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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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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马奔出磐金三十里,将离在岔道口勒住马停了下来,苌茗蹙眉:“怎么了?”

  “改道,去凉州。”将离攥着马缰绳,马蹄在方寸间打转,马儿朝天嘶鸣,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苌茗为她递了水壶,柔声问,“为何?”

  “入锡国之前,我要见北冥王。”将离饮了口水,大咧咧用手背擦了唇角的水渍,“金罗一战已成定局,但锡人王庭宫变,藏布上台,李长白一定会赶回凉州。我需要同他谈笔交易。”

  是交易,不是见长辈,苌茗稍稍安下心,“李承昊知道吗?”

  “他不知道,也无须知道。”将离垂下眼眸,唇角微浮,“师兄日后也不必告诉他,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苌茗将嗓子眼无数的问题又咽了回去,“好。”

  ……

  这厢,李长白接到了纪云齐从凉州发来的飞鸽传书。

  一是前线锡人频频调兵扎营,二是李承熹不见了。

  收到信儿他气不打一处来,想着顽劣不堪的小儿子还能去哪,定是跟着调皮捣蛋的戚有志跑了,这两个人跟着纪云齐从雀都回到凉州后就成日厮混在一起,还有个黑皮畜生,两人一豹成日上天入地,丝毫不让人省心。

  他急得火烧眉毛,全喜拿着霄刚送来的信跑进来了,“王爷,别担心,二郎在磐金呢。”

  “这孩子!去哪作甚!等空了非抽死他不可!打断他的狗腿,看他能往哪跑!”李长白气得抽了桌子一鞭子,“整队,回凉州。”

  “大郎问咱们粮草可还够?我寻思……”

  全喜话音未落,李长白回头一口气呛过来,“北冥是天子的兵,轮得到他这个乱臣贼子瞎操心!他顾好自己。日后除了家事,谁同他沾边,我就将谁撵出去。”

  全喜立得板正:“王爷教训得是!”

  他故意朝外嚷,“你们都听好了,大公子除了家事之外,旁的都不许同咱们联系啊。谁同他说话,谁就是王八,都听见了吗?”

  李长白气得要死,“你嚷那么大声作甚。你也跟着气我。”

  全喜嘿嘿一笑,“瞧您说的,我可是跟您第一好,大郎都得靠边儿站。但话说回来,他做乱臣贼子还不是被逼的。咱们北冥要名声是不错,可也不能是非不分呐。都是自己的孩子,您这么说可是伤了大郎的心了。”

  李长白只是闷哼了声,“话那么多,收拾行李去。”

  “得令。”全喜偷笑,李长白就是嘴硬心软,知道李承昊攻下青州后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那一晚行军打战从不饮酒的他竟痛饮了两杯烧刀子。

  这不是喜悦是什么。

  这世间做父亲的通常都如此,他们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往往通过板着脸端架子教训人的方式来表现自己对子女的关爱,可又常常词不达意,弄到最后两厢不悦,又各自埋头生闷气。这么多年他看着李长白在李承昊身上倾注的心血,知道他现在见到儿子的脸出现在通缉令上,心里也不好受。

  大军开拔,只留了部分驻军。

  瑞州百姓夹道相送,李长白疲态尽显,兜鍪下露出的胡须都白了许多。望着身后赫赫的高山和前方一望无垠的平原,他不禁感慨万千。

  “想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马踏平川,逐鹿中原。全喜,你可知我为何不肯让自己跨出这一步?”

  全喜骑在马上,满眼入帘是枯黄的荒原泛起浅层的春绿,那绿意星星点点,像极了希望的灯,

  “王爷仁慈。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慎。为将者,若图一己私欲举兵而反,又如何能令天下臣民百姓所信任?兵戈御外敌,而非取王位。王爷的心思,我明白,大郎也明白的。”

  “纪长庚一念之差,平西军背上千古骂名。这对那些为了镇守西境抛洒热血的将士是多么地不公。我李长白不能对不起这帮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王爷说的是。”全喜没有劝他。

  一来李长白的想法并没有错;二来,人的观念根深蒂固,尤其是李长白这样率千军万马叱咤沙场的统帅,更非轻易能撼动的。

  旁的人或许以为他故作姿态,是矫情;可他懂。李长白对自己的定位就是戍边守将,忠君事、听王命是他的职责,哪怕皇位上坐的是昏君,他都能够为了北冥铁骑的名声甘心引颈就戮。只要雀都王庭的皇位一日有主,他一日都是大庆之臣。

  这就是北冥二字在李长白心里的份量。

  忠诚就是他的墓碑。

  他为之生,也为之死。

  ……

  将离知道李长白执拗,但不知道他会如此执拗。

  他们在回凉州的官道上提前相遇,为见李长白一面,她已经跟着北冥军行军过百里,但李长白却依旧不肯见她。

  连苌茗这样好脾气的人都生气了,劝她不必再浪费时间。将离安抚他后,一人进了北冥铁骑扎营的地方。白衣飘飘的姑娘立在营帐群之外,像是杏花仙子下凡,引得来往的士兵们窃窃私语,这动静自然也传进了统帅的营帐。

  李长白大马金刀跨坐在帐内生闷气,粗粝的手握着海碗灌了一大口酽茶又砰地放下,“她还不肯走?”

  全喜满脸为难:“姑娘家都追到这了,您好歹见见。”

  “让她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李长白砰地一拍桌子,大海碗震了震,茶汤溅了一桌子,又顺着桌子流到他的大腿根儿上,他悻悻地取了粗布帕子随手擦了擦,怒气不可控地宣泄了出来,“我李长白是大庆的统帅,她以什么身份见我?”

  全喜似乎就等着他这么问呢,手心一摊,露出了将离给的一对翡翠耳坠。

  这是李承昊送给她的母亲遗物,李长白自然认得。“姑娘说,您见着这个就自然明白了。”

  李长白神色稍缓了许多,心软了,“臭小子竟然把这耳坠都送她了。”

  全喜见时机差不多了,笑道:“王爷,姑娘既收了耳坠就是认了和大郎的关系,那就是咱们北冥的儿媳妇。哪有让儿媳妇站在外头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是个屁。我可没认!”李长白低骂了声,粗声粗气道,“让她进来。”

  “哎,我这就去请。”全喜屁颠屁颠地出了营帐。

  没多久,将离便随他跨进了大帐,旁边还多了个男人。

  李长白一愣,撇头看向全喜,全喜用眼神回答他也不清楚是怎么个事儿,反正这俊逸的男人就一路跟着进来了。

  将离一身白色交领刺绣衣裙平添了几分柔和,加上颀长而挺拔的身姿,不似蒲柳柔弱却又有病花的娇羞,让李长白虽大为光火却还是生出了怜香惜玉的心,垮着的脸往上提了提,客气和拘谨没来由地撞了嗓子眼,本想给的下马威也说不出口,只怏怏道,“坐……吧。”

  将离坦然落座在李长白左侧下首,苌茗次之。

  下人奉茶,全喜恭恭敬敬地双手将翡翠耳坠递了回去:“姑娘收好。”

  “多谢。”将离笑着接回耳坠,落落大方地直接戴了上去。两粒碧绿水滴一坠,为白衣白裙添了一道亮色,摇曳生姿。

  李长白平生第一次觉得,这耳坠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似的。还有自家珍藏的那对同块玉雕出来的龙凤镯,他和纪云齐本就打算送给李承昊将来的妻子,若是成套戴上就更完美了。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骄傲,觉得儿子的眼光像他,不错。

  只是……他叹了口气,神情晦涩、复杂。

  将离已成罗天圣君,还有自家那个傻儿子帮衬着,如今拥兵自重占据磐金和青州两地,女君的名号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若说从前是风眼,如今她已经是一团来势汹汹的龙卷风了。

  这门亲事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今日这一面是看在云茵的份上。”李长白啜了口茶,前线战事一触即发,他没有空再这里虚与委蛇了,“你若是来劝我北冥扶你登位,就不必开口了。”

  “王爷误会了。我来,是同你谈笔买卖。”将离温温柔柔地放下茶盏,纤手顺势撩了撩鬓边碎发,笑得人畜无害。

  李长白也跟着笑,“我又不是生意人,同你有什么买卖可谈。这又是哪位?”

  这男人样貌周正英俊,颇有些像一个人,李长白按耐不住,算是替儿子开口问。

  这还没进门呢,怎么前头勾着独孤珈叶,这会子又勾上一个俊俏后生了?

  这可比男子还不省心啊。

  苌茗见他直勾勾瞪着自己,便起身拱手,“小侄袁苌茗见过世伯。”

  “你姓袁?”李长白正了正身姿,挑眉,“袁英是你爹?”苌茗微笑:“正是。”

  李长白眉宇一舒,全喜也跟着开了颜,“原来是故友之子,刚一进门我说怎么有股熟悉的感觉呢,原来是老袁的儿子。你爹可好?”

  “爹好,也让我替他向您二位问好。”苌茗不卑不亢。

  “好。我与他一别快十多年了。上一次见……”李长白想了想,看向全喜,“好像是在凉州吧。那会你爹同将正言一道来叙旧,仿佛如昨啊。”

  想起将正言,他又看了一眼将离,“虽是故友子侄,但如今各自立场不同,这一面已是破例,你可懂?喝完这杯茶就走吧,全当你我今日未见过。”

  将离颔首,“王爷有顾虑,我明白。我要谈的这桩买卖,绝不会污了北冥声誉。您可以先看看这个,再决定继不继续和我谈。”

  她从袖口掏出一张黄笺,看起来是药方。

  全喜接过一扫,脸色顿变。他双手递给李长白,附耳说了几句,李长白神色凝重,再抬眼看向将离时,言辞有些踟躇:“这方子是你的?”

  苌茗皱眉,尚不清楚将离葫芦里卖什么药。

  将离应得干脆,“是。方子是云堇的字迹。当年你们请她为纪云茵看过病,应该还认得她的字。这张方子上所写的都是猛药,用药之人心气衰竭,纵然靠此药续命,也活不过三五载。”

  全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也就是说,你寿数将至……”

  苌茗撇头看向将离,震惊得说不出话。

  将离回望他一眼,安抚似地笑了笑,转头抬眼看着同样震惊的李长白,

  “全叔说的没错。所以,王爷您心中担忧的两件事,都不会发生。一我不会嫁给李承昊;二我不要王位。还记得我同您在雀都时说过,来日史书若要挫骨扬灰,我可以担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骂名。大庆四分五裂,需要有新的天下共主。这江山只有李承昊能坐;旁人,不行。”

  “……”李长白嗡声道,“我同样也不会出兵帮李承昊夺江山。”

  将离忙不迭点头,“我明白。北冥绝不能背负叛军乱党的罪名。这是我的诚意。”

  她再度从袖口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纸,递给全喜,全喜恭顺地接过,递给了李长白。

  “禅位诏书?”李长白觉得好笑。

  毛都没长齐,不对,毛都没有的姑娘,以为皇位是唾手可得的胭脂水粉吗,还没到手就开始画饼了,他李长白又不是三岁孩子。

  将离笑,“您或许觉得我狂妄自大,但我会让您看到螭虎军兵临雀都的那一日。江山一统,有这一纸诏书,天下名正言顺就是李承昊的。他登基为帝,于您、于北冥甚至四大边军甚至天下百姓,都是再好不过的事。退一万步说,不成,对您又有什么损失?”

  “你知道我镇守北冥三十年,为什么能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李长白哂笑,“是因为我知道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您还没听呢,怎么知道一定是陷阱而不是馅饼呢?”

  李长白垂眸望着面前的诏书,手指来回磋磨直视将离:“说出来我听听。”

  将离正色:“金罗之战刚刚将歇,锡人又布兵边境,国土危矣。我希望北冥不要参与到我与雀都的争斗之中,这是我的请求,也是我的条件之一。请您继续戍边职责,镇守北境。为此,我愿意支援北冥军饷及粮草以示交换。”

  将离诚意切切,“这绝不是陷阱。”

  当然,还有一句话她没说,怕下了李长白的面子。此时雀都定然已经断了北冥的粮草和军饷,原有的储备也在金罗一战中消耗得差不多,军粮捉襟见肘。

  一个最低级的兵月银就是300文2石米,都是脑袋栓在裤腰带上卖命的人,没有钱哪来的动力;若逢大战死了人还得额外掏抚恤金;想要维持一支骁勇之师,还要军械、防具、马匹、练武,样样都要靠银子,若没了朝廷供给,光靠李长白和北冥王府这些年的积蓄,恐难以为继。

  全喜喉头动了动,巴不得替李长白应下;他是王府管家也是军中账房,如今的粮草储备能撑不过多久,若锡人要开战,没有粮草供应,再骁勇的狼师也撑不住草原的弯刀。

  李长白抖了抖手中的纸,“好大的口气,你哪里来的银子能供我和你的军队?据我所知,李承昊和你现在手中差不多有十万兵力,再加上我北冥二十万铁骑,士兵、战马,光一个月就要多少银子?”

  “我没来错,您心里还是牵挂儿子,对我们手里的兵门儿清啊。”将离笑了笑,飞快吐出一串数字:“步兵粮耗一日5升,30万人就是150万升,约需2700石米。战马算5万匹,料耗一日3升,约1500石。这么算兵马合计4200石米。一石米500文,月耗银2100两;若加将士月银,一个月约需10万两,我供得起。”

  全喜是管账的,脑子如算盘噼里啪啦飞快,听得将离的数字,躬身同李长白回道:“姑娘说得数,大差不差。”

  李长白做了三十年的统帅,当然知道将离的数字没有错。只是,他想知道这年纪轻轻的女娃子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将离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钱从何来您不必知道,但我说有,就是有。您若不信我能供应,可以立字据。如果您同意,那么咱俩之间的买卖即刻生效。逢初一十五,晁天阁的兄弟会从水陆两地各输送一次粮草军饷。您点收即可。”

  李长白早在知晓苌茗身份的时候就有所怀疑,此刻听将离将晁天阁也说了出来,心想,袁英这个老家伙,怎么也趟上这趟浑水了。

  但袁英他了解, 绝不会和一个孩子胡闹,将离说有钱,那必定是真有。

  李长白觉得,自己拿了这个钱,像是在卖儿子,“之二呢?”将离整了整衣裙的袖口,神态愈加严肃了,“螭虎军入雀都那日,北冥需无条件归顺新朝新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条件。”

  哼,李长白觉得她太傲了,像是江山已在囊中,这份傲气让他颇有些不舒服,再想道自己那傻儿子成日说这将离千般好、万般好的,跟条小哈巴狗似的屁颠屁颠围着她转,这份不舒服就彻底放大,慢慢占据了他本就不宽敞的内心。

  他点了点案上的禅位诏书,“那这个呢?”

  “入都第十日,我会以暴毙而亡为名禅位。”将离举盏,“您不必担心。李承昊永远不会知道。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此事由全叔及苌茗师兄二位共同做见证,再加上晁天阁袁叔,他的人品,您还信不过吗?”

  李长白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沉默久久,抬头,“将离,为什么?”

  将离看着他,“为将三十年,您应该知道,这天下需要新的主人来结束这场生灵涂炭。我和您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一致的。若真非要问个原因,就当我是报恩吧。”

  全喜伺候笔墨,双方立了字据,与将离的禅位诏书一并封存在漆盒中。全喜将另一份字据递给将离,将离淡笑推却:“我相信北冥王的人品。”

  李长白实在忍不住:“你真的舍得离开他?”

  将离告辞:“本是人间过客,谈何舍不舍得。离开不过是早晚而已,对我而言,没有分别。”

  她就这样走了,云淡风轻。

  只留下一盏冷掉的茶。

  一口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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