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之
秦乔木骑在马上，手举着瞭望筒。
镇南军在乾州百公里外扎营，依稀听得到炮声隆隆。自昨日起斥候先后回来三波，郑启明怕是要弹尽粮绝了。他就等着最后一刻这个犟骨头派人来低头求救，把乾州乖乖送上来，他再挥师而上，名利双收。
一想到胜利在望，他的唇角就掩饰不住地上扬。本就是宽脸，这一下更宽了。
秦婉秋看不上自己爹这趁火打劫的模样，“爹，差不多得了。那么多百姓遭罪呢，咱们现在动身吧。”
“傻姑娘，现在去算怎么个事儿。再等等，郑启明马上就熬不住了。乱世之下，百姓遭罪多了去了，那都是命，怪不得咱对不对。”秦乔木从瞭望筒里远远看到斥候的身影，大喜，“来了！”
一匹骏马飞驰，斥候自远而近，落地一跪，“将军，乾州赢了！”
秦乔木一个趔趄，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啊？赢了？怎么赢的？！”
“是螭虎军。听说是罗天女君亲率万余骑兵击杀倭人，他们还带了火药，击沉倭船三艘。倭人都逃回船上去了，看样子，是要往咱们复州来了！”
“操他大爷！速速回防！！”秦乔木策马调头。
“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该。”秦婉秋拧眉，声音洪亮，“拔营！回撤！”
*
郑启明气沉丹田，眯着眼看着马背上的女人。
兜鍪下的脸真他妈的好看，白净不说，那巴掌大的脸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可组合在一起，就跟寻常人不一样，通体冒着仙气。
他只在雀都见过将离几次，印象不深。但这一回，眼见她在马背上挥剑如风，飒爽英姿不输儿郎，只恨得他牙痒痒的。
老李儿子上哪找到这么好的姑娘？忒他娘的能打了。
想起自家那仨未成亲的臭小子，他心憋得慌；再想到眼下的境况，他的心更堵了。
若非天降神兵，乾州城就彻底完了。
最后一刻他放弃挣扎，想派人去寻秦乔木求救，共治就共治吧，百姓能活就是好事，可没想到天降玄甲，螭虎旗飘来的时候，他都怀疑自己老花看错了眼。
一开始他以为将离是趁火打劫占地盘来的，可没想到螭虎军各个骁勇，杀得倭寇四处逃窜，很快扭转战局，连炸了几艘船，把倭人都赶回了海上。
可赢了倭人之后，友军自然就不再是友军了。
将离只朝着郑启明抬了抬唇，算是打招呼了。
这一笑不得了，郑启明觉得这是无声的示威。
这小娘们挑衅我！
果然没安好心，一定是来抢地盘的。
不行，若乾州再丢，他这个统帅也不必做了，没脸。
身后的将士各个灰头土脸，挂彩负伤不计其数，对面的螭虎军也有伤亡，但整体气势比起守城军要好许多，若是再打……娘的！不过一死！怎么着也得硬着头皮上，打不打得过看天意了。
他紧握剑柄，凝神迎战。
将离猝然开口，“退兵！”
螭虎军列阵有序，一排排退出城门，马蹄声嗒嗒作响。
直至最后，将离等领军将领殿后，疾步策马跟上大军的步伐。
来如闪电，退亦如闪电。
郑启明懵了，“不打了？”
副将也是满头雾水，“将军，他们怎么走了？”
半晌，他恍然大悟，“这么说螭虎军是来助咱们的，不是来抢地盘的？天呐，怎么会有人如此，貌美又心善，还能打，她……”
郑启明一个巴掌打在他的兜鍪上，“臭小子，你是谁的兵？啊？”
副将不敢吱声了。
郑启明悻悻收兵，满肚子不是滋味，“他娘的！”
“赢了怎么将军还不高兴了？”
副将见他走远，才敢开口问郑启明的儿子郑铎。
郑铎一副你不懂了吧的模样，“这将离刚抢了我们三个州，你说，欠敌人的情，他心里能不膈应嘛。再有……”
他顿了顿，副将亮起眼睛，“再有什么？”
郑铎喟叹，“说来就来、说退就退，你说，这是什么滋味？”
副将摇头，不懂，“什么滋味？”
“笨！”郑铎望着空****的城门，想起那个叫将离的女人，怦然心动，“人这是当自个儿家呢，这志在必得的气魄，我爹能不憋气嘛！啧啧。”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盼着将离再来。
日后交手不知该是什么光景。
郑铎莫名生出了期待。
*
马背上，执意随军而来的雅鲁观摩这一场战事，迟迟未缓过神。她不解地问琉羽，“女君为何不趁机拿下乾州？”
琉羽咬着不知从何扒拉来的草杆子，“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汉人有句话，苌茗教过你没有？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趁火打劫不是女君之风。乾州老百姓刚遭了一波罪，再打起来还活不活了？今儿出兵不问功过，来日再取乾州，百姓自然就知道女君的仁德，再坚固的城池都比不上人心的顺服，人心服了，兵不血刃，不战而胜。你啊，想回草原做王，还得跟我师姐好好学着点儿。”
雅鲁重重点头，对将离的认识加深了一层。
玄晖问将离，“丹哥想带斐娘子来磐金，问您和王爷的意思。”
“斐柔娘死了，身后事还要燕丹帮着处理，不急在这一时。”将离攥着马缰绳，望着苍茫的青山，雨幕正逐渐褪去，空气中弥漫青草香，令人心旷神怡，“况且她对我尚有心结，来了磐金反倒束手束脚，不知该如何自处。你同阿丹说，何时成了亲何时才许他回来。”
玄晖扑哧笑出了声，“丹哥这回豁出命英雄救美，怎么可能还打动不了嫂子。估计过两日就来了。”
“阿晖，赌五十两如何？”将离朝他挑了挑眉，“我赌，他且还有得追。至少半年以上。”玄晖咂舌，五十两，“主子，是不是全布告诉你的，我统共这些年才存了五十两老婆本，您这是想一把给我薅过去啊。”
将离朗声大笑，“你就说赌不赌吧？”
“赌。”玄晖一口就应下，“要是输了，我就从丹哥那再薅回来。他现在做生意，可比我有钱多了。”
“走吧，再不快点儿，说不定王爷先回来了。”
将离抽了记马鞭，加快了速度。
半道儿接到霄的信，她就心里发虚。原以为禁军还能撑上几日，没想到老天也不帮将不弃，粮草运至半道被大水淹了，人马疲乏无粮供应，被李承昊挑准时机狠狠打退了三十里。
打仗就是这样，久而不胜，军心浮躁便回萌生退意；可若真的退了，便如兵败山倒，气势霎时就萎靡了。这一轮禁军失利想卷土重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将离估摸着以李承昊的脾气，一定会赶回磐金找她，若是被抓现行，又不知该气成什么样了。一想到这，她就头皮发紧。
前路斥候调头回来，将离停下马。
“女君，抓到一个细作。偷偷摸摸跟着我们十里地了。”
身后两三个骑兵攥着一根细绳，拖拉着一个锦衣华袍的男人，待走近些，将离才认出此人，“独孤珈叶？”
独孤珈叶双手被绳子捆在胸前，手掌朝将离扬了扬，抹了锅盖灰般的脸还是掩饰不住天生俊美，只是话一出口就想让人揍他，一如既往地油腻，“阿离对我真是用情至深，也不枉我对你念念不忘。”
玄晖跳下马，歘地拔剑横在他脖颈，他瞬间怂了，讨饶，“好汉饶命，饶命。刀剑无眼，你悠着点！我可是你们女君的故友！”
将离冷哼了声，浮唇讥笑，“我何时与你有故？阿晖，既是细作，杀了。”
独孤珈叶哀嚎，“将离你没有心啊！我不过是想跟着瞧瞧是不是你，我怎么会是细作啊。你不念旧情，你忘恩负义，你你你……”
“你你你个头！”琉羽朝他扔了个果子，重重地砸到独孤珈叶的脑袋上，“把舌头捋直了说话。我们女君同你有个屁旧情。还忘恩负义？哪门子的恩，哪门子的义。要不是你那个娘和你那个太监二爹，我师姐能遭罪么！”
“小琉羽！我对你可不薄，还请你吃过烧鸡呢！你没良心啊，我心痛，心痛！”独孤珈叶作势痛不欲生。
将离烦死他这副德行了，“好了，说，跟着我作甚。”
独孤珈叶扬起纯情无辜的笑，花猫一样的脸上白牙如玉，“我想跟你。”
“呸！”琉羽在马上想脱鞋扔他，“不要脸的东西，我抽不死你！”
玄晖提刀要杀，独孤珈叶疯狂大叫，“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归，跟你怎么了！再怎么说我也是李承昊的弟弟！！你是我嫂子，我跟你怎么了！怎么了!”这话说的，还真不能反驳。玄晖看向将离，等候她示下。
将离抬头看天色，再看他满身狼狈的模样，“带回磐金。”
“嘿，我就说嘛，阿离你肯定心疼我。”独孤珈叶又蹬鼻子上脸了。
将离皱眉，“拖着走。不许他骑马！”
独孤珈叶如丧考妣，“将离，你好狠的心啊！！！”
“捂住他的嘴。”将离斜乜他一眼，“再喊，我就把你从山顶上扔下去！”
独孤珈叶立马闭嘴，撅起嘴的模样，像个可怜巴巴的小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哎！
他是真无处可去了。
逃出雀都后独孤羣本想带他回金罗，可惜半道遇见山匪，独孤羣为了掩护他被杀，他一个人逃出来了，听说瑞州李长白同金罗在打战，一人不敢前往，便躲去了乾州。好在身上有些积蓄，他就在乾州开了个花楼，成日沉迷酒色乐不思蜀，没想到倭寇攻城，花楼毁于一旦，他又无家可归了。
出城时远远看见将离，想也没想，就一路跟上来了。
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想跟着她。
*
磐金地牢，第七日。
第七根手指丢在林侍卫的面前，他彻底崩溃了。
脑袋重重地砸在墙面，血从脑门崩了出来，两三个狱卒上前才按住他不再自残。鲜血自头顶蜿蜒交织，黢黑的脸像是被割裂了一般渗人，加上几日几夜不曾合眼，双目赤红如血，越加显得狰狞恐怖，他怨毒地看向丁伯昭，“你杀了我！杀了我吧！”
“我说了，杀你易如反掌。”丁伯昭不为所动，“只要你说出火铳的下落。”
“哈哈哈哈哈！丁伯昭，事到如今你还痴人说梦想要火铳！我骗你的，哈哈哈！根本就没有火铳！你满意了！我若脱身，第一个先杀了你。你杀我小主子！她是无辜的！你怎么下得去手啊！小姐……我对不起你啊，小姐！是我害了你，是我！！！我同你一起死了吧！！”
他又一次将脑袋砰砰砰往地上砸，一心赴死。
“收起你的伎俩吧，林侍卫。你若真心疼你家小主子，她连第一根手指头都不会断。这才第七根呢，哪到哪儿呢，今日不说，明日就是第八根，后日，第九根，大后日就是第十根。双手全断你再不说，我也只好送她归西了。可怜呐，小小年纪不谙世事，就被你的野心给害得肢体残缺，不得好死，还不如当初死在平西军的刀下来得痛快。”
丁伯昭慢条斯理地用茶，朝怔愣出神的林侍卫扯唇一笑。
“我是谁，你应该知道。当年在诏狱，皇城司有多少手段，我可是都一一经历过的。一晃多少年了，至今想来，还夜不能寐啊。你年轻，身子骨比我强，想必一一试过，也能熬得住吧。”
林侍卫的肩膀开始发抖。狱卒抬进来一口大钟，丁伯昭笑着介绍，“钟刑，听说过吧？把你的脑袋罩在钟里，外头砰砰一敲，你的脑袋就嗡嗡嗡地响，那滋味，爽啊。来，今儿试试！”
林侍卫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丁伯昭，吴用，当初守磐金城，我也是有功的。”
吴用想开口，丁伯昭拦住他，“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你口上归顺，心里早已起了不臣之心。先不提这火铳到底有没有，我问你，将萧来仪嫁给李承昊，究竟是谁的主意！说！”
林侍卫沉默，“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小主子本就是凤凰之命，天下谁是君，我便想将主子托付给他，何错之有！”
“君？”丁伯昭嗤笑，眸闪精光，“你口口声声女君，怎不叫女君纳了萧来仪？非要塞到李承昊的榻上，你到底奉谁为君？奉谁为王？说到底你就是要挑拨女君同王爷的关系，这才是你的目的！”
“说，是谁指使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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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军在乾州百公里外扎营，依稀听得到炮声隆隆。自昨日起斥候先后回来三波，郑启明怕是要弹尽粮绝了。他就等着最后一刻这个犟骨头派人来低头求救，把乾州乖乖送上来，他再挥师而上，名利双收。
一想到胜利在望，他的唇角就掩饰不住地上扬。本就是宽脸，这一下更宽了。
秦婉秋看不上自己爹这趁火打劫的模样，“爹，差不多得了。那么多百姓遭罪呢，咱们现在动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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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乔木一个趔趄，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啊？赢了？怎么赢的？！”
“是螭虎军。听说是罗天女君亲率万余骑兵击杀倭人，他们还带了火药，击沉倭船三艘。倭人都逃回船上去了，看样子，是要往咱们复州来了！”
“操他大爷！速速回防！！”秦乔木策马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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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启明气沉丹田，眯着眼看着马背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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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在雀都见过将离几次，印象不深。但这一回，眼见她在马背上挥剑如风，飒爽英姿不输儿郎，只恨得他牙痒痒的。
老李儿子上哪找到这么好的姑娘？忒他娘的能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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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他以为将离是趁火打劫占地盘来的，可没想到螭虎军各个骁勇，杀得倭寇四处逃窜，很快扭转战局，连炸了几艘船，把倭人都赶回了海上。
可赢了倭人之后，友军自然就不再是友军了。
将离只朝着郑启明抬了抬唇，算是打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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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若乾州再丢，他这个统帅也不必做了，没脸。
身后的将士各个灰头土脸，挂彩负伤不计其数，对面的螭虎军也有伤亡，但整体气势比起守城军要好许多，若是再打……娘的！不过一死！怎么着也得硬着头皮上，打不打得过看天意了。
他紧握剑柄，凝神迎战。
将离猝然开口，“退兵！”
螭虎军列阵有序，一排排退出城门，马蹄声嗒嗒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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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启明懵了，“不打了？”
副将也是满头雾水，“将军，他们怎么走了？”
半晌，他恍然大悟，“这么说螭虎军是来助咱们的，不是来抢地盘的？天呐，怎么会有人如此，貌美又心善，还能打，她……”
郑启明一个巴掌打在他的兜鍪上，“臭小子，你是谁的兵？啊？”
副将不敢吱声了。
郑启明悻悻收兵，满肚子不是滋味，“他娘的！”
“赢了怎么将军还不高兴了？”
副将见他走远，才敢开口问郑启明的儿子郑铎。
郑铎一副你不懂了吧的模样，“这将离刚抢了我们三个州，你说，欠敌人的情，他心里能不膈应嘛。再有……”
他顿了顿，副将亮起眼睛，“再有什么？”
郑铎喟叹，“说来就来、说退就退，你说，这是什么滋味？”
副将摇头，不懂，“什么滋味？”
“笨！”郑铎望着空****的城门，想起那个叫将离的女人，怦然心动，“人这是当自个儿家呢，这志在必得的气魄，我爹能不憋气嘛！啧啧。”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盼着将离再来。
日后交手不知该是什么光景。
郑铎莫名生出了期待。
*
马背上，执意随军而来的雅鲁观摩这一场战事，迟迟未缓过神。她不解地问琉羽，“女君为何不趁机拿下乾州？”
琉羽咬着不知从何扒拉来的草杆子，“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汉人有句话，苌茗教过你没有？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趁火打劫不是女君之风。乾州老百姓刚遭了一波罪，再打起来还活不活了？今儿出兵不问功过，来日再取乾州，百姓自然就知道女君的仁德，再坚固的城池都比不上人心的顺服，人心服了，兵不血刃，不战而胜。你啊，想回草原做王，还得跟我师姐好好学着点儿。”
雅鲁重重点头，对将离的认识加深了一层。
玄晖问将离，“丹哥想带斐娘子来磐金，问您和王爷的意思。”
“斐柔娘死了，身后事还要燕丹帮着处理，不急在这一时。”将离攥着马缰绳，望着苍茫的青山，雨幕正逐渐褪去，空气中弥漫青草香，令人心旷神怡，“况且她对我尚有心结，来了磐金反倒束手束脚，不知该如何自处。你同阿丹说，何时成了亲何时才许他回来。”
玄晖扑哧笑出了声，“丹哥这回豁出命英雄救美，怎么可能还打动不了嫂子。估计过两日就来了。”
“阿晖，赌五十两如何？”将离朝他挑了挑眉，“我赌，他且还有得追。至少半年以上。”玄晖咂舌，五十两，“主子，是不是全布告诉你的，我统共这些年才存了五十两老婆本，您这是想一把给我薅过去啊。”
将离朗声大笑，“你就说赌不赌吧？”
“赌。”玄晖一口就应下，“要是输了，我就从丹哥那再薅回来。他现在做生意，可比我有钱多了。”
“走吧，再不快点儿，说不定王爷先回来了。”
将离抽了记马鞭，加快了速度。
半道儿接到霄的信，她就心里发虚。原以为禁军还能撑上几日，没想到老天也不帮将不弃，粮草运至半道被大水淹了，人马疲乏无粮供应，被李承昊挑准时机狠狠打退了三十里。
打仗就是这样，久而不胜，军心浮躁便回萌生退意；可若真的退了，便如兵败山倒，气势霎时就萎靡了。这一轮禁军失利想卷土重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将离估摸着以李承昊的脾气，一定会赶回磐金找她，若是被抓现行，又不知该气成什么样了。一想到这，她就头皮发紧。
前路斥候调头回来，将离停下马。
“女君，抓到一个细作。偷偷摸摸跟着我们十里地了。”
身后两三个骑兵攥着一根细绳，拖拉着一个锦衣华袍的男人，待走近些，将离才认出此人，“独孤珈叶？”
独孤珈叶双手被绳子捆在胸前，手掌朝将离扬了扬，抹了锅盖灰般的脸还是掩饰不住天生俊美，只是话一出口就想让人揍他，一如既往地油腻，“阿离对我真是用情至深，也不枉我对你念念不忘。”
玄晖跳下马，歘地拔剑横在他脖颈，他瞬间怂了，讨饶，“好汉饶命，饶命。刀剑无眼，你悠着点！我可是你们女君的故友！”
将离冷哼了声，浮唇讥笑，“我何时与你有故？阿晖，既是细作，杀了。”
独孤珈叶哀嚎，“将离你没有心啊！我不过是想跟着瞧瞧是不是你，我怎么会是细作啊。你不念旧情，你忘恩负义，你你你……”
“你你你个头！”琉羽朝他扔了个果子，重重地砸到独孤珈叶的脑袋上，“把舌头捋直了说话。我们女君同你有个屁旧情。还忘恩负义？哪门子的恩，哪门子的义。要不是你那个娘和你那个太监二爹，我师姐能遭罪么！”
“小琉羽！我对你可不薄，还请你吃过烧鸡呢！你没良心啊，我心痛，心痛！”独孤珈叶作势痛不欲生。
将离烦死他这副德行了，“好了，说，跟着我作甚。”
独孤珈叶扬起纯情无辜的笑，花猫一样的脸上白牙如玉，“我想跟你。”
“呸！”琉羽在马上想脱鞋扔他，“不要脸的东西，我抽不死你！”
玄晖提刀要杀，独孤珈叶疯狂大叫，“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归，跟你怎么了！再怎么说我也是李承昊的弟弟！！你是我嫂子，我跟你怎么了！怎么了!”这话说的，还真不能反驳。玄晖看向将离，等候她示下。
将离抬头看天色，再看他满身狼狈的模样，“带回磐金。”
“嘿，我就说嘛，阿离你肯定心疼我。”独孤珈叶又蹬鼻子上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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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珈叶如丧考妣，“将离，你好狠的心啊！！！”
“捂住他的嘴。”将离斜乜他一眼，“再喊，我就把你从山顶上扔下去！”
独孤珈叶立马闭嘴，撅起嘴的模样，像个可怜巴巴的小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哎！
他是真无处可去了。
逃出雀都后独孤羣本想带他回金罗，可惜半道遇见山匪，独孤羣为了掩护他被杀，他一个人逃出来了，听说瑞州李长白同金罗在打战，一人不敢前往，便躲去了乾州。好在身上有些积蓄，他就在乾州开了个花楼，成日沉迷酒色乐不思蜀，没想到倭寇攻城，花楼毁于一旦，他又无家可归了。
出城时远远看见将离，想也没想，就一路跟上来了。
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想跟着她。
*
磐金地牢，第七日。
第七根手指丢在林侍卫的面前，他彻底崩溃了。
脑袋重重地砸在墙面，血从脑门崩了出来，两三个狱卒上前才按住他不再自残。鲜血自头顶蜿蜒交织，黢黑的脸像是被割裂了一般渗人，加上几日几夜不曾合眼，双目赤红如血，越加显得狰狞恐怖，他怨毒地看向丁伯昭，“你杀了我！杀了我吧！”
“我说了，杀你易如反掌。”丁伯昭不为所动，“只要你说出火铳的下落。”
“哈哈哈哈哈！丁伯昭，事到如今你还痴人说梦想要火铳！我骗你的，哈哈哈！根本就没有火铳！你满意了！我若脱身，第一个先杀了你。你杀我小主子！她是无辜的！你怎么下得去手啊！小姐……我对不起你啊，小姐！是我害了你，是我！！！我同你一起死了吧！！”
他又一次将脑袋砰砰砰往地上砸，一心赴死。
“收起你的伎俩吧，林侍卫。你若真心疼你家小主子，她连第一根手指头都不会断。这才第七根呢，哪到哪儿呢，今日不说，明日就是第八根，后日，第九根，大后日就是第十根。双手全断你再不说，我也只好送她归西了。可怜呐，小小年纪不谙世事，就被你的野心给害得肢体残缺，不得好死，还不如当初死在平西军的刀下来得痛快。”
丁伯昭慢条斯理地用茶，朝怔愣出神的林侍卫扯唇一笑。
“我是谁，你应该知道。当年在诏狱，皇城司有多少手段，我可是都一一经历过的。一晃多少年了，至今想来，还夜不能寐啊。你年轻，身子骨比我强，想必一一试过，也能熬得住吧。”
林侍卫的肩膀开始发抖。狱卒抬进来一口大钟，丁伯昭笑着介绍，“钟刑，听说过吧？把你的脑袋罩在钟里，外头砰砰一敲，你的脑袋就嗡嗡嗡地响，那滋味，爽啊。来，今儿试试！”
林侍卫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丁伯昭，吴用，当初守磐金城，我也是有功的。”
吴用想开口，丁伯昭拦住他，“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你口上归顺，心里早已起了不臣之心。先不提这火铳到底有没有，我问你，将萧来仪嫁给李承昊，究竟是谁的主意！说！”
林侍卫沉默，“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小主子本就是凤凰之命，天下谁是君，我便想将主子托付给他，何错之有！”
“君？”丁伯昭嗤笑，眸闪精光，“你口口声声女君，怎不叫女君纳了萧来仪？非要塞到李承昊的榻上，你到底奉谁为君？奉谁为王？说到底你就是要挑拨女君同王爷的关系，这才是你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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