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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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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琨坐在兵部衙门值班室的案桌前,喝着茶,翻看着邸报。这是明代官方办的一种报纸,一些法令及边事战况常在上面发表,以供有关部门参考。这两天来,表面平静的林琨心里却十分焦急,因为被他相中想纳为妾的小女人,最近也被别人相中,只是价钱没能谈拢,如果自己再不出手,这小女人可能就成了别人的小妾。昨天,林琨就知道王迅告假没来,他估计是金晓东下手了。然而,上面并没让他替代王迅,他没失望的是,上面也没找其他人去接替王迅。现在最担心的是,王迅突然没事又来上班。王迅壮实如牛,轻易不会瘫倒,这笔买卖若做不成,想纳小妾的事也就随之泡汤。想到这里,他感到心烦意乱,小便变多,他又想起来小便时,一个年轻的书记走了进来。书记是兵部中级别最低的官吏,他停在林琨面前道:“林老师,机密室的王迅突然病了,据说是腹泻,每天如厕要二十多次,用了几帖黄连也不管用,现在泻得全身虚脱,不能上班,可密档室不能没人,刚才孙阁老指示,命你代他在机要房内当值。”

  林琨听后兴奋而紧张,心跳开始加快,但他马上稳着自己答应下来。当林琨接过书记递来的一串钥匙后,忽然没了小便感觉。

  兵部晚上要有人轮着值夜,今天本该王迅当值,现在由他接替王迅,他便主动提出值夜。本来,王迅告假,他刚接手,可以跳过去由他人提前轮值,林琨的主动,居然没有让同僚们感到意外,因为他在兵部向来锱铢必较,不肯吃亏,如今多值一个夜班毫无怨言,不吵不闹,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这说明他已经到了急不可耐的地步。

  当晚是个明净的夜晚,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一轮圆月高挂在空中,林琨见兵部衙内只剩下门卫,便沿着一条曲折的廊道,直往廊道尽头保管机密的存档室。到了门前因为紧张,他那拿着钥匙的手都在颤抖,对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匙孔,当他把门打开,跨进室内,剧烈跳动的心脏都快蹦出胸膛。他轻轻把门关上,反锁后还试着推推,生怕有人会突然闯进。存档室很暗,他拿出一副小巧的打火镰,打出火星点燃捻子后,又用捻子点燃一支小蜡烛,借着微弱的烛光,走到存档柜前,举起蜡烛,找到一个贴有红色标签的柜门,打开柜门从中取出几份文件,拿到靠窗的案桌前,放下文件和蜡烛,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墨盒和纸笔,坐了下来,翻看文件,开始抄录……

  忽然,室外传来一阵猫叫,林琨吓了一跳,神色骤变地停了下来。当他确认这是猫叫后才继续抄录,一直抄到临近黎明,方才抄完,把密件放回柜内,悄然退出……

  还不到晌午,有人来向天桥的地保报告,此人是住在土地庙的一个老头儿,是个没有子女、没有亲人的孤老,当地人为了维持那百年历史的土地庙,集资捐了点钱,请这老头来管庙,不让庙里断了香火。中国人对土地神向来敬重,何况这是离先农神坛最近的土地庙。刘金贵也无亲友,光杆一条,就与这老头为伴,常年宿居庙内。今天日高三尺时,老头见刘金贵还没有醒,觉得奇怪,走近一摸,吓了一跳,刘金贵身体僵硬已经断气。毕竟是死人的事,地保接到报告,马上报官了,两个公差跟随地保来到土地庙后,发现躺在草堆里的刘金贵睡着似的,没啥痛苦,在他身旁有一堆零乱的棕叶,显然他是吃过粽子。一个公差在履行公事地检尸时,发现他身上还有三两银子,调侃道:“这银子多半是偷来的,要是没有主儿来找,买口薄板棺材正好。”对于一个死了的偷儿,官府自然不会追究,最后那两个公差觉得买口薄板棺材也是浪费,只花了几个铜子买了张芦席,将他卷起后派人送往城外的乱坟岗埋了。刘金贵是昨晚如约与金晓东见面的,金晓东请他喝了酒,多给了他一两银子,还因临近端午,带来了四个天云楼的粽子,送给他回去当点心。这让刘金贵非常兴奋,他的消化功能特好,一起来就觉得饿了,剥起粽子吃了起来,根本想不到粽子里掺了药。他与看庙老头关系不错,本想留两个给那老头,但那粽子实在好吃,一气吃完。他没想到他的贪吃反倒救了老头一命。金晓东把刘金贵处理了,是怕这个偷儿给他招惹麻烦,在这方面他下起手来从不含糊。即便今后还得雇用小偷,他也不用担心,在北京找个偷儿要比找个麻雀还要容易。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他在粽子里下的是高价买来的速效药,他还有些天良,让这偷儿死得利索些。

  武长春自从指示金晓东设法弄到宁远与炮队的情报后,就以甩掉盯梢为由搬了家,新的居处是一条更偏僻、更清静的四合院,院外的墙边也有一棵老树,树后也有一个作为邮箱的树洞。这是锦衣卫暗中替他找的居处,那洞是他搬去前,锦衣卫专派细作凿出来的,相当逼真,完全似天然自成。他与金晓东联系只通过八妹,八妹为了他的安全,近来常住在金晓东那儿,只是偶尔在武长春需要时,来这儿过夜。

  今天武长春因为寂寞,去了通县周小旺那儿,因为好久不见,两人都喝了不少酒,当他带着醉意,回到居处时八妹正等着他,因为闲着没事,就坐在桌前灯旁纳着鞋底,这是她在为武长春做鞋,她有一双细巧纤手。八妹一见他,站了起来,最近天云楼的生意特好,她一直在帮金晓东忙。武长春见她满脸高兴,便问:“您可是给我带来了好消息?”

  八妹浅浅一笑,低声道:“天亮要我来转告您,您要的货已经到手,老板派来的取货人早到了,今天他向那人交了货,挺顺当的。”

  武长春一听:“噢……金先生可真是有本事。”

  八妹只是笑笑:“要喝茶吗?”

  武长春说:“好,明天你去告诉金先生,近来我仔细观察了一番,是我多心了,没人跟踪我,现在锦衣卫正忙着整东林党,哪有时间注意我。”

  八妹松了口气,妩媚地朝武长春看着,他用手托起八妹的下巴颏儿,送她一个热吻。这天晚上,武长春把八妹留了下来,翌日,八妹伺候着他吃过早饭,就去了天云楼。八妹一离开,武长春便铺开纸墨写了一封密信,来到院外,趁着四周没人,塞进树背后的那个“邮箱”……

  孙元化坐在白云观后院平台石桌前的石凳上,观望着远方的山色。今天,他接到锦衣卫通知,过开生要在这儿与他密会。就在太阳偏西时过开生来了,他停在站起的孙元化面前,得意地拱手道:“孙主事,那几份密件已经成功送走了,估计用不着十天,就能到了满鞑子的手里。”这次行动的整个过程——从金晓东密晤林琨,刘金贵给王迅下药,林琨接管密档室,把抄录的密件交给金晓东,最后将那倒霉的刘金贵送去黄泉,把密件交给后金派来的交通员,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与掌控中。田尔耕得知密报确认无误后,才派过开生来通知孙元化。田尔耕聪明而精细,是个坏事、好事都能办得很好的人。

  孙元化听后十分高兴:“过佥事辛苦了,坐。”

  两人坐下后,过开生又道:“孙主事,为了大局,我们田大人建议,那个内奸就暂时不去动他,要是你们实在不放心,可以找个理由把他外放。”

  孙元化却道:“用不着,那个管理机要房的文书已经病愈,他接替林琨后,林琨就无法接近机密房,再说,咱们没准还用得着这个内奸。”

  过开生似解脱地道:“好,现在我们锦衣卫的使命就完成了,下一步是孙主事的事了,祝孙主事万事顺利。”

  孙元化笑道:“代我向田大人致谢,这次我们兵部与锦衣卫合作得很好,我也谢谢您了。”

  “甭客气,我一定把孙主事的话捎带给田大人。”

  李永芳坐在书房的案桌前,看着刚接到的北京方面送来的密报,这份密报过了宁远,进入后金控制的地区,就以八百里加急的急件送来。当他看完放下时,赫梅蓝进来了。李永芳朝她瞥了一眼,心想,这小**倒是消息灵通,我刚接到这份密件,她就来了,她肯定是急着想知道武长春的消息,这又让他醋意顿生,恼火地想,你越是想早知道,我就越是不说。

  赫梅蓝在他身旁停住,没有发问地瞅着他,两人是在比着耐心,最后输了的还是李永芳,他先拿起一份密报,递给赫梅蓝:“这是宁远城的规划和炮台位置的密报。据这份密报说,六月十五左右,十一门红夷火炮将运抵山海关,其中有两门是一丈长的巨炮。押运这支炮队的人叫张焘,字长明,此人与孙元化一样,也是一个火炮专家,信奉上帝的基督教徒。”

  赫梅蓝看完后,把密件放回到李永芳的面前:“现在你该亲自把这有关火炮的情报送到齐格勒那儿,与他一齐商议怎么拦劫这批火炮。”

  李永芳瞅着她问:“现在行吗?”

  赫梅蓝不解地:“为何不行?”

  李永芳冷笑道:“这小子对我怀有仇恨,如果万一情报有误,他就会借机找我麻烦,说是我陷害他,他爹和你爷爷的关系非同一般,我可是惹不起。现在我还得想办法查证这些情报的可靠性,给齐格勒提供的情报一定得准确无误,让他想找茬儿也摸不着门。”

  “你别老是把别人往坏处想。”

  “难道你不承认他对我仇恨吗?”

  赫梅蓝欲言又止地朝他看了片刻,才道:“那你怎么来证实这情报的准确性?”李永芳的脸上升起成竹在胸的神情:“我早就估计到火炮快到山海关了,所以前几天就派人潜入山海关,通知马子腾给我弄到火炮到达的准确时间。另外,我又派人去,了解真实的宁远情况,如果现在的宁远城与规划中的宁远不一样,那么这份情报的可靠性就值得怀疑。”

  赫梅蓝不语,心中却佩服地暗想,这李永芳倒是精明过人,想得周全,他说得还真有道理,但她没在脸上流露出佩服,不想让他得意。

  李永芳最后才拿起一份情报,撂在赫梅蓝面前,冷嘲道:“这份是你最关心,看了最为高兴的密报。”

  赫梅蓝拿起一看,是武长春的来信。上面写道:“老板,近来我一直待在家里,很少外出,我已经确定,并无可疑对象在注意我,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派人与我联系,另,天亮已经告诉我,你所要的货已经送出,想已收到,近来,魏党和东林党人闹得更凶,如需要这方面的情况,我可以收集送上。”

  赫梅蓝没有说话,只是把密件撂回到李永芳的面前,转身欲走。

  李永芳把她叫住:“文书官,这些材料该由您来登记保存,您怎么走了?”

  “先放着吧!等你忙完,我会来收拾的。”赫梅蓝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后,回到自己的书房。李永芳说得并不对,赫梅蓝听到武长春没事,虽说那种担心没了,可是并没有高兴,而是对他愈加思念,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朝外看去,外面只有那棵残花凋零的杨槐,心中默然地道:长春,你可知道,这些天来,我是多么为您担心?天天为您祈祷平安……

  凌晨,几条大船靠上了京杭大运河的聊城码头,船上载着的是用帆布遮盖的红夷火炮。负责押运的是孙元化派往澳门与葡萄牙人谈判购买火炮的基督教友张焘。武举出身的张焘,早年从军,官至游击,因为他最早接触的传教士是葡萄牙人,所以学会了葡萄牙语,尽管只是粗通,但对话交流不成问题。他之所以洗礼入教,与孙元化的原因一样,也是对西洋的新科技感兴趣。因为他是军人,所以格外重视火炮,是明军中少有的火炮专家。这也是徐光启与孙元化决定派他去澳门购买火炮的原因。张焘到澳门后,葡萄牙人最初想把二十年前就安置在澳门的那些老式旧炮卖给他,这些炮也曾有过光辉战绩,曾在一零六一年击退过想要夺占澳门的荷兰人。但是张焘没要,而是点名要葡萄牙人刚从国内弄来的一批准备更换老炮的新式火炮。他在来前,已经通过当地的一位朋友,掌握了这一最新情报。另外,他还掌握了这批火炮的成本价,所以在谈判中,用买十门火炮的钱,买了十三门火炮,其中还有两门事先不知、威力极大的大口径新式重炮。张焘是温州人,出生在一个精于商道的商人家庭,有着经商的基因,家中也曾希望他能经商,如他经商,肯定能成为富商。但他从小就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一心想习武报国,长大后考中武举,毅然从军。由于武功出众,为人谦和,很有人缘,在军中晋升很快,不满三十已经升至游击。这次北运火炮,走的是水路,他们先在珠江上船,然后通过连接湘江的秦渠,沿着湘江直抵长江,再沿扬州的大运河北上。到达扬州时,他就接到了密报,按照孙元化的指示把火炮伪装起来。孙元化还要他在山东聊城等待消息,当他刚到聊城,一人就策马朝码头奔来,来者抵达码头,登上一艘大船后,把一封信交给坐等在舱内的张焘:“张大人,这是孙主事让我交给您的信。”张焘拆信看着,上面写道:“长明兄,据可靠情报,满鞑子对我方火炮异常重视,你到达聊城后,须昼伏夜行,要特别注意行程的安全与保密,一到天津,即去徐老师那儿,他会安排你继续前行。”

  张焘看完信,看看天色已黑,当即命令继续北上,昼伏夜行地前往天津。

  徐光启正坐在屯垦督军署内写着信,督军是个可大可小,说不清大小的官儿,徐光启官居正二品,要比一般尚书还高,属于级别极高的督军,他可以在这儿建座体面像样的官署,但他没有,而是把钱用在扩大屯田与改善屯垦官兵的待遇上,这座官署被造得像似棚户,极为简陋,桌椅也是淘来的旧货,当地县署也比这督军署气派。这儿独特之处是署内办公的正厅挂着一幅基督受难的圣像。这里因为靠海风大,已过四月,依然凉飕飕的。今年三月,他按规定停止用公费烧炭取暖,因而得了风寒,病了一场,直到现在还不时咳嗽。现在屋里有个烧着火炭的炭炉,那是他私掏腰包购置的,不占公家一分一厘的便宜是他严格遵守的为官之道。他刚写完信,进来一个军校:“大人,有何吩咐?”他把信装进信封,递给军校:“你马上把这封信送交北京的兵部主事孙元化,另外,你把老丁头叫来,我有事与他商量。”军校离去不久,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兵出现在他的面前:“徐大人,有啥事吗?”

  “有件事得请您帮忙,此事要秘密进行。”徐光启一直遵循着圣经所说,每个人都是上帝的子民,没有贵贱之分。所以,他对部下说话向来和蔼,从来不摆官架子。

  老丁头有些疑惑地朝徐光启看着,当他听完交待,当即表示,他会绝对秘密地去办此事。

  当天傍晚,老丁头就来到附近一个小镇的木匠铺,老板是个姓李的木匠,他正带着伙计制作一口棺材。老丁头进来时李木匠还起劲地干着。直到老丁头招呼,他才停住,有些意外地:“老丁头……”

  老丁头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李木匠叹道:“不怎么样,我最不愿意做的就是棺材,可是现在除了棺材,就没啥好做。”

  “现在我倒是有一笔生意,价钱是造口棺材的几倍,只是,你得去个保密的地方,不干完,不能和家人联系。”

  李木匠疑惑地:“顾主是谁?”

  “我们的徐大人。”

  李木匠一听:“徐大人的活儿,就是不给钱,我也给他干。徐大人可是个为民办事的好官,你看,自从他把地瓜和土豆引种到这儿,咱们这儿的百姓,再也没人饿死。”

  “钱,你不收徐大人也会给,只是单靠你们几个还不够,还得请你帮着找几个嘴严话少的木匠帮忙。”

  李木匠一拍胸脯:“没问题!”孙元化一直在等徐光启的来信,因为对付满鞑子的计划,有个重要环节必须得到这位老师帮助,不然就会功亏一篑,于是他便写信向老师求助,果然,徐老师很快给了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初阳,托付之事已落实,长明到达前完工问题不大。另,汤若望写信与我,希望在京城再建一座教堂,此事请你代我去京兆尹杨守道那儿走一趟,杨守道虽是回回,但是中国的回回与基督徒非常友好,他是我的朋友,我想他会帮忙的。”眼下,孙元化的精力多半放在如何把计划变为现实上,但他没有忘记建立炮厂,心中清楚,进口火炮绝非长久之计,大明自强一定得造出世界级的先进火炮。可是,汤若望至今还没答应为他翻译那本冶炼专著,他也四处打听过,在北京,精通拉丁文、葡萄牙文的人都有,唯独没人懂得德文,还得请汤若望帮忙。于是,他马上去见京兆尹杨守道与其商量,杨守道很快就同意了,不到三天就下了批文。孙元化拿到批文后,立即去找汤若望,准备再次劝说这位德国籍的传教士为他翻译这本专著。

  他来到利马窦建造的那个小教堂的小院,刚跨进院门,就听见风琴伴奏、孩子们唱的圣歌:

  若不是你为我舍命,所有一切都在地狱。

  若不是你为我流血,所有罪孽都要毁灭。

  天使围绕各地他山,无罪羔羊为我审判。

  十字架的道路,荣耀归于天父。

  ……

  在这空旷的小院内,空灵的歌声就像天籁之音。看门的老翁认识孙元化,知道他是教友,便问是否要进去通报,他说不用,径直走进教堂,只见汤若望正弹着风琴,为一群孩子组成的唱诗班在伴奏。他面对正墙上的圣像,停住脚步,划过十字后,朝唱诗班看着,直到一曲唱毕,教堂内回**着袅袅的余音,方才走到汤若望的身旁。汤若望一见孙元化,急忙起身,热情地与他握手:“孙先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汤若望对孩子们道:“好了,今天的圣歌就教到这里,大家回去玩吧!”然而孩子们谁也没动。汤若望忽然想起地:“喔,我还没给大家分糖呢!”

  汤若望立即拿来一个糖罐,从中拿出高粱饴制作的糖果,他把这种糖略加改造,制得有点德国口味,很受孩子们的欢迎。最初,他就是靠着这些糖果的吸引力组成了这个唱诗班。孩子们拿到糖果,像一群欢乐的鸟儿奔出教堂。

  汤若望与孙元化来到椅子前,把手一伸:“坐,请坐。”

  两人坐下后,汤若望用大有进步的中国话问:“茶?还是咖啡?”

  孙元化笑了:“茶,这次汤老师把茶和咖啡,说得标准多了。”

  汤若望也笑了:“谢谢孙主事的鼓励。”

  仆人端来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后,孙元化递上杨守道的批文:“我来拜访汤老师,是想来告诉您,关于再建一座教堂的事,京兆尹杨守道大人已经批了,没有问题。”汤若望看过批文后,兴奋地:“啊!太好了,太好了。我也要告诉您一件事,您说,现在中国最需要的是天下太平,没有太平,老百姓就听不到上帝的钟声,火炮能帮助中国太平,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关于翻译那本《矿冶论》的事,我同意了,只是我的中文不好,有些地方只能翻成拉丁文,我知道,您精通拉丁文。”汤若望做出这样决定,也是经过认真的考虑。努尔哈赤在战争中,对于不肯降服的汉人十分残忍,破城之后,那种血洗屠城的事让他十分震惊,而且告诉他这些事的都是一些虔诚的天主教徒,知道如再保持中立,必然会在中国的教徒中间孤立,所以最后决定支持孙元化建造炮厂,为他翻译那本阿格里科拉的《矿冶论》。

  孙元化一听,兴奋地与他紧紧握手:“谢谢!谢谢!我只是略通拉丁文,不过问题不大,我的朋友王徵精通拉丁文,我可以请他帮忙。现在我正在争取建一座新式炮厂,到时候一定请您来当这炮厂的顾问!”

  汤若望却道:“到时候再说吧!我先尽快地把书翻译出来。”

  这是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都护府的后花园像醉了似的安静,李永芳的次子李长浩坐在假山石旁的石凳上,看着天空,似乎在等待什么。李长浩算不上是个帅小伙子,但他身材壮健、相貌敦厚。他非常幸运,没有继承父亲在外貌上的那些严重的缺点与不足,但他也没能继承父亲那种过人的精明与练达。就在一丝云彩穿过空中的月亮时,明月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她息声屏气,慢慢伸手蒙住他的眼睛。李长浩拨开她的手,回头朝甜笑的明月看着,他也憨厚地笑了。李长浩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揽在怀里。半推半就的明月就接受了李长浩那不可抗拒、极为热烈的亲吻。不同民族的审美观多少有些不同,明月是锡伯族人,那儿的女人喜欢敦厚壮健的男人,虽说她从小就接触汉人与满人,但是那种天生的审美观没有改变,她被作为陪嫁丫头随赫梅蓝到了李永芳家后,头一回见到李长浩时,就觉得他像极了壮健的锡伯族男人,只是眼睛比锡伯男人稍大。不久,她又感到这小伙子非常单纯敦厚,这一点也非常像锡伯人。俗话说日久生情,因为经常见面,而且对他又有天生的好感,李长浩便走进她的梦中,而且梦里的李长浩极不老实,让她梦醒后想想也会觉得害臊,以至见到李长浩时,都不敢正眼看他。李长浩不能算是聪明,然而正值青春的萌动期,在这种事上也是敏感的,他感觉出了明月对他的好感,马上被这爱情的神箭射中。他也对她怀有好感,因为这是一位远看不胖、近看丰满、细眉细眼、十分端正的姑娘。这类健硕的小伙子,就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姑娘。李永芳对两个儿子的管教向来很严,不许随便接触女人是父亲定的家规,但他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最后他还是主动出击,动足脑筋设法与她接近,很快两人就背着他人在暗中交往。今天是明月叫他来这儿等着的,她是想问他一件事,可是一来就被他抱住热吻没法开口,许久,才从李长浩的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问:“我妈叫人带讯给我,说是有人给她送了二十两银子给我爸治病,这钱可是你给的?”李长浩感到意外:“没有呀!我还不知道你爸有病,知道了我会把钱直接给你的。”

  明月疑惑了:“那会是谁?”

  李长浩想起地:“会不会是二格格?”

  明月摇了摇头:“二格格经常接济我家,她一直把我当成妹妹,都是直接把钱交给我,从没有背着过我,前几天,她知道我妈病了还给了我五两银子呢。”

  “那会是谁?”李长浩不解地思索着。

  明月想了想,忽然明白地朝李长浩看了看,低下眼睛。

  李长浩直视着她:“你知道是谁了?”

  明月低声:“不知道。”

  李长浩担心地:“你的眼睛在告诉我,你好像知道。”

  明月一听,站了起来:“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再问下去,我就走了。”

  李长浩一见,赶忙把她拉住:“好,好,我不问,我知道,喜欢你的人很多,想给你送钱的人不会少,但是谁送也送不出一颗真正爱你的心,这颗心只有我有。”当他说完这些话时,自己也有些意外,因他一直自认嘴笨,说不出浪漫而富有诗意的话,今天顺口说出很有一些得意。

  “你怎么知道别人没有?”明月娇媚地朝他一嗔。

  “我能看到你的心。”李长浩发现今天他是越说越顺。说着,李长浩又把她拉到怀里亲吻起来,他始终觉得行动比语言更有力量……

  片刻,明月又从他怀里挣脱起身:“二格格还没睡,我得去看看。”

  李长浩求着:“那你早点回来。”

  明月故意逗他道:“这由不得我,你等不及就回去歇吧!”

  明月朝亮着灯光的屋里走去,李长浩没动,耐心地等待着,他是一个内向而很有耐心的人。

  明月推门走进赫梅蓝的书房,看见赫梅蓝还在看书,关切地:“二格格,怎么还不睡?”

  赫梅蓝叹了口气:“睡不着。”

  “等明天我去让人给您配些五味子,听说五味子能够安神,帮助睡眠。”明月见她这几天一直睡不好,便向懂医的人打听到五味子的功能。

  “那就给我弄一些。”赫梅蓝的话音刚落,李永芳也走了进来:“给我也弄一些,最近我也睡不好。”

  明月一见李永芳进,便对赫梅蓝道:“二格格,没事的话我就去睡了。”

  “你去吧!”

  明月离开时,随手把门关上。

  赫梅蓝看着对面坐下的李永芳:“你好像有心事?”

  李永芳眉头皱起:“没错,今天傍晚,我派的潜入宁远的细作给我送来了宁远城的详细情况,我对比了天亮给我送来的宁远城的规划图,真实的宁远城高度比规划高出八尺,宽度宽出六尺,炮台的位置非但有变动,而且用了碎石和花岗岩作为基础,夯得极为坚实。”

  赫梅蓝想了想:“你不是说,前一阵子袁崇焕和孙元化去了宁远监督筑城吗?或许是他们临时改变了规划吧!”“但愿如此。”

  赫梅蓝反应很快,马上明白了:“你认为天亮给我们送来的那份情报可能有假?”

  “你真聪明。”

  “谢谢你的夸奖,这种可能有多大?”

  李永芳眉头皱起:“说不准,但是,就是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得重视,特别是给齐格勒提供情报,他可是一直把我错看成是他的情敌,要是让他正巧碰上了这百分之一的假情报,是明军设的套,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赫梅蓝不满地:“你要想办法证实你的猜测有多大的可能性,如果真是明军下的套,那么我们可以多做几手准备。”

  李永芳不阴不阳地道:“你说得对,明军能想到给我们下套,那么我们就得跟他们斗智,只是以齐格勒的愚蠢,让他去斗智,带兵去突袭早有准备、聪明过人的孙元化,能够活着回来都是他的幸运。”

  赫梅蓝有些不满:“你别小看齐格勒。”

  李永芳冷笑道:“我的假老婆,恐怕就是你小看他,而且从小就小看他,不然,你早就和他上了床,轮不着武长春了。”

  赫梅蓝一听,瞪起眼睛:“你怎么像个女人似的,老是在这种事上纠缠不清?”

  李永芳嘲讽道:“一个想当真丈夫的人,和一个想着别人的假老婆碰到一起,能不纠缠吗?这就叫着剪不断、理还乱!”

  赫梅蓝恼了:“你给我出去!”

  李永芳没动:“你就不想听听下文分解了?”

  赫梅蓝不语,她知道,李永芳想告诉他重要的事情时,往往先把她惹恼,从中找些报复的乐趣。

  李永芳见她没了声音,起身欲走,赫梅蓝又叫住他:“你给我站住!”

  李永芳升起得意的笑容:“你还想听下去?”

  赫梅蓝冷嘲地:“你不说,恐怕也会难过。”

  李永芳又笑了:“这倒也是实话。”

  赫梅蓝催促着:“是实话,就快点说。”

  李永芳虽又坐下,却端起架子:“我想喝杯茶再说。”

  赫梅蓝冷冷地:“要想喝自己倒!”

  “你不倒,我就不说!”

  赫梅蓝看着他,无奈地起身倒茶,走到他的身旁,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喝吧!”赫梅蓝这样做是觉得犯不着与他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不清,在这方面她远比李永芳大度。

  李永芳胜利地端起茶杯,把茶喝了后才道:“现在我们必须把孙元化想得聪明一些,他清楚地知道,我们迟早会攻取宁远,他可能早就得知,我们有细作在刺探这方面的情报,所以用假情报来迷惑我们。”

  赫梅蓝想了想,问:“你能断定,孙元化知道我们有细作在刺探这方面的机密?”

  李永芳肯定地:“毫无疑问。”

  赫梅蓝又问:“你凭什么这样说?”

  李永芳又喝了口茶,才缓缓道:“你也知道,前些日子,我们在关内的细作网几乎被锦衣卫一网打尽,这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在关内的细作隐藏得不深,暴露了,另一种可能是我们内部就有锦衣卫的细作。哪一种可能,至今还没能弄清,但是现实的宁远与图纸上的宁远误差很大,由此推断后一种的可能性在增大。要是我的推断不错,这个奸细是存在的,那么孙元化早就布好局、设好套,正等着我们入局进套。”赫梅蓝又想了想,觉得他的分析很有道理,有些担心了:“那你认为现在该怎么办?”

  “告诉天亮,我怀疑这份材料的真实性,要他设法把如何弄到这份材料的过程和后续情况向我报告。”

  “那你马上给三月三写信。”

  李永芳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打个哈欠后:“那我就下令你给三月三写信,让他通知天亮。好了,我想歇会了。”

  赫梅蓝也不起身,冷冷地:“不送。”

  李永芳刚要离开,又想起地:“喔,我告诉你一声,听说明月的父亲病了,我让人给她家送去了二十两银子。”

  赫梅蓝一听,十分吃惊:“你想吃银苹果了?”她这样问,是想到自己在新婚之夜拒绝与对李永芳上床,为了安慰他,与他谈起有关用银苹果替代自己的那番话。

  李永芳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瞅着她道:“你的反应倒是快。”

  赫梅蓝的回话更快:“现在你能背着她给她家中送钱,是一种进步,我为你高兴。只是我还得劝你,以后说话不要过于尖刻,你缺少含蓄,更缺少那种说软话的本领。明月虽然比我老实,要求也不高,但她也是个女人,不喜欢那种气量狭小、语言刻薄、缺少含蓄、不会说软话的男人。”赫梅蓝对于李永芳的冷嘲热讽一直采取忍让的态度,总觉得在两人关系上,她是有欠于他,如今她得知李永芳还真的打起明月的主意,想吃银苹果了,那种早想反击、压抑在心的话也就脱口而出。

  李永芳冷嘲地:“谢谢赫梅蓝老师的指点,只是您的指点对我来说用处不大。”

  赫梅蓝回以冷嘲:“你不愿意听,用处当然不大。”

  “听了也用处不大。”

  “这说明你缺少自信。”

  李永芳停了一会,才不紧不慢地道:“我不是缺少自信,而是不想扒灰被人笑话,给你这位假老婆、真老师丢脸。”

  赫梅蓝一听,怔了好一会,恍然道:“明月和长浩好上了?”

  李永芳冷嘲地:“这就叫灯下黑,看来,你离一个优秀的细作还差着点,优秀细作不但要远看,而且能近观,再黑的地方也能见到鬼影。”

  李永芳也不是没有打过明月的主意,他与明月单独见面的机会不多,他曾抓住一次机会用语言进行挑逗,自此明月总是避免与他单独见面,这就引起了他的怀疑。对于这件事最为敏感不仅是明月,还有那个直到现在还与李永芳上床的老妈子,是那老妈子发现李永芳对她冷淡,开始注意起明月,后发现了明月与李长浩的关系。这老妈子是强按着兴奋,向李永芳通报了这一消息,保住了她在**的位子。李永芳毕竟不是唐玄宗,还没荒唐到与儿子争老婆的地步。

  深夜,空中的月亮已经偏西。李长浩还紧抱着明月亲吻。明月被吻得透过气来,推开他换气时,忽然发现一间屋里的窗口亮起灯光,赶忙从李长浩的怀里挣脱:“二格格要睡了,我得去了。”“明天我要去西大营操练,接受检阅,十天后,我还在这儿等你。”西大营是由皇太极亲自从满洲八旗中挑选出来的一支部队的营地,这支部队是八旗中的特种部队。大营内,即便入了旗籍的汉人也不能进。李长浩能进西大营,是由皇太极点的名,他能成为唯一入选的汉人,不是因为长得壮、弓马娴熟,而是皇太极给李永芳脸面。有人对此曾有意见,皇太极回应道:“他爹是大汗的额驸,难道额驸的儿子就不能进西大营?”从此反对者就销声匿迹。李长浩入选西大营后,最早告诉的就是明月,明月也为此高兴。

  “你得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明月说时,还用笑容表示自己盼着他能早点回来,说完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赫梅蓝正在铺床,她刚铺完,明月来了。她一见便问:“你去哪儿了?”

  明月似乎从赫梅蓝的神情中看出什么,回避着她的目光:“我见二格格还不想睡,就去外面换换气,等你回来。”

  赫梅蓝低声笑问:“李长浩是不是也在花园里换气?”

  明月顿时满脸飞红。

  赫梅蓝抬起双手抚着她的肩膀,用那姐姐般的口吻道:“李长浩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虽说不像他爸那么精明,但是为人忠厚老实,你应该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这样的男人。”

  明月深受感动:“谢谢二格格。”

  赫梅蓝朝她看了一会,又道:“这事李永芳也知道了。”

  明月一听,关注地朝赫梅蓝看着。赫梅蓝又笑了:“看你紧张的,李永芳给你爸送了钱,就说明他不反对李长浩与你好,刚才他还对我说,他为儿子找到这样的好媳妇高兴呢。”

  明月没有说话,看得出,她那紧张的神情松弛下来,现在是一脸幸福。

  赫梅蓝看着她,感慨道:“明月,你真幸运,真幸福,虽然我是出生在王侯之家,但是与你相比,我是个苦命的女人,唉!”

  明月却道:“不,二格格是天生贵人,肯定会比我幸福。菩萨会保佑您的。”

  赫梅蓝无法把话说下去,她那美丽的眼里闪出了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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