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一定饿坏了
那是个潮湿的下午，连日的细雨一直还下着，而暧昧与叛逆的情绪却如青藤般在女人的心中悄然生长。伊索尔坐在酥软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她希望丈夫能早点回来，家里的食物两天前就断顿了，而那个德国人躺在隔壁的**发起了烧。可是，伊索尔每次抬头，看到的只是一片雾蒙蒙的寂静。两天前，也就是二十三日的晚上，敌机对努瓦耶勒进行了空袭，他们要炸毁那里的军火库[1]，很多炸弹却落到了附近的华工营，自己的丈夫就在那里工作啊。伊索尔担心赵崇阳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
连续几日伊索尔都没合眼了。她突然发觉自己与丈夫的关系是那样的亲密，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世界，不由得哀叹一声，心想，担心有什么用呢？也许自己该如陈米仓说的那样，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毕竟明天还有明天的忧虑嘛[2]。想到这里，伊索尔又开始埋怨起陈米仓来。陈米仓也三天没来了，德国人的伤在一天天减轻，难道他就不担心她发生意外吗？他可是给她讲过农夫与蛇的故事。这时她需要他啊，可他在哪里呢？这种的坏天气应该什么活都干不了，他能做的只能是待在家里和那些女人们……真恶心！伊索尔想象着陈米仓正从一个女人的房间里出来，又被另一个女人以某种理由带回到家，那女人很快把孩子打发出门，又把家门关上。
陈米仓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肮脏的**根呢？伊索尔这样骂，却又强烈地想见到米仓。这种身不由己和躁动，尤其是当米仓与别的女人做那种事的消息传进她耳朵后，她便越来越为这种躁动而气愤。因为不论从哪种意义上讲，她都该是近水楼台，可每次陈米仓看她的眼神却像一个圣童。伊索尔焦躁不安，恨不得把陈米仓揪来质问他，为何要侮辱自己，难道他是有意而为？还是她就比那些女人差？伊索尔为自己这种几乎令她失控的想法感到惊讶。她去床头找来圣经，可感动她的却是《雅歌》里的诗句。当她听说一些农妇抱怨丈夫在前线打仗而自己在家独守空房时，demi-vierge[1]一词马上在她脑海中跳出，她心想，唉，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伊索尔拉开抽屉，盯着那个一直珍藏在身边的小木人看，她想米仓为什么就不懂她的心呢，还是因为他太懂了，故意要躲开。
伊索尔泪眼蒙眬，喃喃地抱怨：“米仓啊，怎么偏偏是你？你为什么非得要来这法国啊！你叫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伊索尔昏昏沉沉，思绪和心灵被凄凉的雨丝打湿了，她心目中那座坚固、内敛、矜持的高塔开始软化，她觉得自己就像被细菌侵蚀了一般慢慢地走向末日。她双手托腮，胳膊撑在窗上，像个小姑娘那样望着窗外，那些破破烂烂的村舍，褐色的石头，被战火烧焦的树木，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静谧，强大，坚忍。这时，陈米仓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视线里，开始她隐隐约约还以为是幻觉。她看到陈米仓拎着木桶，绕过土包，穿过树林，翻过不高的栅栏。她奇怪他身上怎么连一把伞都没有，他至少应该穿着雨衣来。他怎么就一路淋雨而来，那件单薄的白衣衫已经贴在身上了，隐隐透着他隆起的肌肉。她透过窗，窥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来，然后推开院子木门。刚才还情绪愤怒的伊索尔，马上变得急迫想冲出去扑到米仓怀里。米仓的靠近让她心烦意乱，她拉开椅子，冲到门口，本是急着打开房门，却将门锁牢牢锁上。她不能放屋外的人进来。她必须将他拒之门外。她无法控制的不是那个人，而是自己。可米仓已经来到檐下了。他在轻轻敲门。他是来送食物的，是伊索尔急切所需的食物。伊索尔却不开门。此时的伊索尔从门缝处看到雨水从米仓的头发里淌过，在他的下巴处凝成一颗颗水滴，他那湿淋林的胸脯是那般坚实有力。她用头抵门，清晰地听到门外的人粗粗的喘息声。米仓又一次敲门，声音仍然很小，但每一声都像洪钟一样令伊索尔浑身发颤。光线昏暗的屋里，女人的心在不断膨胀，它几乎要胀破女人的身体了。她不能让他进来，因为她知道，一旦放他进来就意味着什么。
“开门，伊索尔……我知道你在里面。”米仓温柔地说。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对不起，伊索尔，可你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米仓又说。
“无论如何，你把门打开，我手上有你需要的东西，伊索尔！”米仓几乎是在央求。
能发生什么事呢？无非是你摆脱不了那些**们的纠缠。可恶的家伙，活该，自找！伊索尔心想。就在前一晚上，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因为对那些其貌不扬女人的愤怒，伊索尔在卧室里脱去衣服，像当年波丽娜那样在镜前打量自己。她看到自己高挑的个子，优美的线条，修长的腿，微微隆起的小腹。她想那些女人，那些丑八怪真的比自己美在哪里嘛！她们无非是比自己大胆、厚颜无耻罢了。可是就因为别人大胆、厚颜无耻，自己的美就要黯淡无华吗？就因为别人的目光，自己就得忘记身体吗？可这具身体实实在在存在的啊！我们追求精神的境界，难道就得把身体形同虚设吗？更何况……自己并不是为了一时的身体饥渴，毕竟自己喜欢这个人啊。难道因为名誉上的高尚，自己就得把整个生命献给一个不爱的人？难道这种奉献不是欺骗？
“快开门，伊索尔，外面真的很冷，我要冻坏了。”米仓说，“我带来了牛肉。”
雨越下越大。屋外人像个逼债鬼。这本是一个平常的下午，过去多少次米仓不都是这样来她家的嘛，特别是德国人屁股上生出褥疮后，那些翻动身体清理污物的活儿，几乎都是由他来干。多少次忙完后，他们坐在台阶上聊天，她蜷缩着身体，让长长的裙子盖过脚面，有时两人谁都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倾听着林中啄木鸟啄开树干的声音，他们望着屋子旁边成簇的灌木，一簇铃兰开花了，伊索尔还问米仓有没有用铃兰花骗取过一位少女的心。
过了很久伊索尔才将门打开，因为再不打开，米仓就会跑到隔壁德国伤员那里，如果平时倒没什么，可是那天，那天的伊索尔，莫名地……身不由己地……不希望德国伤员发现米仓来过。她只好轻轻地抽开门栓。屋外的人浑然而入。她浑身的血液顿时上涌，她面红耳赤，她不敢正眼看他，仿佛她对他做了亏心事一样，一直有意逃着。“这天可真冷啊！”米仓像平常一样说。
“是，是啊。”
伊索尔瞟米仓一眼，本能地给米仓倒水。米仓接过水，跟伊索尔说那个德国人需要营养，而且几天不见伊索尔也变瘦了。
“我瘦了？”伊索尔故作镇静，内心却十分感动。伊索尔往锅里舀些水。米仓在旁边切肉。他让伊索尔找来大葱和盐巴。伊索尔说所有的盐都给德国人消毒用了，这顿美餐只能淡着吃了。米仓抱来些干些烧水。他蹲在火炉旁，脱掉湿淋淋的上衣，撑着在火上烤。起初，伊索尔坐在米仓身后的椅子上，样子看似平静，可一团燃烧的火正在她的身体里四处流窜。她在默默地与这团火做斗争，她想问米仓为什么不来看她，甚至还准备了几句有关“公牛”的话来调侃他。可没等她开口，米仓就说，德机轰炸努瓦耶勒军火库把华工营炸了，很多中国工友从**爬起来冲出营房逃命，却遭到扫射，他们的营房炸飞了，木板掀到空中，他们东奔西跑，翻过铁丝网，躲进森林里，钻到涵洞下。第二天，英国军官找到他们，把他们绑在柱子上鞭抽棍打，有几个工友被活活打死了。
“真可怜！”伊索尔这么说，可她心不在焉。
在轰炸中，米仓碰见过几个中国同胞。他劝他们借机逃跑，可是他们哪里也不敢去，他们只能返回军营。伊索尔来到火边，蹲坐在米仓身旁，红红的火苗在米仓的胸脯和伊索尔的脸上像鱼一样跳蹿。她慢慢把身体靠在米仓胳膊上，黯然伤神地发着感叹：“看来，我们还算是幸运的啊，至少还活着！”米仓把手放到她的肩上，轻轻地，自然极了，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竟是如此亲密。
米仓继续给她讲那些中国工友的遭遇，说他和他们一样，其实没有什么理想，只是想活着。
听到这里，她把脸扭向一边，哭了。似乎她活到现在，终于听到了世界上最最真诚的一句话，而这句话又像镜子一般把她的所有过去照得那般苍白。
“你哭了……伊索尔……”米仓轻轻说，“其实你就是不说，我也懂。我什么都懂。”
“你什么都……懂吗？”她简直恨死他了，可又恨不起来，“你懂什么呀？”
“我什么都懂。这些年，我什么都懂。”
两人由此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他们的目光在红红的火膛里交汇。伊索尔伸手挽住米仓的胳膊。米仓索性也坐到地上。接着，他感到伊索尔柔绵的脸贴在他肩上，一双湿湿的微微颤抖的唇印到了他的胳膊上。他竟然莫名其妙地顺从了。这种体会他从来没有过，每次和那些女人（包括卢西亚）在一起，他都感觉自己是在被人生吞活剥，只有在伊索尔的这种温柔中，他才体会到什么是躯体的交流，什么是无言的表达。伊索尔偷偷地开始带着羞涩看他，手指试探着去摸他的下巴、脖子和脸。然后她起身，拿来绒毯铺在他的身后。她坐了上去，从后面搂住他。伊索尔想清楚了。哪怕这个男人不爱自己，她也要像其他女人那样和他来上一次啊，否则……她枉费了被那些女人对她猜测（他们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发生什么呢？），而他……陈米仓，这个中国人，能让别的女人得到身体上的满足，她也该得到啊。一开始她就想，只要一次，她只想消除他带给她的侮辱感，她要抚平自己内心的不平与愤懑。而这时的陈米仓，觉得自己正像一樽干得发酥的泥人，被一条潺缓的小溪缠绕，他被浸化了，在他的身后伊索尔只是轻轻一拉，他便倒在了她的怀里。他们那些酝酿已久却无法说出口的话，终于在米仓撩起伊索尔的衣服时，用最直接的语言说给了对方。那动作，那眼神，那呻吟，那呢喃，那扭动，那泪水……伊索尔摇着头，指甲深深抠进米仓的胳膊里，她哭着，充满仇恨，又满含哀怨。她骂他大流氓、大**根。他完全接受了，因为这个称谓已经不再代表残忍与道德的败坏，反倒是他不向一切低头的代名词。事后，他们静静地躺着，像一对熟睡的夫妻。可当他们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时，彼此又都感到惊讶。他们怦然心跳，奇怪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事情怎么会在这个下午发生。他们想回到过去，但怎么可能呢？他们快速穿好衣服，极力想忘记一切，他们开始言辞正经说话，刚才的事情就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可没一会儿，他们就不得不再一次沉默，沉默过后，便心照不宣地再一次拥抱在了一起，直到那浓浓的肉香味将整个屋子飘满。
伊索尔由此陷入了另一种痛苦。她不知如何去面对丈夫，可又时刻告诫自己不是自己的错，不是米仓的错，不是爱的错。在她柔情万种思念米仓时，她就在心里骂米仓****，恨自己发贱，可当米仓一出现时，她又马上反驳自己，心想人活着多么不易，如果一个人连需要异性的心都失去了，那还不如死了好。可毕竟自己有丈夫啊！当她想到如果德国士兵的伤一好，米仓就再没理由往这里跑时，她又不能去圣马耳光明正大找米仓，就伤心欲绝。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临近死期的人，她珍惜与米仓的每次见面，恨不得把每次见面都过得刻骨铭心。于是她把窗户玻璃擦得晶莹透亮，用鲜花装点屋子，她想着法子用各种佐料让黑面包变得好吃，她变得精神焕发，富有朝气。当然这一切，她都解释为，一个好的环境有助于伤员的身体健康。
两个月后，德国士兵的伤基本痊愈。伊索尔和米仓把他送到安全地带，返回德国了。然而，伊索尔和米仓的交往却没有因此结束，反倒是更加频繁。
“真可悲！”人群中有人冷冰冰地发着感叹。
这样的感叹不仅是出于对伊索尔的惋惜，还有对赵崇阳的同情。当然伊索尔把全部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她希望女人们把她视作罪魁祸首，认为是她勾引米仓。战争中的女人都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恐惧，无奈，深渊，绝望，她们急迫想从一个人那里找到慰藉，哪怕是暂时的，兽性的，罪恶的，大家都是女人，作为女人她伊索尔也有这样的时候。米仓在她身上所做的同样是出于对一个期艾女人的同情，同样是为缓减女人身体的饥渴。所以，那样的性，是超越性本身的，恰恰是符合人道，甚至是高尚的。战争打破秩序，毁掉文明，让剥去包浆的生命变得透彻、自然、本性了，这有什么错？
可是，伊索尔还是错了。因为她是有丈夫的女人。就连米仓也认为她的坦诚只能是弄巧成拙。伊索尔没必要也不需要牺牲自己。中国人有句老话“一个巴掌拍不响”，就是按圣经上讲，是他奸污她了，因为在他和别的女人**时，他不止一次地将对方想象成伊索尔[1]。如果那天下午是受某种氛围**的话，那么接下来恢复理性后，他们就该到此为止。可是他们没有，他们让那团火越烧越旺。于是，米仓深情地去看伊索尔。此时的伊索尔，也正在深情地看着他。“难以置信，伊索尔……赵崇阳，哦，你的丈夫既然什么都知道，他怎么能做到视而不见呢？伊索尔，难道你的丈夫是傻瓜吗？还是你想告诉我们，他已经伟大到了可以将自己的妻子送给朋友的地步？”有人问。
伊索尔淡然一笑。这事情当然不能用伟大与不伟大来形容。伊索尔觉得这是自己的情感之事，是她与米仓之间的事。
过了几天，赵崇阳回来了。正好米仓也在。赵崇阳便把米仓留下一起用餐。他大讲自己如何为华工们争取权力的事。尤其是德国宣布投降后，他说战争结束了，大家的生活如太阳一样明亮，我的祖国，中国……也是战胜国。他在米仓面前炫耀自己，说越来越多的中国同胞在他的引导下，开始意识到祖国与自己就像大树与树叶的关系了。他说在巴黎基督教青年会华工服务中心有几位学识渊博的同胞，他想找个机会去拜访。他说他要去普蓝向晏阳初[1]讨教开办识字班的经验，他决定要给华工服务中心捐钱。赵崇阳变成了演说家，他讲国家大事，华工的未来，却丝毫不提伊索尔和家庭的前途。
又在一个寒冷的傍晚，赵崇阳冒着大雪回到家里。他顾不上拍掉头上的雪花，便激动地冲伊索尔说：“他……他……他……来了，他已经来在巴黎了，伊索尔！”
伊索尔给丈夫冲茶，他却让她停下。伊索尔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他”是谁。他便让伊索尔端端正正地坐到自己对面的椅子上。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告诉妻子说，那个人叫顾维钧[2]。顾维钧？伊索尔依然不知道是谁，可从丈夫燃烧的眼睛里，她猜想这是个值得她记住名字的人。整个晚上，赵崇阳都在谈论顾维钧，她为他烧了泡脚水，他坐在床边一边烫脚，一边翻阅《华工杂志》[3]，“如果……当然只是如果……顾先生需要我帮忙，我一定会尽犬马之劳。”他说，“一个国家，必须有一大批像顾先生这样的有志青年才有希望。和我们的同胞朝夕相处的这两年多里，我一方面影响他们，让他们去认识世界，另一方面他们也教育了我，伊索尔，我发现他们一个个不仅身强力壮，而且头脑聪明，那些被人家说成是愚、笨、贫、自私的东西，其实最根本是因为他们受教育程度不够造成的。所以我希望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将来回国去成为改变中国命运的人。”
伊索尔耐心听着。可她有自己的打算，她再也不想活在惶恐中了，她想把与米仓的事告诉丈夫，哪怕他发怒，把她赶出家门，也在所不惜。于是她试着提起米仓。
“哦，这家伙又有好几天没有来了吧。”赵崇阳说，“这个家伙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招人喜欢。伊索尔，我早就跟你说过，米仓虽然出身乡下没什么文化，但他这个人啊，心地善良，忍让有度，是个好兄弟？前一阵子，我想选个日子按照中国的习俗和他结为拜把兄弟，可是这家伙莫名其妙地没有同意。”“可能是他……”
“哦，伊索尔，我想你对他更了解一些，我可不希望因为一些闲言碎语你就对他产生看法。他这个人啊，就是太好。”
说话时，赵崇阳神情自然，没有丝毫猜忌的迹象。伊索尔总觉得他应该发现点什么才对，至少会觉得不对劲儿，毕竟赵崇阳不是粗枝大叶之人，以前她的脸蛋要么蜡黄，要么石膏般刷白，现在它变红润了；以前她的眼睛总是恍惚不安无所定向，现在它们都变得坚定不再游移了；以前即使参加聚会，她也不注重衣着打扮，可现在即便家里不来客人，她也会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即使是她一人在家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哼几段《茉莉花》，这样的变化，赵崇阳怎么会视而不见呢！可是，赵崇阳却始终不给她表白的机会。
但是，伊索尔和米仓就这样继续下去算是什么啊？有几次，伊索尔做好准备要拒绝米仓，她觉得他们之间应该变成一种更为高尚的关系。可当米仓嘭嘭一敲门，那磁性的声音往她的耳郭一钻，她就迫不及待想往他的怀里扑了。有段时间，她曾怀疑自己对米仓的这种依恋是源于生理的需要，因为只有当他紧紧将她搂住完全进入她的体内时，她才会体会到这个世界的美好，才能在一种膨胀与颤抖中找到不顾一切的理由，才能在一种火热的融化中重新找到自己存在的自信。有一次，当男人的生命之水将她完全淹没时，她傻傻地问米仓，是不是因为和她感觉好（指性）他才这般喜欢她。可他摸着她的头，用鼻尖触碰着她的脸，反问她：“你说呢，伊索尔？”她是真不知道啊！为此，伊索尔生气，想挣开米仓。米仓却牢牢地搂住她，连唇都不让她移开。
“上帝啊！伊索尔，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有人感慨着。
“可我不后悔。”伊索尔说，“一点儿也不。”
“伊索尔。”米仓深情地看着伊索尔，热泪从他的眼睛夺眶而出。
“既然这样，”镇长对米仓说，“那我们就允许伊索尔和你一起离开。”
“不，镇长大人，即便是这样，我也还是不能……离开。”米仓说。
众目睽睽之下，米仓倔强地坚持着。
人们用奇怪、纳闷、不解的目光看着这个中国人。
[1] 1918 年 5 月 23 日晚，德军轰炸努瓦耶勒附近塞涅维尔的英军军火库。
[2]见《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三十四节。原文段落是：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1]法文，“守活寡”的意思。
[1]《圣经·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七节里讲：看见妇女而生邪念的，就已在心里奸污她了。
[1]晏阳初，（1890-1990），四川巴中人，中国平民教育家和乡村建设家；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曾赴法国为华工服务。[2]顾维钧（1888-1985），江苏省嘉定县（今上海市嘉定区）人，中国近现代卓越的外交家，巴黎和会中国代表团成员。
注：淤由留法中国勤工俭学会编辑。该杂志创办于 1916 年秋，每月两期，当时在华工中有很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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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日伊索尔都没合眼了。她突然发觉自己与丈夫的关系是那样的亲密，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世界，不由得哀叹一声，心想，担心有什么用呢？也许自己该如陈米仓说的那样，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毕竟明天还有明天的忧虑嘛[2]。想到这里，伊索尔又开始埋怨起陈米仓来。陈米仓也三天没来了，德国人的伤在一天天减轻，难道他就不担心她发生意外吗？他可是给她讲过农夫与蛇的故事。这时她需要他啊，可他在哪里呢？这种的坏天气应该什么活都干不了，他能做的只能是待在家里和那些女人们……真恶心！伊索尔想象着陈米仓正从一个女人的房间里出来，又被另一个女人以某种理由带回到家，那女人很快把孩子打发出门，又把家门关上。
陈米仓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肮脏的**根呢？伊索尔这样骂，却又强烈地想见到米仓。这种身不由己和躁动，尤其是当米仓与别的女人做那种事的消息传进她耳朵后，她便越来越为这种躁动而气愤。因为不论从哪种意义上讲，她都该是近水楼台，可每次陈米仓看她的眼神却像一个圣童。伊索尔焦躁不安，恨不得把陈米仓揪来质问他，为何要侮辱自己，难道他是有意而为？还是她就比那些女人差？伊索尔为自己这种几乎令她失控的想法感到惊讶。她去床头找来圣经，可感动她的却是《雅歌》里的诗句。当她听说一些农妇抱怨丈夫在前线打仗而自己在家独守空房时，demi-vierge[1]一词马上在她脑海中跳出，她心想，唉，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伊索尔拉开抽屉，盯着那个一直珍藏在身边的小木人看，她想米仓为什么就不懂她的心呢，还是因为他太懂了，故意要躲开。
伊索尔泪眼蒙眬，喃喃地抱怨：“米仓啊，怎么偏偏是你？你为什么非得要来这法国啊！你叫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伊索尔昏昏沉沉，思绪和心灵被凄凉的雨丝打湿了，她心目中那座坚固、内敛、矜持的高塔开始软化，她觉得自己就像被细菌侵蚀了一般慢慢地走向末日。她双手托腮，胳膊撑在窗上，像个小姑娘那样望着窗外，那些破破烂烂的村舍，褐色的石头，被战火烧焦的树木，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静谧，强大，坚忍。这时，陈米仓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视线里，开始她隐隐约约还以为是幻觉。她看到陈米仓拎着木桶，绕过土包，穿过树林，翻过不高的栅栏。她奇怪他身上怎么连一把伞都没有，他至少应该穿着雨衣来。他怎么就一路淋雨而来，那件单薄的白衣衫已经贴在身上了，隐隐透着他隆起的肌肉。她透过窗，窥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来，然后推开院子木门。刚才还情绪愤怒的伊索尔，马上变得急迫想冲出去扑到米仓怀里。米仓的靠近让她心烦意乱，她拉开椅子，冲到门口，本是急着打开房门，却将门锁牢牢锁上。她不能放屋外的人进来。她必须将他拒之门外。她无法控制的不是那个人，而是自己。可米仓已经来到檐下了。他在轻轻敲门。他是来送食物的，是伊索尔急切所需的食物。伊索尔却不开门。此时的伊索尔从门缝处看到雨水从米仓的头发里淌过，在他的下巴处凝成一颗颗水滴，他那湿淋林的胸脯是那般坚实有力。她用头抵门，清晰地听到门外的人粗粗的喘息声。米仓又一次敲门，声音仍然很小，但每一声都像洪钟一样令伊索尔浑身发颤。光线昏暗的屋里，女人的心在不断膨胀，它几乎要胀破女人的身体了。她不能让他进来，因为她知道，一旦放他进来就意味着什么。
“开门，伊索尔……我知道你在里面。”米仓温柔地说。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对不起，伊索尔，可你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米仓又说。
“无论如何，你把门打开，我手上有你需要的东西，伊索尔！”米仓几乎是在央求。
能发生什么事呢？无非是你摆脱不了那些**们的纠缠。可恶的家伙，活该，自找！伊索尔心想。就在前一晚上，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因为对那些其貌不扬女人的愤怒，伊索尔在卧室里脱去衣服，像当年波丽娜那样在镜前打量自己。她看到自己高挑的个子，优美的线条，修长的腿，微微隆起的小腹。她想那些女人，那些丑八怪真的比自己美在哪里嘛！她们无非是比自己大胆、厚颜无耻罢了。可是就因为别人大胆、厚颜无耻，自己的美就要黯淡无华吗？就因为别人的目光，自己就得忘记身体吗？可这具身体实实在在存在的啊！我们追求精神的境界，难道就得把身体形同虚设吗？更何况……自己并不是为了一时的身体饥渴，毕竟自己喜欢这个人啊。难道因为名誉上的高尚，自己就得把整个生命献给一个不爱的人？难道这种奉献不是欺骗？
“快开门，伊索尔，外面真的很冷，我要冻坏了。”米仓说，“我带来了牛肉。”
雨越下越大。屋外人像个逼债鬼。这本是一个平常的下午，过去多少次米仓不都是这样来她家的嘛，特别是德国人屁股上生出褥疮后，那些翻动身体清理污物的活儿，几乎都是由他来干。多少次忙完后，他们坐在台阶上聊天，她蜷缩着身体，让长长的裙子盖过脚面，有时两人谁都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倾听着林中啄木鸟啄开树干的声音，他们望着屋子旁边成簇的灌木，一簇铃兰开花了，伊索尔还问米仓有没有用铃兰花骗取过一位少女的心。
过了很久伊索尔才将门打开，因为再不打开，米仓就会跑到隔壁德国伤员那里，如果平时倒没什么，可是那天，那天的伊索尔，莫名地……身不由己地……不希望德国伤员发现米仓来过。她只好轻轻地抽开门栓。屋外的人浑然而入。她浑身的血液顿时上涌，她面红耳赤，她不敢正眼看他，仿佛她对他做了亏心事一样，一直有意逃着。“这天可真冷啊！”米仓像平常一样说。
“是，是啊。”
伊索尔瞟米仓一眼，本能地给米仓倒水。米仓接过水，跟伊索尔说那个德国人需要营养，而且几天不见伊索尔也变瘦了。
“我瘦了？”伊索尔故作镇静，内心却十分感动。伊索尔往锅里舀些水。米仓在旁边切肉。他让伊索尔找来大葱和盐巴。伊索尔说所有的盐都给德国人消毒用了，这顿美餐只能淡着吃了。米仓抱来些干些烧水。他蹲在火炉旁，脱掉湿淋淋的上衣，撑着在火上烤。起初，伊索尔坐在米仓身后的椅子上，样子看似平静，可一团燃烧的火正在她的身体里四处流窜。她在默默地与这团火做斗争，她想问米仓为什么不来看她，甚至还准备了几句有关“公牛”的话来调侃他。可没等她开口，米仓就说，德机轰炸努瓦耶勒军火库把华工营炸了，很多中国工友从**爬起来冲出营房逃命，却遭到扫射，他们的营房炸飞了，木板掀到空中，他们东奔西跑，翻过铁丝网，躲进森林里，钻到涵洞下。第二天，英国军官找到他们，把他们绑在柱子上鞭抽棍打，有几个工友被活活打死了。
“真可怜！”伊索尔这么说，可她心不在焉。
在轰炸中，米仓碰见过几个中国同胞。他劝他们借机逃跑，可是他们哪里也不敢去，他们只能返回军营。伊索尔来到火边，蹲坐在米仓身旁，红红的火苗在米仓的胸脯和伊索尔的脸上像鱼一样跳蹿。她慢慢把身体靠在米仓胳膊上，黯然伤神地发着感叹：“看来，我们还算是幸运的啊，至少还活着！”米仓把手放到她的肩上，轻轻地，自然极了，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竟是如此亲密。
米仓继续给她讲那些中国工友的遭遇，说他和他们一样，其实没有什么理想，只是想活着。
听到这里，她把脸扭向一边，哭了。似乎她活到现在，终于听到了世界上最最真诚的一句话，而这句话又像镜子一般把她的所有过去照得那般苍白。
“你哭了……伊索尔……”米仓轻轻说，“其实你就是不说，我也懂。我什么都懂。”
“你什么都……懂吗？”她简直恨死他了，可又恨不起来，“你懂什么呀？”
“我什么都懂。这些年，我什么都懂。”
两人由此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他们的目光在红红的火膛里交汇。伊索尔伸手挽住米仓的胳膊。米仓索性也坐到地上。接着，他感到伊索尔柔绵的脸贴在他肩上，一双湿湿的微微颤抖的唇印到了他的胳膊上。他竟然莫名其妙地顺从了。这种体会他从来没有过，每次和那些女人（包括卢西亚）在一起，他都感觉自己是在被人生吞活剥，只有在伊索尔的这种温柔中，他才体会到什么是躯体的交流，什么是无言的表达。伊索尔偷偷地开始带着羞涩看他，手指试探着去摸他的下巴、脖子和脸。然后她起身，拿来绒毯铺在他的身后。她坐了上去，从后面搂住他。伊索尔想清楚了。哪怕这个男人不爱自己，她也要像其他女人那样和他来上一次啊，否则……她枉费了被那些女人对她猜测（他们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发生什么呢？），而他……陈米仓，这个中国人，能让别的女人得到身体上的满足，她也该得到啊。一开始她就想，只要一次，她只想消除他带给她的侮辱感，她要抚平自己内心的不平与愤懑。而这时的陈米仓，觉得自己正像一樽干得发酥的泥人，被一条潺缓的小溪缠绕，他被浸化了，在他的身后伊索尔只是轻轻一拉，他便倒在了她的怀里。他们那些酝酿已久却无法说出口的话，终于在米仓撩起伊索尔的衣服时，用最直接的语言说给了对方。那动作，那眼神，那呻吟，那呢喃，那扭动，那泪水……伊索尔摇着头，指甲深深抠进米仓的胳膊里，她哭着，充满仇恨，又满含哀怨。她骂他大流氓、大**根。他完全接受了，因为这个称谓已经不再代表残忍与道德的败坏，反倒是他不向一切低头的代名词。事后，他们静静地躺着，像一对熟睡的夫妻。可当他们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时，彼此又都感到惊讶。他们怦然心跳，奇怪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事情怎么会在这个下午发生。他们想回到过去，但怎么可能呢？他们快速穿好衣服，极力想忘记一切，他们开始言辞正经说话，刚才的事情就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可没一会儿，他们就不得不再一次沉默，沉默过后，便心照不宣地再一次拥抱在了一起，直到那浓浓的肉香味将整个屋子飘满。
伊索尔由此陷入了另一种痛苦。她不知如何去面对丈夫，可又时刻告诫自己不是自己的错，不是米仓的错，不是爱的错。在她柔情万种思念米仓时，她就在心里骂米仓****，恨自己发贱，可当米仓一出现时，她又马上反驳自己，心想人活着多么不易，如果一个人连需要异性的心都失去了，那还不如死了好。可毕竟自己有丈夫啊！当她想到如果德国士兵的伤一好，米仓就再没理由往这里跑时，她又不能去圣马耳光明正大找米仓，就伤心欲绝。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临近死期的人，她珍惜与米仓的每次见面，恨不得把每次见面都过得刻骨铭心。于是她把窗户玻璃擦得晶莹透亮，用鲜花装点屋子，她想着法子用各种佐料让黑面包变得好吃，她变得精神焕发，富有朝气。当然这一切，她都解释为，一个好的环境有助于伤员的身体健康。
两个月后，德国士兵的伤基本痊愈。伊索尔和米仓把他送到安全地带，返回德国了。然而，伊索尔和米仓的交往却没有因此结束，反倒是更加频繁。
“真可悲！”人群中有人冷冰冰地发着感叹。
这样的感叹不仅是出于对伊索尔的惋惜，还有对赵崇阳的同情。当然伊索尔把全部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她希望女人们把她视作罪魁祸首，认为是她勾引米仓。战争中的女人都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恐惧，无奈，深渊，绝望，她们急迫想从一个人那里找到慰藉，哪怕是暂时的，兽性的，罪恶的，大家都是女人，作为女人她伊索尔也有这样的时候。米仓在她身上所做的同样是出于对一个期艾女人的同情，同样是为缓减女人身体的饥渴。所以，那样的性，是超越性本身的，恰恰是符合人道，甚至是高尚的。战争打破秩序，毁掉文明，让剥去包浆的生命变得透彻、自然、本性了，这有什么错？
可是，伊索尔还是错了。因为她是有丈夫的女人。就连米仓也认为她的坦诚只能是弄巧成拙。伊索尔没必要也不需要牺牲自己。中国人有句老话“一个巴掌拍不响”，就是按圣经上讲，是他奸污她了，因为在他和别的女人**时，他不止一次地将对方想象成伊索尔[1]。如果那天下午是受某种氛围**的话，那么接下来恢复理性后，他们就该到此为止。可是他们没有，他们让那团火越烧越旺。于是，米仓深情地去看伊索尔。此时的伊索尔，也正在深情地看着他。“难以置信，伊索尔……赵崇阳，哦，你的丈夫既然什么都知道，他怎么能做到视而不见呢？伊索尔，难道你的丈夫是傻瓜吗？还是你想告诉我们，他已经伟大到了可以将自己的妻子送给朋友的地步？”有人问。
伊索尔淡然一笑。这事情当然不能用伟大与不伟大来形容。伊索尔觉得这是自己的情感之事，是她与米仓之间的事。
过了几天，赵崇阳回来了。正好米仓也在。赵崇阳便把米仓留下一起用餐。他大讲自己如何为华工们争取权力的事。尤其是德国宣布投降后，他说战争结束了，大家的生活如太阳一样明亮，我的祖国，中国……也是战胜国。他在米仓面前炫耀自己，说越来越多的中国同胞在他的引导下，开始意识到祖国与自己就像大树与树叶的关系了。他说在巴黎基督教青年会华工服务中心有几位学识渊博的同胞，他想找个机会去拜访。他说他要去普蓝向晏阳初[1]讨教开办识字班的经验，他决定要给华工服务中心捐钱。赵崇阳变成了演说家，他讲国家大事，华工的未来，却丝毫不提伊索尔和家庭的前途。
又在一个寒冷的傍晚，赵崇阳冒着大雪回到家里。他顾不上拍掉头上的雪花，便激动地冲伊索尔说：“他……他……他……来了，他已经来在巴黎了，伊索尔！”
伊索尔给丈夫冲茶，他却让她停下。伊索尔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他”是谁。他便让伊索尔端端正正地坐到自己对面的椅子上。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告诉妻子说，那个人叫顾维钧[2]。顾维钧？伊索尔依然不知道是谁，可从丈夫燃烧的眼睛里，她猜想这是个值得她记住名字的人。整个晚上，赵崇阳都在谈论顾维钧，她为他烧了泡脚水，他坐在床边一边烫脚，一边翻阅《华工杂志》[3]，“如果……当然只是如果……顾先生需要我帮忙，我一定会尽犬马之劳。”他说，“一个国家，必须有一大批像顾先生这样的有志青年才有希望。和我们的同胞朝夕相处的这两年多里，我一方面影响他们，让他们去认识世界，另一方面他们也教育了我，伊索尔，我发现他们一个个不仅身强力壮，而且头脑聪明，那些被人家说成是愚、笨、贫、自私的东西，其实最根本是因为他们受教育程度不够造成的。所以我希望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将来回国去成为改变中国命运的人。”
伊索尔耐心听着。可她有自己的打算，她再也不想活在惶恐中了，她想把与米仓的事告诉丈夫，哪怕他发怒，把她赶出家门，也在所不惜。于是她试着提起米仓。
“哦，这家伙又有好几天没有来了吧。”赵崇阳说，“这个家伙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招人喜欢。伊索尔，我早就跟你说过，米仓虽然出身乡下没什么文化，但他这个人啊，心地善良，忍让有度，是个好兄弟？前一阵子，我想选个日子按照中国的习俗和他结为拜把兄弟，可是这家伙莫名其妙地没有同意。”“可能是他……”
“哦，伊索尔，我想你对他更了解一些，我可不希望因为一些闲言碎语你就对他产生看法。他这个人啊，就是太好。”
说话时，赵崇阳神情自然，没有丝毫猜忌的迹象。伊索尔总觉得他应该发现点什么才对，至少会觉得不对劲儿，毕竟赵崇阳不是粗枝大叶之人，以前她的脸蛋要么蜡黄，要么石膏般刷白，现在它变红润了；以前她的眼睛总是恍惚不安无所定向，现在它们都变得坚定不再游移了；以前即使参加聚会，她也不注重衣着打扮，可现在即便家里不来客人，她也会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即使是她一人在家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哼几段《茉莉花》，这样的变化，赵崇阳怎么会视而不见呢！可是，赵崇阳却始终不给她表白的机会。
但是，伊索尔和米仓就这样继续下去算是什么啊？有几次，伊索尔做好准备要拒绝米仓，她觉得他们之间应该变成一种更为高尚的关系。可当米仓嘭嘭一敲门，那磁性的声音往她的耳郭一钻，她就迫不及待想往他的怀里扑了。有段时间，她曾怀疑自己对米仓的这种依恋是源于生理的需要，因为只有当他紧紧将她搂住完全进入她的体内时，她才会体会到这个世界的美好，才能在一种膨胀与颤抖中找到不顾一切的理由，才能在一种火热的融化中重新找到自己存在的自信。有一次，当男人的生命之水将她完全淹没时，她傻傻地问米仓，是不是因为和她感觉好（指性）他才这般喜欢她。可他摸着她的头，用鼻尖触碰着她的脸，反问她：“你说呢，伊索尔？”她是真不知道啊！为此，伊索尔生气，想挣开米仓。米仓却牢牢地搂住她，连唇都不让她移开。
“上帝啊！伊索尔，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有人感慨着。
“可我不后悔。”伊索尔说，“一点儿也不。”
“伊索尔。”米仓深情地看着伊索尔，热泪从他的眼睛夺眶而出。
“既然这样，”镇长对米仓说，“那我们就允许伊索尔和你一起离开。”
“不，镇长大人，即便是这样，我也还是不能……离开。”米仓说。
众目睽睽之下，米仓倔强地坚持着。
人们用奇怪、纳闷、不解的目光看着这个中国人。
[1] 1918 年 5 月 23 日晚，德军轰炸努瓦耶勒附近塞涅维尔的英军军火库。
[2]见《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三十四节。原文段落是：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1]法文，“守活寡”的意思。
[1]《圣经·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七节里讲：看见妇女而生邪念的，就已在心里奸污她了。
[1]晏阳初，（1890-1990），四川巴中人，中国平民教育家和乡村建设家；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曾赴法国为华工服务。[2]顾维钧（1888-1985），江苏省嘉定县（今上海市嘉定区）人，中国近现代卓越的外交家，巴黎和会中国代表团成员。
注：淤由留法中国勤工俭学会编辑。该杂志创办于 1916 年秋，每月两期，当时在华工中有很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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