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武长春跟着阿敏埋伏在锦州与宁远的途中后，表面上看，无所事事地等待着，暗中却一直关切着锦州的战况。因为他事先早把皇太极的战略计划向北京做了报告，他想袁崇焕肯定从北京方面得知了皇太极的战略，知道这儿有后金的伏兵，不会轻易出兵增援锦州。他一直等待毛文龙出兵辽东牵制皇太极的消息，然而没能等到，等到的却是皇太极久攻不下，从沈阳调兵增援，这说明皇太极根本不担心毛文龙会离开皮岛，进攻辽东。现在他开始担心锦州不能守住，尽管这儿离宁远不远，但他也不敢随便行动，向袁崇焕通报这一情报。他清楚地知道，周小旺一直没有向李永芳提供可靠的消息，李永芳就会怀疑周小旺被收买了，另找他人来监视自己，此人最可能是新近派来的侍从毛大江。为了试探此人是否是密探，武长春把自己在桌上写过的东西做了记号，然后离开，很快就发现写过的东西被人翻过。他知道毛大江粗通文墨，由此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为了能让周小旺去一趟宁远，必须要把毛大江看住，为此，他很快与周小旺商量出对付毛大江的办法。
第二天，正巧武长春被阿敏招去，要他陪自己下棋解闷。阿敏的父亲是努尔哈赤的亲弟弟，他与自己的兄长不同，并不赞同努尔哈赤叛明独立，只是碍于兄弟亲谊才跟着叛明。阿敏深受父亲的影响，从小受的是汉文化的教育，他是除了皇太极外精通汉学的贝勒，这也是努尔哈赤一直把他留在身边担任顾问的主因。他知道武长春是个饱学之士，所以很看得起他，在埋伏其间，经常与他谈诗论文，下棋消闲。他们正下着棋时，门口传来了报告声：“贝勒爷！”
阿敏头也没抬：“什么事进来说。”
进来的是一个巡视军纪的小头目，他停在阿敏的对面道：“刚才奴才巡视中发现有人违抗贝勒爷的禁酒令，偷着喝酒，奴才已经把他逮捕，听候贝勒爷的处置。”
阿敏一听，恼火地问道：“这小子是哪个部门的，既敢如此大胆？”
小头目朝武长春看了一眼：“此人名叫毛大江，是神机营的。”
阿敏又把目光移向武长春问：“此人武游击可熟悉？”
武长春赶忙站起，躬身道：“此人是奴才的侍从，奴才该死，对部下管束不严，请贝勒爷予以惩处。”
阿敏想了想道：“本官今天就看在武游击的面子上，打他二十军棍，监禁三天。”阿敏治军一向很严，要是今天是其他人犯禁，肯定要被斩首示众。
武长春听后，马上道：“多谢贝勒爷宽恕，但是为了以儆效尤，二十军棍不够，应该给他一百军棍。”
阿敏还是相当宽大地道：“那就给他五十军棍，让他记住教训，您坐下吧！咱们这盘棋还没下完呢。”其实，毛大江喝酒，完全是由武长春策划的，是他拿出一瓶酒，交给周小旺，再由周小旺找了毛大江的同乡，给了他一两银子，说是毛大江经常在武长春面前说他坏话，设法诱他喝酒，抓住他，给他一点教训，作为报复。这个拿了一两银子的老乡，轻易地把贪杯的毛大江引进圈套。就在毛大江被打得瘫倒关进禁闭室后，武长春便写了一封密信，派周小旺送往宁远。周小旺马上赶到宁远，见到了袁崇焕，把信交给了他，袁崇焕看过信后，立即写了一封回信，交由周小旺带回给武长春，来回只用了一天半时间。
两天后的深夜，武长春带着周小旺及由两个士兵抬着一具背部中了数箭的尸体来到阿敏的营帐，对警卫道，他有急事要向贝勒爷报告。正在熟睡的阿敏被叫醒后，出帐一看，搁在地上那具中箭的尸体身着便装，他正疑惑不解时，武长春道：“贝勒爷，今晚我军巡逻时，发现附近小路有个人影，巡逻的哨兵叫他停下，他不肯，哨兵只能发箭将他射倒，从中搜出这封密信。”阿敏接过信后，把武长春带进帐内，借着灯火一看，这是写给纪用的密信，内容是北京兵部已经调集水师援兵六七万，很快将要到达，山海关、蓟州、宣府的兵马亦将到达前屯、沙河，中后的预备队已经到达宁远，通过工作，几处蒙古部也愿意与袁崇焕合作，已经到达台楼山，只要他们再坚持几天，袁崇焕将率兵进击等。
阿敏觉得此事关系全局，十分重大，马上派人将这封信送往正在围攻锦州的皇太极。这完全是袁崇焕的诓骗信，那个中箭而死的信使，其实是宁远城内一个为了女人与人争醋，杀了人想叛投后金的小军头。当时，袁崇焕没有马上杀他，而是关着，就是等机会派这死囚的用处。袁崇焕清楚，对于锦州他不能置之度外。锦州若失，宁远就危险了，山海关也会受到威胁，这样必然会震惊京师。他还清楚，皇太极也是这样盘算，集中兵力围攻锦州，明军必来救援，诱使明军与他们野战争锋，发挥他们骑射长技，—举歼灭明军。袁崇焕头脑十分清醒：不发援兵，锦州危机；如发援兵，正落其计，于是早就想用此计分散皇太极的兵力，减轻锦州的压力，但用此计，一定要有人在敌军中给予配合，武长春派周小旺来此，正好给他用计的机会。
皇太极看过信后，居然中计相信，调拨一批围城的军队，据守几个隘口，以防明军的水师以及陆上增援部队。这封密信让皇太极更是急不可耐，再次写信对锦州的纪用劝降，对方依然不理不睬。此时，皇太极又接到报告，军粮供给不足，维持不了多久，天也越来越热，官兵们暴露在荒野中，人疲马惫，士气也开始低落。就在皇太极进退两难之际，李永芳忽然收到一份八百里急送的重要情报，这是由赫梅蓝派人送来的，他拆开一看，大为震惊，以为是活见鬼了，他做梦也没料到，这份情报居然是已经服毒自杀的金晓东弄到的。情报的第一句话说，小的没死，且还活着，活得很好。接着才道，这是买通兵部官员弄到的绝密情报，内容是兵部给袁崇焕下达的指示，既要固守宁远，又要出援锦州，但是首先是固守宁远，而袁崇焕的回答是准备坚壁固垒，避锐击惰，相机堵剿。兵部尚书王之臣批准他的方略，还下令道，关外四城各当坚壁自守，断不可越地远援，因为锦州安危关系到宁远的存亡。兵部认为，能够解围当然最好，而解围之计袁崇焕可以自行做主。朝廷为着确保宁远，不允许袁崇焕亲自率领援兵，最多是让满桂、尤世禄、祖大寿等率军一万，驰援锦州。李永芳最初不敢相信，但他熟悉金晓东的字体，仔细辨认后，认定这是金晓东笔迹无疑，再从内容上分析也非常可信，最终相信了金晓东真还活着，情报也非常可靠，当即将情报亲自递送给皇太极。
李永芳的分析判断没错，金晓东确实活着。两个月前，当田尔耕亲自率领一批锦衣卫的捕快，将他藏匿的小院包围后，无路可走金晓东便将一颗灵露丸吞到肚里，当场就口吐鲜血倒了下去，他被带到锦衣卫，经过法医仔细检查，认定他没了心跳，已经死亡。照理说，田尔耕捕获这个后金在北京的头号细作，理当将他上报后暴尸示众，但他没有，原因是这个细作曾与他合伙开过饭店，虽说他的外貌变化很大，但田尔耕心中有鬼，还是生怕让人认出，于是派人在夜间将他送到郊外的野地里埋了。两个佣工将金晓东用芦席卷起，装在板车上拖到郊外时，被一个中年人叫住，说他们要掩埋的人是他的亲戚，愿意用十两银子买下这具尸体，自己落葬。对这两个佣工来说，那真是天上落下的馅饼，他俩的年薪加起来也没有十两银子，根本没有想到这具尸体居然能换十两银子，也没还价就高兴地答应了。中年人提出必须保密的条件，他们也答应了，他们也知道，没按上级指示掩埋，是要受到处分的。这个中年人就是金晓东早年发展单线联系的细作四水。
金晓东被四水弄到北京远郊的山村里后，次日就“复活”了。他把这颗灵露丸称之为还魂丸，当时，他服下这颗药丸，口吐的鲜血不是来自内脏，而是咬破的舌头。这次假死，居然骗过了精明的田尔耕与资历颇深的法医。而金晓东发现这种药丸的过程还真有点离奇。那是他早年潜藏在天桥时，当地有个土豪为了壮阳，服用了一个道士为他研制的名为灵露丸的丹药，然而服后阳气未壮，阴气袭来，当场就晕了过去。郎中赶到时，已经没了呼吸，心脏也停止了跳动。郎中急忙用金针在他的人中处连扎几针，也没让他起死回生。可是，家人把这土豪装进棺材，盖棺敲钉时他被震醒，活了过来。金晓东是个十分细心的人，知道他所干的这行是高风险的行当，随时有被捕送命的可能，当他得知这一趣闻，马上找到那个道士，重金买下了几颗灵露丸，这就成了除挖地洞之外另一逃生的办法。但这万不得已的逃生办法，须要有人帮助。当他重回北京后，就把这一绝密的逃生方法告诉四水，并向四水保证，一旦遇到这种情况，把他救出，将会得到二百两银子的赏金。四水就藏在小院的隔壁，平时不与他联系，所以没被锦衣卫发现。金晓东突然被捕，自然惊动了隔壁的四水，为了得到这笔赏金，他专门在锦衣卫门口的暗处等候，尾随着埋葬的佣工前往郊外，最终将金晓东救出。虽说金晓东死里逃生，但这灵露丸对他伤害还是很大，特别是肾脏，他在山村里调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又增添了他对明朝的仇恨，因此不等痊愈他就潜入北京，迅速指挥四水，将那受到破坏的谍报网重组起来。当他得知皇太极出兵南下，攻打锦州时，主动用重金窃得了这份绝密的情报。皇太极看过这份情报，方才明白上当受骗，根本没有七万水师北上增援，也没有山海关、蓟州、宣府等地的兵马驰援，心中十分恼火，因为又浪费了五天时间。他马上把掌管军粮的官员召来，得知昨天有一批军粮到了，但是最多也只能维持十多天，他当即决定，留下两万人马在此围城，并且下令在城外开凿了三道壕沟，而他自己率领四万兵马转攻宁远。
锦州城内的纪用得知后金在城外掘壕，马上与赵率教登城观望，他略思片刻后，高兴地对众将道：“这满酋掘壕是在告诉我们，他们分兵去宁远了，表面上看，他们掘壕是生怕我们出兵救援宁远，实际上是盼着我们出兵，好在半路上将我们消灭，我们绝不可以上当。”纪用的判断不错，皇太极这样做，就是想引诱锦州增援宁远，以便在野外将其歼灭。
然而，壕沟刚刚挖好，皇太极准备出发时，一支由满桂率领的明军突然越过连山，到达笊篱山，出现在锦州的后方，同后金护粮的偏师相遇。这是山海关总兵满桂擅自带兵来增援锦州，这个蒙古族的将领性格火爆，个性极强，他对袁崇焕坐镇宁远，不肯派兵增援十分不满，于是没有得到袁崇焕的批准，就与部将尤世禄率领了自己属下的一万骑兵，前往增援。尤世禄提醒他，还是请示一下袁崇焕为好，但他回答道，当年袁崇焕死守宁远就没有请示，我没有必要凡事都向他请示。
出发前，满桂派人侦察，得知前往锦州的途中有后金阿敏的伏兵，他便绕过伏兵，穿越连山，包抄而来。皇太极是熟读三国的，深知曹操的高招是断人粮草，所以他十分注意保护粮道。这次他特派二贝勒莽古尔泰、贝勒济尔哈朗、阿济格、岳讬、萨哈廉、豪格等率领偏师，前往塔山护运粮草，这六个贝勒率领的偏师是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骑兵。满桂遇到这支劲敌，生怕寡不敌众，便徐徐后退，而莽古尔泰发现这支明军，却不肯放过，但他没有忘了主要任务是护送粮草，所以也不敢贸然追击，而是一面谨慎随进，紧紧地盯着他们，一面派人向皇太极报告。等到皇太极派出的增援部队赶到，莽古尔泰立即兵分两路，将明军分割包围。满桂、尤世禄毫不畏惧，奋勇而前，拚力冲杀，突破了包围圈。这次交锋，各有死伤。双方互存戒心，战斗很快结束，满桂撤退时，没走原路，而是突然从阿敏埋伏的那条道路穿越，阿敏的伏兵注意力在前方的宁远，莽古尔泰也来不及通知他，所以根本没有防到明军会从背后袭来，顿时大乱，最乱的当属武长春的神机营，那些炮手们丢弃火炮，四窜逃离。一路杀来的明军没人知道武长春是潜伏在后金的锦衣卫，当时，他正在营帐里练字抄书，听到杀声，惊异地撂笔出营张望，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一箭射中左肩，倒翻在地，好在周小旺及时赶到，架着他钻进灌木丛中，不然他肯定成为自家人的刀下冤鬼。这次遇袭，神机营损失了一半火炮，武长春受伤让周小旺痛心，但快意的事也有，那就是李永芳收买的毛大江，因为棍伤未愈跑不动，被明军赶上一刀剁了。后金伏兵遇袭，损失惨重，这让皇太极更是恼火，但他冷静地思索后，觉得让明军有些小胜也不是坏事，这样可在与袁军对阵时，诱他出城野战。于是，他按原定计划率兵南下。
左臂吊着绷带的武长春正靠在**看书，他虽然中箭，但伤得不重，他正看得入神，周小旺进来：“主子，刚才阿敏派人来通知说，要你马上随他去见一个人。”
武长春一听，马上明白，要见的人是皇太极，他早就估计皇太极不能攻下锦州，就会转攻宁远。当他装着伤得很重，行走吃力。见到阿敏时，阿敏告诉他，他们去见的正是皇太极。他在周小旺的搀扶下，骑上马后，跟着骑阿敏来到了扎营不远，皇太极的中军大帐。他们拜跪在皇太极的面前，皇太极沉着脸，大声训斥起阿敏，说他缺乏警惕，没有头脑后，依然命他驻守原地，以防锦州的援军，接着又问武长春：“武长春，你伤得不轻吧？”
武长春装着感动地：“回大汗的话，奴才伤得还可以，不是要害。”
皇太极见他进来时走路有些瘸，又问：“你好像行动不便？”
“奴才中箭倒下后，腿被马蹄子踩了一下，好在骨头没断。”武长春中箭是真，马踩是假，他有点瘸，是因为钻进灌木丛后，从岩石上滚下时别了筋，瘸得厉害是装给皇太极看的，其实他伤得并不重。当时李永芳和几个贝勒站在一旁，心中想，这小子怎么这样命大，没被一箭射死。武长春虽然跪着，但他看出了李永芳的不快，大难不死，最难过的是李永芳。
“神机营是否受到重创？”这是皇太极非常关切的事，出兵南下时，李永芳就向他提议，这次围攻宁远时可以使用火炮，他当时接受了这一建议，于是关心地问起神机营的情况。
武长春马上叩首道：“奴才该死，神机营共损失了三十一门火炮，炮手损失了一百余人，眼下能用的火炮与炮手剩下都不足一半。”
皇太极听后，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那你就原地休息，好生养伤，但是一定吸取教训，注意布防，严防敌军偷袭。”他对神机营还没交战就损失过半十分心痛。他知道要想入主中原，必须有一支强大的炮队，而建设一支强大的炮队，必须要有一支骨干。他认为负伤的武长春与剩下的神机营就是将来的骨干，不能再有损失，所以命令武长春就地养伤，同时协助阿敏防止锦州的援军。
武长春一听，虽然心中高兴，但他还是慷慨激昂地表示道：“奴才虽然伤了胳膊，但是不影响指挥炮队，奴才愿意跟随大汗，与袁蛮子决一死战！”
李永芳马上跟着道：“大汗，既然小婿有这样的决心，那就给他一个立功建业的机会。”
武长春的坚决，反倒让皇太极对他格外爱惜，同时，皇太极心里明白，李永芳是因为赫梅蓝与武长春的关系，对他十分痛恨，想用借刀杀人的办法除掉这个女婿也很正常。如果李永芳把武长春除了，必然会引起赫梅蓝的怨恨，而赫梅蓝在都护府内起的作用，无人可以替代，所以皇太极不想得罪赫梅蓝，冒险把武长春带去。武长春离开时，李永芳没有单独与他会见，更让他窝心的是，他已经从周小旺那里得知，他好不容易花钱买通的毛大江被乱刀砍死。武长春把李永芳看得很透，所以心满意得，礼貌地对李永芳打过招呼，便与阿敏一起回营。他为自己还有机会与赫梅蓝幽会缠绵暗中高兴，以致完全忘了肩伤腿痛。好在阿敏在回路上一直垂头丧气，还陷在皇太极训斥的阴影里，没有注意到他来回之间的变化。
袁崇焕在自己的签押房里，把回到宁远的满桂召来。满桂以为他会对自己不打招呼，私自率部援助锦州的事责问，他没想到，袁崇焕一见到他，满脸笑容地起身相迎：“满将军能够与满鞑子步骑交锋，而且突围而归，本官深表佩服,这说明在满将军的激励与**下，将士们的野战能力大有提高。”
满桂是个直肠子，他感觉得出袁崇焕不是虚伪，而是真诚的赞扬，这让他很是感动，于是道：“这次末将没有征得袁大人的同意，就去增援锦州，实在是觉得锦州的形势严峻，身受皇恩，义不容辞，请袁大人见谅。”
袁崇焕马上道：“满将军这样做是正确的，也符合兵部的指示，兵部曾指示本官，如果锦州危急，可由将军率兵增援，只是本官还没来得及通知，满将军已经出发了，满将军请坐。”
满桂坐下后道：“末将没有及时请示大人，总归不好。”
“这事就过去了，不谈这些。今天本官请满总兵来，是想与满总兵商量如何对付满鞑子的事。本官刚刚得到探子报告，皇太极已经率部四万来攻宁远了。”
“末将听从袁大人的调配，用不着商量！”
袁崇焕却道：“本官想，这次与满鞑子过招，是否能改变上次只在城内固守的老办法，而在城下挖掘一道深壕，后面布置一道车阵，以壕、车为掩护，在城下据守，不让敌军靠近城墙，这样不但可以挡住敌军的地面进攻，还可以发挥城上远程火炮的优势，挫其锐气后，再伺机出击，与之野战，不知满将军是否赞同本官的想法？”
满桂一听，兴奋地道：“袁大人的设想，与末将完全一致，躲在城上死守，总是让人觉得窝囊，末将愿率所部，在城下与满鞑子决战！”
袁崇焕也高兴地道：“那好，咱们就在城下布阵，打破满鞑子野战必胜的神话。”
说罢，袁崇焕马上把众将召来，作出布置：他与内镇太监刘应坤在城上督率将士，命令在城前挖掘一道深壕，驻守城外的部队全部撤进壕内，遣车营都司李春华布列车营，作为屏障，总兵祖大寿、副将许定国率军在西面，副将祖大弼、尤世威等率军在东面，其余各部在四周，满桂率援军也在城外助守。各部到达指定地点后，立即整备火器准备迎战。袁崇焕布置完后，还亲自四处巡视，最后他认定自己做到了城坚、池深、炮精、械利，人人精而器器实，方才安稳地休息，准备迎战。皇太极带着大贝勒代善、二贝勒莽古尔泰与贝勒济尔哈朗、阿济格、萨哈廉等，率领四万八旗官兵，朝宁远前进。还没到达宁远，皇太极就接到探子来报，得知袁崇焕在城外掘壕，布下一道车阵，准备在城外固守，感到十分意外。他原本以为袁崇焕会像上次一样据城死守。这让他非常高兴，便对一旁的贝勒们道：“这袁蛮子上次以据城死守侥幸取胜，就不知斤两，想要在城外与朕决一雌雄，看来这袁蛮子的末日到了。”
众贝勒一听都很振奋，因为在他们心里，都认为这次皇太极分兵南下，转攻宁远是意气用事，兵力只有宁远一半、没有足够火炮的锦州都没拿下，怎能拿下宁远？他们怕的是攻城，不是野战，如今明军出城布阵，他们就可以发挥骑射的优势，轻松多了。
皇太极没像对锦州那样，向袁崇焕劝降，他知道劝降是白费口舌，毫无作用，一到宁远就下令在城西五里的地方扎营建寨，准备次日就向城下的明军冲击。然而营寨刚刚建成，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声，营寨的大门被击得粉碎，刚刚下马走向大帐的皇太极，差点被飞来的木片击中。皇太极掉首朝宁远的方向看去，发现那是城上射出的一炮，他便断定，这是宁远增添了新式巨炮，因为去年宁远之战时，宁远火炮的射程最远还不到四里。其实，宁远的火炮没有变化，而是孙元化改进了炮弹的火药配方，增加了火炮射程，面对这一炮的下马威，皇太极只得下令将各部营寨后退一里，避免火炮的攻击。同时，这一炮更加坚定了他速战速决的决心，绝不能让出城布阵的明军退回城内，要在城外将其一举全歼，这样即便拿不下宁远，也能保全面子。他刚刚继承大汗，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将士的生命还要重要。
这一天是公元一六二八年的六月二十七日，黎明时刻，一抹红光出现在天边时，皇太极就骑着龙驹，带着大贝勒代善、二贝勒莽古尔泰和贝勒济尔哈朗、阿济格、萨哈廉在明军的阵前察看。此前，他早已经在北岗、于灰山、窟窿山、首山、连山、南海，分兵九营，形成对宁远包围态势。当他最后到达窟窿山，勒马停住时，霞光万丈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披着霞光的皇太极看着前方的明军阵地，思索片刻后，对众贝勒道：“现在我们的包围圈逼近城垣，难以尽力纵击，需要稍作后退，观察明军的动态。”于是，后金的部队便奉命后撤，退到山岗背侧。皇太极的意图是欲擒故纵，引诱明兵趁他们后撤时发起冲锋，使之离开自己的阵地，给后金兵创造驰骑纵击的机会，以便全歼城外的明军，但是此招被站在城上用千里镜观察的袁崇焕识破，果断地下令坚守不动。他清楚地知道，要想取得这场胜利，耐心也是重要因素。两个时辰过去了，明军毫无动静，皇太极焦急地看着前方，大战前夕的等待让人感到格外漫长，身旁的阿济格终于忍不住道：“大汗，看来敌军是不会主动出击了，咱们不能老是等着。”皇太极终于道：“传朕的命令，正黄、镶黄两旗，正白、镶白两旗准备驰骋进击！”
代善一听，赶忙道：“大汗，咱们还是等着为好，敌军离城墙太近，又有城上的火炮支援，我们硬拼会吃亏的。”
莽古尔泰也道：“大贝勒说的对，敌军不出来，咱们就不该动。”
皇太极一听，大怒道：“当年太祖没能拿下宁远，现在我们连锦州也没拿下，面对出城野战的这点敌军，还不能扬我国威吗！”
皇太极这么一说，几个贝勒也就不再吱声。这时，策马前来的传令官高声报告，四旗铁骑已经做好了进击的准备，皇太极抬手一挥，传令官便吹响冲锋的号角，四旗铁骑就像决堤的潮水，呼啸着向明军的车阵冲去。皇太极随即把缰绳猛地一抖，他那坐骑直立而起，长嘶一声，冲跃出去，阿济格与诸将、侍卫、护军等也跟着疾驰进击，几个贝勒一见，只得尾随奔去。
车阵后面的明军，在后金骑兵逼近时，火枪齐发，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不少人中枪翻落，然而没能阻挡八旗骑兵的冲击，眼看车阵要被突破，一支明军在总兵满桂与副将尤世威的率领下，冲出迎战，一时间矢镞纷飞，刀光剑影，马颈相交，这还是后金的八旗兵首次遇到如此勇猛、短兵相接的明军。战斗的激烈是空前的，奋勇当先的满桂身上中了数箭，坐骑也被砍了一刀，但他死战不退，他的兵器是大刀，他挥舞大刀，接连劈倒了后金的两名悍将。尤世威的坐骑也被射伤，他也不下火线，后金贝勒济尔哈朗、萨哈廉及瓦克达也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坐镇城上的袁崇焕不停地振肩高呼，指挥着城上的火炮向后金的攻击部队射击，一时后金的部队中硝烟四起，血肉横飞。后金右方的突击部队冲破车阵，打开一个缺口，但是很快又被祖大寿的骑兵赶了出去，激战从午前一直打到黄昏，双方才收兵回营，两军士卒，各有死伤。明军挫败了后金的首轮进攻，但是他们的车阵也受到了重创，火枪手战死过半。
野战不败曾是后金的骄傲，这次野战不胜，皇太极当然于心不甘，当天晚上，他把众贝勒与各部将领召到帐中，各部将领都以为这位大汗要大发脾气，痛骂他们的无能，然而进帐一看，端坐在椅子上的皇太极没有怒气，一如往常。皇太极看了一眼两旁坐着的贝勒与站着的主要将领，平静地道：“诸位今天都尽力了，今天没能将城外的蛮子军全歼，完全是朕低估了蛮子军的野战能力，明天是否再战，我想问问诸位，如果诸位觉得战不能胜，没有信心，那朕就退兵回家。”
额真博博图一听，激动地道：“大汗，咱们绝不能后退，明日理当再战，奴才愿意与这些蛮子兵决一死战！”额真博博图是个身材魁伟、异常剽悍的蒙古汉子，他是蒙古正白旗的牛录，牛录是一种高级职称，他还是努尔哈赤的孙女婿。他的话音刚落，众贝勒与众将就纷纷跟着表态，决心与明军死战，大家一致认为不能在野战中战胜明军是莫大的耻辱。此时，唯独李永芳站在边上沉默不语，皇太极注意到李永芳，也知道李永芳的想法，但他到了输不起的地步，早就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决定。征求众贝勒与众将的意见，不过是激将法，是一种手腕。他见众贝勒与众将的情绪与荣誉感被调动起来，也激动地道：“好，咱们后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男儿！咱们明日再与蛮子军决一死战！”
翌日的大战从清晨战到中午，后金战将个个都是身先士卒，勇往直前，然而明军利用车阵，死战不退，昨日负伤的满桂，带伤再战，巧的是他正好遇见同为蒙古人、同使大刀的额真博博图，两人来回战了几个回合，满桂拨马回走，这个打疯了的蒙古驸马紧追不舍时，满桂突然回身一箭，将他射翻马下，这一箭直穿他的咽喉，致使他当场毙命。满桂又掉转马头，继续率兵冲杀。
城上的火炮不停地射向后金的部队，炮火将汹涌攻击的部队打得人仰马翻，乱了队形，而明军的反击部队却利用炮火的掩护，有序的阵势始终不乱。对于后金来说，这是他们叛明立国后最为惨烈的一场野战。后金的贝勒济尔哈朗、代善的两个儿子萨哈廉和瓦克达全都受了重伤，游击觉罗拜山、备御巴希与额真博博图等也都中箭身亡。这一战后金军死了三千多人，尸体把宁远城前壕堑都给填满了，皇太极总算明白，宁远比锦州城更坚，壕更深，兵马更精壮，火炮更猛烈，指挥更高明。袁崇焕坐镇指挥，满桂、祖大寿、尤世威等猛将在城外搏击。他们根本无法靠近城池攻到城下。收兵之后，他把部队撤退到双树铺，将死者尸体也运到这里焚烧。这天晚上，皇太极独自坐在大帐中想了一夜，直到天明方才冷静下来，下令撤兵，退向锦州。其间，他接到围困锦州方面的报告，说是锦州城内的纪用突然大开城门，派出一队骑兵冲向围军，大战了一场，安然退回城内，这也是皇太极决定退兵的原因。途中他命令阿敏留在原处断后，而把武长春的神机营带走。
皇太极回到锦州的城外后，非常窝火，觉得这次进军一无所获，实在是脸上无光，但他没有意气用事，马上强攻，而是写了一封造假信，说是他给袁崇焕两条出路，一条是投降，一条是撤出宁远，现在袁崇焕已经选择了第二条出路，弃城而去。如今他也给锦州守军两条路，如果他们顽固不化，唯有死路一条。同时，他下令让武长春布置火炮，远远朝城墙发炮。这些火炮的威力实在有限，射程极短，就像年节放的炮仗，根本打不到城墙，同时，又让骑兵沿着城墙来回奔驰，制造紧张的气氛，到了晚上，则命士兵遍举薪火，示警干扰。纪用一眼就看出假信的破绽，恫吓对他更是无用，根本不予理睬。皇太极见劝降与恫吓无效，准备再次攻城，这次他突发奇想地进行夜战。凌晨，他将西大营的主力部队移至锦州城的南隅，卯刻进兵，辰刻攻城，士兵们高声呐喊，推着云梯，用盾牌掩护，蜂拥而上，开始攻城。其他三面列军佯攻，牵制明兵，神机营被布置在其中一面，不停地放着空炮，以壮声势，武长春知道这些火炮即便击中城墙，也只是留个小洞，所以就不停地振臂高呼，给人感觉他是在与明军决一死战。因他演得过分，被明军的火炮手发现，回了一炮，好在他有炮战的经历，能凭炮弹的声响判断出炮弹的落点，他赶忙就地一滚，卧倒不动，他从没把这一手传授给部下，以致这一炮击毁了一门火炮，炸翻了十多个炮手。武长春知道，明军注意他们后，绝不会只放一炮，他赶忙滚到刚才一炮的落点，抱头紧贴着地面。这也是经验，他知道火炮的落点总有偏差，以后的炮弹绝不会落在同一落点。果然，城上又接连射来几炮，把神机营打得人仰炮翻，血肉横飞，要不是主攻方向吃紧，炮口又调转方向，神机营肯定是全军覆没。主攻方向的明军打得更是勇猛，后金兵冒死推运梯车，强渡城壕。这道城壕是后金自己挖的，深且宽，如今却成了后金攻城的障碍，强渡时拥挤壕外，遭到火炮、火罐与矢石阻击，纷纷倒毙，尸积如山。此时的皇太极想的是慈不掌兵，他失去了往常的冷静，根本无视军兵惨死，力督攻城，必欲夺城。至午，后金的伤亡更是倍于午前。明军凭借坚城深壕，从城上发射火器，后金兵马一直无法靠近城墙。傍晚，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皇太极见明军凭借高城深堑，施放强大的火力，加上气候炎热，士气低落，久攻不下，只得无奈地撤军回营。
第二天，正巧武长春被阿敏招去，要他陪自己下棋解闷。阿敏的父亲是努尔哈赤的亲弟弟，他与自己的兄长不同，并不赞同努尔哈赤叛明独立，只是碍于兄弟亲谊才跟着叛明。阿敏深受父亲的影响，从小受的是汉文化的教育，他是除了皇太极外精通汉学的贝勒，这也是努尔哈赤一直把他留在身边担任顾问的主因。他知道武长春是个饱学之士，所以很看得起他，在埋伏其间，经常与他谈诗论文，下棋消闲。他们正下着棋时，门口传来了报告声：“贝勒爷！”
阿敏头也没抬：“什么事进来说。”
进来的是一个巡视军纪的小头目，他停在阿敏的对面道：“刚才奴才巡视中发现有人违抗贝勒爷的禁酒令，偷着喝酒，奴才已经把他逮捕，听候贝勒爷的处置。”
阿敏一听，恼火地问道：“这小子是哪个部门的，既敢如此大胆？”
小头目朝武长春看了一眼：“此人名叫毛大江，是神机营的。”
阿敏又把目光移向武长春问：“此人武游击可熟悉？”
武长春赶忙站起，躬身道：“此人是奴才的侍从，奴才该死，对部下管束不严，请贝勒爷予以惩处。”
阿敏想了想道：“本官今天就看在武游击的面子上，打他二十军棍，监禁三天。”阿敏治军一向很严，要是今天是其他人犯禁，肯定要被斩首示众。
武长春听后，马上道：“多谢贝勒爷宽恕，但是为了以儆效尤，二十军棍不够，应该给他一百军棍。”
阿敏还是相当宽大地道：“那就给他五十军棍，让他记住教训，您坐下吧！咱们这盘棋还没下完呢。”其实，毛大江喝酒，完全是由武长春策划的，是他拿出一瓶酒，交给周小旺，再由周小旺找了毛大江的同乡，给了他一两银子，说是毛大江经常在武长春面前说他坏话，设法诱他喝酒，抓住他，给他一点教训，作为报复。这个拿了一两银子的老乡，轻易地把贪杯的毛大江引进圈套。就在毛大江被打得瘫倒关进禁闭室后，武长春便写了一封密信，派周小旺送往宁远。周小旺马上赶到宁远，见到了袁崇焕，把信交给了他，袁崇焕看过信后，立即写了一封回信，交由周小旺带回给武长春，来回只用了一天半时间。
两天后的深夜，武长春带着周小旺及由两个士兵抬着一具背部中了数箭的尸体来到阿敏的营帐，对警卫道，他有急事要向贝勒爷报告。正在熟睡的阿敏被叫醒后，出帐一看，搁在地上那具中箭的尸体身着便装，他正疑惑不解时，武长春道：“贝勒爷，今晚我军巡逻时，发现附近小路有个人影，巡逻的哨兵叫他停下，他不肯，哨兵只能发箭将他射倒，从中搜出这封密信。”阿敏接过信后，把武长春带进帐内，借着灯火一看，这是写给纪用的密信，内容是北京兵部已经调集水师援兵六七万，很快将要到达，山海关、蓟州、宣府的兵马亦将到达前屯、沙河，中后的预备队已经到达宁远，通过工作，几处蒙古部也愿意与袁崇焕合作，已经到达台楼山，只要他们再坚持几天，袁崇焕将率兵进击等。
阿敏觉得此事关系全局，十分重大，马上派人将这封信送往正在围攻锦州的皇太极。这完全是袁崇焕的诓骗信，那个中箭而死的信使，其实是宁远城内一个为了女人与人争醋，杀了人想叛投后金的小军头。当时，袁崇焕没有马上杀他，而是关着，就是等机会派这死囚的用处。袁崇焕清楚，对于锦州他不能置之度外。锦州若失，宁远就危险了，山海关也会受到威胁，这样必然会震惊京师。他还清楚，皇太极也是这样盘算，集中兵力围攻锦州，明军必来救援，诱使明军与他们野战争锋，发挥他们骑射长技，—举歼灭明军。袁崇焕头脑十分清醒：不发援兵，锦州危机；如发援兵，正落其计，于是早就想用此计分散皇太极的兵力，减轻锦州的压力，但用此计，一定要有人在敌军中给予配合，武长春派周小旺来此，正好给他用计的机会。
皇太极看过信后，居然中计相信，调拨一批围城的军队，据守几个隘口，以防明军的水师以及陆上增援部队。这封密信让皇太极更是急不可耐，再次写信对锦州的纪用劝降，对方依然不理不睬。此时，皇太极又接到报告，军粮供给不足，维持不了多久，天也越来越热，官兵们暴露在荒野中，人疲马惫，士气也开始低落。就在皇太极进退两难之际，李永芳忽然收到一份八百里急送的重要情报，这是由赫梅蓝派人送来的，他拆开一看，大为震惊，以为是活见鬼了，他做梦也没料到，这份情报居然是已经服毒自杀的金晓东弄到的。情报的第一句话说，小的没死，且还活着，活得很好。接着才道，这是买通兵部官员弄到的绝密情报，内容是兵部给袁崇焕下达的指示，既要固守宁远，又要出援锦州，但是首先是固守宁远，而袁崇焕的回答是准备坚壁固垒，避锐击惰，相机堵剿。兵部尚书王之臣批准他的方略，还下令道，关外四城各当坚壁自守，断不可越地远援，因为锦州安危关系到宁远的存亡。兵部认为，能够解围当然最好，而解围之计袁崇焕可以自行做主。朝廷为着确保宁远，不允许袁崇焕亲自率领援兵，最多是让满桂、尤世禄、祖大寿等率军一万，驰援锦州。李永芳最初不敢相信，但他熟悉金晓东的字体，仔细辨认后，认定这是金晓东笔迹无疑，再从内容上分析也非常可信，最终相信了金晓东真还活着，情报也非常可靠，当即将情报亲自递送给皇太极。
李永芳的分析判断没错，金晓东确实活着。两个月前，当田尔耕亲自率领一批锦衣卫的捕快，将他藏匿的小院包围后，无路可走金晓东便将一颗灵露丸吞到肚里，当场就口吐鲜血倒了下去，他被带到锦衣卫，经过法医仔细检查，认定他没了心跳，已经死亡。照理说，田尔耕捕获这个后金在北京的头号细作，理当将他上报后暴尸示众，但他没有，原因是这个细作曾与他合伙开过饭店，虽说他的外貌变化很大，但田尔耕心中有鬼，还是生怕让人认出，于是派人在夜间将他送到郊外的野地里埋了。两个佣工将金晓东用芦席卷起，装在板车上拖到郊外时，被一个中年人叫住，说他们要掩埋的人是他的亲戚，愿意用十两银子买下这具尸体，自己落葬。对这两个佣工来说，那真是天上落下的馅饼，他俩的年薪加起来也没有十两银子，根本没有想到这具尸体居然能换十两银子，也没还价就高兴地答应了。中年人提出必须保密的条件，他们也答应了，他们也知道，没按上级指示掩埋，是要受到处分的。这个中年人就是金晓东早年发展单线联系的细作四水。
金晓东被四水弄到北京远郊的山村里后，次日就“复活”了。他把这颗灵露丸称之为还魂丸，当时，他服下这颗药丸，口吐的鲜血不是来自内脏，而是咬破的舌头。这次假死，居然骗过了精明的田尔耕与资历颇深的法医。而金晓东发现这种药丸的过程还真有点离奇。那是他早年潜藏在天桥时，当地有个土豪为了壮阳，服用了一个道士为他研制的名为灵露丸的丹药，然而服后阳气未壮，阴气袭来，当场就晕了过去。郎中赶到时，已经没了呼吸，心脏也停止了跳动。郎中急忙用金针在他的人中处连扎几针，也没让他起死回生。可是，家人把这土豪装进棺材，盖棺敲钉时他被震醒，活了过来。金晓东是个十分细心的人，知道他所干的这行是高风险的行当，随时有被捕送命的可能，当他得知这一趣闻，马上找到那个道士，重金买下了几颗灵露丸，这就成了除挖地洞之外另一逃生的办法。但这万不得已的逃生办法，须要有人帮助。当他重回北京后，就把这一绝密的逃生方法告诉四水，并向四水保证，一旦遇到这种情况，把他救出，将会得到二百两银子的赏金。四水就藏在小院的隔壁，平时不与他联系，所以没被锦衣卫发现。金晓东突然被捕，自然惊动了隔壁的四水，为了得到这笔赏金，他专门在锦衣卫门口的暗处等候，尾随着埋葬的佣工前往郊外，最终将金晓东救出。虽说金晓东死里逃生，但这灵露丸对他伤害还是很大，特别是肾脏，他在山村里调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又增添了他对明朝的仇恨，因此不等痊愈他就潜入北京，迅速指挥四水，将那受到破坏的谍报网重组起来。当他得知皇太极出兵南下，攻打锦州时，主动用重金窃得了这份绝密的情报。皇太极看过这份情报，方才明白上当受骗，根本没有七万水师北上增援，也没有山海关、蓟州、宣府等地的兵马驰援，心中十分恼火，因为又浪费了五天时间。他马上把掌管军粮的官员召来，得知昨天有一批军粮到了，但是最多也只能维持十多天，他当即决定，留下两万人马在此围城，并且下令在城外开凿了三道壕沟，而他自己率领四万兵马转攻宁远。
锦州城内的纪用得知后金在城外掘壕，马上与赵率教登城观望，他略思片刻后，高兴地对众将道：“这满酋掘壕是在告诉我们，他们分兵去宁远了，表面上看，他们掘壕是生怕我们出兵救援宁远，实际上是盼着我们出兵，好在半路上将我们消灭，我们绝不可以上当。”纪用的判断不错，皇太极这样做，就是想引诱锦州增援宁远，以便在野外将其歼灭。
然而，壕沟刚刚挖好，皇太极准备出发时，一支由满桂率领的明军突然越过连山，到达笊篱山，出现在锦州的后方，同后金护粮的偏师相遇。这是山海关总兵满桂擅自带兵来增援锦州，这个蒙古族的将领性格火爆，个性极强，他对袁崇焕坐镇宁远，不肯派兵增援十分不满，于是没有得到袁崇焕的批准，就与部将尤世禄率领了自己属下的一万骑兵，前往增援。尤世禄提醒他，还是请示一下袁崇焕为好，但他回答道，当年袁崇焕死守宁远就没有请示，我没有必要凡事都向他请示。
出发前，满桂派人侦察，得知前往锦州的途中有后金阿敏的伏兵，他便绕过伏兵，穿越连山，包抄而来。皇太极是熟读三国的，深知曹操的高招是断人粮草，所以他十分注意保护粮道。这次他特派二贝勒莽古尔泰、贝勒济尔哈朗、阿济格、岳讬、萨哈廉、豪格等率领偏师，前往塔山护运粮草，这六个贝勒率领的偏师是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骑兵。满桂遇到这支劲敌，生怕寡不敌众，便徐徐后退，而莽古尔泰发现这支明军，却不肯放过，但他没有忘了主要任务是护送粮草，所以也不敢贸然追击，而是一面谨慎随进，紧紧地盯着他们，一面派人向皇太极报告。等到皇太极派出的增援部队赶到，莽古尔泰立即兵分两路，将明军分割包围。满桂、尤世禄毫不畏惧，奋勇而前，拚力冲杀，突破了包围圈。这次交锋，各有死伤。双方互存戒心，战斗很快结束，满桂撤退时，没走原路，而是突然从阿敏埋伏的那条道路穿越，阿敏的伏兵注意力在前方的宁远，莽古尔泰也来不及通知他，所以根本没有防到明军会从背后袭来，顿时大乱，最乱的当属武长春的神机营，那些炮手们丢弃火炮，四窜逃离。一路杀来的明军没人知道武长春是潜伏在后金的锦衣卫，当时，他正在营帐里练字抄书，听到杀声，惊异地撂笔出营张望，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一箭射中左肩，倒翻在地，好在周小旺及时赶到，架着他钻进灌木丛中，不然他肯定成为自家人的刀下冤鬼。这次遇袭，神机营损失了一半火炮，武长春受伤让周小旺痛心，但快意的事也有，那就是李永芳收买的毛大江，因为棍伤未愈跑不动，被明军赶上一刀剁了。后金伏兵遇袭，损失惨重，这让皇太极更是恼火，但他冷静地思索后，觉得让明军有些小胜也不是坏事，这样可在与袁军对阵时，诱他出城野战。于是，他按原定计划率兵南下。
左臂吊着绷带的武长春正靠在**看书，他虽然中箭，但伤得不重，他正看得入神，周小旺进来：“主子，刚才阿敏派人来通知说，要你马上随他去见一个人。”
武长春一听，马上明白，要见的人是皇太极，他早就估计皇太极不能攻下锦州，就会转攻宁远。当他装着伤得很重，行走吃力。见到阿敏时，阿敏告诉他，他们去见的正是皇太极。他在周小旺的搀扶下，骑上马后，跟着骑阿敏来到了扎营不远，皇太极的中军大帐。他们拜跪在皇太极的面前，皇太极沉着脸，大声训斥起阿敏，说他缺乏警惕，没有头脑后，依然命他驻守原地，以防锦州的援军，接着又问武长春：“武长春，你伤得不轻吧？”
武长春装着感动地：“回大汗的话，奴才伤得还可以，不是要害。”
皇太极见他进来时走路有些瘸，又问：“你好像行动不便？”
“奴才中箭倒下后，腿被马蹄子踩了一下，好在骨头没断。”武长春中箭是真，马踩是假，他有点瘸，是因为钻进灌木丛后，从岩石上滚下时别了筋，瘸得厉害是装给皇太极看的，其实他伤得并不重。当时李永芳和几个贝勒站在一旁，心中想，这小子怎么这样命大，没被一箭射死。武长春虽然跪着，但他看出了李永芳的不快，大难不死，最难过的是李永芳。
“神机营是否受到重创？”这是皇太极非常关切的事，出兵南下时，李永芳就向他提议，这次围攻宁远时可以使用火炮，他当时接受了这一建议，于是关心地问起神机营的情况。
武长春马上叩首道：“奴才该死，神机营共损失了三十一门火炮，炮手损失了一百余人，眼下能用的火炮与炮手剩下都不足一半。”
皇太极听后，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那你就原地休息，好生养伤，但是一定吸取教训，注意布防，严防敌军偷袭。”他对神机营还没交战就损失过半十分心痛。他知道要想入主中原，必须有一支强大的炮队，而建设一支强大的炮队，必须要有一支骨干。他认为负伤的武长春与剩下的神机营就是将来的骨干，不能再有损失，所以命令武长春就地养伤，同时协助阿敏防止锦州的援军。
武长春一听，虽然心中高兴，但他还是慷慨激昂地表示道：“奴才虽然伤了胳膊，但是不影响指挥炮队，奴才愿意跟随大汗，与袁蛮子决一死战！”
李永芳马上跟着道：“大汗，既然小婿有这样的决心，那就给他一个立功建业的机会。”
武长春的坚决，反倒让皇太极对他格外爱惜，同时，皇太极心里明白，李永芳是因为赫梅蓝与武长春的关系，对他十分痛恨，想用借刀杀人的办法除掉这个女婿也很正常。如果李永芳把武长春除了，必然会引起赫梅蓝的怨恨，而赫梅蓝在都护府内起的作用，无人可以替代，所以皇太极不想得罪赫梅蓝，冒险把武长春带去。武长春离开时，李永芳没有单独与他会见，更让他窝心的是，他已经从周小旺那里得知，他好不容易花钱买通的毛大江被乱刀砍死。武长春把李永芳看得很透，所以心满意得，礼貌地对李永芳打过招呼，便与阿敏一起回营。他为自己还有机会与赫梅蓝幽会缠绵暗中高兴，以致完全忘了肩伤腿痛。好在阿敏在回路上一直垂头丧气，还陷在皇太极训斥的阴影里，没有注意到他来回之间的变化。
袁崇焕在自己的签押房里，把回到宁远的满桂召来。满桂以为他会对自己不打招呼，私自率部援助锦州的事责问，他没想到，袁崇焕一见到他，满脸笑容地起身相迎：“满将军能够与满鞑子步骑交锋，而且突围而归，本官深表佩服,这说明在满将军的激励与**下，将士们的野战能力大有提高。”
满桂是个直肠子，他感觉得出袁崇焕不是虚伪，而是真诚的赞扬，这让他很是感动，于是道：“这次末将没有征得袁大人的同意，就去增援锦州，实在是觉得锦州的形势严峻，身受皇恩，义不容辞，请袁大人见谅。”
袁崇焕马上道：“满将军这样做是正确的，也符合兵部的指示，兵部曾指示本官，如果锦州危急，可由将军率兵增援，只是本官还没来得及通知，满将军已经出发了，满将军请坐。”
满桂坐下后道：“末将没有及时请示大人，总归不好。”
“这事就过去了，不谈这些。今天本官请满总兵来，是想与满总兵商量如何对付满鞑子的事。本官刚刚得到探子报告，皇太极已经率部四万来攻宁远了。”
“末将听从袁大人的调配，用不着商量！”
袁崇焕却道：“本官想，这次与满鞑子过招，是否能改变上次只在城内固守的老办法，而在城下挖掘一道深壕，后面布置一道车阵，以壕、车为掩护，在城下据守，不让敌军靠近城墙，这样不但可以挡住敌军的地面进攻，还可以发挥城上远程火炮的优势，挫其锐气后，再伺机出击，与之野战，不知满将军是否赞同本官的想法？”
满桂一听，兴奋地道：“袁大人的设想，与末将完全一致，躲在城上死守，总是让人觉得窝囊，末将愿率所部，在城下与满鞑子决战！”
袁崇焕也高兴地道：“那好，咱们就在城下布阵，打破满鞑子野战必胜的神话。”
说罢，袁崇焕马上把众将召来，作出布置：他与内镇太监刘应坤在城上督率将士，命令在城前挖掘一道深壕，驻守城外的部队全部撤进壕内，遣车营都司李春华布列车营，作为屏障，总兵祖大寿、副将许定国率军在西面，副将祖大弼、尤世威等率军在东面，其余各部在四周，满桂率援军也在城外助守。各部到达指定地点后，立即整备火器准备迎战。袁崇焕布置完后，还亲自四处巡视，最后他认定自己做到了城坚、池深、炮精、械利，人人精而器器实，方才安稳地休息，准备迎战。皇太极带着大贝勒代善、二贝勒莽古尔泰与贝勒济尔哈朗、阿济格、萨哈廉等，率领四万八旗官兵，朝宁远前进。还没到达宁远，皇太极就接到探子来报，得知袁崇焕在城外掘壕，布下一道车阵，准备在城外固守，感到十分意外。他原本以为袁崇焕会像上次一样据城死守。这让他非常高兴，便对一旁的贝勒们道：“这袁蛮子上次以据城死守侥幸取胜，就不知斤两，想要在城外与朕决一雌雄，看来这袁蛮子的末日到了。”
众贝勒一听都很振奋，因为在他们心里，都认为这次皇太极分兵南下，转攻宁远是意气用事，兵力只有宁远一半、没有足够火炮的锦州都没拿下，怎能拿下宁远？他们怕的是攻城，不是野战，如今明军出城布阵，他们就可以发挥骑射的优势，轻松多了。
皇太极没像对锦州那样，向袁崇焕劝降，他知道劝降是白费口舌，毫无作用，一到宁远就下令在城西五里的地方扎营建寨，准备次日就向城下的明军冲击。然而营寨刚刚建成，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声，营寨的大门被击得粉碎，刚刚下马走向大帐的皇太极，差点被飞来的木片击中。皇太极掉首朝宁远的方向看去，发现那是城上射出的一炮，他便断定，这是宁远增添了新式巨炮，因为去年宁远之战时，宁远火炮的射程最远还不到四里。其实，宁远的火炮没有变化，而是孙元化改进了炮弹的火药配方，增加了火炮射程，面对这一炮的下马威，皇太极只得下令将各部营寨后退一里，避免火炮的攻击。同时，这一炮更加坚定了他速战速决的决心，绝不能让出城布阵的明军退回城内，要在城外将其一举全歼，这样即便拿不下宁远，也能保全面子。他刚刚继承大汗，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将士的生命还要重要。
这一天是公元一六二八年的六月二十七日，黎明时刻，一抹红光出现在天边时，皇太极就骑着龙驹，带着大贝勒代善、二贝勒莽古尔泰和贝勒济尔哈朗、阿济格、萨哈廉在明军的阵前察看。此前，他早已经在北岗、于灰山、窟窿山、首山、连山、南海，分兵九营，形成对宁远包围态势。当他最后到达窟窿山，勒马停住时，霞光万丈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披着霞光的皇太极看着前方的明军阵地，思索片刻后，对众贝勒道：“现在我们的包围圈逼近城垣，难以尽力纵击，需要稍作后退，观察明军的动态。”于是，后金的部队便奉命后撤，退到山岗背侧。皇太极的意图是欲擒故纵，引诱明兵趁他们后撤时发起冲锋，使之离开自己的阵地，给后金兵创造驰骑纵击的机会，以便全歼城外的明军，但是此招被站在城上用千里镜观察的袁崇焕识破，果断地下令坚守不动。他清楚地知道，要想取得这场胜利，耐心也是重要因素。两个时辰过去了，明军毫无动静，皇太极焦急地看着前方，大战前夕的等待让人感到格外漫长，身旁的阿济格终于忍不住道：“大汗，看来敌军是不会主动出击了，咱们不能老是等着。”皇太极终于道：“传朕的命令，正黄、镶黄两旗，正白、镶白两旗准备驰骋进击！”
代善一听，赶忙道：“大汗，咱们还是等着为好，敌军离城墙太近，又有城上的火炮支援，我们硬拼会吃亏的。”
莽古尔泰也道：“大贝勒说的对，敌军不出来，咱们就不该动。”
皇太极一听，大怒道：“当年太祖没能拿下宁远，现在我们连锦州也没拿下，面对出城野战的这点敌军，还不能扬我国威吗！”
皇太极这么一说，几个贝勒也就不再吱声。这时，策马前来的传令官高声报告，四旗铁骑已经做好了进击的准备，皇太极抬手一挥，传令官便吹响冲锋的号角，四旗铁骑就像决堤的潮水，呼啸着向明军的车阵冲去。皇太极随即把缰绳猛地一抖，他那坐骑直立而起，长嘶一声，冲跃出去，阿济格与诸将、侍卫、护军等也跟着疾驰进击，几个贝勒一见，只得尾随奔去。
车阵后面的明军，在后金骑兵逼近时，火枪齐发，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不少人中枪翻落，然而没能阻挡八旗骑兵的冲击，眼看车阵要被突破，一支明军在总兵满桂与副将尤世威的率领下，冲出迎战，一时间矢镞纷飞，刀光剑影，马颈相交，这还是后金的八旗兵首次遇到如此勇猛、短兵相接的明军。战斗的激烈是空前的，奋勇当先的满桂身上中了数箭，坐骑也被砍了一刀，但他死战不退，他的兵器是大刀，他挥舞大刀，接连劈倒了后金的两名悍将。尤世威的坐骑也被射伤，他也不下火线，后金贝勒济尔哈朗、萨哈廉及瓦克达也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坐镇城上的袁崇焕不停地振肩高呼，指挥着城上的火炮向后金的攻击部队射击，一时后金的部队中硝烟四起，血肉横飞。后金右方的突击部队冲破车阵，打开一个缺口，但是很快又被祖大寿的骑兵赶了出去，激战从午前一直打到黄昏，双方才收兵回营，两军士卒，各有死伤。明军挫败了后金的首轮进攻，但是他们的车阵也受到了重创，火枪手战死过半。
野战不败曾是后金的骄傲，这次野战不胜，皇太极当然于心不甘，当天晚上，他把众贝勒与各部将领召到帐中，各部将领都以为这位大汗要大发脾气，痛骂他们的无能，然而进帐一看，端坐在椅子上的皇太极没有怒气，一如往常。皇太极看了一眼两旁坐着的贝勒与站着的主要将领，平静地道：“诸位今天都尽力了，今天没能将城外的蛮子军全歼，完全是朕低估了蛮子军的野战能力，明天是否再战，我想问问诸位，如果诸位觉得战不能胜，没有信心，那朕就退兵回家。”
额真博博图一听，激动地道：“大汗，咱们绝不能后退，明日理当再战，奴才愿意与这些蛮子兵决一死战！”额真博博图是个身材魁伟、异常剽悍的蒙古汉子，他是蒙古正白旗的牛录，牛录是一种高级职称，他还是努尔哈赤的孙女婿。他的话音刚落，众贝勒与众将就纷纷跟着表态，决心与明军死战，大家一致认为不能在野战中战胜明军是莫大的耻辱。此时，唯独李永芳站在边上沉默不语，皇太极注意到李永芳，也知道李永芳的想法，但他到了输不起的地步，早就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决定。征求众贝勒与众将的意见，不过是激将法，是一种手腕。他见众贝勒与众将的情绪与荣誉感被调动起来，也激动地道：“好，咱们后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男儿！咱们明日再与蛮子军决一死战！”
翌日的大战从清晨战到中午，后金战将个个都是身先士卒，勇往直前，然而明军利用车阵，死战不退，昨日负伤的满桂，带伤再战，巧的是他正好遇见同为蒙古人、同使大刀的额真博博图，两人来回战了几个回合，满桂拨马回走，这个打疯了的蒙古驸马紧追不舍时，满桂突然回身一箭，将他射翻马下，这一箭直穿他的咽喉，致使他当场毙命。满桂又掉转马头，继续率兵冲杀。
城上的火炮不停地射向后金的部队，炮火将汹涌攻击的部队打得人仰马翻，乱了队形，而明军的反击部队却利用炮火的掩护，有序的阵势始终不乱。对于后金来说，这是他们叛明立国后最为惨烈的一场野战。后金的贝勒济尔哈朗、代善的两个儿子萨哈廉和瓦克达全都受了重伤，游击觉罗拜山、备御巴希与额真博博图等也都中箭身亡。这一战后金军死了三千多人，尸体把宁远城前壕堑都给填满了，皇太极总算明白，宁远比锦州城更坚，壕更深，兵马更精壮，火炮更猛烈，指挥更高明。袁崇焕坐镇指挥，满桂、祖大寿、尤世威等猛将在城外搏击。他们根本无法靠近城池攻到城下。收兵之后，他把部队撤退到双树铺，将死者尸体也运到这里焚烧。这天晚上，皇太极独自坐在大帐中想了一夜，直到天明方才冷静下来，下令撤兵，退向锦州。其间，他接到围困锦州方面的报告，说是锦州城内的纪用突然大开城门，派出一队骑兵冲向围军，大战了一场，安然退回城内，这也是皇太极决定退兵的原因。途中他命令阿敏留在原处断后，而把武长春的神机营带走。
皇太极回到锦州的城外后，非常窝火，觉得这次进军一无所获，实在是脸上无光，但他没有意气用事，马上强攻，而是写了一封造假信，说是他给袁崇焕两条出路，一条是投降，一条是撤出宁远，现在袁崇焕已经选择了第二条出路，弃城而去。如今他也给锦州守军两条路，如果他们顽固不化，唯有死路一条。同时，他下令让武长春布置火炮，远远朝城墙发炮。这些火炮的威力实在有限，射程极短，就像年节放的炮仗，根本打不到城墙，同时，又让骑兵沿着城墙来回奔驰，制造紧张的气氛，到了晚上，则命士兵遍举薪火，示警干扰。纪用一眼就看出假信的破绽，恫吓对他更是无用，根本不予理睬。皇太极见劝降与恫吓无效，准备再次攻城，这次他突发奇想地进行夜战。凌晨，他将西大营的主力部队移至锦州城的南隅，卯刻进兵，辰刻攻城，士兵们高声呐喊，推着云梯，用盾牌掩护，蜂拥而上，开始攻城。其他三面列军佯攻，牵制明兵，神机营被布置在其中一面，不停地放着空炮，以壮声势，武长春知道这些火炮即便击中城墙，也只是留个小洞，所以就不停地振臂高呼，给人感觉他是在与明军决一死战。因他演得过分，被明军的火炮手发现，回了一炮，好在他有炮战的经历，能凭炮弹的声响判断出炮弹的落点，他赶忙就地一滚，卧倒不动，他从没把这一手传授给部下，以致这一炮击毁了一门火炮，炸翻了十多个炮手。武长春知道，明军注意他们后，绝不会只放一炮，他赶忙滚到刚才一炮的落点，抱头紧贴着地面。这也是经验，他知道火炮的落点总有偏差，以后的炮弹绝不会落在同一落点。果然，城上又接连射来几炮，把神机营打得人仰炮翻，血肉横飞，要不是主攻方向吃紧，炮口又调转方向，神机营肯定是全军覆没。主攻方向的明军打得更是勇猛，后金兵冒死推运梯车，强渡城壕。这道城壕是后金自己挖的，深且宽，如今却成了后金攻城的障碍，强渡时拥挤壕外，遭到火炮、火罐与矢石阻击，纷纷倒毙，尸积如山。此时的皇太极想的是慈不掌兵，他失去了往常的冷静，根本无视军兵惨死，力督攻城，必欲夺城。至午，后金的伤亡更是倍于午前。明军凭借坚城深壕，从城上发射火器，后金兵马一直无法靠近城墙。傍晚，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皇太极见明军凭借高城深堑，施放强大的火力，加上气候炎热，士气低落，久攻不下，只得无奈地撤军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