着年轻的匈奴妻子来看班超，见班超正伴着琴声纵情歌唱，生怕打扰，一进院门就止住了步。待班超歌毕，这才走进屋里。
田虑的少夫人进屋就凑到月身边，夸道：
“琴声美，歌动人，我俩听了多时了。”
田虑动情地向班超说道：
“你想回家，俺早知道；你唱的歌儿，是你的心思，也正合俺意。”
班超见他动了情，紧问道：
“你也有这念头儿？”
田虑点头回道：
“老来思土，谁不想落叶归根？咱们该当把老骨头埋在故土上。”
班超颦眉想了想，说道：
“咱告老还乡须皇上批准方可。”
田虑说道：
“那你就快点儿写份儿上书呗！”
班超说道：
“俺先写信给俺妹透透这心思，让她在皇上面前活动活动。咱也等等甘英两口儿的消息，到时再上书也不为迟。”
田虑赞同地说道：
“如此甚妥，就照你的心思去办吧。”
班超特向田虑嘱咐道：
“咱们还乡的事儿要严加保密，对西域各国、咱的下属官兵，包括任尚绝对不可透露。还有，《思乡曲》不可传唱，今后俺再也不唱它了。”
“我给你带来个好消息。”广一进门就满脸喜气地说道。
“有甚喜事，叫你这么高兴？”班超问道。
“汉军出兵把车师后王杀了，整个车师又光复啦！”
班超听了惊喜万分，急忙问道：
“你可知汉军由谁带领？”
广回道：
“汉军出动了两支人马，一支是护羌校尉任尚统领，一支是屯驻伊吾的人马，由屯田校尉指挥。”
班超若有所思，又问道：
“屯田校尉姓甚名谁？”
广摇了摇头，回道：
“这……没打听，不知道。”
班超还在想着什么，见广摇头，也就打住了问话。
广觉出他心里有事儿，不禁问道：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儿，是吧？”
班超直言回道：
“俺的长子班雄当过护羌校尉，后来在凉州和伊吾地区屡任屯田校尉，你说的屯田校尉会不会是他？”
广含笑说道：
“你长子既来西域，咱们一道去车师走走如何？”
班超毫不犹豫地回道：
“车师是明帝时都护所在地，就是俺儿没来，俺也应当去，再说俺来西域遍走诸国，只剩车师尚未去过。俺要提着北匈奴使者的头去祭奠在那里殉难的都护陈睦和副戊己校尉郭恂，为俺的老战友徐干、和恭的坟墓添把新土。”
班超一到交河就得知大儿子班雄在羌人叛乱时率五营兵马去长安，迁任了京兆尹的官职，并未到西域来，也从任尚口中得知了哥哥班固的一些情况，这是自然之事，不必细说。
班超在车师前部，怀着悲愤和沉痛的心情，将北匈奴使者和焉耆王广的头颅祭在陈睦、郭恂的墓前，为他深深怀念的战友徐干、和恭整修了坟墓；然后在任尚陪同下途经戊己校尉驻地柳中，又北上五百里到车师后部，走遍了整个车师，审慎选立了车师前后两部的新王。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班超自感身体不适，怕病倒在车师麻烦别人，便硬撑着身子带随行人员赶回了它乾城。
班超病累交加，回到家就昏死过去。月赶紧把田虑找来抢救，谁也没有想到，班超苏醒过来，眼睛花了耳朵背了，一连两个多月都卧床不起；待能下炕时，两腿发软，双手颤抖，靠拐杖方能行走，黑白间杂的头发变成了满头白发，行动迟缓，显得老态龙钟了。
病中人不愿闻丧事，偏偏在班超被病魔缠身时传来章德皇太后驾崩的消息。
章德皇太后是在班超病倒的这年（永元九年）闰八月去世的。她死后还没出殡，和帝的大姨就揭发了她迫害父亲梁竦（和帝的姥爷）和妹妹梁贵人（和帝生身之母）致死的事实；上书要求和帝以前汉废黜吕后为例，贬除章德太后的桂冠，不准与章帝合葬。众多文武百官支持这一提案。和帝自幼深得窦太后厚爱，深念养育之恩，又想到母后在窦氏兄弟阴谋篡位的叛逆中最终站在了维护刘家天下这一边，就否决了这个提案，仍让太后与章帝合葬了。章德皇太后去世少不了和帝签发到全国的讣告，但详情是妹妹班昭在信中讲述的。班超手捧妹妹的来信，无心去想对章德太后究竟该当如何盖棺论定，直感到汉廷中前一代至尊至上人物永远消失了，自己已彻底置身在另一代新人主宰的世界里。他心想：自己历经光武帝、明帝、章帝、和帝四代皇帝，称不上四朝元老，但人确实老了；章德皇太后年仅三十五岁，说走就走了，作为一个年近古稀、风烛残年的病魔缠身者，说不定哪一天，说完也就完了。
班超读完妹妹的来信，对月说道：
“月，俺想家，想回故乡去。”
月温柔地问道：
“你向来注重事业，怎么突然就想回家了？”
班超回道：
“思乡之情早就有之，还乡念头并非突然。从俺病情和年岁看，俺在世之日屈指可数了。”
月赶紧捂住他的嘴道：
“你……别……别这样说。”
班超拿下她的手，继续说道：
“你看，窦太后才三十几岁就走了，俺也会的……汉人有句老话，叫作‘狐死首丘’，要死就死到故乡去。”
月默默地听着，泪水从眼眶里滚滚而下。
又一个春天到来了。
随着天气转暖，班超病情日见好转。可是，他的思乡之情却日益加重，只增不减。
这一天，他自觉身体清爽，白天操办诸事，夜晚不免疲累，很快甜甜地睡去，却梦见自己被诬告，即将被斩首时，猛然惊醒。
他将梦中情景一一细说给月，懊丧地说道：
“俺怎就做出这等噩梦？”
月抚慰道：
“梦都是相反的，和帝肯定会善待你。梦是心中所想，这梦是你近来思归所至。”
班超颇为感慨：
“你说得对，这梦是想家想的。东吉在婚典上用箫吹奏《思乡曲》，俺只觉得好听，没太在意，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个曲子了。”
月一听班超提起东吉的《思乡曲》，顿时来了精神，翻身起来，满心欢喜地说道：
“东吉这支曲子我早学会了，你爱听，我可用你教我的琴弹给你听。”
班超高兴地连连说道：
“好，好，俺填首词，你弹俺唱。”
这一早，班超吃过饭就翻出哥哥、妹妹写给他的所有信件，一封一封地看了起来。
月知道他又在想家了，见他看完信，学着他的口音说道：“你心里想甚，俺知道。”
说完，她就操琴弹起了东吉用箫吹奏过的《思乡曲》。班超一听，就被吸引了，听着听着，就和着琴声唱了起来：
前有李陵兮没胡沙，
苏武牧羊兮还汉家。
张骞囚胡兮十三载，
吾隔绝域兮报效天涯。
遥望京都兮路漫漫，
朔风吹雪兮乱飞花。
远域思亲兮安不长嗟？
长歌一曲兮泪满颊。田虑带着年轻的匈奴妻子来看班超，见班超正伴着琴声纵情歌唱，生怕打扰，一进院门就止住了步。待班超歌毕，这才走进屋里。
田虑的少夫人进屋就凑到月身边，夸道：
“琴声美，歌动人，我俩听了多时了。”
田虑动情地向班超说道：
“你想回家，俺早知道；你唱的歌儿，是你的心思，也正合俺意。”
班超见他动了情，紧问道：
“你也有这念头儿？”
田虑点头回道：
“老来思土，谁不想落叶归根？咱们该当把老骨头埋在故土上。”
班超颦眉想了想，说道：
“咱告老还乡须皇上批准方可。”
田虑说道：
“那你就快点儿写份儿上书呗！”
班超说道：
“俺先写信给俺妹透透这心思，让她在皇上面前活动活动。咱也等等甘英两口儿的消息，到时再上书也不为迟。”
田虑赞同地说道：
“如此甚妥，就照你的心思去办吧。”
班超特向田虑嘱咐道：
“咱们还乡的事儿要严加保密，对西域各国、咱的下属官兵，包括任尚绝对不可透露。还有，《思乡曲》不可传唱，今后俺再也不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