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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血战鸣沙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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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军撤得匆忙,鸣沙堡里遗落下了大量军备。

  城门上的垛墙后有个盛满油的大铁锅,油锅两侧有铁轴,架于石灶上,张三点燃了油锅下的干柴。垛墙下设口,可以倾倒滚油自城门泼下。

  他爬上角楼,地上散落着仓皇撤退时拉下的兵器,弩、戟、连梃、斧散落一地,月光静谧的角楼里,他拖出一箱震天雷和一袋铁蒺藜。他靠在城头一堆累答上喘了会儿气,趁着夜色将可以刺烂马蹄的铁蒺藜洒下城头。然后他扛起一块累答挂在城墙外,这些粗麻绳细密编成的累答软帘本用以涂上泥浆,挂在城墙外防火防飞石,现在张三用一根麻绳绑住累答下摆,甩回城墙,将累答兜成个挂在城墙外的大网兜。

  那箱震天雷总计五个,是黑火药里混了铁钉和沥青,外面用敷了松脂的麻布裹成的。张三将五个震天雷引线搓成一股朝上翘着,然后连着箱子将这个巨型炸弹放进累答网兜挂在城墙外,将兜底的牵绳用一个活结绑在一根横架在两个垛口间的铁翎箭上。这样只要他点燃引线,解开铁翎箭上的活结,那箱震天雷就会坠下城头,炸死一片。

  丑时三刻,张三将两支铁翎箭分别放入两架神臂床子弩的箭槽,用绞车张开弓弦,从左右不同角度瞄准城外那片火把。他脚下是一座专为死守建造的堡垒,现在他等着李四发起冲锋。

  城外,李四坐在马背上思考着。

  他领铁鹞子追杀张三时并未料到会追这么远,更没料到会面对攻城。

  大军尚在身后途中,眼下他手上只有一百铁鹞子。

  铁鹞子适合平原冲锋,不擅攻城。攻城需要行天桥、楼炮、撘天车、巢车、钩撞车等,没这些武备,仅靠骑兵很难攻破像鸣沙堡这样一座前哨要塞。

  他心中盘算着强攻、压制、地道这些攻城术。

  一股恶气在他胸中翻滚,生死一路,他不知不觉间把他当成了兄弟,向他**心声,赏他嵬名姓氏,赐他紫袍加身,给他荣华富贵,可这条刍狗却反咬一口,偷走他的宏图,带走他的人质,想置他于

  死地。

  他阴郁地盯着这座月下孤城。

  他雄霸西域,攻城无数,今夜,他要打一场不在兵书里的硬仗,

  等大军赶到时,他要把张三和白纻的脑袋插上城头。他决定强攻。身边是一群人困马乏却又忠诚凶狠的精锐骑兵,他喊了句羌语,

  一队约三十人的铁鹞子出列,纷纷从行囊中提出引火球。引火球的薄铁外壳上有逆刺一百四十二个,中贯麻绳一丈许,甩出后可以钉在城门上。球内炸药配以硝、磺、碳及碎铁,配制好的炸药用多层纸反复包裹成球形,由引线引爆后,碎铁四射,炸力惊人。

  李四做了个手势,余下铁鹞子们纷纷从马鞍边解下短弩,上箭,将提着引火球的三十个铁鹞子围在中间,排成冲锋队形。长途跋涉后,铁鹞子没有休息,李四拔出剑,进攻开始了。夜色中,张三透过垛口见百余铁鹞子向着城门冲锋而来。四周

  的骑兵齐刷刷举起短弩,瞄准城头,队伍中间的铁鹞子纷纷用火把

  点燃引线,边纵马飞奔,边抡圈甩起一个个引火球。黑暗中,一个个烧着引线的引火球流光飞舞,迅速逼近城门。张三毫不犹豫,瞄准队伍中间火球最多的一处,扣下神臂床子

  弩的悬刀。只听城头一声弓弦巨响,粗大沉重的铁翎箭射向冲锋队伍正中,直接贯穿了一个铁鹞子的身体,带着巨大惯性继续射中后

  一匹战马,随后的五六个铁鹞子躲闪不及,被倒地人马绊倒,一片

  马背上一排弩箭射向城头。

  张三抱头趴在垛口女墙下,一片弩箭疾射而来,多数打在城墙上,发出铁石撞击声。少数穿过垛口,射中插在木桩上的人头,弩箭劲大,带得人头后仰而倒。张三爬过去,拔掉人头上的箭,扶起木桩,将倒下的人头一个个扶起在垛口后。

  李四立马,于阵后观战,他望着城头垛口后人影前倒后继,而兵临城下的铁鹞子百骑卷沙,一片甩动着的引火球飞向城门,啪啪啪钉于城门之上。忽闻群马悲嘶,城门前满地的铁蒺藜扎入马掌,战马或跃或倒,乱军中十几个铁鹞子摔下马背,惨叫着在满地铁蒺藜中打滚。城门上的引火球眼看要炸,城下乱做一团的铁鹞子纷纷拨转马头,催马撤离。张三眼见正是时机,跑到第二架神臂床子弩后,对准人群密集处,再射一箭。只听轰一声巨响,城门上的引火球炸出片耀眼强光,厚实的城门未被炸穿,脚下城墙颤抖,张三跌坐在地。他爬到垛口后张望,见第二箭将一个铁鹞子和**战马一箭贯穿,人马同毙。

  起风了,除了城门燃烧的噼啪声,天地一片寂静。铁鹞子残部八十余人后撤一段,李四做了个手势,队伍拨转马头,面对鸣沙堡一字排开。

  李四望着熊熊燃烧的城门,最多半个时辰,城门就会化成废墟。

  马的十几个铁鹞子皆被炸死。离城门两百步远,七八个铁鹞子尸横于月光下,两个被张三射死,其余被冲锋马队踩死。

  张三开了杀戒,第一轮冲锋,二十一个西夏最精锐的铁鹞子骑兵命丧鸣沙堡。他缩回脑袋,猫着腰爬入了城门上的五星池中——为防火攻,修筑城门之时,会在木城门上建一个水池,城门着火时,就开闸放水灭火。他在五星池边摸了半天才找到机关,猛掰下去,只听轰一声巨响,满满一池水从闸口倾泻而出,结结实实泼在城门之上。青烟顿起,一片噼啪木裂声中,城门大火被浇灭。

  李四坐在马背上,盯着深沉夜色中的鸣沙堡,淡淡说了一句羌语。队伍沉默片刻,一个铁鹞子策马出列。

  他收集了余下的十几个引火球,双手抓紧甩绳,左右各提起六七个沉重的引火球,策马来到李四跟前。李四点燃了引火球长长的引线,铁鹞子双腿猛夹战马,率先冲向鸣沙堡。余部一字排开,持弩上箭紧随其后,第二轮冲锋开始了。

  张三见状跑回垛口后,飞速绞开左右两架床子弩弓弦,将铁翎箭放入床子弩的空槽,提起弩柄用胸口顶住,左手食指紧扣悬刀,瞄准那个突击赴死的铁鹞子射出一箭。那铁鹞子骑术不凡,双手各提着一堆沉重引火球,仅靠双腿夹住马俯身左倾,令战马斜刺前冲,

  躲开了第三箭。张三跑到另一架床子弩后再射一箭,第四箭也射空了。

  张三忙趴在女墙下躲避。弩箭飞向夜空,势尽后顿成一片箭雨扑向城头。

  张三钻进床子弩下,只听头顶的床子弩传来噼噼啪啪一阵声响,一支箭钻过缝隙,射中张三右腿。张三又疼又怕,咬牙拔了几下,箭头有倒钩拔不出来。冲锋中的铁鹞子射出了第二轮箭,箭雨纷纷,张三蜷缩一隅,发着抖,抱着头。

  引线即将燃尽,那突击铁鹞子勒马在满地铁蒺藜前,飞身下马,提着双手十多个引线燃尽的引火球跑向城门,只听轰一声巨响,城门被炸开半边,才浇灭的火渐渐复燃起来。城下铁鹞子见城门已炸开,一部分持弩上箭对准城头,以防守军探身射杀,另有十几个拿起战斧,下马踢开满地铁蒺藜,向城门冲去。

  张三探出头见床子弩上插了许多弩箭,他哆嗦着拗断腿上箭杆,爬出床子弩下,跑向垛口。城下已经传来铁鹞子对着城门裂缝刀劈斧砍之声。他见油锅已沸,便用一旁的撬杆插入油锅铁把,用肩扛着缓缓上撬。满锅沸油倾斜而出,从泻口冲下城头,正浇在那十几个砍破城门的铁鹞子身上。一片惨叫声中,张三放下撬杆,捂住耳朵无声哭了。

  城前成了一片修罗场,星月寒光照着这幅油锅地狱的景象,遍

  地的铁蒺藜外十几匹战马望着主人哀号渐弱,终于死在满地滚油

  李四立马督战于阵后,他透过被炸开半边的城门望去,鸣沙堡里并无守军,唯见一片空**寂静。张三放下撬杆,拔掉插在人头上的箭,将之前箭雨中倒下的脑

  袋一颗颗扶起,重新撑在垛口后。李四疑惑望去城头,垛口后出现的一张张脸无声无息,沉默坚决。这样的守军他没遇到过。他心疑有诈,担心守军突击。可那垛口后始终只有几十人,他

  又怀疑城内驻军不多,犹豫间他下令后撤百步,心想等到天亮再攻。

  他的目光缓缓从鸣沙堡的西墙移到南墙,又移到北墙。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战法:筑山临攻、钩梯爬城、轩车攻城、云梯攻城、隧道攻城、穿突城墙、蚁附攻城……以现有的兵力武备,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已经破开一小块城门的西墙。他见铁鹞子人困马乏,传令原地休息。穿着沉重铠甲的铁鹞子们立刻下马,闭目静坐休息,无人躺倒,军容肃穆。张三躲在垛口后盯着撤后的李四,第二轮冲锋他用滚油浇死了十几个铁鹞子,虽然腿上中箭疼得哆嗦,但李四身边的铁鹞子也只剩下六十余骑。

  寅时过半,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那时单兵孤城就会暴露。

  张三望向城头那个机关,机关的手柄上雕着一个红漆骷髅,月

  “呃……”他对厨子道。厨子静静望着前方。张三抓起插着厨子脑袋的木桩,将厨子脑袋探出垛口,斜搁在

  城墙上,故意让插在木桩上的人头剪影露出端倪。李四看到歪出垛口的原来是一颗插在木桩上的人头,恍然大悟。狂怒的他一刻也不想再等。寅时三刻,铁鹞子起身上马。第三轮冲锋开始了。张三猫着腰一瘸一拐跑到那个机关边,紧紧抱住那个雕着红漆

  骷髅的手柄,转头透过垛口,盯着疾驰而来的铁鹞子。中计而来的铁鹞子越跑越近,张三浑身颤抖起来。几个前锋跑到满地铁蒺藜前下马,迅速踢开铁蒺藜,辟出一片

  干净地。后队边放慢速度逼近城墙,边持弩警戒对准城墙。

  李四见城头无人应战,更确信鸣沙堡城防空虚,一击可破。他拔剑指向孤城,战马刨着铁蹄,鼻子喷着粗气,铁鹞子们齐齐拔刀,发出复仇的呼哨,冲向被炸开的城门。

  张三抱着那个机关手柄,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推。只听城门洞中部传来巨响,一扇厚重悬门从门洞上的暗槽中落

  下。门上钉有长钉,涂着防火攻的厚泥。

  钉死。余下的未来得及后撤,张三已跑回垛口后,抄起一个火把,

  冒着嗖嗖一片弩箭,猛探出身点燃了累答网兜中那箱震天雷的引线。他腹间一凉,一支弩箭穿透捍腰,射入腹中。他缩回垛口后,捂住汩汩冒血的伤口,等待片刻,于引线燃尽

  时拉开了那个牵绳的活结。那块城头用牵绳兜底的累答打开,一箱燃烧着引线的震天雷坠

  向城下人马。一片耀眼火光伴随着巨响炸亮黑夜。大地震动。天亮了。先是东方一线,接着殷红浸透天际,徐徐晕开,泼作金黄。城下寂静,四周渐亮,霞染万顷,逼退残夜。城下人仰马翻,

  一片腥血热肉。张三取下脖子上的铔鍜,卸下沉重的胸甲,之前塞在怀里的那卷版图掉在跟前,他取下臂鞲、肩吞、掩膊、腹吞,咬牙拗断了小腹上的箭杆,慢慢取下了被射穿的捍腰。

  他试着想拔出腹中弩箭,箭带倒钩,斜入腹中勾住肠子,他拔不出来。他开始浑身发冷,身上只剩件颌领平素纹汗衫,腰上绑着的暗袋已被血浸透。他喘了会儿气,咬牙撑起身子透过垛口望去,

  城下仅余三十来骑。他坐回垛口后,一面归义军旗弃在身边女墙下,

  此刻的大患鬼魅碛开阔深沉,于无声处,硝烟孤腾在野狗山上空,晨风携沙而来,越过沙垄,飞上城头。城墙下传来了铁鹞子刀劈斧砍的破门声。朝霞中张三垂头盯着捂在肚子上的军旗,痛得微微颤抖。他想

  起水桶西施总骂他窝囊,便无声笑了笑。他射死了虎狼,一人独守鸣沙堡,连射带炸、连烧带浇,一人杀了七十多个铁鹞子,这事就算他告诉水桶西施,水桶西施也不会信。

  他凝望着晨曦瑰丽的苍穹,一股他从未感到过的眷恋,带着对

  水桶西施和小碗的许多愧疚,飞向朝阳。他想留句话,李四在沙地上教过他两个字。他展开手上军旗,蘸着肚子伤口里涌出的血,在义字右边写了

  个碗字。他想李四说的另一个婉也不错,但还是小碗好,要是个大碗,

  就更好了。他也想给水桶西施留个信,于是他在义字左边摁了个血手印。太阳出来了。李四见城头缓缓升起一面归义军大旗,旗上绣着个义字,义字

  右边有个碗字,左边是个血手印。太阳继续爬高,映红天际,洒下光和热。李四见驻守城头垛口

  后的,皆是亡者头颅。

  金色晨曦中,那旗上的义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铁鹞子残部望着归义军旗,沉默伫立。那天晨光透亮,四野清风,李四带着两个侍卫登上了鸣沙堡的

  城头。张三捂着伤口,倚着旗杆半躺在地上,望着一身白衣的李四在

  朝霞中向自己走来。他算了下舞姬们应该已经到了敦煌,胜利地笑了。他打开腰间暗袋,摸出了那沓血染的银票,清晨的风中,他放

  开了手,染血的纸片随风而起,带着他曾经的许多希冀,飞入耀眼

  的晨光。李四走到张三跟前,他看到那卷版图掉在地上。他什么也没问,张三淡然一笑,俩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正门墙头之上,李四扶张三坐起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张三咳出一口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俩人一齐望向西方,金色的地平线上,一支西夏大军正浩**而来。风吹开地上那卷版图,图上写满了李四的标注,张三的血染红

  了宋地。张三从腰间暗袋摸出那方金印还给李四,李四接过沾血的金印

  立在版图上敦煌那处。

  那天李四凝望着眼前景象,恍惚间看到了一些未来。

  一年后敦煌曹氏为西夏所灭,第六代归义军节度使曹恭顺率千骑投降西夏;两年后,西夏文颁行,设蕃字院,河西往来文书,均开始使用西夏字;四年后,西夏建国;七年后,西夏军设伏于好水川口,围歼宋军。

  版图上的金印在朝阳中熠熠生辉,另一些未来李四却无法看清。

  十二年后,于天授礼法延祚十一年,弑母杀妻的他夺了与儿子定亲的没藏氏,被屈辱复仇的儿子宁令哥一刀削掉鼻子,痛极流血而死,他没能死得重如泰山,享年四十六岁。一百九十三年后,蒙古攻陷兴庆府,焚毁所有西夏文字史料,末帝出城投降,西夏灭亡。党项一族成为蒙古属民,归系色目人,蒙古语译为唐兀,党项之名,至此再不见于载籍。

  那天张三凝望着高邈天空,看到自己正抱着小碗,水桶西施笑呵呵地靠在他的肩头,一家三口和套着张三犁的马一起站在片稻田里。他一直没能想出马的名字,撮鸟说过项羽那匹马名叫乌骓,要不就叫它乌骓吧……张三缓缓闭上了眼。

  此生八百里,从子时冥冥,到辰时昭昭,从月照鸿毛,到日出泰山。

  那天李四抱着张三的尸首在鸣沙堡城头坐了很久。

  城下,铁鹞子残部一字排开,横刀立马,肃穆以对。

  城前,西夏大军正披着血光朝霞,浩**而来。

  那天李四离去时,没人将孤城上的军旗降下。归义军旗逆光飘扬在晴空之下。那是张三的妇人之仁,那也是张三的刍狗一念,以鸿毛,以泰山。初稿于 2018/4/24 18:38二稿于 2018/6/23 03:18三稿于 2018/6/24 23:06四稿于 2018/8/27 23:28五稿于 2018/8/29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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