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是我太过放任吗
十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天，阴霾笼罩，天气清冷，空气中弥漫着雨的味道。鲁本斯专程到赵崇阳家来和伊索尔道别。一进门，他顾不得对简陋的屋舍和寒酸的生活发表看法，也不为这个他从小看大，还有几分娴雅的新婚少妇叫屈，而是直奔主题给伊索尔讲国际形势。
鲁本斯说自开战以来，那个鹰钩鼻子胡须上翘心浮气躁的德皇终于凶相毕露了，被军国主义煽动起来的德国士兵，已经以借道为名入侵比利时，通过那慕尔，横扫弗兰德斯，正虎狼般扑向巴黎。善良的阿尔贝国王[1]下令打开闸门，把海水引进陆地，只可惜没能挡住被欲望膨胀了的德国人。那些德国士兵所到之处，建筑被毁，古迹被炸，他们烧杀**掠，无恶不作。而法国士兵号称训练有素、英勇善战，但在战场上的表现却让勇气过头的高级蠢货们高估了，由于他们的错误决定，差点儿就让德国人再次在巴黎广场上阅兵。在这危难当口，还是老加列尼[2]将军临危受命扭转了乾坤。可是，可是德国佬儿把法国北部的铁矿、糖厂、煤、羊毛全都占为己有了。
鲁本斯情绪激动地问伊索尔：“我们该怎么办，伊索尔？要忍气吞声吗？不，我们得让德国佬儿离开里尔、敦刻尔克，滚回他们的老家去！”
“唉！”伊索尔哀叹，“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为此送命。我恨死了战争。”
“是啊，伊索尔，可是牺牲又是必须的。这些天，我总能听到有个声音在召唤我。我知道那是祖国的声音，伊索尔，一想到德国佬儿在我们的土地上胡作非为，我就夜不能眠。我决定了，伊索尔，我还不至于老，我要回法国去，要去战场上挖堑壕，抬伤员，拉辎重。只是……伊索尔，我来向你告别是有一件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得告诉你。”
“你请说，鲁本斯。”
“伊索尔，你们夫妻的生活是不是出了点小毛病。”
伊索尔冲鲁本斯微笑，没有作答。
“我是说你丈夫，赵崇阳，我见他去那种地方，你知道吗？——妓院。伊索尔，我以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不该这样。可没想，他还是脱不了中国人骨子里的那股子俗气。”
“哦——”
“怎么，伊索尔，你好像一点也不感到惊讶。”鲁本斯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鲁本斯。”
“那就不用说，伊索尔。”鲁本斯说，“我只是说，他曾经说那么爱你，还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娶你。可是他……为什么要那样，我真是难以理解。”
伊索尔并没有责怪鲁本斯，因为她知道他是出于善意。鲁本斯提到这事，本来就小心翼翼，还担心伊索尔会发脾气。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鲁本斯对面，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鲁本斯便以长者的口吻安慰她，叫她原谅赵崇阳，说中国男人历来就喜欢妻妾成群。“兴许怪不得他，鲁本斯，毕竟是我对不起他在先。”
“你无须自责，伊索尔，你的一切赵崇阳事先都知道的，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只是你现在的情况，让人有点令人担心。”
伊索尔依然笑笑，依然没有回答。
“不过，我还是祝福你们，希望你们幸福。当然这需要你们一起努力。”鲁本斯说。
“放心吧，鲁本斯，我们会的。”
至于其他的事情，鲁本斯并没做更多嘱咐。他只是告诉伊索尔，他会把自己所有财产变卖，然后回国后直奔前线。他甚至劝伊索尔也要回法国去，毕竟那是她的家乡。鲁本斯并没有说自己何时启程。只是那天，鲁本斯刚刚告辞离开，米仓就急慌慌跑来了，他来找鲁本斯，因为他刚从同事那里听到消息，说西蒙把鲁本斯告了，说鲁本斯私贩毒品，本来工部局不想染指此事，可西蒙扬言要不把鲁本斯缉拿归案，他就将鲁本斯与巡捕串通起来偷漏税的事公之于众。尽管米仓不喜欢鲁本斯，但与那些欺压中国人的洋人比起来，鲁本斯还不至于可恨，再说当他得知西蒙背后捅刀的消息，不给鲁本斯传个话良心上过不去。伊索尔马上和米仓一起去追鲁本斯。他们在巴黎路上追到鲁本斯，并把消息告诉了他。鲁本斯心里也吃惊，他没想到西蒙会对自己下此毒手。不过，他倒不担心，毕竟以西蒙的力量要与他斗，还是显得稚嫩单薄了一些。
在准备返回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雨来。米仓要伊索尔到旁边的屋檐下躲一躲，或者叫一辆车。伊索尔却神情发怔，心不在焉。米仓问怎么了。伊索尔却说自己没事。这时，米仓就一本正经地站在伊索尔旁边，和她讲：“伊索尔，其实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好！但是伊索尔，总比我的日子好过吧。尽管很多事我说不清，但我知道这世上的事很多不由人，人人都想改变，到头来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人人都想按自己的想法去活，可实际上呢？你想想，伊索尔，我是说，我们别总往坏处想，要是硬钻牛角尖，肯定会越钻越难受，越钻没奔头儿。伊索尔，既然上天这么安排，我们就当是命好了，愁眉苦脸顶什么用……我们还得往开处想，伊索尔。”
话虽这么说，可事情哪像说的那样简单。米仓拦了一辆人力车送伊索尔回家。一路上，米仓就坐在伊索尔身旁。他轻言细语，努力逗她开心。他指着路边的月季问她是什么花，她看一眼，哪里有心回答，可他自己呵呵先笑，说：“你这个笨笨，看来是不认识吧，那我告诉你，那是……鲜……花！”伊索尔笑不出来，也不觉得可笑。冷冷的雨珠打到她脸上，和她的泪混到一起。她一点儿都不想开口说话，同时却不希望米仓把话停下。车夫把车拉得飞快，他们在雨中穿行。由于路面不平，他们左摇右晃，有几次米仓不得不搂住伊索尔的腰，或抓住她的手，有时出于本能伊索尔也去拉米仓的手，或去搂他的胳膊。那时，伊索尔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似乎只有这样的速度和颠簸，才能将囚禁在身体里的自己唤出来。天气阴霾着，有助于伊索尔把旁边的人模糊掉，她把他想象成了身穿燕尾服、脚蹬软皮鞋、头戴高顶礼帽、手配白手套的绅士，他们就像一对刚刚赏完歌剧，乘车驶在回家路上的恩爱夫妻。半个小时后，车停了下来，湿漉漉的院墙把伊索尔拉回到现实。他们下车，米仓付钱打发人力车走了。伊索尔站在门口犯起了犹豫，赵崇阳去北京出差，最快也要两天后才回来，她不知道该不该请米仓进屋。她的心是那样的不平衡，心想自己的丈夫可以背着自己去妓院，自己凭什么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和米仓在家单独待上一会儿。伊索尔是这么想，可自己不是刚刚向鲁本斯承诺要和丈夫一起努力的嘛。伊索尔的脑海乱极了，一方面觉得自己如一位热恋中的少女，因为见到心仪的青年而满心喜悦，一方面又发觉自己如一位心事烦冗的老妇，不敢对任何事情抱有半点希望。这时，伊索尔由不得转头去看着自己的家——一个所谓的家，可它看上去，就像一家店铺般与自己扯不上关系。而这家店铺的店主赵崇阳，每天总有忙不完的事，他常常很晚才回来，进门后除了问伊索尔吃些什么，白天有什么人来访，便再无他话可言了。给她的感觉是，要是外面能有个容他睡觉的地方，他就完全可以不再回来。即使是在家，他更多的时候也只是独自坐在灯下看书，偶尔发发对西蒙的牢骚，然后倒床睡觉。伊索尔知道这决然不是他希望的，更不是自己想要的。伊索尔相信这不是真正的赵崇阳，否则他也不会关心家里的零用钱是否够用，柴米油盐快见底时他总是能及时买回来，他关心她的气色，留心她的心情，劝她不要为他而改变自己。每月在伊索尔例假的那几天，他就会主动帮她洗衣服，不让她去碰冷水。一次，他听伊索尔说想做正宗的意大利面却苦于买不到罗勒，他就骑车跑到十几里外的郊区农户家里去找，尽管他带回来的是薄荷而不是罗勒，伊索尔支支吾吾说味道不对，他又重新查阅资料，又带上米仓往郊区跑了一趟。这样的丈夫，你能说不称职吗？能说不用心吗？有理由说他不爱你吗？可是，除了中秋节的那个晚上，她从来就没有见他笑过。他不开心，却又要承担全部责任，如果要他就此罢手，他又心有不甘。伊索尔觉得他一方面无法摆脱折磨，一方面又相信能克服困难战胜自己。因为他在期待一份完美的爱情到来。
毕竟是在下雨啊，出于礼貌，伊索尔也该邀请米仓进屋。米仓却推辞了。似乎是因为听伊索尔说自己的丈夫不在家。孤男寡女成了他的顾虑。伊索尔没有强求米仓。但她敏感地意识到，如果米仓心里坦**，还怕什么孤男寡女呢？伊索尔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她自己转身穿过院子，自行进屋了。院门就那么开着，屋门就那么开着，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板路就那样干净地连接在她与他之间。雨还在下，而且越来越大。进屋后的伊索尔心绪复杂，她动手开水沏茶，故意不去向屋外看，更不去看米仓。可她的心却不能平静，她希望他装模作样以赵崇阳好友进来，同时又希望他能看到她被矛盾撕拽的痛苦上赶紧离开。可米仓，无论雨水怎么把他从头浇到脚，却还站在那里。最终米仓还是进来了。这充分说明他也没能靠理智控制住自己。他站在门口，手扶门框，把头伸进屋里，神情极不自然。伊索尔坐在椅上喝茶，当然，为米仓冲好的另一杯就放到桌子的另一边。外面雨唰唰地下着，伊索尔能感觉到米仓神情里的凝重和目光里的战栗。这个可怜的家伙，难道不想和这个西方女人说话吗？不想尝尝她的厨艺吗？这可是绝好的机会啊。只要他给她一次机会，她就会让他知道其实西方女人也是女人，不会因为她的发髻抹了蜡、衣服上有香水、皮肤白皙就比中国女人高不可攀。米仓站在门口，磨磨蹭蹭，还一个劲儿小心翼翼地搓着鞋底的泥。
“既然想好了，那就进来吧！我这又不是金銮殿。”伊索尔依然没有抬头看米仓一眼。
“那我，可，就……真进来了啊？”米仓第一次露出憨憨的表情。
“哦，那你原来打算……是怎样，是要脱掉鞋的吗？”
“我的鞋上全是泥。”
“只要你心上没泥就好！”伊索尔强烈地想让他进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口气却那般刻薄。
米仓缩手缩脚进来后坐下。他们开始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话。过了好一阵，几杯热茶下肚，米仓才慢慢放松。他们聊过去，谈将来，偶尔扯到鲁本斯或西蒙，而对彼此的生活却避而不谈。他们享受着那种融融的温情，却完全隐藏了私情。伊索尔看似关心劝米仓找个女人成家。米仓却苦笑说，自己一个人的日子都过不好，还怎么好把别人拖进火坑。伊索尔让他喝茶时慢慢来，要用心去品。米仓就说自己是粗人，永远变不成绅士，更登不上大雅之堂。可最后，伊索尔却把鲁本斯到家里来说赵崇阳逛妓院的事说给米仓。米仓错以为伊索尔是想在自己这里得到求证，她相信这种事作为朋友的米仓一定知道，甚至还是帮凶。米仓确实是知道，可他不能承认，他能想象当一个女人得知自己丈夫在外面乱找女人时的心情。米仓只能装作不知，劝伊索尔别去相信谣言。他一本正经严肃认真的样子，反倒让伊索尔觉得好笑。她直言不讳地表示自己对这种事一点儿都不在乎，她甚至以开玩笑的口气说，作为男人，在外面找个女人换换口味总是难免的，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偷腥的猫。米仓不好意思地低头，满脸窘态，似乎在外面找女人的不是赵崇阳而是他自己。不过，米仓还是为赵崇阳开脱了几句，说那些东西只是表象，有时候是身不由己，看一个人，重要的是看他的心。
“那么你的心呢？”伊索尔突然插话问他，“你在想什么？如果你和一个女人结婚，你也会去找别的女人吗？”
“不，不会！伊索尔。”米仓慌张地说，“所以，我说崇阳少爷也许是有别的原因。”“那个原因就是他根本不爱我！”
“这我可不信，伊索尔。我敢保证，崇阳少爷爱你，否则他也不会顶着那么大的压力……”
“娶我，对吧？”伊索尔说，“但你不觉得他是在怜悯我？”
“我不知道。”米仓不敢看伊索尔，低声说，“我也不相信是。”
“可事实证明了这点。”
米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突然想起有一次和赵崇阳喝酒，赵崇阳喝醉，搂着他拍着自己的胸脯痛哭，他和米仓说自己是窝囊废，在人前人模人样，可实际上龌龊得很，他看不起自己，因为自己给不了伊索尔幸福。他甚至额头顶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地对米仓说，也许伊索尔嫁给米仓反倒会好。米仓完全把他的话当胡话了，他怎么可能与赵崇阳比呢，不说长相、学识，就是给西蒙的那笔钱到轮到他这里砍上一半，他也掏不出。经伊索尔这么一说，看起来赵崇阳与伊索尔之间不是钱财上的问题，即使赵崇阳去逛妓院，他也不认为是造成他们夫妻间出现问题的真正原因。话说到这里，米仓不好贸然说什么。他坐在伊索尔旁边，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伊索尔看着看着就笑了，她知道自己为难陈米仓了。于是，把话题引开。她希望米仓常来坐坐，毕竟赵崇阳在天津没有朋友，一个人在家待着也闷，另外她希望他来帮她照看院里的菜园。米仓满口答应。他看菜园里的番茄，说不能让它由着性子长，枝不掐顶不打的黄瓜也结不出好瓜。
“所以，需要你这个老师来教一教我嘛。”伊索尔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米仓却想多了。
“这方面，崇阳是个外行！”
“那好吧，以后我会估摸着时间来看看。今天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哦！好的。”伊索尔脑子里想的是，在夏日的阳光里，米仓和她在菜园里服侍秧苗的场面，所以她想也没想就胡乱应承着。可她猜不透米仓的意思是说他要起身告别了，还是提醒她不要浪费时间。当时她脑子里乱哄哄的，极力想让面前这个男人明白，如果他敢留下，她就敢不顾一切。她热恋恋地看米仓，说着一些无头无绪的话。可米仓受着某种意念的禁锢，始终不敢越出雷池半步。
真是荒唐！他是在保全自己吗？还是顾忌什么。自己都不顾一切了，他却还要当那个傻瓜。上帝啊！原来，幸福就如此简单：只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就是幸福。伊索尔一心想把米仓留下，难好的机会啊，哪怕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多坐一会儿。可当她抬起头主动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米仓早已经离开，没了身影。对啊，在他提出离开时，自己稀里糊涂对他“哦”，还说了“好的”啊，他还有什么理由再留下呢？其实，也许，说不定，他就是在等女主人一声真诚的挽留。自己却用一句不明不白地“哦！好的”将他拒绝，把他撵走了。窗外雨声淅沥，每一滴都落到伤心人的心上。那一夜，伊索尔打开抽屉，盯着珍藏在里面的小木人，足足发了一个小时的呆。她心想，难道是我太过放任吗？可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如果要发生私情我就会违背道德。不，我没想那么多，我的欲望是自然而然的，我只是一个正常人，一个大活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感觉的人。我需要的只是米仓的大胆。可他太老实了，太胆小了，活脱脱像个大傻瓜，大笨蛋。但她相信米仓自始至终的镇静纯粹是一种伪装。一想到这里，伊索尔不由得脸烧耳热，心绪也跟着烦躁起来。
贪婪与欲望永远从来就是一对孪生兄弟。本来才刚刚过去两天，伊索尔就感觉与米仓恍如隔世。她怪他，怨他，恨他，心想如果他要是有心就总能找到理由。她开始像小说里那个心不在焉的爱玛，不停地为自己的负心人生闷气。可她转念又想，人家米仓并没有对自己有过承诺，自己是成熟女人，不该如此天真如此多情。要是米仓真的一日三趟往自己家跑，那才是真正的麻烦。米仓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也许正是因为他爱自己，才做得不那么自私。
阳光不错的日子里，伊索尔便将屋门打开，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书喝茶，空旷静谧的院子里全是她的孤单与寂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很少到教堂去望弥撒了，当然她还像爱玛一样虔心地爱主，只是她越来越觉得天主可能太忙，没时间垂怜于自己了。她无法再让自己生活在一种由信仰产生的超然与逃避之中。她变得期期艾艾，感叹人生就像一场无休止的战争。欲望、恐惧、嫉妒、怪怨伴随着大家，每个人都不停地去战胜别人，还要战胜自己。
敏感的赵崇阳当然看出了妻子的恍惚不安。不过他认为那是鲁本斯回国勾起了伊索尔的思乡之情。战争爆发了，家乡深遭涂炭，每个人心里总不是滋味。于是，他像关心小动物那样关心妻子。可伊索尔一点儿都不喜欢。她不想让自己成为他的负担。为此，她总想别出心裁地动手做点小装小饰的东西点缀家什，烧几道口感独特的菜来加以回报。赵崇阳倒是落了一个开心，可伊索尔发现自己却完全是被逼的，她是那样的心不甘，情不愿，更无一点幸福可言。
[1]摘自司汤达的小说《红与黑》。
[2]法国剧作家罗特鲁（1862-1923），曾在剧本中写过：“爱情造就平等，并不追求平等”的诗句。
[1]指比利时国王。
[2]时为巴黎军区司令。
鲁本斯说自开战以来，那个鹰钩鼻子胡须上翘心浮气躁的德皇终于凶相毕露了，被军国主义煽动起来的德国士兵，已经以借道为名入侵比利时，通过那慕尔，横扫弗兰德斯，正虎狼般扑向巴黎。善良的阿尔贝国王[1]下令打开闸门，把海水引进陆地，只可惜没能挡住被欲望膨胀了的德国人。那些德国士兵所到之处，建筑被毁，古迹被炸，他们烧杀**掠，无恶不作。而法国士兵号称训练有素、英勇善战，但在战场上的表现却让勇气过头的高级蠢货们高估了，由于他们的错误决定，差点儿就让德国人再次在巴黎广场上阅兵。在这危难当口，还是老加列尼[2]将军临危受命扭转了乾坤。可是，可是德国佬儿把法国北部的铁矿、糖厂、煤、羊毛全都占为己有了。
鲁本斯情绪激动地问伊索尔：“我们该怎么办，伊索尔？要忍气吞声吗？不，我们得让德国佬儿离开里尔、敦刻尔克，滚回他们的老家去！”
“唉！”伊索尔哀叹，“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为此送命。我恨死了战争。”
“是啊，伊索尔，可是牺牲又是必须的。这些天，我总能听到有个声音在召唤我。我知道那是祖国的声音，伊索尔，一想到德国佬儿在我们的土地上胡作非为，我就夜不能眠。我决定了，伊索尔，我还不至于老，我要回法国去，要去战场上挖堑壕，抬伤员，拉辎重。只是……伊索尔，我来向你告别是有一件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得告诉你。”
“你请说，鲁本斯。”
“伊索尔，你们夫妻的生活是不是出了点小毛病。”
伊索尔冲鲁本斯微笑，没有作答。
“我是说你丈夫，赵崇阳，我见他去那种地方，你知道吗？——妓院。伊索尔，我以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不该这样。可没想，他还是脱不了中国人骨子里的那股子俗气。”
“哦——”
“怎么，伊索尔，你好像一点也不感到惊讶。”鲁本斯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鲁本斯。”
“那就不用说，伊索尔。”鲁本斯说，“我只是说，他曾经说那么爱你，还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娶你。可是他……为什么要那样，我真是难以理解。”
伊索尔并没有责怪鲁本斯，因为她知道他是出于善意。鲁本斯提到这事，本来就小心翼翼，还担心伊索尔会发脾气。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鲁本斯对面，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鲁本斯便以长者的口吻安慰她，叫她原谅赵崇阳，说中国男人历来就喜欢妻妾成群。“兴许怪不得他，鲁本斯，毕竟是我对不起他在先。”
“你无须自责，伊索尔，你的一切赵崇阳事先都知道的，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只是你现在的情况，让人有点令人担心。”
伊索尔依然笑笑，依然没有回答。
“不过，我还是祝福你们，希望你们幸福。当然这需要你们一起努力。”鲁本斯说。
“放心吧，鲁本斯，我们会的。”
至于其他的事情，鲁本斯并没做更多嘱咐。他只是告诉伊索尔，他会把自己所有财产变卖，然后回国后直奔前线。他甚至劝伊索尔也要回法国去，毕竟那是她的家乡。鲁本斯并没有说自己何时启程。只是那天，鲁本斯刚刚告辞离开，米仓就急慌慌跑来了，他来找鲁本斯，因为他刚从同事那里听到消息，说西蒙把鲁本斯告了，说鲁本斯私贩毒品，本来工部局不想染指此事，可西蒙扬言要不把鲁本斯缉拿归案，他就将鲁本斯与巡捕串通起来偷漏税的事公之于众。尽管米仓不喜欢鲁本斯，但与那些欺压中国人的洋人比起来，鲁本斯还不至于可恨，再说当他得知西蒙背后捅刀的消息，不给鲁本斯传个话良心上过不去。伊索尔马上和米仓一起去追鲁本斯。他们在巴黎路上追到鲁本斯，并把消息告诉了他。鲁本斯心里也吃惊，他没想到西蒙会对自己下此毒手。不过，他倒不担心，毕竟以西蒙的力量要与他斗，还是显得稚嫩单薄了一些。
在准备返回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雨来。米仓要伊索尔到旁边的屋檐下躲一躲，或者叫一辆车。伊索尔却神情发怔，心不在焉。米仓问怎么了。伊索尔却说自己没事。这时，米仓就一本正经地站在伊索尔旁边，和她讲：“伊索尔，其实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好！但是伊索尔，总比我的日子好过吧。尽管很多事我说不清，但我知道这世上的事很多不由人，人人都想改变，到头来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人人都想按自己的想法去活，可实际上呢？你想想，伊索尔，我是说，我们别总往坏处想，要是硬钻牛角尖，肯定会越钻越难受，越钻没奔头儿。伊索尔，既然上天这么安排，我们就当是命好了，愁眉苦脸顶什么用……我们还得往开处想，伊索尔。”
话虽这么说，可事情哪像说的那样简单。米仓拦了一辆人力车送伊索尔回家。一路上，米仓就坐在伊索尔身旁。他轻言细语，努力逗她开心。他指着路边的月季问她是什么花，她看一眼，哪里有心回答，可他自己呵呵先笑，说：“你这个笨笨，看来是不认识吧，那我告诉你，那是……鲜……花！”伊索尔笑不出来，也不觉得可笑。冷冷的雨珠打到她脸上，和她的泪混到一起。她一点儿都不想开口说话，同时却不希望米仓把话停下。车夫把车拉得飞快，他们在雨中穿行。由于路面不平，他们左摇右晃，有几次米仓不得不搂住伊索尔的腰，或抓住她的手，有时出于本能伊索尔也去拉米仓的手，或去搂他的胳膊。那时，伊索尔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似乎只有这样的速度和颠簸，才能将囚禁在身体里的自己唤出来。天气阴霾着，有助于伊索尔把旁边的人模糊掉，她把他想象成了身穿燕尾服、脚蹬软皮鞋、头戴高顶礼帽、手配白手套的绅士，他们就像一对刚刚赏完歌剧，乘车驶在回家路上的恩爱夫妻。半个小时后，车停了下来，湿漉漉的院墙把伊索尔拉回到现实。他们下车，米仓付钱打发人力车走了。伊索尔站在门口犯起了犹豫，赵崇阳去北京出差，最快也要两天后才回来，她不知道该不该请米仓进屋。她的心是那样的不平衡，心想自己的丈夫可以背着自己去妓院，自己凭什么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和米仓在家单独待上一会儿。伊索尔是这么想，可自己不是刚刚向鲁本斯承诺要和丈夫一起努力的嘛。伊索尔的脑海乱极了，一方面觉得自己如一位热恋中的少女，因为见到心仪的青年而满心喜悦，一方面又发觉自己如一位心事烦冗的老妇，不敢对任何事情抱有半点希望。这时，伊索尔由不得转头去看着自己的家——一个所谓的家，可它看上去，就像一家店铺般与自己扯不上关系。而这家店铺的店主赵崇阳，每天总有忙不完的事，他常常很晚才回来，进门后除了问伊索尔吃些什么，白天有什么人来访，便再无他话可言了。给她的感觉是，要是外面能有个容他睡觉的地方，他就完全可以不再回来。即使是在家，他更多的时候也只是独自坐在灯下看书，偶尔发发对西蒙的牢骚，然后倒床睡觉。伊索尔知道这决然不是他希望的，更不是自己想要的。伊索尔相信这不是真正的赵崇阳，否则他也不会关心家里的零用钱是否够用，柴米油盐快见底时他总是能及时买回来，他关心她的气色，留心她的心情，劝她不要为他而改变自己。每月在伊索尔例假的那几天，他就会主动帮她洗衣服，不让她去碰冷水。一次，他听伊索尔说想做正宗的意大利面却苦于买不到罗勒，他就骑车跑到十几里外的郊区农户家里去找，尽管他带回来的是薄荷而不是罗勒，伊索尔支支吾吾说味道不对，他又重新查阅资料，又带上米仓往郊区跑了一趟。这样的丈夫，你能说不称职吗？能说不用心吗？有理由说他不爱你吗？可是，除了中秋节的那个晚上，她从来就没有见他笑过。他不开心，却又要承担全部责任，如果要他就此罢手，他又心有不甘。伊索尔觉得他一方面无法摆脱折磨，一方面又相信能克服困难战胜自己。因为他在期待一份完美的爱情到来。
毕竟是在下雨啊，出于礼貌，伊索尔也该邀请米仓进屋。米仓却推辞了。似乎是因为听伊索尔说自己的丈夫不在家。孤男寡女成了他的顾虑。伊索尔没有强求米仓。但她敏感地意识到，如果米仓心里坦**，还怕什么孤男寡女呢？伊索尔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她自己转身穿过院子，自行进屋了。院门就那么开着，屋门就那么开着，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板路就那样干净地连接在她与他之间。雨还在下，而且越来越大。进屋后的伊索尔心绪复杂，她动手开水沏茶，故意不去向屋外看，更不去看米仓。可她的心却不能平静，她希望他装模作样以赵崇阳好友进来，同时又希望他能看到她被矛盾撕拽的痛苦上赶紧离开。可米仓，无论雨水怎么把他从头浇到脚，却还站在那里。最终米仓还是进来了。这充分说明他也没能靠理智控制住自己。他站在门口，手扶门框，把头伸进屋里，神情极不自然。伊索尔坐在椅上喝茶，当然，为米仓冲好的另一杯就放到桌子的另一边。外面雨唰唰地下着，伊索尔能感觉到米仓神情里的凝重和目光里的战栗。这个可怜的家伙，难道不想和这个西方女人说话吗？不想尝尝她的厨艺吗？这可是绝好的机会啊。只要他给她一次机会，她就会让他知道其实西方女人也是女人，不会因为她的发髻抹了蜡、衣服上有香水、皮肤白皙就比中国女人高不可攀。米仓站在门口，磨磨蹭蹭，还一个劲儿小心翼翼地搓着鞋底的泥。
“既然想好了，那就进来吧！我这又不是金銮殿。”伊索尔依然没有抬头看米仓一眼。
“那我，可，就……真进来了啊？”米仓第一次露出憨憨的表情。
“哦，那你原来打算……是怎样，是要脱掉鞋的吗？”
“我的鞋上全是泥。”
“只要你心上没泥就好！”伊索尔强烈地想让他进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口气却那般刻薄。
米仓缩手缩脚进来后坐下。他们开始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话。过了好一阵，几杯热茶下肚，米仓才慢慢放松。他们聊过去，谈将来，偶尔扯到鲁本斯或西蒙，而对彼此的生活却避而不谈。他们享受着那种融融的温情，却完全隐藏了私情。伊索尔看似关心劝米仓找个女人成家。米仓却苦笑说，自己一个人的日子都过不好，还怎么好把别人拖进火坑。伊索尔让他喝茶时慢慢来，要用心去品。米仓就说自己是粗人，永远变不成绅士，更登不上大雅之堂。可最后，伊索尔却把鲁本斯到家里来说赵崇阳逛妓院的事说给米仓。米仓错以为伊索尔是想在自己这里得到求证，她相信这种事作为朋友的米仓一定知道，甚至还是帮凶。米仓确实是知道，可他不能承认，他能想象当一个女人得知自己丈夫在外面乱找女人时的心情。米仓只能装作不知，劝伊索尔别去相信谣言。他一本正经严肃认真的样子，反倒让伊索尔觉得好笑。她直言不讳地表示自己对这种事一点儿都不在乎，她甚至以开玩笑的口气说，作为男人，在外面找个女人换换口味总是难免的，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偷腥的猫。米仓不好意思地低头，满脸窘态，似乎在外面找女人的不是赵崇阳而是他自己。不过，米仓还是为赵崇阳开脱了几句，说那些东西只是表象，有时候是身不由己，看一个人，重要的是看他的心。
“那么你的心呢？”伊索尔突然插话问他，“你在想什么？如果你和一个女人结婚，你也会去找别的女人吗？”
“不，不会！伊索尔。”米仓慌张地说，“所以，我说崇阳少爷也许是有别的原因。”“那个原因就是他根本不爱我！”
“这我可不信，伊索尔。我敢保证，崇阳少爷爱你，否则他也不会顶着那么大的压力……”
“娶我，对吧？”伊索尔说，“但你不觉得他是在怜悯我？”
“我不知道。”米仓不敢看伊索尔，低声说，“我也不相信是。”
“可事实证明了这点。”
米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突然想起有一次和赵崇阳喝酒，赵崇阳喝醉，搂着他拍着自己的胸脯痛哭，他和米仓说自己是窝囊废，在人前人模人样，可实际上龌龊得很，他看不起自己，因为自己给不了伊索尔幸福。他甚至额头顶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地对米仓说，也许伊索尔嫁给米仓反倒会好。米仓完全把他的话当胡话了，他怎么可能与赵崇阳比呢，不说长相、学识，就是给西蒙的那笔钱到轮到他这里砍上一半，他也掏不出。经伊索尔这么一说，看起来赵崇阳与伊索尔之间不是钱财上的问题，即使赵崇阳去逛妓院，他也不认为是造成他们夫妻间出现问题的真正原因。话说到这里，米仓不好贸然说什么。他坐在伊索尔旁边，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伊索尔看着看着就笑了，她知道自己为难陈米仓了。于是，把话题引开。她希望米仓常来坐坐，毕竟赵崇阳在天津没有朋友，一个人在家待着也闷，另外她希望他来帮她照看院里的菜园。米仓满口答应。他看菜园里的番茄，说不能让它由着性子长，枝不掐顶不打的黄瓜也结不出好瓜。
“所以，需要你这个老师来教一教我嘛。”伊索尔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米仓却想多了。
“这方面，崇阳是个外行！”
“那好吧，以后我会估摸着时间来看看。今天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哦！好的。”伊索尔脑子里想的是，在夏日的阳光里，米仓和她在菜园里服侍秧苗的场面，所以她想也没想就胡乱应承着。可她猜不透米仓的意思是说他要起身告别了，还是提醒她不要浪费时间。当时她脑子里乱哄哄的，极力想让面前这个男人明白，如果他敢留下，她就敢不顾一切。她热恋恋地看米仓，说着一些无头无绪的话。可米仓受着某种意念的禁锢，始终不敢越出雷池半步。
真是荒唐！他是在保全自己吗？还是顾忌什么。自己都不顾一切了，他却还要当那个傻瓜。上帝啊！原来，幸福就如此简单：只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就是幸福。伊索尔一心想把米仓留下，难好的机会啊，哪怕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多坐一会儿。可当她抬起头主动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米仓早已经离开，没了身影。对啊，在他提出离开时，自己稀里糊涂对他“哦”，还说了“好的”啊，他还有什么理由再留下呢？其实，也许，说不定，他就是在等女主人一声真诚的挽留。自己却用一句不明不白地“哦！好的”将他拒绝，把他撵走了。窗外雨声淅沥，每一滴都落到伤心人的心上。那一夜，伊索尔打开抽屉，盯着珍藏在里面的小木人，足足发了一个小时的呆。她心想，难道是我太过放任吗？可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如果要发生私情我就会违背道德。不，我没想那么多，我的欲望是自然而然的，我只是一个正常人，一个大活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感觉的人。我需要的只是米仓的大胆。可他太老实了，太胆小了，活脱脱像个大傻瓜，大笨蛋。但她相信米仓自始至终的镇静纯粹是一种伪装。一想到这里，伊索尔不由得脸烧耳热，心绪也跟着烦躁起来。
贪婪与欲望永远从来就是一对孪生兄弟。本来才刚刚过去两天，伊索尔就感觉与米仓恍如隔世。她怪他，怨他，恨他，心想如果他要是有心就总能找到理由。她开始像小说里那个心不在焉的爱玛，不停地为自己的负心人生闷气。可她转念又想，人家米仓并没有对自己有过承诺，自己是成熟女人，不该如此天真如此多情。要是米仓真的一日三趟往自己家跑，那才是真正的麻烦。米仓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也许正是因为他爱自己，才做得不那么自私。
阳光不错的日子里，伊索尔便将屋门打开，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书喝茶，空旷静谧的院子里全是她的孤单与寂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很少到教堂去望弥撒了，当然她还像爱玛一样虔心地爱主，只是她越来越觉得天主可能太忙，没时间垂怜于自己了。她无法再让自己生活在一种由信仰产生的超然与逃避之中。她变得期期艾艾，感叹人生就像一场无休止的战争。欲望、恐惧、嫉妒、怪怨伴随着大家，每个人都不停地去战胜别人，还要战胜自己。
敏感的赵崇阳当然看出了妻子的恍惚不安。不过他认为那是鲁本斯回国勾起了伊索尔的思乡之情。战争爆发了，家乡深遭涂炭，每个人心里总不是滋味。于是，他像关心小动物那样关心妻子。可伊索尔一点儿都不喜欢。她不想让自己成为他的负担。为此，她总想别出心裁地动手做点小装小饰的东西点缀家什，烧几道口感独特的菜来加以回报。赵崇阳倒是落了一个开心，可伊索尔发现自己却完全是被逼的，她是那样的心不甘，情不愿，更无一点幸福可言。
[1]摘自司汤达的小说《红与黑》。
[2]法国剧作家罗特鲁（1862-1923），曾在剧本中写过：“爱情造就平等，并不追求平等”的诗句。
[1]指比利时国王。
[2]时为巴黎军区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