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租界生活
12 这是怎么了
一九一三年，封建帝制退出中国历史舞台，“民国”都建立一年有余了，可是官场上的老爷还是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泱泱大国号称地大物博，却死活产不出一位像华盛顿、拿破仑那样能拯救国家和民族于水火之中的人。几个忧国忧民的志士吧咂着鸭子嘴，喊出了自由、平等和民主，可这些东西能唤醒四万万阿斗[1]实在不可能。
街上，洗心革面的口号到处都是。换装，剪发，太阳历，各种新生活成天闹腾。一些沙文主义者批评泥腿子们小农意识、市侩思想，恨铁不成钢地指责他们自私、懒散、愚昧、无知、缺乏民族精神。但对于泥腿子来说，他们连肚子都吃不饱，关心的当然是三尺门里的事情，至于门外，阶不阶级，主不主义，救不救国，暴不暴动，禁不禁烟，是谁坐到了太和殿的龙椅上，他们才不管。因为他们已经看到，无论改个什么名堂，那些官老爷们依然还是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白天迎来送往，晚上莺歌燕舞。可怜的老百姓就像十字街的土坷垃，踢过来是一脚，踹过去还是一脚，土坯房、破鸡窝、冷锅灶、半张席，无论他们再怎么努力，精心经营，到头来还是债台高筑。
而那些生活在租界里的外国人，却像活在世外桃源。经过十几年的建设，租界的道路更宽更平整了，新起的建筑一座比一座气派，剧场、影院、赛马会、游乐园、俱乐部、电话、汽车，自来水、博彩场、妓女，一应俱全，尤其是大法国路[1]的法国总会，更是人们爱去的地方，它的穹顶装着彩色玻璃，中央大厅建成八角形，所有房间的内部装修都很奢华考究，外面还建有漂亮的花园。那些外国人成天在里面寻欢作乐，享受着由特权带来的幸福生活。
那时，西蒙在圣路易教堂附近租了一处房子开办了办事处，房子不大，可有地中海式的小窗，碎花布面的意式沙发，精致的铁艺花架，红蓝相间的流苏台布，每位客人进门都可以喝上热腾腾的茶，或刚煮的咖啡。书架上，不是摆着市面上流行的感伤小说，就是最近的《京津泰晤士报》。这样布置当然是有意而为，西蒙用它来招揽生意。每天早上，办事处的门还未开，那些官员的妻子、古董商的情人、职员的妹妹、银行家的女儿就等在门口了。她们来打听赛马场的赛季和场次，有时候说是来向西蒙学习选马抽签的技巧，可实际上是冲什么来的，她们心知肚明。这种叫人心跳的小温情，令人神宜的小暧昧，欲盖弥彰的心醉痴迷，哪个女人会不喜欢呢！要命的是，还有一位帅气十足的小伙。于是，夏洛特、艾玛、丽莎、克拉拉、卡米尔，莫嘉娜夫人、阿奈夫人、贝克夫人，所有到过那里的女人，都希望西蒙能记住自己的名字。西蒙用蜜饯般的话语撩逗她们，讨她们欢心，在浪漫的气氛中，她们自然也就不觉得西蒙的浪**是浪**，自己的轻佻是轻佻了。西蒙对这样的生活很享受，甚至感到自豪。他希望女人们为他陷入爱河，喜欢贵妇们喋喋不休地讲自己为了他如何涂脂抹粉对丈夫撒谎，还把丈夫的钱骗到手。喜欢女人们为他争风吃醋。他说对那些女人来说，他就是她们身体里的脾脏，说起来无用，可离了他她们就会消化不良[2]。他还大言不惭地说，是他让女人们从无生趣的日常生活中解脱了出来，他在干着一件帮妇女解放的高尚事业。
波丽娜呢，她喜欢男人们对她趋之若鹜的感觉。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站在镜子前检查自己，有时她为自己美妙的身体感到骄傲，有时却为那些只有她才能发现的小缺憾伤心懊恼。她年轻漂亮，体态匀称，皮肤娇嫩，两臂纤纤，左脸下方还有一颗令人羡慕的小痣，已经算是大美人了。可她还是不满意。她觉得自己的腰有点粗，个子还没有达到完美的尺寸，头发不够滑顺，而鼻尖上的几个黑头令人伤心。但当她捧起自己丰满的**，看着红晕的**，觉得深深的乳沟会令男人垂涎欲滴时，马上又眉开眼笑。她抚摸自己的肌肤，感觉身体的曲线，一会儿自恋，一会儿自信，一会儿又自卑。她说，爱情能使女人美丽，可过几天又说爱情更让人憔悴。她刚刚赞叹描写爱情的诗句，说那些诗句令人陶醉，马上就骂男人们无论讲多少甜言蜜语，最终只是为把女人骗到**。哦，简直对极了，“一个有德行的女人就应该去面对并克服这些**，不能让一个男子使她的心起一点点激动”[1]。可是她却非常渴望有一个像阿尔芒[2]那样的男人爱着自己。
波丽娜就是这样歇斯底里，但在外面却是有名的交际花。要是某个酒会没有请她，她就会把责任推到母亲身上，说她没有足够的钱买上等布料、请一流的裁缝、坐一辆豪车。她说苏姗目光短浅，不肯把钱花在她身上。这个时候，鲁本斯便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把手伸向鲁本斯，媚态百出，声称只要鲁本斯对她再慷慨一点，她就考虑只做他一个人的情人。
当然了，一次两次可以，时间久了，总坐冷板凳的鲁本斯也就不会上当了。波丽娜与鲁本斯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令苏姗很是不满。
“你们这样算什么啊，波丽娜？要喜欢你就真心投入，要不喜欢，你就该撒手。”苏姗说。
波丽娜却不以为然。她反过来指责鲁本斯，说是他从来就没对她真心过。这当然不是问题根本。因为谁都知道，倘若鲁本斯真心去追她，她才不干呢。波丽娜就喜欢与男人们保持时近时远的关系。他说一对男女，关系一旦定下来，生活就会变成死水一潭。苏姗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提醒女儿向伊索尔学习，毕竟女人要懂得收敛。
“伊索尔？我的那个修女表妹？你要我像她那样，妈妈？啊哟，那你还不如要我去死好了。”波丽娜就是这样，我行我素、言语刻薄，也直来直去。
一天夜里，她突然扑到伊索尔**，伸手去摸伊索尔的胸。她大惊小怪，说伊索尔的胸太平了，如此下去要被爱神遗忘的。她很是正经地提醒伊索尔要做些准备，毕竟爱情如流星，稍纵即逝，伊索尔不能傻乎乎地干等。
“那我怎么准备呢，波丽娜？”伊索尔笑着问。
“学习啊，”波丽娜神气活现地说，“爱情也需要学习，需要练习。伊索尔，来，你现在给我讲一讲，你觉得什么是爱，什么是情，你能讲得出来吗？我想你脑子里肯定一片空白。”
波丽娜说的不无道理。可伊索尔对爱对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时，伊索尔已经从圣路易学堂毕业，在仁慈堂诊疗所工作几年了。夏日里的一天中午，一位修女跑到宿舍来找伊索尔，说有个中国小伙要见她，他没告诉她他的名字，说只要伊索尔出去就知道了。
伊索尔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她莫名的感觉心慌，她猜想能来找她的一定是那个该死的米仓。细数这十三年的记忆，她没有结识中国小伙，如果偶尔能让她念起的人，算来算去也就只有陈米仓了。十三年里，她对米仓曾做过很多种想象：他翻过土墙又被清剿队抓住，被砍头了；他被好心人救走，正在某个修道院做杂工；他在天津城中找到了米香，然后姐弟俩一起回山东了；她还想象过他可能走投无路，流落到码头当了体力工；但她从来没想过他还会回来找她。
所以，当听到有中国小伙要见自己时，她的心就不停地狂跳。她着急慌慌跑出门，一路上在想米仓变成什么样了，他的四肢还全吗？五官还端正吗？他的脸上会不会有伤疤……毕竟十三年了，他还能认出自己吗？他会不会像穷苦的中国人那样，躲在墙角扭扭捏捏？哦，一定不会，因为他是米仓，他就是那样嬉皮笑脸，可自己该和他说什么呢？主啊，说不定他早不认识我了，他来见我是迫于无奈，他是来借钱的，是来讨口饭吃的。伊索尔这么想。
伊索尔出了诊疗所大门。要见她的人就在旁边的槐树下，他穿一身崭新的西装，整整齐齐的头发，一看就是新式青年。
“伊索尔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哦……你……是，赵家少爷，记得的，我记得的。”
“赵……崇……阳。”
虽然不是想见的人，伊索尔心里凉了一半，但她还是强装笑脸应承着人家：“没想到，会是你。”
“那是肯定，伊索尔小姐，如果你能想到是我，那反倒不对了。”
赵崇阳尽量把话说得俏皮，可他没有一点幽默感，他说话时语调正式，神情又不懂得配合，反而干巴巴得叫人不舒服。赵崇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额头和鼻尖冒出很多汗来。好在那天天确实热，他穿着外套，还扎了领结，还好作为借口。赵崇阳告诉伊索尔，他五年前就到天津了，只是一直在法国学堂读书，毕业后就到一家法国公司工作。那个法国学堂很有名，尽管在十几年前就已更名为工部局学校，但大家还是习惯称它原来的名字。那所学校虽然大部分收的是中国学生，但前提必须是教会信徒。赵家不是早就弃教了嘛，赵崇阳怎么可能还是教徒呢？看着伊索尔纳闷的眼神，赵崇阳就进一步解释说，其实当年赵老太爷弃教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他说他父亲其实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信徒，他父亲背起弃教的罪名，都是为了保全主内的弟兄姐妹。
“真的是这样吗？”伊索尔想起了当年米仓对她说过的话。
“真是这样，伊索尔小姐，其实很多消息家父是提前知道的，他劝过神甫避难，神甫不肯。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莽撞行事和那些人硬碰硬，吃亏的定然是我们。你想想伊索尔小姐，我大哥为什么能及时赶来救人，为什么那天夜里他们到我家吃完饭后没有再去折磨你们，修女的死家父说是他大意了。伊索尔小姐，还记得米仓和我给你们送去的汤吗，那可是用我们家珍藏的人参熬的啊。”
“人参汤？”
“是啊，那时神甫身体虚弱，需要大补。”
“可达尼埃尔还是死了……”
“我们尽力了。有些事我们掌控不了。神甫到太原后，我大哥想方设法照顾他，只是后来，唉……”
“怎么了？”
“我大哥也把命送了。”赵崇阳眼帘低垂，“当所有外国传教士都集中到太原后，我大哥就感觉情况不妙，他想办法让神甫逃，可神甫伤势过重，我大哥只好把神甫藏到一处居民家里，当巡抚下令把传教士拉到猪头巷时，他们找不到神甫，后来有人告密说是我大哥做了私藏。于是，巡抚派人处决了我大哥。”
“可我收到过达尼埃尔叔叔的信。”
“你应该留心当时的日期。信是神甫之前写的，那时他伤势很重，连笔都握不稳。可能是神甫预感到了什么，怕你担心，才给你写信。”赵崇阳说，“有时候，我真觉得修士的话有些道理，无用的牺牲真没必要，如果神甫要能活到今天，我想他的作用会更大一些。”
“但作为神甫，他必须那样选择。”
“我能理解神甫的虔诚。”
“你是说虔诚害死了达尼埃尔叔叔？”
话题有点严肃了，伊索尔知道赵崇阳来找自己，不是来讨论宗教的。她便地把话题转到日常生活上来。她问赵崇阳过得怎样。赵崇阳说，不错，不过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去法国。
“我倒觉得你应该留在天津当教师。这个国家太需要一些明白人来启蒙了。”
“是个好主意，伊索尔小姐。可我实在怕别人叫我白脖[1]。我这个人接受教育惯了，却不知道如何去教育人。”赵崇阳怯生生看着伊索尔，一点不像一个家底丰盈的少爷。“那你就办学校，请别人来做老师。”
“到时候，你愿意来吗？来做老师。”
伊索尔笑笑，并没有回答。后来伊索尔向赵崇阳打听米仓的下落，赵崇阳说他知道的情况并不多。谈到最后赵崇阳问伊索尔能否常来诊疗所看她。伊索尔拒绝了。不过看赵崇阳一副委屈样，伊索尔改口，说他可以到姨妈家那里找她。
这样，赵崇阳自然而然就和波丽娜、西蒙成朋友了，还成了苏姗家的常客。可他比较内向，从不炫耀自己，但赵崇阳的学识是有目共睹的，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可以颇有见解地讲东西方绘画的不同，在不受任何启发的情况下，看几分钟《自由领导人民前进》就能看出画中透射出的自由、**与活泼，可那时，他对德拉克洛瓦和法国浪漫主义还一无所知，当看到新古典主义的画时，他就能八九不离十地总结出这种画派“均衡、对称、严肃、雄伟”的特征，他能精准地谈出欧洲绘画在色彩、透视、光影，以及追求细节与逼真上的优点，也能讲出中国画写意、浓淡、抽象、无中生有、静中生动、含蓄委婉的妙处。更为厉害的是，他能讲出中国水墨画与西洋油画之间的相通之处，能找出工笔画、细密画、唐卡与欧洲新古典主义绘画在用笔上的区别。他常常给西蒙、鲁本斯、波丽娜介绍中国传统文化，解读《民报》和《新民丛报》打十几年嘴仗两败俱伤的渊源。最后他说，自己的理想是巴黎、马赛、尼斯和科嘉西岛，他要用“行万里路”弥补自己“破万卷书”的不足。一听说赵崇阳要行万里路，波丽娜就心劲儿十足，她给赵崇阳冲茶，用赞赏的眼神看赵崇阳。赵崇阳刚走，她便向伊索尔打听赵崇阳的家境。伊索尔当然不会告诉她，只是用开玩笑的口吻问波丽娜，是不是喜欢上了这个中国人。
波丽娜用手掐伊索尔的腮。她噘嘴，瞪眼，说：“是啊，是啊，只要这个人能带我周游世界。”
[1]孙中山曾在 1912 年称中国人为四万万阿斗。
[1]今天津解放北路。
[2]很多西方人认为脾脏是一个没有任何功用的器官。
[1]选自《瑭璜》。
[2]小说《茶花女》中阿尔芒死心塌地爱着玛格丽特，为见一面死去的玛格丽特，不惜提出要为玛格丽特进行迁葬。
[1]当时法国学堂的教员大多为圣母文学会修士，衣服颈项处系有一白色方巾，时称“白脖儿”。
一九一三年，封建帝制退出中国历史舞台，“民国”都建立一年有余了，可是官场上的老爷还是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泱泱大国号称地大物博，却死活产不出一位像华盛顿、拿破仑那样能拯救国家和民族于水火之中的人。几个忧国忧民的志士吧咂着鸭子嘴，喊出了自由、平等和民主，可这些东西能唤醒四万万阿斗[1]实在不可能。
街上，洗心革面的口号到处都是。换装，剪发，太阳历，各种新生活成天闹腾。一些沙文主义者批评泥腿子们小农意识、市侩思想，恨铁不成钢地指责他们自私、懒散、愚昧、无知、缺乏民族精神。但对于泥腿子来说，他们连肚子都吃不饱，关心的当然是三尺门里的事情，至于门外，阶不阶级，主不主义，救不救国，暴不暴动，禁不禁烟，是谁坐到了太和殿的龙椅上，他们才不管。因为他们已经看到，无论改个什么名堂，那些官老爷们依然还是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白天迎来送往，晚上莺歌燕舞。可怜的老百姓就像十字街的土坷垃，踢过来是一脚，踹过去还是一脚，土坯房、破鸡窝、冷锅灶、半张席，无论他们再怎么努力，精心经营，到头来还是债台高筑。
而那些生活在租界里的外国人，却像活在世外桃源。经过十几年的建设，租界的道路更宽更平整了，新起的建筑一座比一座气派，剧场、影院、赛马会、游乐园、俱乐部、电话、汽车，自来水、博彩场、妓女，一应俱全，尤其是大法国路[1]的法国总会，更是人们爱去的地方，它的穹顶装着彩色玻璃，中央大厅建成八角形，所有房间的内部装修都很奢华考究，外面还建有漂亮的花园。那些外国人成天在里面寻欢作乐，享受着由特权带来的幸福生活。
那时，西蒙在圣路易教堂附近租了一处房子开办了办事处，房子不大，可有地中海式的小窗，碎花布面的意式沙发，精致的铁艺花架，红蓝相间的流苏台布，每位客人进门都可以喝上热腾腾的茶，或刚煮的咖啡。书架上，不是摆着市面上流行的感伤小说，就是最近的《京津泰晤士报》。这样布置当然是有意而为，西蒙用它来招揽生意。每天早上，办事处的门还未开，那些官员的妻子、古董商的情人、职员的妹妹、银行家的女儿就等在门口了。她们来打听赛马场的赛季和场次，有时候说是来向西蒙学习选马抽签的技巧，可实际上是冲什么来的，她们心知肚明。这种叫人心跳的小温情，令人神宜的小暧昧，欲盖弥彰的心醉痴迷，哪个女人会不喜欢呢！要命的是，还有一位帅气十足的小伙。于是，夏洛特、艾玛、丽莎、克拉拉、卡米尔，莫嘉娜夫人、阿奈夫人、贝克夫人，所有到过那里的女人，都希望西蒙能记住自己的名字。西蒙用蜜饯般的话语撩逗她们，讨她们欢心，在浪漫的气氛中，她们自然也就不觉得西蒙的浪**是浪**，自己的轻佻是轻佻了。西蒙对这样的生活很享受，甚至感到自豪。他希望女人们为他陷入爱河，喜欢贵妇们喋喋不休地讲自己为了他如何涂脂抹粉对丈夫撒谎，还把丈夫的钱骗到手。喜欢女人们为他争风吃醋。他说对那些女人来说，他就是她们身体里的脾脏，说起来无用，可离了他她们就会消化不良[2]。他还大言不惭地说，是他让女人们从无生趣的日常生活中解脱了出来，他在干着一件帮妇女解放的高尚事业。
波丽娜呢，她喜欢男人们对她趋之若鹜的感觉。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站在镜子前检查自己，有时她为自己美妙的身体感到骄傲，有时却为那些只有她才能发现的小缺憾伤心懊恼。她年轻漂亮，体态匀称，皮肤娇嫩，两臂纤纤，左脸下方还有一颗令人羡慕的小痣，已经算是大美人了。可她还是不满意。她觉得自己的腰有点粗，个子还没有达到完美的尺寸，头发不够滑顺，而鼻尖上的几个黑头令人伤心。但当她捧起自己丰满的**，看着红晕的**，觉得深深的乳沟会令男人垂涎欲滴时，马上又眉开眼笑。她抚摸自己的肌肤，感觉身体的曲线，一会儿自恋，一会儿自信，一会儿又自卑。她说，爱情能使女人美丽，可过几天又说爱情更让人憔悴。她刚刚赞叹描写爱情的诗句，说那些诗句令人陶醉，马上就骂男人们无论讲多少甜言蜜语，最终只是为把女人骗到**。哦，简直对极了，“一个有德行的女人就应该去面对并克服这些**，不能让一个男子使她的心起一点点激动”[1]。可是她却非常渴望有一个像阿尔芒[2]那样的男人爱着自己。
波丽娜就是这样歇斯底里，但在外面却是有名的交际花。要是某个酒会没有请她，她就会把责任推到母亲身上，说她没有足够的钱买上等布料、请一流的裁缝、坐一辆豪车。她说苏姗目光短浅，不肯把钱花在她身上。这个时候，鲁本斯便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把手伸向鲁本斯，媚态百出，声称只要鲁本斯对她再慷慨一点，她就考虑只做他一个人的情人。
当然了，一次两次可以，时间久了，总坐冷板凳的鲁本斯也就不会上当了。波丽娜与鲁本斯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令苏姗很是不满。
“你们这样算什么啊，波丽娜？要喜欢你就真心投入，要不喜欢，你就该撒手。”苏姗说。
波丽娜却不以为然。她反过来指责鲁本斯，说是他从来就没对她真心过。这当然不是问题根本。因为谁都知道，倘若鲁本斯真心去追她，她才不干呢。波丽娜就喜欢与男人们保持时近时远的关系。他说一对男女，关系一旦定下来，生活就会变成死水一潭。苏姗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提醒女儿向伊索尔学习，毕竟女人要懂得收敛。
“伊索尔？我的那个修女表妹？你要我像她那样，妈妈？啊哟，那你还不如要我去死好了。”波丽娜就是这样，我行我素、言语刻薄，也直来直去。
一天夜里，她突然扑到伊索尔**，伸手去摸伊索尔的胸。她大惊小怪，说伊索尔的胸太平了，如此下去要被爱神遗忘的。她很是正经地提醒伊索尔要做些准备，毕竟爱情如流星，稍纵即逝，伊索尔不能傻乎乎地干等。
“那我怎么准备呢，波丽娜？”伊索尔笑着问。
“学习啊，”波丽娜神气活现地说，“爱情也需要学习，需要练习。伊索尔，来，你现在给我讲一讲，你觉得什么是爱，什么是情，你能讲得出来吗？我想你脑子里肯定一片空白。”
波丽娜说的不无道理。可伊索尔对爱对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时，伊索尔已经从圣路易学堂毕业，在仁慈堂诊疗所工作几年了。夏日里的一天中午，一位修女跑到宿舍来找伊索尔，说有个中国小伙要见她，他没告诉她他的名字，说只要伊索尔出去就知道了。
伊索尔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她莫名的感觉心慌，她猜想能来找她的一定是那个该死的米仓。细数这十三年的记忆，她没有结识中国小伙，如果偶尔能让她念起的人，算来算去也就只有陈米仓了。十三年里，她对米仓曾做过很多种想象：他翻过土墙又被清剿队抓住，被砍头了；他被好心人救走，正在某个修道院做杂工；他在天津城中找到了米香，然后姐弟俩一起回山东了；她还想象过他可能走投无路，流落到码头当了体力工；但她从来没想过他还会回来找她。
所以，当听到有中国小伙要见自己时，她的心就不停地狂跳。她着急慌慌跑出门，一路上在想米仓变成什么样了，他的四肢还全吗？五官还端正吗？他的脸上会不会有伤疤……毕竟十三年了，他还能认出自己吗？他会不会像穷苦的中国人那样，躲在墙角扭扭捏捏？哦，一定不会，因为他是米仓，他就是那样嬉皮笑脸，可自己该和他说什么呢？主啊，说不定他早不认识我了，他来见我是迫于无奈，他是来借钱的，是来讨口饭吃的。伊索尔这么想。
伊索尔出了诊疗所大门。要见她的人就在旁边的槐树下，他穿一身崭新的西装，整整齐齐的头发，一看就是新式青年。
“伊索尔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哦……你……是，赵家少爷，记得的，我记得的。”
“赵……崇……阳。”
虽然不是想见的人，伊索尔心里凉了一半，但她还是强装笑脸应承着人家：“没想到，会是你。”
“那是肯定，伊索尔小姐，如果你能想到是我，那反倒不对了。”
赵崇阳尽量把话说得俏皮，可他没有一点幽默感，他说话时语调正式，神情又不懂得配合，反而干巴巴得叫人不舒服。赵崇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额头和鼻尖冒出很多汗来。好在那天天确实热，他穿着外套，还扎了领结，还好作为借口。赵崇阳告诉伊索尔，他五年前就到天津了，只是一直在法国学堂读书，毕业后就到一家法国公司工作。那个法国学堂很有名，尽管在十几年前就已更名为工部局学校，但大家还是习惯称它原来的名字。那所学校虽然大部分收的是中国学生，但前提必须是教会信徒。赵家不是早就弃教了嘛，赵崇阳怎么可能还是教徒呢？看着伊索尔纳闷的眼神，赵崇阳就进一步解释说，其实当年赵老太爷弃教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他说他父亲其实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信徒，他父亲背起弃教的罪名，都是为了保全主内的弟兄姐妹。
“真的是这样吗？”伊索尔想起了当年米仓对她说过的话。
“真是这样，伊索尔小姐，其实很多消息家父是提前知道的，他劝过神甫避难，神甫不肯。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莽撞行事和那些人硬碰硬，吃亏的定然是我们。你想想伊索尔小姐，我大哥为什么能及时赶来救人，为什么那天夜里他们到我家吃完饭后没有再去折磨你们，修女的死家父说是他大意了。伊索尔小姐，还记得米仓和我给你们送去的汤吗，那可是用我们家珍藏的人参熬的啊。”
“人参汤？”
“是啊，那时神甫身体虚弱，需要大补。”
“可达尼埃尔还是死了……”
“我们尽力了。有些事我们掌控不了。神甫到太原后，我大哥想方设法照顾他，只是后来，唉……”
“怎么了？”
“我大哥也把命送了。”赵崇阳眼帘低垂，“当所有外国传教士都集中到太原后，我大哥就感觉情况不妙，他想办法让神甫逃，可神甫伤势过重，我大哥只好把神甫藏到一处居民家里，当巡抚下令把传教士拉到猪头巷时，他们找不到神甫，后来有人告密说是我大哥做了私藏。于是，巡抚派人处决了我大哥。”
“可我收到过达尼埃尔叔叔的信。”
“你应该留心当时的日期。信是神甫之前写的，那时他伤势很重，连笔都握不稳。可能是神甫预感到了什么，怕你担心，才给你写信。”赵崇阳说，“有时候，我真觉得修士的话有些道理，无用的牺牲真没必要，如果神甫要能活到今天，我想他的作用会更大一些。”
“但作为神甫，他必须那样选择。”
“我能理解神甫的虔诚。”
“你是说虔诚害死了达尼埃尔叔叔？”
话题有点严肃了，伊索尔知道赵崇阳来找自己，不是来讨论宗教的。她便地把话题转到日常生活上来。她问赵崇阳过得怎样。赵崇阳说，不错，不过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去法国。
“我倒觉得你应该留在天津当教师。这个国家太需要一些明白人来启蒙了。”
“是个好主意，伊索尔小姐。可我实在怕别人叫我白脖[1]。我这个人接受教育惯了，却不知道如何去教育人。”赵崇阳怯生生看着伊索尔，一点不像一个家底丰盈的少爷。“那你就办学校，请别人来做老师。”
“到时候，你愿意来吗？来做老师。”
伊索尔笑笑，并没有回答。后来伊索尔向赵崇阳打听米仓的下落，赵崇阳说他知道的情况并不多。谈到最后赵崇阳问伊索尔能否常来诊疗所看她。伊索尔拒绝了。不过看赵崇阳一副委屈样，伊索尔改口，说他可以到姨妈家那里找她。
这样，赵崇阳自然而然就和波丽娜、西蒙成朋友了，还成了苏姗家的常客。可他比较内向，从不炫耀自己，但赵崇阳的学识是有目共睹的，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可以颇有见解地讲东西方绘画的不同，在不受任何启发的情况下，看几分钟《自由领导人民前进》就能看出画中透射出的自由、**与活泼，可那时，他对德拉克洛瓦和法国浪漫主义还一无所知，当看到新古典主义的画时，他就能八九不离十地总结出这种画派“均衡、对称、严肃、雄伟”的特征，他能精准地谈出欧洲绘画在色彩、透视、光影，以及追求细节与逼真上的优点，也能讲出中国画写意、浓淡、抽象、无中生有、静中生动、含蓄委婉的妙处。更为厉害的是，他能讲出中国水墨画与西洋油画之间的相通之处，能找出工笔画、细密画、唐卡与欧洲新古典主义绘画在用笔上的区别。他常常给西蒙、鲁本斯、波丽娜介绍中国传统文化，解读《民报》和《新民丛报》打十几年嘴仗两败俱伤的渊源。最后他说，自己的理想是巴黎、马赛、尼斯和科嘉西岛，他要用“行万里路”弥补自己“破万卷书”的不足。一听说赵崇阳要行万里路，波丽娜就心劲儿十足，她给赵崇阳冲茶，用赞赏的眼神看赵崇阳。赵崇阳刚走，她便向伊索尔打听赵崇阳的家境。伊索尔当然不会告诉她，只是用开玩笑的口吻问波丽娜，是不是喜欢上了这个中国人。
波丽娜用手掐伊索尔的腮。她噘嘴，瞪眼，说：“是啊，是啊，只要这个人能带我周游世界。”
[1]孙中山曾在 1912 年称中国人为四万万阿斗。
[1]今天津解放北路。
[2]很多西方人认为脾脏是一个没有任何功用的器官。
[1]选自《瑭璜》。
[2]小说《茶花女》中阿尔芒死心塌地爱着玛格丽特，为见一面死去的玛格丽特，不惜提出要为玛格丽特进行迁葬。
[1]当时法国学堂的教员大多为圣母文学会修士，衣服颈项处系有一白色方巾，时称“白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