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欢迎来到法兰西
在议事大厅的人群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总是盯着米仓看。这个女人叫卢西亚，当大家众口一词对米仓发难时，她一直在认真听着。与其他人比起来，她的内心更为复杂，毕竟这个中国人与她有过非同寻常的关系。因此，她不知道自己该向着自己的同胞，还是同情这个中国人。此时，米仓回头看到了她，他们做了简短的眼神交流，却没有说话。但米仓相信卢西亚是理解他的，而他对她也充满了感激之情，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卢西亚这个女人，也就没有今天的陈米仓。再说了，毕竟卢西亚是陈米仓到法国后的第一个女人啊！他们的种种过去，都还在米仓的心中记忆犹新。
“你，1013 号，愚货！我说的就是你，听到了吗？”
“我一猜就又是你。你这个混蛋。”
“快起来，给我跑起来，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类似的骂声时常挂在米仓耳边。甚至有时候，米仓都怀疑自己神经过敏，或患了耳幻。可当他自以为只是一种错觉不必去管时，一根皮鞭已经狠狠抽到背上了。米仓回头，发现哈利正气势汹汹地站在身后，他手中的皮鞭还那样洋洋得意地晃着。哈利在上海待过三年，他应该了解中国人的，可他对华工的傲慢与偏见、苛刻与无理却有增无减。他总是恶语相向，大声发号施令，只要有人稍稍怠慢，便会拳棒相加。在他粗暴甚至罪恶的心里，这些华工就是贱民，谁对他们好善待他们，他们就会越不买账。而在这些华工中，陈米仓是那个最不服管教最有想法的刺头儿。
米仓当然发现哈利总在找自己的茬儿。对于管理者来说，把刺头制服是再正确不过了，哪怕那个所谓的刺头并不算什么真正的刺头，他只不过表现的不服管教一些，作为管理者也必须要杀一儆百，整肃纪律，树立威信。但哈利没有意识到，第一次出远门的华工在法国列队登岸的当天，就发现眼前的东西自己连做梦都不会梦到，他们在心里产生了落差。为生存，为法郎，他们努力去忍气吞声，他们对哈利言听计从、点头哈腰，但从内心里并不是心甘情愿。一段时间以后，哈利敏锐地发现编号为 1013 号的陈米仓目光里总有一种游移与不老实，通过打听，他得知米仓曾经两度在天主教堂当过杂役，还有过法租界当巡捕的经历，那他就认定这个 1013 号对他所有的不敬，都是自以为自己和那些土包子出身的同胞不一样的缘故。哈利下决心要把米仓的气焰打下去。在一次列队报名时，哈利故意找茬儿，嫌米仓报数的声音有气无力，他用马鞭厾点米仓的脑门，敲米仓下巴。米仓的眼神里表现出了本能的愤怒，哈利便抿着嘴露出阴冷的笑，他希望米仓发火，跳出来反抗。站在米仓旁边的工头，用手使劲拉米仓的手，还替米仓给哈利赔上道歉的笑。可哈利还是把鞭子抽在了米仓的身上。晚上，工头来找米仓。劝他要忍，要学会笑，他说大伙儿要不是为挣那几个钱，谁吃饱了撑的跑到这欧洲来。他劝米仓不要惹怒哈利。米仓连连点头。他能体谅工头，尽管这个工头是个大个子，有些拳脚功夫，但他绝对能做到凡事要忍。工头说小不忍必乱大谋，可他哪里知道无论他怎么忍都不会有用，因为哈利从心底里就看不起华工，而且把修理服帖米仓视作树立权威的手段。
有几天，华工们无缘由地出现腹泻、食欲不振、失眠乏力，种种症状表明是水土不服。可哈利却认为华工们是在找借口偷懒。他逼华工出工，列队时有几个实在忍不住，揪着裤带跑出去上厕所，慌乱中进错了厕所，哈利就认为，这是华工们的阴谋，是挑衅，专门破坏他的规矩羞辱他。他出言不逊粗暴地训斥他们，罚他们在太阳下晒太阳，还要逼他们向基督祈祷，承认自己偷懒，叫他们大声高唱那首他自己作词谱曲的营歌：
我们出生在贫苦的中国，
一直过着艰辛凄凉的生活。
是上帝派来了救世主，
为我们无望的人生指明了方向。
我们来到这美丽的欧洲，
从此获得了新生与辉煌的未来。
华工们闹腹泻，哪有力气唱歌。哈利就把枪抵在他们腮帮子上，叫他们把双手从腰部拿开。华工们满脸痛苦，尽可能胳肘向内弯曲好顶住肚子，他们勉勉强强张开一点嘴，可一使劲儿音儿还没出来，稀拉拉的大便就拉在裤子里了。即使这样，哈利也不准他们离队，不准蹲下，继续逼他们唱歌，还要让他们表情阳光，脸上要露出笑容。
晚上，米仓叫大伙儿用自己的洗袜水和刷鞋水煮茶喝，又趁着夜色悄悄到营地旁边垒起土灶熬一锅燕麦粥，结果被哈利发现。哈利夺走华工手里的碗，把热乎乎的米粥倒在地上，还用脚踢翻了锅灶。米仓站起来和哈利评理，说大伙儿几个月没吃一顿热饭了，中国人的肚子每天吃那些生冷的西餐受不了。哈利却冷冰冰地说，知道受不了，就不要来啊。他把米仓拖到一边，拳打脚踢，用木棍杵米仓的胸脯，说米仓聚众闹事，扰乱军心。米仓只能忍，他不想给工头惹麻烦。
在一个周日，在米仓的鼓动下，工头好不容易向哈利请假外出，本来按规定，一次可以带八个人的，但工头胆小（兴许是不想惹事），就只带了四个，其中包括米仓。那天，天阴沉沉的，军营外的农田大部分都荒着。泥泞的道路上铺满了湿漉漉的草叶，当地人的房子不是破损，就是坍塌，勉强完整一些的，看上去也摇摇晃晃岌岌可危。倒塌的院墙没人修，枯死的橡树上长满了苔藓，几个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孩子，在废弃的牛车上玩耍，但脸上却毫无朝气可言。在工友们路过村庄时，一位老妇人肩上搭着围巾站在门口，她手扶门框，双目黯然，一个中年妇女正从屋里出来，先是一声哀叹，然后走到老妇人身边，欲将老妇人搀扶回家：“好了，妈妈，这样的天气兰蒂亚是不会回来的，你不能总是等在外面！”看到门前的几个中国人，中年妇女向他们微微点头，以示善意。
“那女人在说什么啊？”工头问米仓，“听说你懂法语。她是和我们说话吗？”
“她在说，你们好，朋友，欢迎你们来到法国。”米仓说着，一边礼貌地向妇女点头示善。
“哦，那你替我们谢谢人家，告诉她，我们就住在附近的军营。往后我们就成邻居了。”
“你好夫人，我们住在附近军营，咱们现在是邻居啊。”米仓用法语对中年夫人说。
妇女惊讶一个中国人竟然会说法语。她温婉地向米仓露出明亮的一笑。米仓则借机向妇人询问附近是否有其他中国人，当然不是被编入军营里的那种，他希望见到像她一样在村庄里生活着的中国人。妇女遗憾地摇头。他又向妇人打听附近是否有商店和热闹一些的地方，他要和工友们去那里买些日用品。妇人便告诉他顺着脚下的路往前走，朝右一拐，见到一个大房子便是。
按照那位妇女所指，米仓他们找到大房子，推开门后发现里面很空旷，而且很多东西像是刚从别处搬来，墙上被各种颜料涂得乱七八糟，地面只做了简单平整，铺的砖新旧不一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吧台和酒架泛着油光。米仓和工友们站在门口，看到几个老男人在前方的吧台喝酒，三四个年龄不等的女人嬉笑，嘴里还叼着抽烟。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对突然出现的中国人感到惊奇，似乎突然在他们面前冒出一个怪物，都打扰不了他们看似平静的生活。他们继续聊自己的天，大谈能干的威尔士工兵怎么像鼹鼠挖出几英里的横坑，把一百万磅的阿芒拿[1]埋在德国佬的脚下。
“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哦，哦，两万德国佬儿，两万啊，顿时就灰飞烟灭。你听说了吗？事情就是这样。据说炸出的坑有一百英尺，宽得就像火山口。”一个老男人夸张地说。
“是啊，简直难以置信。那次爆炸简直就像地震。当时，我正趴在……”另一个老男人说。
“正趴在你的小情人伊莲的肚皮上对不对？你这个老色鬼，总是离不开女人。这场该死的战争，却没少给你创造条件。”
“你说什么呀？伊莲是头犟驴，她可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女人。”
“哦，可你是情场老手，老色鬼，你的手腕多着呢，以我看，只要你看上的女人，那一准儿就逃不掉。”
“那是年轻时候的事。现在可不行了。我连自己的肚子都喂不饱，哪有力气去干那事。”
“是吗？别骗人了，老色鬼，昨天我还看见你和伊莲在一起!”
“伊莲让我打听兰蒂亚的下落。”
“她丈夫？”
“那还有另一个兰蒂亚不成？我答应了。可我是骗她的，我现在除了等死，什么事也干不了。”“不过我听说，那次哗变[1]有他。说不定早被枪毙了，哦，也说不定正在军事法庭。”
“你可别瞎说，这事不能乱讲。”
“成天忍受那些笨蛋的指挥，要是我，我也会造反。”
“行了，二位，我这里有你们更感兴趣的东西。”这时，一位瞎着右眼的瘸子进来，挤到两个老男人中间。
“是吗？快拿出来看看。美国货吗？呵呵……”其中一位笑着说，“听说美国人来了。”
“你这个笨蛋，就是来了，也不会是美国女人来了。”
瞎眼瘸子从内衣里拿出一本画报放到桌上。米仓侧眼看到封面是一张身体**的女人相片。
“又是该死的《巴黎生活》。以后别拿这种东西来烦我！”嘴上这么说，老男人还是打开了画报，“你来看看，老色鬼，你看看，有你的小情人伊莲漂亮吗？呵呵，看看这**，这大腿……”
“这东西在前线可是缺货！你们应该知道。”瘸子说。
“少来这一套，笨蛋。那你就拿着去前线好了，你看看那些士兵会不会多你一个子儿。不过，我现在需要面包，你这东西能吃吗？哦，它只能让我更加精疲力竭。所以啊，小子，它一文不值。”
旁边的女人们，倒为进门的中国人有点兴趣。她们看着这群古铜色脸庞，眼睛里充满好奇的年轻男人。米仓的工友们也感到好奇，在中国，他们见过男人不正经，听过男人下赌场逛妓院，可没有见过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女人。他们还注意到这里的人，不论男女，喝酒都不摆桌，不划拳，不用温酒壶，他们举着高脚杯，晃着半杯红酒，抿上一口就能拉上半天家常。在靠近吧台的地方，一个大眉大眼大鼻大嘴巴大胡子大肚子的男人，头戴一顶破沿毡帽，自我陶醉地坐在高腿凳上吹着一种说笛子不像笛子，说唢呐又不像唢呐的东西。那东西发出的声音沉闷、嘶哑，就像草驴的乱叫。女人们则依在咖色木台上，身穿连衣裙，细嫩的双臂就那样不知廉耻地露着，尤其是领口，那胸，哦……更要命的是，当华工们从她们身边走过时，她们还有意识地翘了翘下巴，挺了挺胸，看到华工因为看到自己的半只**而满脸涨红时，竟然还洋洋得意地自顾自笑。
米仓注意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从头到尾躲在一旁盯着他们看。那姑娘大胆地冲工头挤眉弄眼，故意抽一口烟含在嘴里，然后朝工头这边慢慢吐来。她用眼神示意工头去看她露在裙子下面的两条嫩腿，见工头面无表情，便举杯摆着夸张的屁股走了过来。她请工头和喝一杯。可她把工头吓到了。工头突然伸开双臂用身体挡住工友们，低声要大家转身向门口退出去。可他哪里知道，对姑娘来说，这不正中下怀嘛！姑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米仓知道工头没有看出其中的奥妙，自己就往前欠了一下身子叫大家放松。他说，这只不过是外国朋友开的一个玩笑。米仓绕过工头走到姑娘旁边。姑娘没想到这个中国人为什么没被自己吓到。这叫她不知道是把游戏继续下去，还是装得若无其事到此为止。当然米仓内心也很紧张，毕竟他对这里对这个姑娘一无所知。米仓大方地为自己点一杯茶。姑娘在旁边侧目打量他，一边用法语对米仓说：“听说在你们那里，人们从早到晚就喝这种东西。”“你指什么？”
“当然是你杯中的茶。不过，到这里来可不行。来我们这里就得喝酒。我要请你喝酒。”
“谢谢，小姐。那我是接受呢，还是拒绝呢？”米仓回头看了看同伴，冲姑娘笑笑。
“啊！哦！你！”姑娘想不到这个中国人会说法语。惊叹之余，也就对米仓产生了天然的亲切感。她半张着嘴，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说：“那要看你有没有胆量喽。”
“胆量？”米仓轻声问姑娘。
姑娘似乎对这话题不感兴趣了。她开始正儿八经看米仓，然后摇着头问米仓：“中国男人不是头上都有一根长辫子的嘛，而且骨瘦如柴。你的辫子呢？难道你不是中国人？”
“你看到了，小姐，我是中国人，而且是男人。”米仓用调侃的口气说。
“哦，还很健壮。我叫卢西亚。”姑娘笑了，很好看，刚才故意装出的轻佻也不见了踪影。
“我叫陈，米，仓。”
于是，俩人真的喝起酒来。只是那酒倒进米仓的嘴里，他尝不出醇香，又不觉得干烈，反正难喝得要死。姑娘有些兴奋，显然，之前她从别人那里听到过有关华工的事，而且印象深刻。她突然站起来，举起酒杯，叫所有人安静。她走到大胡子大肚子身边，在大胡子脸上亲了一口，叫他把嘴里吹的东西停下。她提议要所有人为这些千里之外来的中国朋友干杯。在场的人自然面面相觑，不明白她的意思。当然，那些工友们听不懂姑娘的话。米仓只好要工友们照他的样子举起酒杯。
“必须吗……卢西亚，必须听你的话吗？”这时，刚才卖色情画报的瞎眼瘸子站直了身子。
“是的！你这个瞎鬼，瘸子，难道你连杯子都举不起来，还是听不懂我的话，我说的是所有人。”
“可他们是中国人，卢西亚，怎么会是我们的朋友。”瘸子显得不高兴。
“他们是来帮我们赶走德国佬儿的，朋友！”卢西亚说。
“帮我们赶走德国佬儿，卢西亚？我看你是想男人想疯了，你这个小**，你要是喜欢他们，就去和他们睡觉好了，我才不听你的鬼话！”瘸子说。
卢西亚故意气瘸子，将自己身体向米仓靠了靠说：“我会的，瞎眼瘸子，等干了这杯，我们就回家，可你呢，你就抱着画报上的女人去死吧。蠢货！”
“好样儿的，卢西亚，让那臭瘸子抱着画上的女人去死吧。前天，他还嚷嚷要站到你家门前为你唱歌，希望你能心软，看他可怜的分儿上将门打开！呵呵，卢西亚，要是我，我就打开门放他进去，我倒要看看这家伙能不能爬到**，还要看看他那两条该死的腿能不能伸展。现在看起来，卢西亚，你是彻底把他的心伤了，你让这瘸子变得更加可怜。”一个年龄稍大的女人高声说。“好的，劳拉，那我就把这个好机会让给你，你让这家伙到你**给你唱歌。”卢西亚说。
“**唱……瘸子之歌？”瘸子旁边的老头儿，用手拍拍瘸子的肚子说，“哦，原来你这家伙喜欢在女人**唱歌，是这样吗？难怪你总是眼圈发黑，萎靡不振，原来是因为在为女人唱歌。”
大家哄堂大笑。瘸子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能成为大家的笑柄，便冲卢西亚龇龇牙，走了。
卢西亚的再次提议，大家为华工们举酒干杯。气氛非常热烈。可令米仓迷惑不解，这可是战争期间啊，多少亲人在前线流血牺牲，这些村民怎么居然能有这份心情。
“难道我们必须得愁眉苦脸吗？”卢西亚对米仓说，“我们也曾愁眉苦脸过，也曾天天为那些堑壕里的亲人祈祷。可到头来一点儿用都没有。”卢西亚端起杯子碰一下米仓的杯子，暧昧地对米仓说，“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不过，你要是上战场，我会为你祈祷，祈祷仁慈的上帝格外宽佑你们这些外国人。”
“卢西亚小姐，我会的。”米仓说。
“你会什么？”
“会去战场，就是为了漂亮的卢西亚小姐，也会去。”
“你可真会说话，中国小子，如果你要去，就去阿拉斯，哦，渡过默兹河，去梅斯、凡尔登，哦，随便哪里，我只要你一见到德国佬儿，就把他们的脑袋剁下来。”
“我会的。”米仓说。
“为漂亮的卢西亚？”卢西亚说。
“是的，为漂亮的卢西亚。”
两人很正式很严肃地握了一下手。当然，只是玩笑，谁也不会把这事当真。
营里规定的时间到了。华工们必须返回军营。卢西亚提出和他们一道回家，在路过卢西亚门口时，卢西亚单独把米仓拉到一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工友们当然对此好奇。他们一路上追问米仓漂亮的卢西亚对他说了什么。米仓却卖关子，就是不说。卢西亚是个大美人，工友们又急又恨，当然也有人跟他套近乎，嚷嚷着要学法语。他们嘻嘻哈哈、有说有笑返回军营，等待他们的却是责骂与惩罚。那个瞎眼瘸子把他们告了，说他们在酒吧调戏女人。
哈利罚他们去清理厕所。清理就清理！几个工友抢着来替米仓干活。他们讨好米仓，希望有机会，米仓也能给自己介绍个法国姑娘。因为他们相信米仓已经和那个卢西亚好上了。
[1]一种高能量炸药。
[1]指发生在 1917 年 4 月底的那次法国军队因为厌战而发生的哗变。
“你，1013 号，愚货！我说的就是你，听到了吗？”
“我一猜就又是你。你这个混蛋。”
“快起来，给我跑起来，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类似的骂声时常挂在米仓耳边。甚至有时候，米仓都怀疑自己神经过敏，或患了耳幻。可当他自以为只是一种错觉不必去管时，一根皮鞭已经狠狠抽到背上了。米仓回头，发现哈利正气势汹汹地站在身后，他手中的皮鞭还那样洋洋得意地晃着。哈利在上海待过三年，他应该了解中国人的，可他对华工的傲慢与偏见、苛刻与无理却有增无减。他总是恶语相向，大声发号施令，只要有人稍稍怠慢，便会拳棒相加。在他粗暴甚至罪恶的心里，这些华工就是贱民，谁对他们好善待他们，他们就会越不买账。而在这些华工中，陈米仓是那个最不服管教最有想法的刺头儿。
米仓当然发现哈利总在找自己的茬儿。对于管理者来说，把刺头制服是再正确不过了，哪怕那个所谓的刺头并不算什么真正的刺头，他只不过表现的不服管教一些，作为管理者也必须要杀一儆百，整肃纪律，树立威信。但哈利没有意识到，第一次出远门的华工在法国列队登岸的当天，就发现眼前的东西自己连做梦都不会梦到，他们在心里产生了落差。为生存，为法郎，他们努力去忍气吞声，他们对哈利言听计从、点头哈腰，但从内心里并不是心甘情愿。一段时间以后，哈利敏锐地发现编号为 1013 号的陈米仓目光里总有一种游移与不老实，通过打听，他得知米仓曾经两度在天主教堂当过杂役，还有过法租界当巡捕的经历，那他就认定这个 1013 号对他所有的不敬，都是自以为自己和那些土包子出身的同胞不一样的缘故。哈利下决心要把米仓的气焰打下去。在一次列队报名时，哈利故意找茬儿，嫌米仓报数的声音有气无力，他用马鞭厾点米仓的脑门，敲米仓下巴。米仓的眼神里表现出了本能的愤怒，哈利便抿着嘴露出阴冷的笑，他希望米仓发火，跳出来反抗。站在米仓旁边的工头，用手使劲拉米仓的手，还替米仓给哈利赔上道歉的笑。可哈利还是把鞭子抽在了米仓的身上。晚上，工头来找米仓。劝他要忍，要学会笑，他说大伙儿要不是为挣那几个钱，谁吃饱了撑的跑到这欧洲来。他劝米仓不要惹怒哈利。米仓连连点头。他能体谅工头，尽管这个工头是个大个子，有些拳脚功夫，但他绝对能做到凡事要忍。工头说小不忍必乱大谋，可他哪里知道无论他怎么忍都不会有用，因为哈利从心底里就看不起华工，而且把修理服帖米仓视作树立权威的手段。
有几天，华工们无缘由地出现腹泻、食欲不振、失眠乏力，种种症状表明是水土不服。可哈利却认为华工们是在找借口偷懒。他逼华工出工，列队时有几个实在忍不住，揪着裤带跑出去上厕所，慌乱中进错了厕所，哈利就认为，这是华工们的阴谋，是挑衅，专门破坏他的规矩羞辱他。他出言不逊粗暴地训斥他们，罚他们在太阳下晒太阳，还要逼他们向基督祈祷，承认自己偷懒，叫他们大声高唱那首他自己作词谱曲的营歌：
我们出生在贫苦的中国，
一直过着艰辛凄凉的生活。
是上帝派来了救世主，
为我们无望的人生指明了方向。
我们来到这美丽的欧洲，
从此获得了新生与辉煌的未来。
华工们闹腹泻，哪有力气唱歌。哈利就把枪抵在他们腮帮子上，叫他们把双手从腰部拿开。华工们满脸痛苦，尽可能胳肘向内弯曲好顶住肚子，他们勉勉强强张开一点嘴，可一使劲儿音儿还没出来，稀拉拉的大便就拉在裤子里了。即使这样，哈利也不准他们离队，不准蹲下，继续逼他们唱歌，还要让他们表情阳光，脸上要露出笑容。
晚上，米仓叫大伙儿用自己的洗袜水和刷鞋水煮茶喝，又趁着夜色悄悄到营地旁边垒起土灶熬一锅燕麦粥，结果被哈利发现。哈利夺走华工手里的碗，把热乎乎的米粥倒在地上，还用脚踢翻了锅灶。米仓站起来和哈利评理，说大伙儿几个月没吃一顿热饭了，中国人的肚子每天吃那些生冷的西餐受不了。哈利却冷冰冰地说，知道受不了，就不要来啊。他把米仓拖到一边，拳打脚踢，用木棍杵米仓的胸脯，说米仓聚众闹事，扰乱军心。米仓只能忍，他不想给工头惹麻烦。
在一个周日，在米仓的鼓动下，工头好不容易向哈利请假外出，本来按规定，一次可以带八个人的，但工头胆小（兴许是不想惹事），就只带了四个，其中包括米仓。那天，天阴沉沉的，军营外的农田大部分都荒着。泥泞的道路上铺满了湿漉漉的草叶，当地人的房子不是破损，就是坍塌，勉强完整一些的，看上去也摇摇晃晃岌岌可危。倒塌的院墙没人修，枯死的橡树上长满了苔藓，几个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孩子，在废弃的牛车上玩耍，但脸上却毫无朝气可言。在工友们路过村庄时，一位老妇人肩上搭着围巾站在门口，她手扶门框，双目黯然，一个中年妇女正从屋里出来，先是一声哀叹，然后走到老妇人身边，欲将老妇人搀扶回家：“好了，妈妈，这样的天气兰蒂亚是不会回来的，你不能总是等在外面！”看到门前的几个中国人，中年妇女向他们微微点头，以示善意。
“那女人在说什么啊？”工头问米仓，“听说你懂法语。她是和我们说话吗？”
“她在说，你们好，朋友，欢迎你们来到法国。”米仓说着，一边礼貌地向妇女点头示善。
“哦，那你替我们谢谢人家，告诉她，我们就住在附近的军营。往后我们就成邻居了。”
“你好夫人，我们住在附近军营，咱们现在是邻居啊。”米仓用法语对中年夫人说。
妇女惊讶一个中国人竟然会说法语。她温婉地向米仓露出明亮的一笑。米仓则借机向妇人询问附近是否有其他中国人，当然不是被编入军营里的那种，他希望见到像她一样在村庄里生活着的中国人。妇女遗憾地摇头。他又向妇人打听附近是否有商店和热闹一些的地方，他要和工友们去那里买些日用品。妇人便告诉他顺着脚下的路往前走，朝右一拐，见到一个大房子便是。
按照那位妇女所指，米仓他们找到大房子，推开门后发现里面很空旷，而且很多东西像是刚从别处搬来，墙上被各种颜料涂得乱七八糟，地面只做了简单平整，铺的砖新旧不一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吧台和酒架泛着油光。米仓和工友们站在门口，看到几个老男人在前方的吧台喝酒，三四个年龄不等的女人嬉笑，嘴里还叼着抽烟。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对突然出现的中国人感到惊奇，似乎突然在他们面前冒出一个怪物，都打扰不了他们看似平静的生活。他们继续聊自己的天，大谈能干的威尔士工兵怎么像鼹鼠挖出几英里的横坑，把一百万磅的阿芒拿[1]埋在德国佬的脚下。
“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哦，哦，两万德国佬儿，两万啊，顿时就灰飞烟灭。你听说了吗？事情就是这样。据说炸出的坑有一百英尺，宽得就像火山口。”一个老男人夸张地说。
“是啊，简直难以置信。那次爆炸简直就像地震。当时，我正趴在……”另一个老男人说。
“正趴在你的小情人伊莲的肚皮上对不对？你这个老色鬼，总是离不开女人。这场该死的战争，却没少给你创造条件。”
“你说什么呀？伊莲是头犟驴，她可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女人。”
“哦，可你是情场老手，老色鬼，你的手腕多着呢，以我看，只要你看上的女人，那一准儿就逃不掉。”
“那是年轻时候的事。现在可不行了。我连自己的肚子都喂不饱，哪有力气去干那事。”
“是吗？别骗人了，老色鬼，昨天我还看见你和伊莲在一起!”
“伊莲让我打听兰蒂亚的下落。”
“她丈夫？”
“那还有另一个兰蒂亚不成？我答应了。可我是骗她的，我现在除了等死，什么事也干不了。”“不过我听说，那次哗变[1]有他。说不定早被枪毙了，哦，也说不定正在军事法庭。”
“你可别瞎说，这事不能乱讲。”
“成天忍受那些笨蛋的指挥，要是我，我也会造反。”
“行了，二位，我这里有你们更感兴趣的东西。”这时，一位瞎着右眼的瘸子进来，挤到两个老男人中间。
“是吗？快拿出来看看。美国货吗？呵呵……”其中一位笑着说，“听说美国人来了。”
“你这个笨蛋，就是来了，也不会是美国女人来了。”
瞎眼瘸子从内衣里拿出一本画报放到桌上。米仓侧眼看到封面是一张身体**的女人相片。
“又是该死的《巴黎生活》。以后别拿这种东西来烦我！”嘴上这么说，老男人还是打开了画报，“你来看看，老色鬼，你看看，有你的小情人伊莲漂亮吗？呵呵，看看这**，这大腿……”
“这东西在前线可是缺货！你们应该知道。”瘸子说。
“少来这一套，笨蛋。那你就拿着去前线好了，你看看那些士兵会不会多你一个子儿。不过，我现在需要面包，你这东西能吃吗？哦，它只能让我更加精疲力竭。所以啊，小子，它一文不值。”
旁边的女人们，倒为进门的中国人有点兴趣。她们看着这群古铜色脸庞，眼睛里充满好奇的年轻男人。米仓的工友们也感到好奇，在中国，他们见过男人不正经，听过男人下赌场逛妓院，可没有见过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女人。他们还注意到这里的人，不论男女，喝酒都不摆桌，不划拳，不用温酒壶，他们举着高脚杯，晃着半杯红酒，抿上一口就能拉上半天家常。在靠近吧台的地方，一个大眉大眼大鼻大嘴巴大胡子大肚子的男人，头戴一顶破沿毡帽，自我陶醉地坐在高腿凳上吹着一种说笛子不像笛子，说唢呐又不像唢呐的东西。那东西发出的声音沉闷、嘶哑，就像草驴的乱叫。女人们则依在咖色木台上，身穿连衣裙，细嫩的双臂就那样不知廉耻地露着，尤其是领口，那胸，哦……更要命的是，当华工们从她们身边走过时，她们还有意识地翘了翘下巴，挺了挺胸，看到华工因为看到自己的半只**而满脸涨红时，竟然还洋洋得意地自顾自笑。
米仓注意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从头到尾躲在一旁盯着他们看。那姑娘大胆地冲工头挤眉弄眼，故意抽一口烟含在嘴里，然后朝工头这边慢慢吐来。她用眼神示意工头去看她露在裙子下面的两条嫩腿，见工头面无表情，便举杯摆着夸张的屁股走了过来。她请工头和喝一杯。可她把工头吓到了。工头突然伸开双臂用身体挡住工友们，低声要大家转身向门口退出去。可他哪里知道，对姑娘来说，这不正中下怀嘛！姑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米仓知道工头没有看出其中的奥妙，自己就往前欠了一下身子叫大家放松。他说，这只不过是外国朋友开的一个玩笑。米仓绕过工头走到姑娘旁边。姑娘没想到这个中国人为什么没被自己吓到。这叫她不知道是把游戏继续下去，还是装得若无其事到此为止。当然米仓内心也很紧张，毕竟他对这里对这个姑娘一无所知。米仓大方地为自己点一杯茶。姑娘在旁边侧目打量他，一边用法语对米仓说：“听说在你们那里，人们从早到晚就喝这种东西。”“你指什么？”
“当然是你杯中的茶。不过，到这里来可不行。来我们这里就得喝酒。我要请你喝酒。”
“谢谢，小姐。那我是接受呢，还是拒绝呢？”米仓回头看了看同伴，冲姑娘笑笑。
“啊！哦！你！”姑娘想不到这个中国人会说法语。惊叹之余，也就对米仓产生了天然的亲切感。她半张着嘴，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说：“那要看你有没有胆量喽。”
“胆量？”米仓轻声问姑娘。
姑娘似乎对这话题不感兴趣了。她开始正儿八经看米仓，然后摇着头问米仓：“中国男人不是头上都有一根长辫子的嘛，而且骨瘦如柴。你的辫子呢？难道你不是中国人？”
“你看到了，小姐，我是中国人，而且是男人。”米仓用调侃的口气说。
“哦，还很健壮。我叫卢西亚。”姑娘笑了，很好看，刚才故意装出的轻佻也不见了踪影。
“我叫陈，米，仓。”
于是，俩人真的喝起酒来。只是那酒倒进米仓的嘴里，他尝不出醇香，又不觉得干烈，反正难喝得要死。姑娘有些兴奋，显然，之前她从别人那里听到过有关华工的事，而且印象深刻。她突然站起来，举起酒杯，叫所有人安静。她走到大胡子大肚子身边，在大胡子脸上亲了一口，叫他把嘴里吹的东西停下。她提议要所有人为这些千里之外来的中国朋友干杯。在场的人自然面面相觑，不明白她的意思。当然，那些工友们听不懂姑娘的话。米仓只好要工友们照他的样子举起酒杯。
“必须吗……卢西亚，必须听你的话吗？”这时，刚才卖色情画报的瞎眼瘸子站直了身子。
“是的！你这个瞎鬼，瘸子，难道你连杯子都举不起来，还是听不懂我的话，我说的是所有人。”
“可他们是中国人，卢西亚，怎么会是我们的朋友。”瘸子显得不高兴。
“他们是来帮我们赶走德国佬儿的，朋友！”卢西亚说。
“帮我们赶走德国佬儿，卢西亚？我看你是想男人想疯了，你这个小**，你要是喜欢他们，就去和他们睡觉好了，我才不听你的鬼话！”瘸子说。
卢西亚故意气瘸子，将自己身体向米仓靠了靠说：“我会的，瞎眼瘸子，等干了这杯，我们就回家，可你呢，你就抱着画报上的女人去死吧。蠢货！”
“好样儿的，卢西亚，让那臭瘸子抱着画上的女人去死吧。前天，他还嚷嚷要站到你家门前为你唱歌，希望你能心软，看他可怜的分儿上将门打开！呵呵，卢西亚，要是我，我就打开门放他进去，我倒要看看这家伙能不能爬到**，还要看看他那两条该死的腿能不能伸展。现在看起来，卢西亚，你是彻底把他的心伤了，你让这瘸子变得更加可怜。”一个年龄稍大的女人高声说。“好的，劳拉，那我就把这个好机会让给你，你让这家伙到你**给你唱歌。”卢西亚说。
“**唱……瘸子之歌？”瘸子旁边的老头儿，用手拍拍瘸子的肚子说，“哦，原来你这家伙喜欢在女人**唱歌，是这样吗？难怪你总是眼圈发黑，萎靡不振，原来是因为在为女人唱歌。”
大家哄堂大笑。瘸子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能成为大家的笑柄，便冲卢西亚龇龇牙，走了。
卢西亚的再次提议，大家为华工们举酒干杯。气氛非常热烈。可令米仓迷惑不解，这可是战争期间啊，多少亲人在前线流血牺牲，这些村民怎么居然能有这份心情。
“难道我们必须得愁眉苦脸吗？”卢西亚对米仓说，“我们也曾愁眉苦脸过，也曾天天为那些堑壕里的亲人祈祷。可到头来一点儿用都没有。”卢西亚端起杯子碰一下米仓的杯子，暧昧地对米仓说，“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不过，你要是上战场，我会为你祈祷，祈祷仁慈的上帝格外宽佑你们这些外国人。”
“卢西亚小姐，我会的。”米仓说。
“你会什么？”
“会去战场，就是为了漂亮的卢西亚小姐，也会去。”
“你可真会说话，中国小子，如果你要去，就去阿拉斯，哦，渡过默兹河，去梅斯、凡尔登，哦，随便哪里，我只要你一见到德国佬儿，就把他们的脑袋剁下来。”
“我会的。”米仓说。
“为漂亮的卢西亚？”卢西亚说。
“是的，为漂亮的卢西亚。”
两人很正式很严肃地握了一下手。当然，只是玩笑，谁也不会把这事当真。
营里规定的时间到了。华工们必须返回军营。卢西亚提出和他们一道回家，在路过卢西亚门口时，卢西亚单独把米仓拉到一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工友们当然对此好奇。他们一路上追问米仓漂亮的卢西亚对他说了什么。米仓却卖关子，就是不说。卢西亚是个大美人，工友们又急又恨，当然也有人跟他套近乎，嚷嚷着要学法语。他们嘻嘻哈哈、有说有笑返回军营，等待他们的却是责骂与惩罚。那个瞎眼瘸子把他们告了，说他们在酒吧调戏女人。
哈利罚他们去清理厕所。清理就清理！几个工友抢着来替米仓干活。他们讨好米仓，希望有机会，米仓也能给自己介绍个法国姑娘。因为他们相信米仓已经和那个卢西亚好上了。
[1]一种高能量炸药。
[1]指发生在 1917 年 4 月底的那次法国军队因为厌战而发生的哗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