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往
文若承和颜叙你推我，我推你，候在养心殿外不敢进。
“你是户部尚书，这事儿该你汇报。”文若承坚持。
颜叙呸了他一口，“当初兑付从龙铁券的事儿，相爷和娘娘是交给你们两兄弟办的，如今出了事你倒想推到我头上？呸！捞钱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是户部尚书？啊？”
“我捞钱？我捞什子钱！从龙铁券都是哪朝哪代的老黄历了？我不过是听凭娘娘吩咐做事。如今钱没了，钱庄的人跑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庆新纸券都盖好印，现在让谁发？这是你户部的事啊！我有哪点说错了？啊！”
两人梗着脖子吵，声音越发的大。
养心殿内，将不弃抬头，皱起眉，“喊他们进来，嘀嘀咕咕吵些什么。”
内监垂头退出大殿，招呼门外的两人进去，文若承和颜叙的气焰瞬间矮了一大截，两人都磨磨唧唧，比谁走得慢，内监咳嗽了声，冷脸努嘴，“两位大人再磨蹭，这太阳都要下山了，等相爷给二位赐夜宴不成？”
阉人说话就是阴阳怪气，可又不能得罪，文若承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颜叙见状也跟了上去。两人立在将不弃面前，又不吱声了，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将不弃烦了，“谁先开口，恕其无罪。”
他最近越发端起帝王的架子了。
但此刻这句话就是两个倒霉蛋的救命稻草，文若承、颜叙抢着说，一时大殿嗡嗡嗡，不知道该听谁的。将不弃怒斥了声，两人又噤声像鹌鹑。
“文若承，你说。”将不弃以为是兵部为了军饷的事两人吵起来，自然就先点兵部尚书。
文若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相，相爷，从龙铁券兑付……完了。”
“我知道，兑付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吵什么？”将不弃没抬头，眼睛还放在奏折上。文若承战战兢兢地撞了撞颜叙的手肘，“你倒是说啊。”
颜叙不敢，他妈的，文若承这个老狐狸当他傻子呢！抢了第一句，说了无关痛痒的废话，把要命的话留给他来说！他不说！
颜叙翻了个白眼，双手拢袖；文若承支支吾吾，说不下去了。
将不弃发觉不对，放下手中朱笔抬起眼，“一句话说不清楚，拉出去斩了。”
文若承、颜叙扑通跪在地上。颜叙抢戏，先哭了出来，“相爷，纳来钱庄的人不见了！如今庆新纸券不知道该找谁发售啊，这事儿都是文大人在对接，臣不知现在该找谁，只能来请示您了！”
文若承见他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吓得快尿裤子了，“相爷，钱庄是娘娘的人介绍来的，他们不见了，下官也不知情啊！”
“不见了？”将不弃气血上涌，“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等两人支支吾吾说清楚后，将不弃差点气晕过去，七百万！是七百万两啊！“你们这帮废物！还杵在这作甚！去给我搜！把人抓来，钱，把我的钱……”
将不弃捂着心口，扑通倒在了地上。
文若承、颜叙如释重负，还好，还好，他晕过去了，暂时可以保住狗头了。
“叫太医，快，相爷晕倒了！”“快啊，还杵在这作甚！”
两人一前一后积极搀扶着将不弃，恨不得跪下做孝子贤孙，以期将不弃醒来念他们一点好，这事说到底怪不到他们身上，该怪襄妃娘娘啊！
文若承一个眼神扫过去，颜叙深以为然。
就是，就是。该怪襄妃。
*
当夜养心殿爆发激烈争吵，宫婢、太监都缩在殿外，具体吵些什么无人敢听，也无人敢传，只知道自那夜后，相爷以襄妃即将临盆为由，将她禁足寝宫。
从龙铁券兑付后民间口碑的确好转，没了纳来钱庄的人，文若承和颜叙又找了其他钱庄，花了些手段，陆陆续续也发售出去一些，但比起预期还是差了许多。
将不弃的脸犹如乌云罩顶，再无半点喜色。
将离，又是将离！既生瑜、何生亮！
既生瑜、何生亮啊！！！
他不能再等了。
雀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兵直奔徽州。
李承昊亲率螭虎军御敌，两军交战，禁军用了火铳，螭虎军使用手雷，两军各有伤亡，战况惨烈，僵持不下。
另一边燕丹入乾州，向斐柔提亲，被无情拒绝。
斐柔拒得干脆，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她真心爱慕燕丹，不想成为将离的替代品，更不想日日夜夜睡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心里想的是别的女人。
喜欢是一个人的事，可日子是长长久久的过，她现在不嫉妒，不代表今后不会嫉妒，有了嫉妒就会生怨恨,有了怨恨就会失去理智，到时候她为了得到燕丹的心会做出什么，她不敢想，也不能想，总之，她不能再对不起将离了。
燕丹本就是鼓足勇气表白的，这一下泄了气，哪还有脸继续呆着，连夜马不停蹄逃回磐金。失魂落魄下，斐柔也忘了还镯子。
斐母看着女儿，嚅嗫半天还是没把劝说的话说出口，眼泪直往肚子吞，到底是自己拖累了她，哎。
天如破了洞，滂沱大雨像是永远都下不完。
将离坐在书房的圈椅上，身后站着玄晖和琉羽，为了节省，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烛台罩着纱笼，光线就氤氲成暖雾，罩着整个屋内的人，也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神色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地上跪着林侍卫和萧来仪。
林侍卫垂头不敢看将离，萧来仪却扬起脸朝将离天真粲笑。
自云堇为她诊治后她的病好了许多，虽说未必能断根，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倒地抽搐、口吐白沫了。
萧来仪对将离很亲近，每每都要上她书房窝着，要么翻翻书，要么写写字，总之，只要闻到将离身上的气味，她就觉得心安。将离也疼她，不仅随她来去自如，还时常让琉羽给她买点心吃，好到让琉羽都有些妒忌，可转念想，人全家死光，多照应些也是应当的。
但现在琉羽只想杀人，去他奶奶的照应。
这死丫头竟然想照应到师姐的床榻上了！！！
玄晖抬手拦住她，“女君自有主张。”
将离的声音有些飘忽，听不出喜怒，“想嫁李承昊做侧妃？阿仪，是你自个儿的意思吗？”
萧来仪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林叔说，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
林侍卫的脸埋得更低，但执拗着地跪着不起身。
将离朝萧来仪笑，“厨房有枣泥糕，让琉羽姐姐带你去吃。”
“枣泥糕，我喜欢。”来仪高高兴兴地起身，要跟琉羽走。
琉羽知道与她无关，虽放下芥蒂牵她的手，但还是忍不住睨了一眼林侍卫，“人要有自知之明，有些东西，不是凭一句喜欢就可以抢的。”
林侍卫自然不敢造次，垂头不吭声。
等人离开后，将离才道，“起来说话吧。”
林侍卫不肯：“属下不敢说谎。小姐年幼并不懂婚嫁之事，可她是我的恩人，我自当为她寻个终生庇护之所。王爷骁勇，女君善良，对来仪小姐有多次救命之恩，定然是会同意的。您放心，她天真无暇，绝不会同您争宠，只希望日后能有个子嗣可以为她养老送终，那便是她的福气了。求女君成全。”
“我善良？”将离双手搭在圈椅扶手上，星眸沉沉如暗夜晚星，唇角的弧度轻扬，缀着戏谑和讥讽，
“林侍卫，我不会成全你的。你最好绝了这个心思。否则，我让你们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她的语气从未有过的冰冷，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凉意，林侍卫没有料到将离会拒绝得如此无情，一时抬起头，愣愣地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起也不是，跪也不是，走也不是，像是有千万支钢针扎在脊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最后，他还是决定孤注一掷，“女君，我的请求对您和王爷只有好处，绝没有恶意。禁军有两百只火铳，王爷的兵马如今困在徽州伤亡惨重，您难道想眼睁睁看着他和将士们去死吗？”
玄晖拔刀，“放肆！敢咒王爷，杀无赦！”
将离轻抬手，“让他说下去。”
林侍卫觉得有戏，直起身子朝将离拱手，“女君，如果王爷娶来仪小姐为侧妃，我立马能够为女君提供两百只火铳，只多不少。如何？”
“这是交易？”将离微微偏头，凝眸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侍卫，手指轻叩着扶手，得、得的声音如啄木鸟敲着树干，在寂静无声的书房显得格外的响，直敲得人心肝胆儿颤。
林侍卫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顺着脑门从鬓角淌落，很快，后背就湿透了。可他还是坚持与将离对视，“是交易。做奴才的，总归是要为小主子铺一条稳妥的后路，她和您没法比，日后更不可能成为您的威胁。况且，王爷是天之骄子，日后也必定要纳些妾室通房为他开枝散叶的，您说是不是？”
“你说得很有道理。”将离颔首，笑了笑，“可我不同意。”
玄晖刚跳出嗓子眼的心又咽了回去，他就说嘛！
林侍卫不解，“这件事干系重大，您不问问王爷的意思？”
将离搭着扶手身子俯身低视，与林侍卫的脸只隔着一尺距离；这是他第一次如今近地细看这个女人，朦朦胧胧的纱灯下，光线与暗影交错勾勒出巧夺天工的五官，精致得像脆弱的瓷器。
可他忘了，瓷，亦是利器。
将离眸中戾色乍起，“李承昊，我的。懂了吗？再说一次，我杀了你。”
林侍卫僵在原地，汗珠淌在鼻尖，也跟着僵住了。
等回过神，将离和玄晖已经走了。
她甚至连问都没有问火铳在哪。
她真的不想要？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
林侍卫摸了摸脖颈，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身虚汗打湿了前襟后背，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霎时就瘫软在地上。
将离这个女人，比从前更让人害怕了。
*
接下去的几日，将离待萧来仪一如既往。
林侍卫挨了几日几夜不敢合眼，这一下又看不懂了。
将离不杀他也不逼他更不问他，他反倒越恐慌不安；但前线作战磐金戒严，他一时半会也无法带萧来仪离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住着，府中上下对他也一如从前，只有当夜在场的玄晖和琉羽二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他不后悔，说到底他是萧家的奴才，冒死也是为自己主子，没什么可指摘的。那几百只火铳是他和萧来仪的护身符和筹码，他打定主意，等李承昊回来后，亲自同他谈。将离到底还是女子，气量窄小容不得人，但李承昊是干大事的，不会这么不识时务。现在谁有火铳，谁就是霸主，怎么会有人为了点儿女情长拒绝他？
再不济，他咬着牙想，就带着火铳和萧来仪投奔雀都去！
*
将离在书房欣赏丁伯昭的山水画。
溪山石径、峰峦层叠，白鹤与雄鹰追逐盘旋逐云浪而上，一轮红日凌空，笔墨浓淡相宜，意境清远高旷。
“不愧是南派山水画大家，世伯，好画！”
丁伯昭拂须一笑，“久不作画，让女君见笑了。”
“哪里，老骥伏枥，宝刀未老。玄晖，找个人裱起来，就挂在中堂。”将离赞不绝口。
玄晖应了声，带着画退了下去，将离示意丁伯昭坐，琉羽奉茶后，退出守在了书房门外。
丁伯昭啜了一口茶，才手指点着桌子，低声道，“他起了妄念，你该杀了他的。至少，也该问出火铳藏在何处。”“玄晖告诉你了？”将离端起茶盏滑动盖盏，低头吹了吹。
丁伯昭没否认，“是。兹事体大，王爷不在，他心里纠结了几日被我瞧出不对劲，我便逼问了几句。老实说，您是怎么想的？”
那可是两百只火铳啊！听说还只多不少！
将离浅浅饮了口茶，笑着放下茶盏，看向丁伯昭，“李承昊不是一个物件，我也不会用他来交易。我相信他，没有火铳，照样能赢。”
“可王爷会不会……”丁伯昭没有说下去，毕竟谁也不知道李承昊会怎么选。
将离懂，她很坚定，“他不会。若他在，林侍卫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李承昊会直接杀了他。
“可他若是拿着这东西同别人谈条件呢？”丁伯昭忌惮之处就在这里。
将离黑眸深深，“他是聪明人。能活到现在，会知道该怎么选。”
丁伯昭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同甄高亮去说说，让他再努力些，争取早日将火铳做出来。”
“有劳世伯了。”将离颔首，“喊孟贺嶂来见我吧。”
丁伯昭笑，“晾了这些时日，也是时候了。”
“是啊。是时候了。”
*
雀都一别，再见已脱胎换骨。
孟贺嶂依旧清瘦，藏青色薄棉交领道衣下，身板始终挺得笔直，像极了一棵竹子，褪去了雀都的荣华浮云，没了酸儒之气，他像历尽千帆归来的孤鸿，淡然从容。
只是这份淡然在见到将离时，还是破了功，眼眶红了又红。
“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将离看着他，“父亲没有怪你，我也不恨你。”
孟贺嶂垂眸不语，将离便顾自说下去，“听说你在整理父亲身前的治国之策，是好事。我曾经也想过，只是一直不得空。多谢你替我做了这件事。”
“女君言重了。”孟贺嶂躬身行礼，“恩师教诲，常记常新，每日感悟都比往日不同，值得更多的人看见。”
将离直视他的眼睛，孟贺嶂坦然以对。
“你说得很好。可光是书册不够，还要将他的治国理念付诸于现实。不知你可愿与我同往这条大道，还天下海晏河清？”
“你是户部尚书，这事儿该你汇报。”文若承坚持。
颜叙呸了他一口，“当初兑付从龙铁券的事儿，相爷和娘娘是交给你们两兄弟办的，如今出了事你倒想推到我头上？呸！捞钱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是户部尚书？啊？”
“我捞钱？我捞什子钱！从龙铁券都是哪朝哪代的老黄历了？我不过是听凭娘娘吩咐做事。如今钱没了，钱庄的人跑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庆新纸券都盖好印，现在让谁发？这是你户部的事啊！我有哪点说错了？啊！”
两人梗着脖子吵，声音越发的大。
养心殿内，将不弃抬头，皱起眉，“喊他们进来，嘀嘀咕咕吵些什么。”
内监垂头退出大殿，招呼门外的两人进去，文若承和颜叙的气焰瞬间矮了一大截，两人都磨磨唧唧，比谁走得慢，内监咳嗽了声，冷脸努嘴，“两位大人再磨蹭，这太阳都要下山了，等相爷给二位赐夜宴不成？”
阉人说话就是阴阳怪气，可又不能得罪，文若承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颜叙见状也跟了上去。两人立在将不弃面前，又不吱声了，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将不弃烦了，“谁先开口，恕其无罪。”
他最近越发端起帝王的架子了。
但此刻这句话就是两个倒霉蛋的救命稻草，文若承、颜叙抢着说，一时大殿嗡嗡嗡，不知道该听谁的。将不弃怒斥了声，两人又噤声像鹌鹑。
“文若承，你说。”将不弃以为是兵部为了军饷的事两人吵起来，自然就先点兵部尚书。
文若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相，相爷，从龙铁券兑付……完了。”
“我知道，兑付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吵什么？”将不弃没抬头，眼睛还放在奏折上。文若承战战兢兢地撞了撞颜叙的手肘，“你倒是说啊。”
颜叙不敢，他妈的，文若承这个老狐狸当他傻子呢！抢了第一句，说了无关痛痒的废话，把要命的话留给他来说！他不说！
颜叙翻了个白眼，双手拢袖；文若承支支吾吾，说不下去了。
将不弃发觉不对，放下手中朱笔抬起眼，“一句话说不清楚，拉出去斩了。”
文若承、颜叙扑通跪在地上。颜叙抢戏，先哭了出来，“相爷，纳来钱庄的人不见了！如今庆新纸券不知道该找谁发售啊，这事儿都是文大人在对接，臣不知现在该找谁，只能来请示您了！”
文若承见他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吓得快尿裤子了，“相爷，钱庄是娘娘的人介绍来的，他们不见了，下官也不知情啊！”
“不见了？”将不弃气血上涌，“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等两人支支吾吾说清楚后，将不弃差点气晕过去，七百万！是七百万两啊！“你们这帮废物！还杵在这作甚！去给我搜！把人抓来，钱，把我的钱……”
将不弃捂着心口，扑通倒在了地上。
文若承、颜叙如释重负，还好，还好，他晕过去了，暂时可以保住狗头了。
“叫太医，快，相爷晕倒了！”“快啊，还杵在这作甚！”
两人一前一后积极搀扶着将不弃，恨不得跪下做孝子贤孙，以期将不弃醒来念他们一点好，这事说到底怪不到他们身上，该怪襄妃娘娘啊！
文若承一个眼神扫过去，颜叙深以为然。
就是，就是。该怪襄妃。
*
当夜养心殿爆发激烈争吵，宫婢、太监都缩在殿外，具体吵些什么无人敢听，也无人敢传，只知道自那夜后，相爷以襄妃即将临盆为由，将她禁足寝宫。
从龙铁券兑付后民间口碑的确好转，没了纳来钱庄的人，文若承和颜叙又找了其他钱庄，花了些手段，陆陆续续也发售出去一些，但比起预期还是差了许多。
将不弃的脸犹如乌云罩顶，再无半点喜色。
将离，又是将离！既生瑜、何生亮！
既生瑜、何生亮啊！！！
他不能再等了。
雀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兵直奔徽州。
李承昊亲率螭虎军御敌，两军交战，禁军用了火铳，螭虎军使用手雷，两军各有伤亡，战况惨烈，僵持不下。
另一边燕丹入乾州，向斐柔提亲，被无情拒绝。
斐柔拒得干脆，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她真心爱慕燕丹，不想成为将离的替代品，更不想日日夜夜睡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心里想的是别的女人。
喜欢是一个人的事，可日子是长长久久的过，她现在不嫉妒，不代表今后不会嫉妒，有了嫉妒就会生怨恨,有了怨恨就会失去理智，到时候她为了得到燕丹的心会做出什么，她不敢想，也不能想，总之，她不能再对不起将离了。
燕丹本就是鼓足勇气表白的，这一下泄了气，哪还有脸继续呆着，连夜马不停蹄逃回磐金。失魂落魄下，斐柔也忘了还镯子。
斐母看着女儿，嚅嗫半天还是没把劝说的话说出口，眼泪直往肚子吞，到底是自己拖累了她，哎。
天如破了洞，滂沱大雨像是永远都下不完。
将离坐在书房的圈椅上，身后站着玄晖和琉羽，为了节省，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烛台罩着纱笼，光线就氤氲成暖雾，罩着整个屋内的人，也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神色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地上跪着林侍卫和萧来仪。
林侍卫垂头不敢看将离，萧来仪却扬起脸朝将离天真粲笑。
自云堇为她诊治后她的病好了许多，虽说未必能断根，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倒地抽搐、口吐白沫了。
萧来仪对将离很亲近，每每都要上她书房窝着，要么翻翻书，要么写写字，总之，只要闻到将离身上的气味，她就觉得心安。将离也疼她，不仅随她来去自如，还时常让琉羽给她买点心吃，好到让琉羽都有些妒忌，可转念想，人全家死光，多照应些也是应当的。
但现在琉羽只想杀人，去他奶奶的照应。
这死丫头竟然想照应到师姐的床榻上了！！！
玄晖抬手拦住她，“女君自有主张。”
将离的声音有些飘忽，听不出喜怒，“想嫁李承昊做侧妃？阿仪，是你自个儿的意思吗？”
萧来仪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林叔说，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
林侍卫的脸埋得更低，但执拗着地跪着不起身。
将离朝萧来仪笑，“厨房有枣泥糕，让琉羽姐姐带你去吃。”
“枣泥糕，我喜欢。”来仪高高兴兴地起身，要跟琉羽走。
琉羽知道与她无关，虽放下芥蒂牵她的手，但还是忍不住睨了一眼林侍卫，“人要有自知之明，有些东西，不是凭一句喜欢就可以抢的。”
林侍卫自然不敢造次，垂头不吭声。
等人离开后，将离才道，“起来说话吧。”
林侍卫不肯：“属下不敢说谎。小姐年幼并不懂婚嫁之事，可她是我的恩人，我自当为她寻个终生庇护之所。王爷骁勇，女君善良，对来仪小姐有多次救命之恩，定然是会同意的。您放心，她天真无暇，绝不会同您争宠，只希望日后能有个子嗣可以为她养老送终，那便是她的福气了。求女君成全。”
“我善良？”将离双手搭在圈椅扶手上，星眸沉沉如暗夜晚星，唇角的弧度轻扬，缀着戏谑和讥讽，
“林侍卫，我不会成全你的。你最好绝了这个心思。否则，我让你们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她的语气从未有过的冰冷，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凉意，林侍卫没有料到将离会拒绝得如此无情，一时抬起头，愣愣地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起也不是，跪也不是，走也不是，像是有千万支钢针扎在脊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最后，他还是决定孤注一掷，“女君，我的请求对您和王爷只有好处，绝没有恶意。禁军有两百只火铳，王爷的兵马如今困在徽州伤亡惨重，您难道想眼睁睁看着他和将士们去死吗？”
玄晖拔刀，“放肆！敢咒王爷，杀无赦！”
将离轻抬手，“让他说下去。”
林侍卫觉得有戏，直起身子朝将离拱手，“女君，如果王爷娶来仪小姐为侧妃，我立马能够为女君提供两百只火铳，只多不少。如何？”
“这是交易？”将离微微偏头，凝眸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侍卫，手指轻叩着扶手，得、得的声音如啄木鸟敲着树干，在寂静无声的书房显得格外的响，直敲得人心肝胆儿颤。
林侍卫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顺着脑门从鬓角淌落，很快，后背就湿透了。可他还是坚持与将离对视，“是交易。做奴才的，总归是要为小主子铺一条稳妥的后路，她和您没法比，日后更不可能成为您的威胁。况且，王爷是天之骄子，日后也必定要纳些妾室通房为他开枝散叶的，您说是不是？”
“你说得很有道理。”将离颔首，笑了笑，“可我不同意。”
玄晖刚跳出嗓子眼的心又咽了回去，他就说嘛！
林侍卫不解，“这件事干系重大，您不问问王爷的意思？”
将离搭着扶手身子俯身低视，与林侍卫的脸只隔着一尺距离；这是他第一次如今近地细看这个女人，朦朦胧胧的纱灯下，光线与暗影交错勾勒出巧夺天工的五官，精致得像脆弱的瓷器。
可他忘了，瓷，亦是利器。
将离眸中戾色乍起，“李承昊，我的。懂了吗？再说一次，我杀了你。”
林侍卫僵在原地，汗珠淌在鼻尖，也跟着僵住了。
等回过神，将离和玄晖已经走了。
她甚至连问都没有问火铳在哪。
她真的不想要？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
林侍卫摸了摸脖颈，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身虚汗打湿了前襟后背，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霎时就瘫软在地上。
将离这个女人，比从前更让人害怕了。
*
接下去的几日，将离待萧来仪一如既往。
林侍卫挨了几日几夜不敢合眼，这一下又看不懂了。
将离不杀他也不逼他更不问他，他反倒越恐慌不安；但前线作战磐金戒严，他一时半会也无法带萧来仪离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住着，府中上下对他也一如从前，只有当夜在场的玄晖和琉羽二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他不后悔，说到底他是萧家的奴才，冒死也是为自己主子，没什么可指摘的。那几百只火铳是他和萧来仪的护身符和筹码，他打定主意，等李承昊回来后，亲自同他谈。将离到底还是女子，气量窄小容不得人，但李承昊是干大事的，不会这么不识时务。现在谁有火铳，谁就是霸主，怎么会有人为了点儿女情长拒绝他？
再不济，他咬着牙想，就带着火铳和萧来仪投奔雀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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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离在书房欣赏丁伯昭的山水画。
溪山石径、峰峦层叠，白鹤与雄鹰追逐盘旋逐云浪而上，一轮红日凌空，笔墨浓淡相宜，意境清远高旷。
“不愧是南派山水画大家，世伯，好画！”
丁伯昭拂须一笑，“久不作画，让女君见笑了。”
“哪里，老骥伏枥，宝刀未老。玄晖，找个人裱起来，就挂在中堂。”将离赞不绝口。
玄晖应了声，带着画退了下去，将离示意丁伯昭坐，琉羽奉茶后，退出守在了书房门外。
丁伯昭啜了一口茶，才手指点着桌子，低声道，“他起了妄念，你该杀了他的。至少，也该问出火铳藏在何处。”“玄晖告诉你了？”将离端起茶盏滑动盖盏，低头吹了吹。
丁伯昭没否认，“是。兹事体大，王爷不在，他心里纠结了几日被我瞧出不对劲，我便逼问了几句。老实说，您是怎么想的？”
那可是两百只火铳啊！听说还只多不少！
将离浅浅饮了口茶，笑着放下茶盏，看向丁伯昭，“李承昊不是一个物件，我也不会用他来交易。我相信他，没有火铳，照样能赢。”
“可王爷会不会……”丁伯昭没有说下去，毕竟谁也不知道李承昊会怎么选。
将离懂，她很坚定，“他不会。若他在，林侍卫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李承昊会直接杀了他。
“可他若是拿着这东西同别人谈条件呢？”丁伯昭忌惮之处就在这里。
将离黑眸深深，“他是聪明人。能活到现在，会知道该怎么选。”
丁伯昭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同甄高亮去说说，让他再努力些，争取早日将火铳做出来。”
“有劳世伯了。”将离颔首，“喊孟贺嶂来见我吧。”
丁伯昭笑，“晾了这些时日，也是时候了。”
“是啊。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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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都一别，再见已脱胎换骨。
孟贺嶂依旧清瘦，藏青色薄棉交领道衣下，身板始终挺得笔直，像极了一棵竹子，褪去了雀都的荣华浮云，没了酸儒之气，他像历尽千帆归来的孤鸿，淡然从容。
只是这份淡然在见到将离时，还是破了功，眼眶红了又红。
“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将离看着他，“父亲没有怪你，我也不恨你。”
孟贺嶂垂眸不语，将离便顾自说下去，“听说你在整理父亲身前的治国之策，是好事。我曾经也想过，只是一直不得空。多谢你替我做了这件事。”
“女君言重了。”孟贺嶂躬身行礼，“恩师教诲，常记常新，每日感悟都比往日不同，值得更多的人看见。”
将离直视他的眼睛，孟贺嶂坦然以对。
“你说得很好。可光是书册不够，还要将他的治国理念付诸于现实。不知你可愿与我同往这条大道，还天下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