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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起日本国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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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川家康把他和德川秀忠的手拉了过来,将它们紧紧握在一起,郑重说道:“秀忠,你也要向你的兄长秀康多多学习啊!他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便亲身参加了九州之役,圆满完成了身为武士的初阵!秀忠,你也要随着秀康的步伐好好拓进啊。要记住: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德川秀忠和羽柴秀康一齐躬身低头恭然答道:“孩儿等谨遵父亲大人的教诲!”

  德川家康欣慰地看着他俩,静了静心神,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三叶葵”家纹旗当胸提了起来,轻轻展开。他又望了一眼跪坐在对面的德川秀忠、羽柴秀康,缓缓说道:“秀忠、秀康啊!你们可知道我德川一族的家纹为何要选定‘三叶葵’吗?”

  “父亲曾经多次给孩儿说过,我们德川一族,也就是松平一族的家纹选定为‘三叶葵’,是象征着我们德川家族永远能像葵花一样始终仰承着天照大神的灵光普照而结出累累硕果!”德川秀忠看了看羽柴秀康,先行恭恭敬敬地答道。

  “不错。你能记得这么清楚,也真不枉我立你为德川家族的嗣子了!”德川家康目光中饱含着赞许地冲他点了点头,“可是现在,只有关东八州的领地上插着我们德川家族的‘三叶葵’家纹旗帜……这让为父的心里一直是郁郁不欢哪!”

  “父亲大人……”德川秀忠听出了父亲话中那一丝悖逆之意,顿时满脸涨得通红,不敢接话。羽柴秀康眼底却是波光一闪,亦无多言。

  “唉……为父心底藏了太多太多的话,而如今却只能向你们畅怀倾诉了!这些话,我在你们的母亲面前都不会吐露半个字啊,”德川家康悠悠地说道,“你的祖父当年也曾只对为父一个人说过——那就是,身为名门贵族苗裔的德川一族,传承了世世代代的雄图大志:要始终如一坚持不懈地奋斗下去,直至有一天让整个日本的国土都插满我们德川家的三叶葵之旗!”

  “父亲大人!”德川秀忠听到这番话时,如遭雷轰电击一般——父亲大人所说的话可是犯上作乱的大逆之言啊!

  “你很吃惊吧!你万万没有料到一向以恭谨自守、谦卑待人的为父在心底深处居然会有这等雄伟的抱负吧!”德川家康近乎自嘲地说道,“唉!是到了该告诉你一切的时候了!——其实,如果没有眼下这个天赐良机降临到我德川家族的头上,为父这一辈子也许只有在临终之际才会告诉你这些话啊!秀康,你说呢?”

  “天赐良机?什么天赐良机?”德川秀忠听得云里雾里的。

  羽柴秀康却淡淡言道:“父亲大人果然是明察秋毫。”

  “是的!为父隐忍潜伏、苦心孤诣等待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振兴我德川一族‘百年难遇’的天赐良机了!”德川家康的眸子中射出了狂热的兴奋的光芒,“既然机遇已经降临,为父就应该及时告诉你这些话了!——从现在起,身为德川家族嗣子的你,要马上站到为父的身边,一齐为我德川氏‘独揽天下’的大志而去奋斗打拼!”“父亲大人……”德川秀忠嗫嚅道,“父亲大人的这番教训,孩儿自然是牢记在心了——但是父亲大人,如今丰臣关白大人执天下诸位大名之牛耳,势力如日中天,我们德川一族凭什么和他争雄?”

  “凭什么和他争雄?”德川家康冷冷地说道,“为父就凭他竟敢妄自尊大去兴兵挑战大明!你可知道刚才黑田如水来告诉了为父什么消息?他是来告诉为父:丰臣秀吉一味好大喜功,居然心比天高,想发兵征服大明!他真是昏了头了!”

  “哦?丰臣关白大人决意要去征伐大明国?”德川秀忠若有所思地说道,“难怪这半年来丰臣关白大人一直在整编各州大名的军队和急速修建名护屋城啊!前几日我们德川家被关白大人抽调过去蒸筑打磨名护屋城墙砖的那些士兵们回来报告,说丰臣大人曾当面向他们宣称要‘饮马海滨,扬威域外,俯取朝鲜,征服大明’……孩儿还以为这是丰臣关白大人向大家口出戏言呢!没想到他真的决意西征大明……”

  “不错。为父相信丰臣秀吉这一次挑战大明应该是动真格的,”德川家康沉吟道,“不过依为父之见,关白大人这次发兵挑战大明,实是不自量力,必会碰壁而归!”

  “父亲何出此言?”德川秀忠心有不甘地问道,“我大日本国的武士无一不是天生神勇的精锐之士,素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料那大明也难撄我锋!”

  “哼!蠢材!”德川家康冷冷地说道,“我们大日本国有天生神勇的精锐之士,难道大明国就没有?我们大日本国的武士一向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难道他们大明国的武士就是草包饭桶?只知己,不知彼……像你这样盲人摸象,必会因骄致败!”

  “是,父亲大人训斥得是。”德川秀忠虽不甘心,也只得低头认错。

  “为父问你,丰臣秀吉用了多少时间才基本平定了日本全境?”德川家康见他似有不服之意,便又问道。

  “丰臣关白大人东征西讨,浴血奋战,总共耗费了三十年时间才基本平定了日本全境。”德川秀忠答道。

  “你也许并不清楚:那个远在大海彼岸的大明国,它的疆域比我们日本全境整整要大二三十倍!”德川家康淡淡说道,“为父再问你,征服一个日本就耗去了丰臣秀吉三十年的生命,那么现在已经年近六旬的他还会有多少个三十年能用来征服大明?”

  “这……父亲大人的思维视角总是这么巧妙啊!”德川秀忠顿时恍然大悟,“您总能想到孩儿所不能想到之处……孩儿佩服!看来丰臣关白大人就是历尽毕生之力,也无法征服大明啊!”

  羽柴秀康却是静静地看着父亲,什么话也没有多说。

  “其实,为父在心底也一直在怀疑丰臣秀吉是否真的有可能彻底占领大明国……”德川家康喃喃地说道,“所以,为父一直在思考和揣度丰臣秀吉发起的这场西征大明之战的用意……为父断定他这么做,如果不是他一时头脑发热之举,则必定含有极大的阴谋……”“极大的阴谋?”德川秀忠大惑不解,“关白大人莫非真正要对付的敌人并不是朝鲜和大明?”

  “是啊,为父也有这个怀疑——他或许是想借刀杀人!”德川家康慢慢伸手抚摩了一下“三叶葵”家纹战旗,满面忧色地说道,“如果不出为父所料,丰臣秀吉此番征伐朝鲜、大明,应该不会过多地动用自己嫡系家将的兵力,而会从各州大名手中抽调人马出来为他效命——这是他极为阴险的‘一箭双雕’之计,既损了朝鲜、大明的国力,又伤了各州大名的元气。对他这一招,为父不可不防啊!”

  一直似木头人一般沉默着的羽柴秀康这时又点了一句:“关白大人,可能还觉得日本国内的土地不够分封给手下的大名们了,所以打起了开拓海外疆域的主意……”

  “父亲大人真是神机妙算!想得如此周密、深远……”德川秀忠听了他俩的话,顿时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关白大人既然用心如此阴险毒辣,父亲大人……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不要担心,为父自有安排,”德川家康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秀忠我儿,你今晚立刻易服秘密潜回我们德川家所辖的关东,让武藏、上野、伊豆等地的家臣们伺机起兵攻打盘踞在本地的那些浪人、流寇——但是,你要记得吩咐他们:对那些浪人、流寇的攻势既不能太重,亦不能太轻。要恰到好处,要闹得‘雷声大,雨点小’……这样的话,为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征外必先安内’的理由来保存实力,半推半就地让丰臣秀吉无法抽调我们德川家的兵力了……”

  “是!”德川秀忠在榻榻米上伏下了身,恭恭敬敬地应道,“孩儿一定切实照办!”

  “秀康我儿,你就继续潜伏在丰臣府里,为我刺探各种密情。”德川家康又向羽柴秀康吩咐道,“他一有异动,立刻给我禀报!”

  羽柴秀康弯下了腰,无声地磕了磕头。

  关白御前大会

  关白府的议事厅里,丰臣秀吉昂然端坐在首席榻位上。他右手边坐着被他收为养子的当今日本国周仁天皇之皇弟——年轻的八条宫亲王。因为丰臣秀吉主持召开的是“关白府御前大会”,所以不得不请八条宫亲王这样的皇室成员代表天皇陛下列席。

  不过,谁都懂得:无论丰臣秀吉装出一副多么尊重日本皇室的姿态,他在骨子里实际上一直都把周仁天皇、八条宫亲王等人当作傀儡来操纵和利用的。

  前来参加此次“关白御前大会”的人很多:日本国内第一流的大名们基本都已到齐,日本朝廷从三品以上的要员亦无一缺席。

  德川家康就坐在丰臣秀吉左侧首席。自他以下,分别是前田利家、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宇喜多秀家等另外四位辅政大老。丰臣秀吉右侧,坐着丰臣秀吉的外甥兼养子丰臣秀次以及石田三成、小西行长、福岛正则、加藤清正等丰臣氏的家臣、家将。而丰臣秀吉对面席位上坐着的便是岛津义弘、大友义统、龟井兹矩、伊达政宗、上杉景胜等诸位大名和朝廷要员。

  见到各位大名和朝臣都差不多到齐了,丰臣秀吉这才端起日本关白的架子,举手扬了一扬。

  “当”的一声,厅门处悬着的那座羊脂玉钟被他的家臣大野治长举起金棍轻轻地敲了一下。清越悠长的钟鸣过后,会场里顿时鸦雀无声。

  丰臣秀吉抬头环视了会场一圈,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诸位大人,今日本关白奉天皇陛下之命,召集诸位前来,是为了共同商议决定一件关系我日本国数百年、数千年国运的大事!”

  一听他开篇讲话便是这般耸人听闻,会场中那些不明底细的大名和朝臣们不禁一惊,一个个把诧异的目光投向丰臣秀吉,恭敬地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丰臣秀吉停顿一下,举目四顾,看到各位大名和朝臣们都是一副肃然关注的样子,心底甚是满意,便又继续说道:“这件大事,就是倾我日本举国之力,在数年之内,饮马海滨、扬威域外、俯取朝鲜、征服大明!”

  “啊?!”会场中那些事先并不知情的大名和朝臣们一个个失声长呼,下巴都惊得快要掉下来了。

  在这一片乱哄哄的惊呼声中,丰臣秀次肃然出列,跪伏在大厅当中的地板之上,奏道:“属下恳请关白大人三思:如今我日本国战乱刚息、天下初定,关白大人应当念念以与民更始、休养生息为重才是!此刻,您若劳师远征,只怕人心不安、四方扰动,反而会得不偿失啊!”

  他此言一出,议事厅内顿时静了下来,静得连地板上掉一根羽毛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丰臣秀次与丰臣秀吉有着特殊的亲戚关系,他自然可以不像别的大名和朝臣那样由于敬畏丰臣秀吉而缄口不言——于是,他一下便将昨夜黑田如水指点他反对出征的理由抛了出来劝谏丰臣秀吉,以求先声夺人。而厅中各位大名与朝臣见状,便一个个只是盯着丰臣秀吉,也不跟风进言,且看他如何反应。

  丰臣秀吉高高地坐在首席榻位之上,脸上如无波的古潭,让人测不出深浅来。

  他听完丰臣秀次的话,沉默了许久,并不正面作答,只是伸手向其他大名和朝臣虚招了一下,淡淡地说道:“本关白说了,这是一件关系到我日本国数百年、数千年之国运的大事。这件事成功与否,与在座诸君都有着莫大的关系。你们也都谈一谈自己的想法嘛!无论你们今天在这里说什么,本关白都不会怪罪的。”

  终于,在一片沉默之中,前田利家和小早川隆景两位大老开口了:“秀次君言之有理。关白大人须三思啊!”

  这时,另一位辅政大老兼丰臣秀吉的养子宇喜多秀家也讲道:“据属下所知,朝鲜有海峡天险可恃,大明有百万雄师可用——我日本国武士纵神勇过人,但众寡悬殊,也难有胜算啊!”听到三位辅政大老都不赞成出征,厅下的各位大名和朝臣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个个摇头皱眉,亦是为难之极。

  丰臣秀吉见此情形,再也按捺不住,直接点了手下素有“铁胆虎将”之誉的小西行长的名:“小西君!你一向最是骁勇善战、不畏强敌——这西征之事,你的意见如何呢?”

  小西行长是关西堺港巨商家族出身,他父亲当年就是靠与朝鲜、大明走私的海盗们暗通贸易才大发横财的。由于从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小西行长对朝鲜、大明的情形比较熟悉。而且,尤为难得的是,他会讲几句生硬、拗口的汉语,这在日本国已属难能可贵了。

  他听得丰臣秀吉猝然点名向自己发问,丝毫不敢大意,急忙深思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关白大人,您也许看过一本大明国的奇书吧?”

  丰臣秀吉面无表情,冷冷问道:“什么奇书?”

  小西行长屏气敛息,躬伏在地,缓缓说道:“这本奇书的名字叫《三国演义》,是大明国一位姓罗的师傅写的。”

  “ 《三国演义》本关白没阅过,但是听西笑大师讲解过,”丰臣秀吉蹙起眉头回忆了片刻,悠悠说道,“本关白记得,那书里边那个诸……诸葛亮当真是计谋百出,了不得、了不得啊!”

  “还有关羽、张飞的‘万夫不当之勇’啊!”小西行长急忙接过话头说道,“我日本国的武士哪个比得过他俩的厉害?”

  “你这是什么意思?”丰臣秀吉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不禁有些不悦,“不要弯弯绕绕的,有话直说。”

  “关白大人!”正在这时,丰臣秀次插话进来说道,“其实小西君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了:大明国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其中必然不乏像诸葛亮、关羽、张飞这样的贤臣良将……若是贸然与之为敌,我日本国岂有十足的胜算?”

  “这……”丰臣秀吉顿时语塞了一下,沉吟片刻,仰天深深一叹,“是啊!今日之大明国,还会有诸葛亮、关羽、张飞这样的贤臣良将吗?如果有的话,我日本国自然不会轻易出兵了。”

  他讲到这里,话音一顿,用手抚了抚自己领下那绺稀疏的须髯,忽又哈哈一阵大笑,道:“实不相瞒!诸君!十年前,本关白就已打探到大明国曾经有一位像诸葛亮一样神机妙算的‘关白’……哦,用他们的汉文来讲,应该是‘丞相’——他叫张居正!他手下还有一位像关羽一样智勇过人的大将,名叫戚继光!”

  “戚继光?!”在座的日本关西一带年老的大名们听了,仿佛触电般失声惊叫起来,“他的确很厉害啊!二十年前,他把我们那些先行潜入大明国境内的浪人、武士们打得一败涂地……他们逃回来后,提起他的名字就吓得直哆嗦……大明国有他在,谁……谁敢再去送死啊?……”丰臣秀吉看着他们一个个惊恐万状的表情,顿时十分恼火,便提高了嗓门儿喝道:“你们怕什么?他们都已经死了!”

  “死了?”那些年老的关西大名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死了?”在看到丰臣秀吉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后,他们一个个又不禁鼓掌欢呼起来:“太好了!太好了!那真是太好了!”

  “十年之前,张居正就病死了;五年之前,戚继光也病死了。大明国目前当政的,只是一个和秀次君、石田君他们年龄一般大的小皇帝,”丰臣秀吉坐在榻席上,仰天纵声哈哈大笑,“天照大神垂恩于我日本国,一下便为我们除去了两个大敌……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我们千万不能再错过了!”

  德川家康坐在一侧听得清楚,心中不由一动:古语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丰臣秀吉是从哪里打探到这些消息的?他看起来对大明国朝廷的情况了如指掌啊!

  看到诸位大名和朝臣惊疑不定的模样,丰臣秀吉笑容一敛,脸色一肃,缓缓举起手掌,“啪啪”地拍了两下。

  掌声刚落,他身后的洒金樱花屏风背面,无声无息地转出两个人来!

  这两个中年汉子蓦地一现身,竟令在座的诸位大名猛吃一惊!只见其中一位身穿黑色劲装,面目冷峭,眉宇之际煞气逼人;而另一位则是身着青色宽袍,圆脸胖头,憨态可掬,一双瞳仁却如鼠目一般转动生光,颇有几分商贾之气。

  他俩绕行到厅堂当中,恭恭敬敬地坐到丰臣秀吉对面席位之上,伏地行礼,不敢抬头。

  “来!来!来!”丰臣秀吉向他俩招了招手,朝着在座的各位大名介绍道,“这两位可是为我日本国进击朝鲜、大明而立下头功的功臣啊!——你们就向各位大人介绍一下自己吧!”

  那个黑服壮汉半跪着抬起头来说道:“多谢关白大人抬爱。各位大人,在下在日本国的名字是服部正全,在朝鲜国的名字是金完用,在大明国的名字是何全忠。”

  “服部正全?”小早川隆景听罢,不禁抬眼看了他一眼,诧然问道,“原来阁下是服部忍者世家的人。服部半藏正成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黑服壮汉恭敬地答道。

  他这一答,在场诸人都是吃了一惊。原来,当今日本国中,忍者界内分四大流派,各有四大统领执掌:伊贺一派,由百地丹波执掌门户;服部一派,由服部半藏正成执掌门户;风魔一派,由风魔小太郎执掌门户;杂贺一派,由杂贺孙一执掌门户。而四大忍者世家流派之中,尤以服部一派最为著名。服部正全既系服部半藏正成的嫡子,其人的忍术自然远非常人能及。大家刚才又听到他自称在朝鲜、大明均有化名,由此可见他实是行踪诡秘,更是高深莫测了。他们正在惊诧之间,却听那另一个青袍胖汉躬身说道:“各位大人,在下在日本国的名字是来岛通明,在大明国的名字是胡图汉。至于朝鲜国那边,在下倒从未涉足过。”

  “来岛通明?”小西行长颇感意外,“关西大名来岛通久是阁下的什么人?”

  “正是家兄。”青袍胖汉缓缓答道。

  原来,来岛世家是关西一带靠与朝鲜、大明进行走私贸易而逐渐壮大起来的海盗家族。来岛通明既是来自这一家族,自然可以在大明国内来去自如了。

  望着来岛通明全身上下一派汉人打扮,诸位大名和朝臣亦是惊疑莫名,面面相觑。

  这时,却见丰臣秀吉满面含笑,向他们说道:“诸君有所不知,服部正全、来岛通明都是本关白在二十年前派驻在朝鲜、大明的两个间谍首领……若不是他们二十年如一日地给本关白送有关朝鲜、大明的各种情报,本关白何来‘俯取朝鲜、进击大明’的底气?”

  “二十年前他们就已经潜入朝鲜和大明了?”在座的大名和朝臣们大吃一惊,“关白大人二十年前就开始谋划‘俯取朝鲜、进击大明’了?”

  “不错,”丰臣秀吉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早在二十年前,织田信长大人在世的时候,本关白身为他的首席辅臣,就已经向他提出了‘养精蓄锐、窥伺天下、俯取朝鲜、进击大明’的方略。织田大人对这一方略十分赞成,当时就让本关白物色了许多日本国的‘忠臣卫士’,舍身为国,抛家离乡,易服改容,潜入朝鲜、大明等国,刺探敌情,伺机而动。

  “现在,我日本全国兵精粮足,完全可以腾出手来‘饮马海滨、扬威域外、俯取朝鲜、进击大明’了!所以,在今日御前大会上,本关白专门召回了服部君、来岛君,为在座各位大人详细介绍朝鲜、大明的内情,然后再请大家共同商议如何调兵遣将、择机进发!”

  德川家康听到丰臣秀吉二十年前便已开始窥伺朝鲜、大明,心中顿时微微一震:此人为了西征朝鲜、大明,竟是这般苦心孤诣、费尽心机,倒是不可小觑了!且看服部正全、来岛通明打探到的朝鲜、大明消息如何?一念及此,他屏住了声息,只在一旁静观其变。

  这时,服部正全先是向丰臣秀吉伏身行过一礼,然后转身面向各位大名与朝臣,侃侃而谈:“诸位大人,在下这二十年的大部分时间是潜伏在朝鲜,所以对朝鲜的情形更清楚一些。现在,在下就斗胆向各位介绍一下朝鲜的内情。”

  “朝鲜李朝近二百年一直臣属于大明国,为大明国东北之外藩。

  自其开国之君李成桂主政时起,每一代朝鲜君臣都对大明国忠心不二。朝鲜国中的礼仪、典章、图籍、制度,无一不是效法大明,素有‘小中华’之称。”“然而,在这二百年间,朝鲜自恃有大明国荫庇,所以军事不修、武备废弛,居安忘危,歌舞升平。尤其是近五十年来,朝鲜大臣分为‘东人党’与‘西人党’,离心离德,内讧不已,纲纪紊乱。目前的朝鲜国君李昖,年约四旬,为人骄奢**逸,毫无刚健中正之德,内不足以消弭朋党之争,外不足以强兵富国,实乃庸才之主。他所任用的水师总督元均更是怯弱无能,和我日本水师相比,堪称鼠与猫斗,焉能取胜?而且,朝鲜的士兵以矛戟刀剑为武器,若是与我日本武士从西洋各国购置的无坚不摧的‘火绳枪’对抗,必会不堪一击!”

  “所以,在下一直毫不动摇地坚信:我日本雄师挥帜进兵之日,便是朝鲜举国臣服之日!这一点,在下敢当着关白大人和诸位大人的面立下军令状——在下此言若误,甘愿剖腹自杀以谢诸位!”

  听罢了服部正全的发言,在场的大名和朝臣们一个个半信半疑,只是抬眼看向丰臣秀吉,观他有何话说。

  丰臣秀吉并不评论服部正全的汇报,而是面沉如水地向来岛通明挥了挥手:“来岛君,请向在座的诸位大人介绍一下你所知道的大明国的情形吧!”

  来岛通明急忙应了一声,从地板上抬起头来,平视着各位大名,一脸凝重地说道:“大明国要比服部君口中所说的朝鲜国复杂得多。它不是短短几个时辰能完全说清楚的。在下唯有粗粗浅浅地叙述一下大明国的轮廓给诸位大人知晓。”

  “大明国的兵力在两百年前绝对是天下无敌的——那个疆域辽阔无边的蒙古王朝,就是被大明国开国之君朱元璋率领的一批农民击溃的。那个朱元璋,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游丐,赤手空拳地开创了大明朝这样一个庞大的国家!这简直是一个神话啊!”

  丰臣秀吉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皱,却是大不相信,冷冷地问:“哦?这世上还有像朱元璋这样‘从乞丐变为帝王’的奇人?他建立大明国用了多少年时间?”

  “这个……”来岛通明蹙着眉回忆了好一会儿,恭恭敬敬地答道,“他……他建立大明国好像只用了二十余年的时间……”

  “你胡说!”丰臣秀吉的心里突然冒起了一股邪火,大手一挥,有些失态地冲着来岛通明吼道,“本关白身不离鞍、东征西战,不知费了多少工夫,不知冒了多少危险,好不容易用了近三十年的时间才堪堪平定了日本全境。他朱元璋仅用了二十年时间就建立了比我日本大二三十倍的大明国——中华人氏真有这么厉害吗?这不可能吧!你竟敢胡编出来欺骗本关白!本关白要治你的罪!”

  “关白大人恕罪啊!关白大人恕罪啊!”来岛通明一听他话中之意甚是不善,顿时吓得伏倒在地板上“砰砰砰”地直磕响头,“在下说的句句都是史实啊!那朱元璋以一介游丐之身而成为大明天下之主,也确有其卓异过人之处……当然,他能‘小人得志’,是因为像关白大人您这样的盖世英雄没有降临到中土。所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那朱元璋才侥幸成功……在下坚信:若是关白大人您与那朱元璋同生于世,互为敌手,朱元璋唯有向您望风臣服而已……”“嗯……你这些话倒还说得有理。”丰臣秀吉这才缓和了脸色,转怒为喜,对来岛通明说道,“好了,本关白恕你无罪,你继续向诸位大人介绍大明国内情吧!”

  “是……是……在下遵命,”来岛通明听到丰臣秀吉这话,方才松了一大口气,伸手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抬头继续说道,“在朱元璋死后的近二百年里,大明国再也没有出现过几个像样的皇帝。当今的大明皇帝朱翊钧,今年才刚满三十岁,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儿罢了。现在,他手下张居正、戚继光等贤相良将先后逝世,又加上朱翊钧曾对去世的张居正进行了种种清算,伤了天下不少士民的心——纷纷抨击他只知收权、揽权却不擅治国理民。据此看来,大明国亦是外强中干,不足为惧。”

  丰臣秀吉听了,不禁暗暗高兴,只是捋着须髯,含笑点头不已。

  这时,却见服部正全双眉蓦地往上一挑,脸色一紧,突然开口打断了来岛通明的话:“来岛君,您不能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只报喜不报忧’啊!不错,张居正死了,戚继光也死了,但是目前大明国内能真正威胁到我日本将士的还有几个仍然活在世上啊……”

  “这……”来岛通明抬眼看了看服部正全,似乎也懂得了他话中所指的是谁,顿时有些口吃起来。

  “谁?这几个人是谁?”丰臣秀吉冷冷地看着服部正全。

  “在下在朝鲜潜伏日久,探知如今大明国朝中文有太子太师申时行,武有宁远伯李成梁、李如松父子,俱是栋梁之臣,不可小觑啊!”

  服部正全伏在地板之上,忧心忡忡地说道,“且不说申时行为政行事之深沉宏大、中正笃实,便是那李成梁、李如松父子踞守辽东多年,北抗蒙古,东御女真,英勇善战,战功赫赫,委实不在戚继光之下,堪称我日本国日后进取大明之劲敌啊!在下不敢将此重大敌情隐瞒,特此禀告关白大人,还望您早做提防才是!”

  “李成梁、李如松父子?”丰臣秀吉听罢,却并不动怒,而是沉吟片刻,眼珠倏地一转,突发奇想,“这样吧!本关白就派你们服部忍者一派的顶尖高手,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潜入大明国内,将他们伺机刺杀,如何?”

  “这……这……”这一次轮到服部正全语塞了。他支吾了半晌,才垂头说道:“在下等也曾多方探察过,据查李成梁府中蓄有死士数千名,个个都是武林高手,我们日本忍者与之对敌,只怕难以取胜……另外,李如松更是出身中华少林正宗,武艺超群,在下亦是自愧不如……”

  “啊?”诸位大名听了,个个惊得直吐舌头,面面相觑。

  “其实关白大人和服部君都不必太过在意申时行、李成梁、李如松三人,”来岛通明脸上深深一笑,缓缓说道,“在下刚刚得到消息:申时行、李成梁二人于本月已因年寿太高而告老离职,李如松等辽东名将也被调离辽东,任山西总兵官去了。这是大明国自撤辽东屏障啊!此机不乘,更待何时?”“可是,只要我们日本武士一入朝鲜,李如松等人便会立刻从山西驰援而来——那时,来岛君又有何计可御?”服部正全不以为然,冷冷反问他道。

  “嗯……看来服部君对大明国此刻的内情还知之不深啊!”来岛通明微微笑了一笑,缓缓说道,“根据在下从大明国有关官吏那里得到的消息:近来大明国西部的宁夏副总兵哱拜,本系鞑靼族人,暗中与蒙古河套部族内外勾结,企图拥兵自立,叛君作乱。大明皇帝急调李如松及其手下辽东铁骑赶赴山西上任,也多半是为了对付哱拜而去。”

  “但目前哱拜尚在勾结外族叛乱的密谋筹备之中,大明国尚在静观其变,伺隙而动。不过,依在下之见,三个月内,哱拜必会发兵叛乱,李如松等人自然便被牵制在了大明西疆一带……那个时候,就是我们日本武士‘饮马海滨、扬威域外、俯取朝鲜、进击大明’的绝妙良机了!——这也正是在下一接到关白大人的命令便十万火急地赶回名护屋来见各位的原因了。”

  丰臣秀吉决意侵朝

  来岛通明和服部正全禀报完毕之后,关白府议事厅内仍是一片沉寂。大名和朝臣们沉默着,谁也不愿先行开口发表意见。

  丰臣秀吉等了半晌,见场中无人呼应,不禁仰天叹道:“我大日本国臣民身为天照大神的子孙,本应享有这世上最高的荣华与福泽,难道一个个自甘雌伏——要窝在这海岛荒野之中默默无闻地了却残生吗?唉……这真是身为天照大神子孙的莫大耻辱啊!”

  听到他这般慨叹,他手下的著名骁将加藤清正不禁双眉一竖,亢声说道:“关白大人休要烦恼!在下自孩提时起便追随您出生入死、建功立业,素来坚信关白大人所谋之事无一不成——这一次您准备西征朝鲜、大明,一定也能马到成功!我加藤清正甘愿听从您的一切调遣——在西征之役中一定再立新功!”

  “很好!很好!难得虎之助拥有这份忠勇之心啊!”丰臣秀吉顿时大喜,向加藤清正连连赞道,“本关白也坚信,以虎之助迥异常人的骁猛,在西征之役中必能再立新功!”

  关西大名岛津义弘新近归附了丰臣秀吉,正想着立下战功来讨取这位喜怒无常的关白大人的欢心,便也附和着加藤清正说道:“对!

  加藤君的话显出了我大日本武士傲立群雄、迎难而上的铮铮风骨!在下也相信:关白大人旌旗所指,朝鲜、大明的敌军必会望风而溃!我们岛津氏愿为您的西征大业而誓死效力!”

  看到丰臣秀吉听了加藤清正、岛津义弘的话而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关白府家臣大野治长也一脸谄媚地笑道:“是啊!是啊!我们日本国万千武士,个个身经百战、所向披靡,岂是朝鲜、大明两国内的那些散兵冗卒所能抵挡的?在鄙人眼里,朝鲜、大明两国不过是两个婀娜多姿的弱质美女,终究会成为我日本国这样威武盖世的猛汉的掌中之物的。”“你这个比喻不错!”丰臣秀吉听了,扬声哈哈大笑起来,“既是如此,那就要看你们诸位大人谁能‘捷足先登’,先行享受到这两个‘婀娜多姿的弱质美女’的美妙滋味了。”

  听着大野治长和丰臣秀吉的话,德川家康、前田利家、小早川隆景等老成持重的大名们都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只是低下头并不吭声。

  丰臣秀次却是按捺不住,大声说道:“大野君!你真是可笑!你真的以为朝鲜、大明两国似‘两头待宰的羔羊’那么好对付吗?如果你是真的这么认为,那就证明你太愚蠢、太无知了;如果你这番话是口是心非,那就证明你竟敢当众欺骗和愚弄关白大人——应该拖下去重重杖责!”

  大野治长听到丰臣秀次说得这般声色俱厉,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跪伏在榻席上连叩响头:“哎呀!秀次大人这话真是冤枉鄙人了!请关白大人明鉴!鄙人岂敢当众欺骗、愚弄您啊!鄙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啊!……”

  丰臣秀吉拉下了脸,右手一抬,止住了大野治长的叩头哭诉。他面色阴沉地盯着丰臣秀次,隔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本关白并不认为大野君在愚弄、欺骗我们!本关白很快就能让你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话,其实是说出了一个铁的事实!”

  接着,他蓦地从榻席上站起身来,“铮”的一声抽刀出鞘,寒光一闪,竟将面前茶几的一块木角一刀劈落!然后,他阴寒无比的目光盯在地板上那块木角之上,一动不动,口里却一字一句说道:“这次御前会议,用不着再议下去了。此番西征朝鲜、大明之役,本关白认为能赢就一定会赢!谁若再敢有所质疑,便如此木!”

  他这番举动一出,在座的大名和朝臣们谁还再敢提出异议?即便是丰臣秀次,也只得垂下了头,闭上了口,满面畏服之情。

  “好了!”丰臣秀吉左手用倭刀拄在地板上,右手却向石田三成一招,肃然说道,“将本关白昨夜亲手拟定的那篇诏书,现在就当众颁发了吧!”

  石田三成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双手托起一卷紫绢,站了起来,然后缓缓展开念道:“为实现我日本国‘饮马海滨、扬威域外、俯取朝鲜、进击大明’之宏图伟业,特此诏告诸位大名及朝臣:须得同心同德、同进同退,同赴西征大业,进有功则论功行赏,战有失则严惩不贷,个个勿生异心、勿怀歧念。在此,奉天皇陛下御旨,本关白号令:“‘一、各大名均须按自己所享年俸之多寡出兵:每万石则出兵一百人,每百万石则出兵一万人;’“‘二、各大名均须按自己所享年俸之多寡出船:每十万石则出船二只,同时自行提供水手、粮草,于五十日内于大阪港湾集中;’“‘三、西征大军以松浦郡名护屋为大本营,以对马岛为第一线前沿,择日西进朝鲜,伺机再取大明。’”听到丰臣秀吉早已以天皇陛下的名义拟好了这篇西征诏令,其语态之蛮横霸道实是无以复加,在场的大名和朝臣们一个个心怀暗怨,却又不敢形之于外,只得唯唯诺诺、垂头称是。

  丰臣秀吉也没把他们大多数大名的反应放在眼里,而是目光一转,射向了德川家康脸上,若有心似无意地淡淡说道:“德川公,你是关东第一大名,享有年贡二百六十万石俸米——那么算起来,你就要投出二万六千兵马和五十二艘战船……你不会感到不痛快吧?”

  “哪里!哪里!”德川家康毕恭毕敬地答道,“家康我能为关白大人的西征伟业稍尽绵薄之力,已是倍感荣幸,怎会感到不快呢?”

  “嗯……很好!很好!”丰臣秀吉虽然并不相信德川家康这话是完全源自真心的,但毕竟他在口头上表示了支持,这已是足够了。于是,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微微笑了:“德川公不愧为我日本国的栋梁之臣,能始终如一地做到忧公忘私,难得!难得啊!你带头为诸位大名献身于西征朝鲜、大明之战做出了榜样,本关白感到十分高兴啊!”

  前田利家、小早川隆景等其他大名见状,也只得纷纷应道:“我等誓死效忠关白大人,愿以德川将军为榜样,按时足额配齐兵马、战船、粮草。”

  丰臣秀吉顿时心花怒放,哈哈笑道:“好!好!好!你们的尽忠为国之心,本关白都知道了。打下朝鲜、大明之后,本关白一定会裂土分封、重重有赏!”

  说至此处,他忽然又如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向德川家康说道:“本关白深知德川公足智多谋、深通兵法,在此便将一个重任托付于你——请你及时为我日本武士‘饮马海滨、扬威域外、俯取朝鲜、进击大明’好好谋划出一套征伐方略来,让本关白和诸位大名遵而行之!”

  “关白大人此语吓杀在下了!”德川家康一听,面色大变,急忙跪伏在席位上叩头惊道,“关白大人之谋略才智,实乃举世无双,家康岂敢在您面前献丑?”

  “这段时间里,本关白要忙着理清内政、招兵买马,实在是无暇分神啊!”丰臣秀吉摆了摆手,长长一叹,“德川公就为本关白分担这一点儿忧虑吧!本关白不胜感激。”

  德川家康推辞不掉,只得应允道:“既然关白大人这么说了,家康唯有鞠躬尽瘁了!”

  丰臣秀吉抬眼看了看下面坐着的那些表情各异的大名们,沉吟了许久,才挥了挥手,吩咐道:“御前大会就这样结束了吧!除了丰臣秀次、宇喜多秀家、石田三成、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福岛正则和八条宫亲王殿下留下来之外,诸位大人请自便吧!”

  德川家康、前田利家、岛津义弘等大名一听丰臣秀吉这么说,便很知趣地纷纷起身垂手退了出去。没多久,偌大的议事厅里,只剩下了丰臣秀吉和他刚才指定的那七个人。待得丰臣秀吉挥手让两侧的侍姬们也退下去之后,八条宫亲王便恭恭敬敬地从他身边的席位上站了起来,退坐到他的右手下方,俯首问道:“父亲大人有何明示?”

  丰臣秀吉见八条宫亲王这个养子倒也懂得“人前是君臣,人后是父子”这个礼数,心底颇是受用。他急忙伸手虚扶了一下,道:“八条宫亲王多礼了!本关白担当不起啊!”

  “关白大人是孩儿的再生父亲,孩儿施再大的礼也是应当的,”八条宫亲王不敢抬头,只是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说道,“您一手扶起了在战乱之中摇摇欲倾的日本皇室,这一份恩情,天皇陛下和孩儿除了对您敬之若父之外,实在是无以为报啊!”

  丰臣秀吉听了他这番话,久久地端坐在榻席上欲言却止,他抬眼又望向丰臣秀次、宇喜多秀家、羽柴秀康等其他养子,悠然说道:“冲着你们对为父的这一片纯孝之心,为父也要挺身而上,在这场西征大战中,为你们拼得万里江山来!”

  “父亲大人!”“关白大人!”……八条宫亲王、丰臣秀次、宇喜多秀家、羽柴秀康还有石田三成、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人齐齐伏在榻席上跪了下去,一个个的眼眶里泛出了莹莹的泪光。

  “为父今年五十五岁了……在这个能活到四十岁便算老年人的战乱年代,为父可算是‘老人中的老人’了……”丰臣秀吉抬起了头,望向议事厅那高高的屋顶,自顾自地喃喃说道,“在这垂暮之年,为父何尝不想躺下来好好休息一场?……可是,我日本国‘威加四海、总齐八荒’的大业还没实现啊!为父害怕万一有一天自己撒手西去之后,你们会仅仅满足于这日本国的区区六十六州,坐困海岛一隅,不思进取——那就真是辜负了天照大神对我日本子民的深宠厚爱了!”

  听着丰臣秀吉这不无深情的表白,八条宫亲王、丰臣秀次、宇喜多秀家、羽柴秀康等人只是伏地不起,叩首无语。

  “秀次!你抬起头来看看我!”丰臣秀吉静了片刻,突然开口说道。

  丰臣秀次听得养父蓦地点到了他的名,心头不禁一跳,急忙抬头仰面看向丰臣秀吉。

  “秀次啊!你是为父膝下最为年长的孩儿,这么多年来陪着为父南征北战,吃了许多的苦,也历练出了许多的本事,”丰臣秀吉深切地盯着他,缓缓而道,“这一次西征朝鲜、大明,比在国内以前任何一场大战都更为惨烈……秀次啊!你要多多为为父分忧解难才是啊!”

  “父亲大人……”丰臣秀次顿首伏地,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禁不住开口嗫嚅道,“您为孩儿们开疆拓土这一片苦心,孩儿们自是感激不尽。但西征朝鲜、大明,那是何等艰险!孩儿就是到了此刻,仍然恳求您要慎思啊……”“你呀!到眼下这个时节了,竟还如此犹豫!”丰臣秀吉沉下了脸,将手一摆,止住了他的继续劝说,“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父心意已决,你就不要再多说了。再难再险,为父也要争取在有生之年亲自踏上大明皇宫的御座,实现我日本国千百年间历代英主雄君所不能企及的宏图伟业!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为父也在所不惜!”

  “父亲大人……”丰臣秀次见到丰臣秀吉的决心如此坚定,只得闭住了口,叩首在地,不再多言。

  “另外,为父要先向你们宣布一件事,”丰臣秀吉深沉地凝望着远方,缓缓说道,“三日之后,为父就要向天皇陛下辞去关白之位,同时转任‘太阁大臣’……你们不要惊讶,为父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从朝廷政事堆中抽出身来,一心一意投入西征大业中……”

  “关白大人怎可忍心轻弃天皇陛下而退居‘太阁大臣’之位?”八条宫亲王一听,不禁含泪说道,“关白大人要三思啊!”

  “没什么。亲王殿下,请你转告天皇陛下,”丰臣秀吉沉沉静静地说道,“我丰臣秀吉无论是进也罢,是退也罢,一切的良苦用心都是为了使我日本国能‘威扬四海、总齐八荒’,成为‘无敌之国’!请天皇陛下体念老臣这一片苦心而忍痛割舍了吧!”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跪伏在地的丰臣秀次,又道:“秀次担任老臣的副手有不少年头了,治国理民有章有法——老臣特意向陛下他担任关白之职,则老臣在朝中也可谓是‘虽去犹在’了!”

  正为劝谏西征之事失败而暗暗沮丧的丰臣秀次一听,只觉得万分意外,耳朵里“嗡”地一响,竟再也听不清丰臣秀吉往下说什么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父亲大人,终于让我接任关白之职了……终于让我接任关白之职了……”这个声音,淹没了他脑海里的所有想法……跪在他身后的羽柴秀康顿时全身微微一震,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只是,谁也没看到他冷厉的目光足以把地板刺穿!

  宋风诊局

  松浦郡的“宋风诊局”是日本关西一带著名的民间诊所。这家“宋风诊局”的生意好,主要是由于诊局的主人许仪是一名中医高手,精通针灸和药膳之术,疗效神奇,令前来就诊的日本百姓无不满意。

  加上许仪一向乐善好施,卖的药又实惠,所以他的诊局门口常常是来者如云。

  这一日下午,他见天色已晚,正准备吩咐弟子朱均旺去关门收局,却见一个青年武士略弯着腰,一步一步缓缓挪近了门口边。

  “桃四郎——平时都是你母亲生病了由你扶着来,今天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朱均旺站在门口一看,原来是诊局里的常客桃四郎。见到他弯腰驼背的样子,坐在店中医案后面的许仪亦是一惊:“桃四郎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且过来让许某瞧一瞧。”桃四郎伸手在后背上轻轻捶着腰,也不立刻答话,只是吃力地在朱均旺的搀扶下走上前来,倚着医案前的椅子坐下,声音沉闷地说道:“在下倒没得什么病。只是近日忙着为关白大人修建名护屋城墙,好像在抬城砖时扭伤了腰——许医生,你开点儿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让在下敷一敷再看吧……”

  “哦?抬城砖时扭伤了?”许仪急忙从医案后面转了出来,走到桃四郎的身后,撩起他的衣裳,仔细察看了一下他背上的伤势,沉吟着说道,“你这伤并非一朝一夕所致,恐怕有了些日子吧?……唉!依许某之见,你的体质本属上乘……能让你累成这般的,必是极繁重的苦差事啊……”

  许仪一边说着,一边退回医案后边坐下,提笔写了一张处方,交给朱均旺去抓药。同时,他从案头的一方红木药匣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来,倒出六粒朱红色的药丸,拿了一张干净的白纸包了,递给桃四郎说道:“这是原产我们大明国的‘虎骨麝香丸’,对治疗跌打损伤极有疗效的……你拿回去服用吧!”

  “这……这怎么使得?”桃四郎似是感动至极,连连用手推辞,“许医生,这药丸既是大明国原产,想来一定很珍贵吧?在下哪有米钱购买得起?谢谢了……”

  “不收你的米钱!”许仪呵呵一笑,挥了挥手,一脸的和蔼可亲,“我大明国人行事,一向是‘义利分明’‘济人为本’。你家境困难,购药治病实属不易,这‘虎骨麝香丸’就当是许某送给你的了……”

  “许医生……许医生,您真是菩萨心肠啊!”桃四郎的眼眶里顿时浮起了晶亮的泪花,“在下的母亲这么多年来身患痼疾,常常到您这里问诊求医……您几乎每一次都减免了我们的药钱……算起来,您怕是为我们家省掉了近千石米钱……您……您真是在下的恩人啊!桃四郎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哪里……哪里……我中华儒宗孔子曾教导我们:‘仁者爱人。’许某虽是一介庸医,却也不敢忘了此语,”许仪听了,急忙拱手谦逊地答道,“桃四郎,这是许某应该做的。你不必如此多礼。”

  “中华人氏果然是‘谦谦君子、仁者风范’啊……”桃四郎感慨万分地看着许仪和蔼的面容,“那大明国里像许医生这样高风亮节的人一定很多吧!”

  “那是当然,”许仪双目从店门口望出去,投向那遥远的西方,仿佛带着一丝深深的思念,悠悠说道,“许某的所作所为,在‘礼仪之邦’的大明国里,三岁童子亦能做到——这又何足称道?只可惜,当年一别故乡,至今已二十余年,不知何时才能重新踏上大明国的土地啊!”

  “噢……如您所说,这大明国也真不愧为‘礼仪之邦、鼎盛之国’了……”桃四郎也无限憧憬地举目遥望西方,喃喃说道,“可是,唉……也不知丰臣关白大人心底里怎么想的,却要‘饮马海滨、扬威域外、俯取朝鲜、进击大明’!”“哦?许某近来也曾听到松浦郡里的僧人在大办法坛,宣扬要兴兵征伐朝鲜、大明……”许仪面色微微一变,却又迅速平静下来,若有所思地说道,“今天听到桃四郎也这么说——看来,丰臣关白大人真是要发兵征伐大明国了!”

  “是啊!”桃四郎沉沉一叹,点了点头。

  “这会不会是流言呢?丰臣关白大人最喜欢空嚷嚷了……”许仪按捺住心头的紧张,脸上仍是装着若无其事地说道,“他说了好多大话从来没兑现过……这一次喊什么‘饮马海滨、扬威域外、俯取朝鲜、进击大明’,只怕又是他的梦话吧!”

  “嘘……噤声!”桃四郎做了个手势打断了许仪的话,瞧了瞧店门外四下无人,便探头凑到许仪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许医生日后千万不可在别人面前评说关白大人什么事了——万一被一些奸佞小人听到后举报上去,是要杀头的呀!”

  “这一次‘俯取朝鲜、进击大明’,他倒真的不是在只喊不做了。

  他是认了真的了。实不相瞒,让在下累得扭伤了腰肌的这座名护屋城池,就是为丰臣关白大人亲自坐镇指挥西征大业而修建的。还有个消息告诉你,听我们的首领大人小西殿说:关白大人连下了三道手令,让各位大名出兵出船限期集结出征呢!三四个月后就要向朝鲜、大明发兵宣战了……唉!我们在国内才刚刚休战了不到半年……又要被关白大人征调出去渡海远征朝鲜和你们的大明国……”

  说到这里,桃四郎语气停顿了一下,仰脸看了看许仪,深深感慨道:“本来,许医生是我家的恩人,和你同族同根的那些中华人氏应该也算是我家的恩人。在下岂愿与他们为敌啊?!唉!真不知道丰臣关白大人是怎么想的,突然就逼着我们背井离乡踏上异域之地跋涉万里西征大明……只是这一去之后,我那可怜的老母亲又有谁来照顾她呢?……这件事,让我桃四郎一直是念兹在兹、难以释怀啊……”

  “唉!丰臣关白大人也真是……”许仪开口刚说了半句,忽然想起方才桃四郎的提醒,便又闭口打住了,在药案后面静了片刻,才悠悠说道,“算了,算了,事已如此,我们黎民百姓又能再说什么?大战将至,也唯有勉力自保了!桃四郎……你放心——此番你若被征调离去,照顾你母亲的事儿,就搁在许某身上吧!她的米钱、药物,许某会及时派朱均旺给她送去的……”

  “朱均旺在一旁听到了,也微笑着点头说道:“就是就是!桃四郎,你就不要为你母亲的事儿烦恼了……”

  “许医生这么说,不知让在下怎样报答才好呢?”桃四郎闻言,双眸中泪光莹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说道,“许医生,你们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我们日本人有句古话:‘志士报恩,在行而不在言。’——日后,许医生只要发一句话,我桃四郎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哎呀!使不得!使不得!”许仪急忙起身向他摆了摆手,“我们这所诊局先前也曾被那些无耻浪人骚扰过,若不是桃四郎挺身而出仗义解围,许某又岂会有今日之余力来照顾你母亲?说起来,这也是桃四郎平日里行善积德的报应啊!”

  “许医生这番话可就令在下无地自容了……”桃四郎伏在地上,只是连连叩头,“那些浪人不敢把您怎么样的……朱均旺兄弟的身手,当时在下曾见过,他们哪能在您手底下占得了便宜?在下当时拔刀相助,也实在是对他们的无耻言行看不下去了……没想到许医生却一直将这事儿挂在心上……”

  “呵呵呵……你就别再谦谢了……”许仪举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又将朱均旺抓齐包好的药物递到了他手上,含笑说道,“扶危济困、助人为乐,本是我中华人氏的立身之本!你我平等相待、真诚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且拿药回去好好调理自己的腰伤才是……”

  桃四郎慢慢伸手接了许仪递来的药包,双目噙着泪光,深深地鞠了一躬,带着谢意转身而去。

  许仪站在店门口处,目送着桃四郎走出了很远很远,方才折身缓缓走回店中。

  他坐到药案后边的木榻上,面色一下凝重起来,静静地深思了许久。然后,他才轻声吩咐朱均旺道:“把店门关了,顺便看一看门外有没有什么闲杂人……”

  朱均旺一愕:此时刚近黄昏,离关门收店还有些时间呢!但他看到许仪的面色,便不再多说什么,应了一声,急忙上前探头在门口处四下里探望了一番,见周围并无人影,这才紧紧关上了店门,转身回到许仪面前站住。

  “均旺……”许仪抬眼深切地看了他许久,突然开口用汉语说话了,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低沉,“记得二十三年前,为师带着你随那批日本浪人乘船远来这日本松浦郡行医谋生时,你才刚满六岁……一转眼二十三年过去了,你今年也是二十九岁了,明年你就三十,该独立了……为师也有意放你出去悬壶坐诊……”说着,他语气蓦地一顿,沉沉又道:“为师本来还想好好为你庆祝一番,但现在看来怕是不成了……”

  “师父怎么说这样的话?”朱均旺大吃一惊,“您身体好好的,说什么‘成’呀‘不成’的……这让均旺听了很是惶恐啊!”

  “ 该来的终究要来…… 今天也到了该告诉你一切真相的时候了……”许仪喃喃自语着,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店中照壁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华佗画像前,他静默了片刻,忽然一伸手,将它掀了上去。

  朱均旺一见之下,惊得张大了嘴几乎要脱口喊出声来:那张华佗画像背后还悬挂着一张微微发黄的画像,上面画着的是一位金盔银铠、持刀而立的汉人将军。他在画中虎目环睁、须髯如戟,睥睨之际威风凛凛,令人肃然起敬。“戚大帅……”许仪站到那幅画像前,恭恭敬敬地抬脸仰望着,眸中闪起了点点泪花,声音也哽咽了,似有无限感慨地说道,“您真是料事如神啊……二十三年过去了,您的预言果然应验了……倭寇果然是狼子野心,又要对我大明朝下手了……许某真希望您还能活在世上,还能带着我和兄弟们奔赴海疆‘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倭寇血’啊!……”

  “师父……”朱均旺迟疑着说道,“您……您……”

  许仪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画像,哽咽着流泪,没有立刻答话。半晌过后,他才渐渐平复了心情,却仍是一言不发。

  在朱均旺惊疑交加的目光中,只见许仪忽然伸手解开了腰间丝绦,慢慢脱下了身上的白衫——在他健壮结实的肢体上,一道道伤痕深深长长、斑斑驳驳,令人触目惊心。

  “均旺……你先别吃惊……”许仪依然没有回头,仍是低沉地说道,“其实为师在二十三年前便是大明抗倭第一名将戚继光大帅手下的一员游击将军。二十三年前,大明朝福建、浙江一带的倭寇被戚大帅一举**平、驱除净尽之后,他并没有对溃退回日本国的倭寇们放松警惕。那时他就预言:倘若日本国有朝一日内战平息,难免会有狂妄之徒野心骤发,纠集倭寇卷土重来犯我大明。为了及时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密令为师和其他数十名深通倭情的得力干将伪装成海盗、游商,随着溃退回去的倭虏半挟半揽地进入了日本国内。然后,为师等就潜伏下来,随时伺察倭情,若是发现他们对我们大明稍有异动,便要及时传送消息回国,让大明朝廷能‘防患于未然’……”

  言至此处,许仪的语气顿了片刻,瞧了一眼正听得张口结舌的朱均旺,又道:“如今,丰臣秀吉这狗贼野心勃勃,蓄谋进犯我大明,大战已然难以避免。我大明实是不可不防啊!——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为师须得千方百计将这消息送回国内以备不测!可是,这里的形势波谲云诡,随时会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为师又不敢轻易离去,生怕误了自己的伺察之责……唉……为师真是左右为难啊!……”

  “师父,您的意思徒儿已经懂了,”朱均旺听到这里,顿时从一片惊愕转回清醒中来,“师父这么多年来在日本为了我大明朝的安危而屈身隐忍,这一份苦心孤诣之精神,委实令徒儿敬佩不已!您经常教导徒儿要‘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如今我大明朝是‘山雨欲来’,您若有什么事需要徒儿做的,尽管吩咐吧!徒儿拼了这条小命也要圆满完成……”

  “很好!很好!”许仪听罢,无限欣慰地看着朱均旺,伸出手来在他肩头上拍了数下,高兴地说道,“均旺,你真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其他的话也就不多讲了!为师希望你能尽快收拾一下行装,明天以购买药材的名义乘船先到琉球国去,然后再从琉球国转乘商船赶回大明境内向朝廷报送倭寇即将来犯的消息……”

  说着,许仪又转身到药案案头上那个红木匣中摸索片刻,拿出一块巴掌大的虎头铜牌来,递给了朱均旺:“到了大明的宁波港后,你立刻带上这块虎头铜牌到福建总兵衙门找游击将军吴惟忠和骆尚志,报上为师的姓名,他们都是为师在‘戚家军’中的刎颈之交……他们也知晓当年为师奉戚将军之密令潜入日本伺察倭情一事……只要你把为师的口信带到,剩下的一切事情他们应该知道怎么办了……”

  “师父尽管放心,徒儿一定不辱使命,”朱均旺伸手接过了那块锃亮的虎头铜牌,含泪看着师父,动情地说道,“不过,徒儿这一去之后,师父孤身一人留在狼窟,想来定是凶险万状,还望师父您要多多保重才是……”

  许仪暗暗一咬牙,忍住了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脸上绽出淡淡的笑容,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傻徒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为师这一身武艺,只怕十几个倭贼也近不了身来!……倒是你这一路舟车劳顿、万里远航,才要时时谨慎啊!——你放心去吧!为师每天夜里都会在戚大帅的英灵前为你焚香祈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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