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西口遥迢
一
山西偏关距离陕北古城虽然仅相隔百余里路程，但因分属两省，又交通不便，信息闭塞，郭望苏在老牛湾悬崖上坠落黄河的消息尚未传递到陕北边塞，所以缉捕郭望苏的布告还在古城的城门洞旁张贴着。
河曲老乡把郭望苏的故事一口气讲完，李小朵和陈嘉丰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遥想当年三兄弟在河曲水西关城楼结义，指望将来宏图大展，成就大义，不意羽翼尚未丰满，竟已先折损一人。两人也不顾那两位老军的劝阻，竟在地上撮土为香，遥向老牛湾方向哭祭一番。
夜色阑珊，古城由于居于陕北黄土高原和鄂尔多斯高原边地，地处高要，满天的星斗分外明亮，闪闪烁烁，密密麻麻，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颗。北极、北斗尤其璀璨，北极大如珍珠，北斗灿如长勺。那牵牛、织女之星亦分外夺目，只是在中间横亘了一条茫茫的银河，令人感怀。夜色渐渐地深了，那半圆的月亮因为升起得早，不知不觉间已游移到了西边的天空。由于已进入五月仲夏，大地被骄阳炙烤了整整一天，地面上涌动着股股热浪，使人感到闷热难熬。诸多奔波至此却找不到店口歇宿的内地老乡，栖息在城门洞旁这裸天露地的巨大“炕头”上，半醒半寐，各怀心事，直至下半夜时分才疲乏睡去。
忽然听得几声闷雷轰响，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泼洒了下来，把正睡在光天裸地上的人们浇了个一团湿。众人刚刚入睡就遭遇这场雨淋，慌慌张张抱起铺盖行李向城门洞里涌去，那两名老军也不阻挡，任由这些可怜的人进来避雨。这场雨极其狂骤，下得时间又长。如果把这场雨提前上一个月，地里的庄稼就不愁种不下去，那么这许多人也就不必背井离乡奔走西口之外了。
可是老天爷就是如此不开眼，到了此时才下，即使雨水再多也于事无补了。
这场雨稀里哗啦地下着，也不管人们是不是真心欢迎它，直下到东方既白，天色透亮，依然不想停止。透过浓浓的雨幕，挤在城门洞里避雨的人们忽然看见在城墙边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蜷缩着酣然入睡，而在她的身前，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张着手臂，将一件衣服撑开，为小女娃遮挡从天而降的雨水，雨水顺着男孩的身体哗哗流下。正是陈嘉丰昨夜送给烙饼的那对小兄妹。陈嘉丰和李小朵看得真切，彼此招呼一声，双双奔跑进雨中，一人一个，把那对小兄妹抱进城门洞里。那小女娃苏醒过来，男孩却因经受了半夜雨淋，再也支撑不住，软绵绵地倾倒在陈嘉丰的怀抱里。男孩浑身发烫，显然是受了严重风寒，小女娃吓得不住气地哭了起来。
天色大亮了，雨水渐渐地止息了。雨后的天空分外湛蓝明丽，空气分外凉爽清新。或许是因为大地过分干涸，下了半夜的雨水转眼被泥土浸干，地面上并没有多少泥泞，正是赶路的好时分。城门已经打开，一队年轻的军卒赶来与两名老军换值，城门洞口摆放了几张桌子，一些文职官吏端坐其后。古城镇作为汉蒙交界的一个关口，户部衙门专门在此设立税卡，对过往行人、牲畜和货物课税。本来按朝廷规定，汉民出关须得经由官府批准，定额持票出口，只是遇此饥馑灾年，走西口逃荒的汉民加倍暴增，官府不便阻挡，税卡的官吏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缴纳税银，一概予以放行。那些在店铺里歇宿了一夜养足精神的客人们吃过早饭，纷纷缴纳过税银，担挑行李启程上路。在城门洞里过了半宿的客人，虽然备感疲乏，可为了多赶几里路，也陆陆续续踏上路途。几名同伴纷纷催促李、陈二人上路。陈嘉丰看看身边昏睡不醒的那个男孩，摇摇头道：“这位小兄弟感受风寒，如无人照料，只怕性命难保。几位大哥请先上路，待我留下来给他延医治病。”
“既然如此，我留下来陪伴兄弟。”李小朵说。
“这倒不必，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陈嘉丰道，“几天后给他治好了病，我就去追赶你们，我们到包头城里再会。”
李小朵听陈嘉丰这般说，想想一起外出打软包的同伴缺短了自己也的确不行，于是与几名同伴缴过税银，一脚跨出古城城门洞，一脚踏上了口外的土地。
陈嘉丰看着李小朵等人远去，蹲下身来背起那男孩，一手牵着小女娃，返回镇里，找到一家客栈安身。昨天夜里客栈还是爆满，今天一大早却人去店空，店里唯一的一盘大土炕空空****的。陈嘉丰去镇上请来大夫给男孩诊病，只是因淋雨受了风寒，便开了几服对症汤药，然后陈嘉丰跟随大夫去药铺把药抓回来，向店家借了炉灶，亲自熬药，熬好后给男孩喂服。陈嘉丰询问女娃，知道她跟男孩是亲兄妹，姓马，哥哥叫家成，她叫小娉，本是自己老乡，家住保德马家滩村。因家中贫困，生计艰难，两兄妹的亲大两年前出走口外挣钱，却一去没有音信。今年家乡闹灾荒，家中粮米罄尽，妈妈为了给两个小孩节省一口吃的，自己饿死在炕头。两个小孩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决定去往西口外寻访亲大。陈嘉丰听说小兄妹俩的遭遇，一时只觉心中酸涩，恓惶不已。
在陈嘉丰的精心照料下，没过几天家成的病情就得以康复。陈嘉丰与小兄妹俩商议下步办法。小兄妹俩面面相觑，最后只说要出走口外寻访亲大。
陈嘉丰摇头苦笑道：“西口之地，何其浩大，你们连自己的亲大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找寻？”寻思片刻，又说，“莫若这样，我修书一封，你俩持此书信回转保德，去郭家滩村找我父亲，叫他把你俩收留下来。我陈家家境目前虽不尽如人意，养活你两个小孩还是不在话下。至于你俩的亲大，我会在西口外留意找寻，一旦找到，就接你俩去和亲大团聚如何？”小兄妹俩默不作声。陈嘉丰只道小兄妹俩是答应了，找店家借来纸笔，写下一封书信交与家成，然后又留下一些铜钱做盘费，打发小兄妹俩回转保德老家。
送走小兄妹俩，陈嘉丰结算店钱，和不多的几名客人结伴上路。
自从那天下了大雨，出走西口的人日渐减少，这两天来更是寥寥无几。
一行人中有个自称老苗的壮汉，看来仅四旬开外，不过一张脸膛分外紫红，显得饱经风吹日晒。这位老苗是夜天傍晚伙同几名同伴一起住进古城客店的。
在他们入住之后，紧跟着又住进来两个十六七岁的河曲后生。听到老苗等人俱操河曲口音，这两个后生热情地与几位老乡攀谈，谁料几位老乡却狠狠瞪他俩一眼，不待理睬。两个后生讪讪无趣，也就不再多说。到了晚间睡觉时候，那几名客人都把铺盖卷打开来铺在后炕梢，挨着老苗抵足而卧，同时各自把随身携带的包袱压在身下，也不嫌硌得慌。那两个后生也把铺盖卷打开，想要挨着老乡睡，只是几名老乡却又同时伸出脚来，一人一脚，将两个后生的铺盖卷踹出老远。陈嘉丰暗想这几名客人如此不通情理，只怕不是好人，担心两个后生吃亏，赶忙把他俩拉至身旁，挨着自己睡下。陈嘉丰一夜提心吊胆，直至后半夜才蒙眬睡去。正迷糊间，忽然感觉有只手在自己被窝里摸索，急忙翻身坐起，打火点亮油灯，只见各人都沉沉入睡，并没有什么异样。
天亮之后，那几名客人吃罢早饭，结算过店钱，各自担挑或背扛行李上路。
那两个后生也匆忙结算过店钱，紧跟着几名客人出门。陈嘉丰有心阻拦两个后生，但见那个自称老苗的壮汉还在店门口磨磨蹭蹭，也不敢明目张胆阻拦。
正想出门追上两个后生提醒几句，忽然听见那老苗开口说话：“小兄弟，你看这是什么？”
老苗伸出手来，递给陈嘉丰一物。陈嘉丰接过来一看，只见正是结婚时凤珠送给自己的一条龙凤项链，自己一直戴在脖颈上，显然是昨夜睡着后被贼人偷去。
“看你文质彬彬，一介读书之人，出门在外可要多长个心眼儿呀。”
只听那老苗说罢，哈哈大笑一声，方自背起行李，起身离店。
陈嘉丰一头雾水，心中疑惑，贼人既然将项链偷去，为何又要交还，莫非其中另有蹊跷，或是这伙贼人无意对自己下手？心里略感踏实，于是安排家成和小娉先行回家，然后自己亦结算店钱上路。
陈嘉丰踏出古城的大门，没过多久就追上了提前上路的那伙客人。只见老苗和几名同伴聚成一团，有说有笑地赶路，其后不远紧跟着那两个看来少不更事的后生。陈嘉丰又落在两个后生后面不远。一行人有前有后，却也算是结伴而行。到了这旷野荒原，四处渺无人迹，十分寂静，忽听那老苗敞开嗓子唱了起来：“头一天住古城，路走七十里整，虽然路不远，跨了三个省。第二天住纳林，碰见个蒙古人，说了几句蒙古话，甚也没弄懂。第三天翻坝梁，两眼泪汪汪，想起玉莲妹，痛痛哭一场。第四天沙壕塔，捡了块烂瓜钵，拿起来啃两口，打凉又解渴。第五天三胡湾，遇见个鞑老板，翻了两句蒙古话，吃了两个酸酪干。第六天乌拉素，扯了二尺布，坐在房檐下，补补烂皮裤。第七天长牙店，住店没店钱，叫一声长牙嫂，可怜一可怜……”
这是首流传在晋陕一带的民歌《走西口》。听到老苗把这首凄婉的民歌唱来，同行之人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已告别了故土，远离了家乡，心下油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伤。老苗看到各人俱神情落寞，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连忙停止唱歌，又故意哈哈笑了几声，然后朗声问道：“你们可知道咱们现在什么地方？”
众人举目张望，只看到眼前到处野草萋萋，茂密葱茏，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名同伴答道：“怕不是就是有名的‘黑界地’吧？”
“对，这里就是黑界地。”老苗说，“可是你们知道这黑界地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们委实不知。大哥，你常年生活在口外，见多识广，不如就来讲讲这黑界地的事情，我们也好长些见识。”
“也好。”老苗朗声大笑一声，清了清嗓子，就给大家讲述开来，“说起这黑界地嘛，本来是当初顺治爷爷在大清堪舆图上画的一条红线。莫看在地图上只是一条红线，实际上宽有五十里，东西长两千多里，是限制蒙古人和咱们汉人往来的一条隔离带。你们知道，大清本是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的满族，在入主中原之前，首先就千方百计征服了他的邻居蒙古族。只是蒙古族自古强悍勇敢、骁勇善战，大清立国之后，为了防范蒙古族和汉人联合起来聚众造反，改朝换代，顺治爷爷就专门在长城北边设置了这样一条隔离带。在这条隔离带里，既不准蒙古人到里面放牧，也不准汉族人到里面耕种。同时顺治爷爷还对蒙古施行了一项‘封禁令’。‘封禁令’又称‘蒙禁’，即是禁止蒙汉交流，禁止蒙古各部越界往来，就连蒙古的王公出境也必须得到官府的批准。咱们汉蒙人民毗连而居，却被这条隔离带隔绝开，老死不相往来。因为这条隔离带长期人迹罕至，野草茂密，远望去是黑色的，所以人们便称它是黑界地。”
“真个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老苗歇了口气，接着又给大家讲说，“直到康熙三十六年，康熙爷爷第三次亲征噶尔丹，班师途中康熙爷爷突然心血**，轻车简从，西巡晋陕。一路上看到晋陕一带土地贫瘠，百姓生计艰难，可是与晋陕毗连的这片黑界地却好端端地被闲置浪费。康熙爷爷权衡利弊，当即下达了禁留地开放令，允许在黑界地内划出二十到三十里的界线让汉人耕种，史称‘开边’。哈哈，如果不是康熙爷爷颁令取消了这条隔离带，咱们的双脚只怕永远都不会踏上这块地方。”同行之人这才知道，黑界地原来是这么个来历。一时之间，各人兴致盎然，纷纷要求老苗再多讲讲西口路上的事情。老苗并不推诿，接下来给大家讲道，走西口的人跨出古城，即进入内蒙古鄂尔多斯境地。鄂尔多斯在历史上曾经是一个水草丰美、牛羊遍布的富庶之地，后来因自然气候的变化、战乱及放垦等原因，生态环境遭受严重破坏，导致此地地质地貌多样，沙漠沙地横亘，绿洲草原绵延，景致大不相同。
一行人一边听着老苗的讲说，一边放眼望去，只见四处旷野茫茫，黄沙跌宕，到处乱窜的高原风刮起时，一丛丛低矮的沙蒿草发出“啾啾”的响声，使人感觉无比的苍凉与孤寂，全然不是想象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的景致，也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可是就在这片土地上，的的确确展现过一幅雄浑壮阔的历史画卷。遥想当年，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曾屯千军万马于此，旌旗蔽日，马啸连天，东突西杀，横扫欧亚，将中华版图扩展到无限边远。而今这位旷世无双的英雄就长眠在距此百里之外的陵丘之中，可是那些饥肠辘辘奔走西口外逃荒的人们，谁又有闲情逸致专程跋涉到百里之外去缅怀这位英雄呢？
二
天上烈日当头，地面上又没有一丝风，堪堪日过晌午，一行人又饥又渴，就连老苗和那几名同伴也不再说笑，只是埋着头一个劲儿地赶路。也不知走了多远，转过一道丘陵，忽然有一片茂盛的草地映入眼帘，只见在草地中央赫然耸立着十几个洁白的毡包，显然有草原牧民在此居住。在毡包前不远的地方，几名身穿蒙族盛装的男女正往地上一张毡席上摆放食物、美酒，不知在举办什么仪式。
老苗和几名同伴走在前面，忽听在毡席旁忙碌的一位蒙古族老者以河曲口音叫了一声“小苗”。老苗停住脚步，定睛一看，也不由惊喜地叫了一声“巴图尔力格阿巴琴”。原来随着历年来走西口的人不断增多，不少口里人成为口外人的帮工，把农耕技术带出口外，使世代以游牧为生、牛羊为食的口外有了庄稼稼穑、粮食米粟，口外诸多荒芜的土地从此变得生机勃勃，五谷丰登。口外人从此不再排斥口里人，在频繁密集的交流中，河曲话成为口里的标准话在口外的河套地区逐渐盛行开来。那蒙古族老者显然与不少口里人打过交道，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而那老苗虽然年龄并不甚大，却在口外生活多年，也学会说一些蒙古话。“阿巴琴”指猎人，“巴图尔力格阿巴琴”就是勇敢的猎人的意思。
“你这个小苗，现在是否还是喜欢自称老苗？”
原来老苗其人自小跟随父亲出走西口，自认为历练老到，饱经沧桑，是以常常自称“老苗”，显示与常人不同，然而熟悉他的长辈却还是统统称他“小苗”。老苗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除了在家里守着‘老老苗’……”
阿巴琴哈哈大笑，热情地询问老苗的父亲——老老苗的情况。老苗的父亲多年前就走出西口，曾在此地租种过阿巴琴家的土地，后来两个儿子长大，又带着两个儿子进入后套生活。由于阿巴琴待人热情厚道，当年对老苗的父亲十分照顾，二人成为朋友，是以老苗的父亲每次带着儿子往返老家，路过此地时都要看望阿巴琴。此时听到老苗说他父亲身体还硬朗，一顿能吃三大碗饭，阿巴琴高兴地咧开嘴笑了。
阿巴琴介绍说，今天正是他的侄子娶亲吉日，一会儿新娘子就会到家。
因蒙古族人天生好客，又且恰逢大喜之事，阿巴琴热情地邀请老苗等人到时参加宴席，同时连与老苗同行的陈嘉丰及那两个后生也一并邀请。
正说话间，忽听一阵马蹄声响，只见从远处的草地上有两簇骏马前奔后驰而来。阿巴琴等几人连忙将前面的一簇人马拦住，马上身穿蒙古族盛装的人翻身下马，阿巴琴等几人随即给下马之人奉上奶茶、圣饼、美酒、羊背子等物，并致辞欢迎。另一簇人马也很快赶到，其中有两人下得马来，其余之人则直接打马进入毡包所在的栅栏。原来首先到来的这些人是女方送亲的亲友。依据习俗，男女双方迎亲和送亲的人马都要想方设法抢先到达新郎家。
男方为了不让女方的亲友抢先，便预先安排家人在离家不远处备下酒宴，以迎接之名阻拦抢先到达的女方亲友，并借此机会超过对方。只有新郎和祝颂人赶到时，才给女方的亲友敬酒。趁大家喝酒之际，新郎和祝颂人也要骑马赶快逃走。所谓“祝颂人”，即是主婚人。按照风俗，一旦跑得慢了，他们的帽子就有被抢走的危险。
在毡包近前设下的迎新酒宴只是象征性的，送亲的亲友只是浅尝辄止。
随即阿巴琴几人将送亲的亲友迎进毡包，同时把老苗和陈嘉丰等客人也一并邀请进来。
新娘的到来引起一阵喧闹。新娘到来后，首先在蒙古包前的玛尼宏旗杆下举行“跳火”仪式。玛尼宏旗杆是鄂尔多斯蒙古族特有的标志，蒙古语称“桑更苏日”，旗杆顶端悬挂着印有九匹骏马的旗幡，称作“禄马风旗”，象征着成吉思汗军徽神祇，是当地蒙牧民家家户户必供的圣物。新娘由新郎牵着马从玛尼宏旗杆下的两个火堆中穿过，取避邪免灾之意。随后新娘步入毡包，首先拜过灶神，然后婆婆亲自动手揭开新娘的蒙头纱，新娘方才在众人面前亮相。
接下来喜宴摆开，阿巴琴作为新郎家人，陪伴老苗和陈嘉丰等汉族客人就座。宴席是蒙古的全羊席，酒是蒙古的马奶酒。阿巴琴一边用蒙古刀切开羊肉给客人分食，一边频频举杯敬酒，好不热情。不知不觉酒至半酣，陈嘉丰对此地婚俗十分好奇，于是大胆询问，阿巴琴亦豪爽地给汉族客人讲解。鄂尔多斯婚礼一般为期两天。第一天黄昏日暮，身佩弓箭的新郎带领一行四人的娶亲队伍骑马出发，在星烁初放的时候到达新娘家，新娘家的送亲仪式开始，整整热闹一个晚上。天亮之后送亲上路，蒙着红纱的新娘骑上红马，在亲朋的簇拥下向婆家走去。接下来就是男方家人在野外迎候，就地摆开酒宴为送亲者接风洗尘。而后到了家中，属于男方的新婚庆典正式开始，其中的仪式有圣火洗礼、跪拜公婆、掀面纱、新娘敬茶等一系列特定的程序和活动内容。亲朋好友享受着美酒佳肴，载歌载舞尽情庆贺，一直要持续到天明。
鄂尔多斯独具特色的婚礼习俗令陈嘉丰等汉族客人耳目一新，大开眼界。
吃喝之间，陈嘉丰悄声询问坐在身边的老苗：“我们是不是该上路了，如此叨扰主家，主人家会不高兴的。”
老苗哈哈一笑，道：“蒙古人天生好客，如果客人不能尽情吃饱喝足，那才是对主人最大的不敬。”
“对对，是这样的。你们尽情吃喝，才是蒙古的好客人。”阿巴琴听见了说，“想当年蒙古人的祖先成吉思汗横扫世界，富有天下，难道他的后辈儿孙如此不济，连顿酒饭也给客人管不起？”
阿巴琴频频举杯敬酒，一边招呼大家一边闲谈说：“几天之前有一个河曲的玩艺班子路过这里，其中有个名叫李小朵的后生，为人十分忠厚诚实，也是蒙古的好客人。”陈嘉丰偶然听到大哥李小朵的消息，心中非常高兴。
酒意正浓之间，阿巴琴又拉呱儿起一件事。说是在今年初春时分，有一保德老汉带着一名女子出走口外，曾在他家中留宿一晚。交谈中得知那女子是保德一个大官的闺女，因父亲蒙受冤情遇害，是以跟随父亲的一名属下连夜逃出保德，出走口外保命。原来在当时，朝廷规定汉人出边垦殖禁止携带家眷，女子出走西口的极其少见，所以阿巴琴记忆尤深。陈嘉丰一听便知，那女子便是保德知州白进大人的闺女，当年自己曾和李、郭二位兄弟合伙在河曲黄河里救出的霓歌。此时听到霓歌还尚在人世的消息，陈嘉丰心中颇感慰藉。
主人如此热情，生怕怠慢了客人，因此大家也不再拘束，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就连那两个河曲后生也不断举杯向老苗和那几名同伴敬酒，老苗等人也不再拒绝，纷纷一饮而尽，众人喝得兴高采烈。陈嘉丰因一路奔波劳顿，早已感觉不胜酒力，醉眼乜斜之间，忽然发觉那两个后生偷偷往一壶酒里掺进一些什么东西。他只当那两个后生也和自己一样不胜酒力，偷着往酒壶里加些醒酒药，于是也没去理会。
婚礼整整持续一夜，直到天亮后，新婚夫妇又举行送客酒宴。女方亲友和参加婚礼的宾朋都要畅饮三杯，然后方跃马扬鞭，踏上归程。老苗和陈嘉丰等汉族客人也都喝过送客酒，才谢过阿巴琴和新婚夫妇，告辞上路。由于一夜未眠，又喝多了酒，一行人都感觉身体困倦，没精打采，就连老苗和几名同伴走路也慢慢吞吞，陈嘉丰更是落在后面，趔趔趄趄。渐渐远离了那片草地，再度进入荒郊旷野之中。在经过一道土丘时，那高大的土丘挡住了视线，陈嘉丰连前面的人影都看不见。忽然听见土丘前面传来一阵呼喝打斗之声，陈嘉丰紧赶几步绕过土丘，只看见老苗几人正将那两个河曲后生按倒在地，拳打脚踢，在旁边的沙土地上赫然落着两柄尖刀。陈嘉丰见这帮歹徒终于动手了，虽然自己势单力薄，可还是忍不住想上前阻止。正要开口，听见那老苗边打边骂道：“小小年纪乳臭未干，竟敢持刀抢劫，还往酒里下蒙汗药。我老苗行走口外多年，莫说你两个小小蟊贼，就是沙漠土匪邬板定，我老苗也不会轻易中了他的阴招！”
陈嘉丰不由一愣，难道老苗这帮人不是歹徒，这两个小后生才是真正的蟊贼？他不由想起昨夜酒席上，这两个后生曾偷偷往酒壶里掺一些什么东西，莫非便是蒙汗药？陈嘉丰一头雾水，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老苗几人的拳打脚踢，致使那两个后生鬼哭狼嚎，连声讨饶。陈嘉丰上前开口相劝，老苗几人也听从劝说，一一住手。老苗弯腰捡起地上的那两柄尖刀，在那两个后生面前比画着：“今天就饶了你俩的狗命，他日如还敢为非作歹，叫我老苗碰上，定剁了你俩的狗头。”那两个后生爬起来，屁滚尿流逃窜而去。
老苗看那两个后生逃远，哈哈一笑，随手将两柄尖刀抛在地上。陈嘉丰弯腰捡起来一看，只见刀柄上分别刻着“二林”“四林”字样。
陈嘉丰自是不知，那老苗并不是什么歹徒恶人，而且还是西口外响当当的一个人物。其人打小跟随父亲出走西口，长大后一家人进入后套，老苗与其大哥在当地地商手下做苦工，后来两兄弟分别升为工头。近来两兄弟自行设计开挖一条新灌渠，因资金短缺，特回河曲家乡筹措一批现银。那日经朋友介绍，去唐家会向一个叫薛称心的财主借得一笔高利贷，不料未出村口，就发觉已被两个毛头小子鬼鬼祟祟跟踪，老苗和他的同伴即已下意识防备。
谁知这两个毛头小子不识好歹，竟从河曲一路尾随而来。前天夜里陈嘉丰好心照顾二人，把二人拉到自己身边来睡，二人竟然趁他睡熟，把他戴在脖颈上的龙凤项链偷去，后又在匆忙间丢失在地上，被老苗捡起交还。而这两个小子，昨天在阿巴琴家的酒席上，居然还偷偷往酒里下蒙汗药，老苗几人佯作不知，来者不拒与他俩对饮，其实都把酒偷偷吐了。这两个小子自以为得计，今天在路上明目张胆持刀抢劫，哪知一切都在人家的防备之中。陈嘉丰自然也不认识，那两个毛头小子便是薛称心那不成器的儿子。这两个活宝打小受薛称心一手**，出落得心胸歹毒，无恶不作，到后来终至变成杀人越货、谋财害命的土匪强寇。
三
听了老苗等几名客人的解说，陈嘉丰才知道原来那两个毛头小子才是真正的蟊贼。古书中常有句话说“世道险恶，人心叵测”，直到此时才可体会到其中的真正含义。陈嘉丰心想，看来今后在这西口路上，自己也需多长个心眼，加倍提防坏人。
陈嘉丰跟随老苗等人一路前行，半天并没有遇见一个行人，显然已进入西口古道的深处。一行人困倦疲乏，行走十分缓慢，堪堪过了晌午，方才到达纳林的寇家大店。纳林原本是西口路上的一片荒凉野地，随着走西口的人日渐增多，有崔、张、寇三户人家在此地开了三家车马大店，专门留宿住客和牲畜。此时寇家大店内空空****，并没有一个住客。陈嘉丰和老苗等人在店家的炉灶上搭伙吃了饭，本打算当天就在此店住下歇脚，不再赶路，只是听到那店家嘟囔说近几天走西口的客人减少，住店的客人稀稀落落，尤其夜天仅有一男一女两个娃娃住店。陈嘉丰心念一动，连忙询问那两个娃娃的年龄相貌、穿着打扮。那店家比画着说来，正是家成、小娉两兄妹的模样。陈嘉丰心中豁然明白，原来这两个小孩并未听从自己安排返回保德老家，反而拿着自己给的盘费缴纳税银，堂而皇之地跨出西口，并且因为自己参加婚礼耽搁行程，两个小孩已超过自己走到了前面。陈嘉丰此前虽没有走过西口，却也听说过西口路途遥远，道路艰辛，而且半路上除了豺狼野兽，还常有土匪出没，行人把性命丢在半路上的事多有发生。那两个小孩身世本就凄苦，叫人可怜，如若再遭遇什么不测……一时之间，陈嘉丰不觉大为担忧，急切地向店家询问两个小孩的去向。那店家回答说，两个小孩已在今天清早启程，踏向了口外的去路。这样一来，陈嘉丰也顾不得浑身劳累，当即与店家结算饭钱，打算上路追赶。老苗等人纷纷出言劝阻：“出了纳林就要翻坝梁，到马场壕有八十多里路程，现在已半后晌，天黑之前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到马场壕的客店的。何况坝梁上土匪神出鬼没，杀人越货，老弟难道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陈嘉丰犹豫片刻，终是咬了咬牙，背起了包袱：“如若真的丢了这条性命，也该是我命里定数。要是两个小孩遭遇什么不测，却叫我此生何以心安？”老苗看陈嘉丰文文弱弱一介书生，却古道热肠铮铮铁骨，心下大是钦佩，于是不再阻拦，只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羊皮水囊送给他，以备沿途之需。
陈嘉丰孤身一人离开寇家大店，只见四野更加荒凉，到处蒿草、沙丘，地形凸凹起伏，看上去到处都是路，然而又都不是路。唯一可以指示方向的，就是前面走过的人在松软的沙土地上留下的几行零零星星、稀稀疏疏的脚印，以及偶尔有一些牲口遗落下的粪便。陈嘉丰一路前行，经过荒原野地，不断地蹚过那条在陕北就被没完没了缠上的正川河，终于在阳婆落山之前来到了坝梁。坝梁果然名不虚传，远远看去到处布满山包，一个接一个，连绵不断，山势犹如波浪，一浪高过一浪，道路一直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也看不见最高峰。陈嘉丰不由想起了家乡走过西口的人唱过的一支山曲儿：“一过古城泪汪汪，一翻坝梁更心伤。走了三天离家远，异乡孤人谁可怜？烂石头和泥打起坝，心爱的亲亲咋丢下？刮起黄风扬起沙，哪是哥哥地方哪是哥哥家？骑马不带驹驹马，马驹驹想娘咱想家。”尚未翻越几道山梁，夜色已经降临，四野茫茫更显荒凉沉寂。幸亏月亮早早升起，光辉遍洒，才隐约可辨清路上人们走过留下的足迹。陈嘉丰在月光下循着这些所谓的“路标”前行，只走到浑身乏力，腿脚酸软，才随身卧倒在一个还算避风的山包下，沉沉睡去。
坝梁上清晨的风分外清凉，把陈嘉丰早早从睡梦中吹醒。陈嘉丰啃了几口夜天离开草地娶媳妇的人家那位阿巴琴赠送的熟羊肉，喝了几口老苗相送的水囊里的水，迎着晨曦继续赶路。经过多半天紧赶慢赶，终于翻越过了那一道道起伏的山包，在半后晌时分到达马场壕。马场壕同纳林一样，都是晋陕汉民走西口的必经之路，本来荒无人烟，后来有人专门在此开设店口，也只是为了挣取来往客人的店钱。说起来，西口路上的客店大多都是几间泥巴垒砌的房屋，近旁搭建一个简易的牲口棚。虽然简陋，却因处于渺无人迹的荒郊野地，无一例外均十分醒目。陈嘉丰毫不费事地就找到了马场壕唯一的那家客店，只是店里不见有一位客人。陈嘉丰询问店家，夜天可曾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住宿？那店家回答说有，不过在今天一大早已登程上路，并说如果顺利，只怕天黑时分就会走出库布齐沙漠。陈嘉丰本想继续追赶，可实在不堪劳累，再加上店家喋喋不休的劝说，才答应好歹留宿一晚，将养体力。
直到天黑再没见有一个客人登门求宿，看来自从下了那场大雨后，这些天已没有人继续出走西口。陈嘉丰歇宿一晚，次日天刚透亮即早早启程，没用多久就踏进了库布齐沙漠。直到一脚踏进沙漠后，他才一下意识到人们为什么称这里是一条生死路。放眼望去，只见沙漠沉静寂寥，四野空旷，黄沙一眼望不到边，沙丘像坟墓一座连着一座。难怪许多人在进入沙漠之前，都会朝着故乡的方向烧一些纸钱，俗称“倒头纸”，同时哭祭一场，自己向自己道别。因为谁都明白，只要进入沙漠，便是命根系在裤腰带上，此一程能否回转就是未知数了……
沙漠里漫漫黄沙一望无际，由于没有人迹，也罕有鸟兽，浩大的沙漠显得更加沉静寂寥。骄阳暴晒着，四处飘**着热风，水囊里的水从冒着烟的嗓子里灌进去，很快又从毛孔里蒸发出来。只有在此时，人们才能意识到水和粮食的重要性。陈嘉丰携带的食物倒是不缺，可是水却只有一囊，而且还在不断地减少。走西口的人一路上曾不断地咒骂过那条纠缠不休的正川河，嫌它缠脚碍事，可在此时去寻觅它时，却再也不见踪迹。水源对于走西口的人来说是至关紧要的。由于西口路途遥远，客人携带太多熟食容易馊坏，因此多是携带炒面和生米。炒面是把豆子炒熟磨成的面粉，就着水即可吞咽，是一种方便食品，而生米就不可生吃。走西口的人随身不带锅，饥饿时把生米装进一个小布袋里，吊进水里浸湿，提起来在火堆上炙烤，烤到布袋干了，再放进水里蘸湿，提上来炙烤。如此循环反复多次，直到袋里的米被烤到半生不熟，即可食用。然而，烤生米的前提是水，没有水，那生米也就好比一堆碎石子，中看而不中用。在去往口外的路上，库布齐沙漠这段路途也许并不算遥远，可是置身于这片茫茫沙海之中，四野几乎沉静到极限，景致千篇一律。陈嘉丰一边赶路，一边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只盼望眼前突然能够出现一片草地、一汪水洼或是一片人烟。虽然明知是异想天开，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想。只是他也想到，即便真有一片草地、一汪水洼或是一片人烟出现，可是在之后呢？他的视线不知不觉已穿透了沙漠，看到了在那沙漠边缘的沙壕塔，正有著名的沙漠土匪邬板定在持刀守候；看到了在黄河滩头的三胡湾，蒙汉杂居，语言不通，走西口的人连讨吃要饭都困难；看到了在姜白店、长牙店里每天住客爆满，土炕上挤得人睡都睡不下，店掌柜拿一根蘸着凉水的棍子在横七竖八睡熟的人脚上锥一下，使他们的腿脚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以便给没有睡处的人腾出空位子来……此时陈嘉丰才真正认识到，漫漫西口路，端的是一条血泪之路、亡命之路。
陈嘉丰身为保德人，对家乡父老乡亲走西口逃荒谋生的故事打小就耳朵里听出茧子来，直到这回亲自踏上西口路，才发觉这条路根本不是一条人该走的路。可是不走这条路，这世上又有哪条坦途大道可供那些可怜的人去走？
陈嘉丰边走边想，却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嘉丰埋着头赶路，眼睛紧紧盯着前路上人们走过留下的足迹，生怕一不小心偏离了方向。不经意之间，他突然一眼发现路上多出了两行小孩的脚印，印迹十分清晰，显然刚刚走过去不久，连忙抬头瞭望，没瞭到人，却看到在不远处的一蓬蒿草丛里好像有一张纸笺，紧走几步赶过去捡起来一看，正是两天前自己写给父亲叫收留两个小孩的那封书信，不知何故被丢弃在这里。陈嘉丰一时不由大为振奋，心想照这般追赶，定可很快赶上两个小孩，一起走出大沙漠。正在此时，忽然自身后没来由刮过一股风，一下子把那封书信从他手里刮走，飞舞上半空。紧接着耳畔只听得风声大起，他下意识地扭头回望，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起风暴了。陈嘉丰自是听说过，人在沙漠里，除了缺水是第一大忌，沙漠风暴更被人们视作是沙漠的“杀手”与“死神”。如遇风暴连刮数日，除非是号称“沙漠之舟”的骆驼，人和其他牲灵很难走出生天。这场风暴突如其来，没有任何征兆，陈嘉丰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眨眼间风暴就席卷而至，一时间黄风乱舞，尘土浩**，声势大作，天地失色。陈嘉丰宛如一棵大树被拔掉了根，顿时被风暴刮得东倒西歪，难以立足。正惊慌失措之际，突然从斜刺里冲撞过来一股怪风，一下子把他强推到一座沙丘后面，掀倒在沙坡上。陈嘉丰刚想爬起，却发觉这座沙丘十分高大，风暴经过沙丘的阻挡，风势多少有些减弱，于是不再爬起，只将身子俯伏在沙坡上，好不致被风暴刮走。可是尽管沙丘抵挡住了风头，风势依然不小，漫天的沙土像雪片般扑打而至，他又赶紧掀起衣服蒙住头脸，好不致眼耳里被灌满沙子。由于头脸蒙住，什么都看不见，陈嘉丰只感觉到漫天的沙土就像有人故意倾倒一般，一层又一层覆盖在自己身上，不大工夫就几乎把整个身子湮没。他不敢胡乱动弹，只能像条蚯蚓般缓缓蠕动，将身上的沙土一点一点掀落。所幸这场风暴来得急去得也快，不到一盏茶工夫，风势开始减弱，又过了不久终于止息了。听到风声去远，陈嘉丰才从厚厚的沙土里钻出来，掀开蒙在头上的衣服一看，顿时只觉得整条身子都凉了半截。原来大风过后，眼前的景物全都发生了改变，替自己遮挡风暴的这座高大的沙丘明显变矮了，而近旁的几座小沙丘却比原先高出不少。整个大沙漠虽然一样还是到处黄沙漫漫，只是已无法分辨东南西北，更要命的是这场大风把人们走过的足迹也全部掩埋住了，分不清哪是来路，哪是去路。陈嘉丰独自一人呆立在沙漠中，眼望四野漫漫黄沙，心里一片惘然。此时此际，他分明感觉到了死神在向自己招手。在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亲爱的大大妈妈，有揪心的枣花，还有令自己满怀愧疚的凤珠……显然他马上就要跟这些人永别了。他的心里顿时泛起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就在这些熟悉的面孔过后，紧接着眼前又闪现出来两个小孩的身影，正是家成和小娉小兄妹俩。他的心里不由再次涌起一阵难过，心想此后这世上只怕真的再没有人会去可怜那两个小孩啦。陈嘉丰一声叹息，禁不住一屁股跌坐在方才爬起来的地方。
沙漠里的气候真是令人难以捉摸。眨眼工夫之前，还到处是黄风乱舞、尘土蔽日，天地一片昏暗，可在风暴刚刚过后，那阳婆便如同到哪里小憩了片刻，重新焕发精神挂在当头，大概是因为暴风把空气里的尘埃扫涤得干干净净，光线愈加强烈灼热，没过多久便将沙漠炙烤得升腾起一片氤氲之气。
天上没有一片云彩，地上没有一线阴凉，陈嘉丰被强烈的阳光晒得几乎流出人油，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他暗自寻思，只怕等不到阳婆落下，就是自己命归黄泉之时。就在他的心中万念俱灰、一派绝望之际，迷迷糊糊的视线里突然意外地出现了一个人影。他只当是看花了眼，可是紧接着凝神细看，只见在面前不远处的一座高大的沙丘上果真有一个人正在向顶端攀爬，而且那人的身形异常熟稔，当他到达沙丘顶端后转回身来，才看得清正是自己的结义兄弟郭望苏。陈嘉丰不由大吃一惊，心想望苏哥不是已经在老牛湾坠崖身亡了吗，何以还会出现在这里？赶紧站起身来，手搭凉棚再度瞭望，只看见那个人的面容敦厚老实，真切实在，除了郭望苏还会是谁？陈嘉丰不觉大为惊喜，连忙挥动手臂向他打招呼，只是不知何故，却见他呆立在那里，并不理会自己。陈嘉丰心想他定是没有看到自己，迈开大步便向那座沙丘跑去。
两座沙丘相隔并不远，看起来近在咫尺，可是当他大步奔跑半天，才发觉其实距离并不近，直到他跑出一身臭汗，腿脚也有些酸软，终于快要来到那座沙丘脚下时，忽然只觉眼睛一花，发现那座沙丘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了，面前只留一片平坦的沙土地。陈嘉丰一时停止脚步，惊愕不已，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心想自己看到的是幻觉不成？只是还未等他从一头雾水中清醒过来，紧接着只觉眼前又是一花，就在方才那座沙丘消失不见的地方，眨眼间又突如其来冒出来一座城镇，在城镇里的一间客栈门口，自己的另一个结义兄弟李小朵正在向着自己招手。这回陈嘉丰并未上当。尽管他被阳光晒得头脑有些发昏，理智并未丧失，虽然李小朵的面容看起来跟刚才郭望苏一样真切实在，他的心里却也清楚，这一切不过都是幻觉，要不然一无所有的大沙漠里何以会凭空冒出来一座城镇？猛然间，他感觉自己头脑一激灵，宛如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看到的是海市蜃楼。陈嘉丰自幼读书，自然知道海市蜃楼这种幻景多会在沙漠、戈壁以及大海上出现，只是未料到自己竟有幸目睹。明白了这点，他的心里再次打了一个激灵，因为他在书中读到过，海市蜃楼虽是幻景，但其显示的情景却是真实世界里的重现。而据方才海市蜃楼显示的情景看来，莫非望苏哥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已在老牛湾坠崖身亡，他还好好地活在世上，说不定眼下就在库布齐沙漠里的某个地方，同时从眼前海市蜃楼显示的情景也可看出，显然小朵哥已经平安到达包头，正在一家客栈耐心地等候自己！一时之间，陈嘉丰的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暖意，感觉到自己已不再那么孤独无依。他静下心来暗自思量：当年我三兄弟在河曲水西关结义，约定将来宏图大展，成就大义，如今尚一事无成，如若望苏哥还好好存在，我却又有何理由独自爽约？陈嘉丰想到这里，一时只觉得自己脸面发烫，心下羞惭，于是也就顾不得再去纠结什么生与死的问题，当即开动脑筋寻思下步办法。很快就看见他忽然间一拍双手，显然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紧接着只见他像演独角戏似的，莫名其妙地从自己脚上脱下一只鞋来往空中一丢，任由鞋掉落在地上，继而又见他拾起鞋来穿在脚上，然后向着方才鞋尖指示的方向迈步走去。当人们在遭际绝望走投无路之际，大多会利用掷骰子、丢铜钱或抛掷其他物品来寻找方向。丢鞋“问”路即是走西口的人们在迷失方向后最多采用的一种求生方式。虽然这种做法连他们自己也觉得荒唐可笑，可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尽管这样做前途依旧渺茫，可在绝望中寻求一线生机，总好过坐以待毙。
海市蜃楼的幻景给陈嘉丰点燃了一线生存的希望，让他振作精神，迈开大步向着鞋尖指示的方向走去。经历过沙漠风暴的浩劫，陈嘉丰对生死的看法一下子有了明显的改变，此时心里已是一片坦然。诚然是“勘破红尘身自在，舍却烦恼是莲台”。只有在如此无牵无挂、宠辱皆忘的境况下，人们才会去留意、去观赏、去领略大自然的风情景致。原来沙漠是那样的美丽，天空淡蓝，白云如絮，地面上沙丘起伏，连绵不绝，金黄色的沙丘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纯净透明的光芒，仿佛是一幅镌刻于木板上的风景画。阳婆将要西沉之际，浩瀚的大漠更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绸缎，线条流利，光滑诱人。月亮很快就升起来了，由于已快到五月中旬，月亮的轮廓已近半圆，柔和的光芒倾洒在大漠沙丘上，宛若堆金积玉，分外耀眼。随着夜色渐浓，天空中的星斗密密麻麻，闪闪烁烁。天空蔚蓝，大漠纯净，相映生辉，各具特色。
陈嘉丰一路奔行，一直走到月上中天之际，浑身上下早已疲惫不堪，不得不停下脚步来喘息片刻。他随身携带的行李和那只羊皮水囊在风暴中一件不留被大风刮走了，此时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肚肠空瘪，口舌干燥，嘴里除了吐不完的沙子，就连润嗓子的口水都没有一滴。眼看夜色越来越深，他再次强自挣扎起身子，踏着月光继续前行，可在他的心里却镜子一般明白，此一去前途更加渺茫，生死祸福更加无法预料。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的只是内心深处残存的一股无名之气。这一走，也不知走了到底有多远，抬头看天上月已西斜，启明星已在东方眨眼，陈嘉丰只感到自己身心疲惫，双腿重如灌铅，就连抬脚迈步也极度艰难，心想该是大限到来的时候了。他刚刚这么一想，突然间就觉得脚下一滑，似乎踩上了一片青草，紧接着身子一痛，好像撞上了一棵树干。他咧开嘴角惨然一笑，料想这定是人走到了尽头，老天爷施舍给人的最后的幻觉。只是当他决定就在这里止步不前时，透过模糊的月光，一眼看到在目光的尽头赫然出现了一座小村落，其中一间房子的窗口还闪亮着灯光。那束灯光虽然微弱，刹那间在他的眼里却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堂。
一时之间，陈嘉丰心里忍不住萌生出来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想不到人的生死际遇，居然存在着如此繁复多样、不可预期的戏剧变化。刚刚还是走投无路，转眼间却绝处逢生。这一番惊喜，使他终于把死亡的念头远远抛到了脑后，重新抬起沉重的双脚，用尽剩余的力气一步一步摸索到那亮着灯光的房子前，叩响了房门。房门打开，一个中年人出现在门口，看见陈嘉丰这副模样，便知是个在沙漠里迷路的人，连忙把他搀扶进家里。此人显然知道在沙漠里迷路的人最需要的是什么，二话不说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清水递给陈嘉丰。陈嘉丰接过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半天，直喝得肚子鼓鼓的，才有点意犹未尽地放下水瓢，喘着粗气向主人道谢。他刚一张口，主人即以一口地道的保德话询问：“莫非你是保德人？”陈嘉丰说：“正是，我是保德郭家滩人。”
“原来是老乡。”主人欣喜地道，“我是前滩马家滩人。”
郭家滩与马家滩同在黄河岸边，郭家滩坐落在沙河口之上，谓后滩，马家滩位居沙河口之下，谓前滩，两村相距不过十余里。
老乡把陈嘉丰安置在土炕上躺下歇息，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自顾自走到房子一角的一方石磨前，转动磨把磨开了豆子。陈嘉丰这时才发现，原来这是一间豆腐坊，怪不得这位老乡这般时辰就早早起床，显然是在赶早做豆腐。
在交谈中得知，这位老乡姓马，于两年前出走西口给口外人家揽工，可是辛苦到头却挣不下几个钱，后来来到这个处在沙漠边缘的小村赁了这间小房子，开了间豆腐坊，好歹也比伺候别人家强些。这位老乡还说，他打算再做个半年几月，积攒下几个钱就回转家乡，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再也不到这恓惶之地来了。
当这位老乡谈到自己的孩子时，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温和与慈祥的神情。他念叨说：“我家小子十三岁，名叫家成，女子八岁，叫小娉，都是听话的好孩儿……”
陈嘉丰听老乡提到两个孩子的名字，不由大为惊愕，一下子从炕头上翻身坐起，刚要张嘴说话，忽然听得又有人敲门。老乡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走过去开门，房门刚一打开，就见从门外同时跌进两个半大的孩子来。陈嘉丰赶紧起身下地，跟老乡一起把两个孩子扶起，看见不是别人，正是家成和小娉。
原来这两个小孩前天自马场壕的客店启程，由于人小腿短，行走不快，又且连日赶路，十分劳累，因此走走停停，非常缓慢，转眼间天就黑了，尚未走了大人一半的路程。两个小孩在沙漠中睡了一夜，早上起来又继续赶路，不想在半途中又遭遇那场风暴，迷失了方向。两个小孩忍饥耐渴，瞎跑误撞，终于在此时候来到了这里。
父子三人抱头痛哭。陈嘉丰在一旁亦不由感怀落泪，只以为世间的聚散分别，悲欢离合，莫过于此。
山西偏关距离陕北古城虽然仅相隔百余里路程，但因分属两省，又交通不便，信息闭塞，郭望苏在老牛湾悬崖上坠落黄河的消息尚未传递到陕北边塞，所以缉捕郭望苏的布告还在古城的城门洞旁张贴着。
河曲老乡把郭望苏的故事一口气讲完，李小朵和陈嘉丰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遥想当年三兄弟在河曲水西关城楼结义，指望将来宏图大展，成就大义，不意羽翼尚未丰满，竟已先折损一人。两人也不顾那两位老军的劝阻，竟在地上撮土为香，遥向老牛湾方向哭祭一番。
夜色阑珊，古城由于居于陕北黄土高原和鄂尔多斯高原边地，地处高要，满天的星斗分外明亮，闪闪烁烁，密密麻麻，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颗。北极、北斗尤其璀璨，北极大如珍珠，北斗灿如长勺。那牵牛、织女之星亦分外夺目，只是在中间横亘了一条茫茫的银河，令人感怀。夜色渐渐地深了，那半圆的月亮因为升起得早，不知不觉间已游移到了西边的天空。由于已进入五月仲夏，大地被骄阳炙烤了整整一天，地面上涌动着股股热浪，使人感到闷热难熬。诸多奔波至此却找不到店口歇宿的内地老乡，栖息在城门洞旁这裸天露地的巨大“炕头”上，半醒半寐，各怀心事，直至下半夜时分才疲乏睡去。
忽然听得几声闷雷轰响，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泼洒了下来，把正睡在光天裸地上的人们浇了个一团湿。众人刚刚入睡就遭遇这场雨淋，慌慌张张抱起铺盖行李向城门洞里涌去，那两名老军也不阻挡，任由这些可怜的人进来避雨。这场雨极其狂骤，下得时间又长。如果把这场雨提前上一个月，地里的庄稼就不愁种不下去，那么这许多人也就不必背井离乡奔走西口之外了。
可是老天爷就是如此不开眼，到了此时才下，即使雨水再多也于事无补了。
这场雨稀里哗啦地下着，也不管人们是不是真心欢迎它，直下到东方既白，天色透亮，依然不想停止。透过浓浓的雨幕，挤在城门洞里避雨的人们忽然看见在城墙边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蜷缩着酣然入睡，而在她的身前，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张着手臂，将一件衣服撑开，为小女娃遮挡从天而降的雨水，雨水顺着男孩的身体哗哗流下。正是陈嘉丰昨夜送给烙饼的那对小兄妹。陈嘉丰和李小朵看得真切，彼此招呼一声，双双奔跑进雨中，一人一个，把那对小兄妹抱进城门洞里。那小女娃苏醒过来，男孩却因经受了半夜雨淋，再也支撑不住，软绵绵地倾倒在陈嘉丰的怀抱里。男孩浑身发烫，显然是受了严重风寒，小女娃吓得不住气地哭了起来。
天色大亮了，雨水渐渐地止息了。雨后的天空分外湛蓝明丽，空气分外凉爽清新。或许是因为大地过分干涸，下了半夜的雨水转眼被泥土浸干，地面上并没有多少泥泞，正是赶路的好时分。城门已经打开，一队年轻的军卒赶来与两名老军换值，城门洞口摆放了几张桌子，一些文职官吏端坐其后。古城镇作为汉蒙交界的一个关口，户部衙门专门在此设立税卡，对过往行人、牲畜和货物课税。本来按朝廷规定，汉民出关须得经由官府批准，定额持票出口，只是遇此饥馑灾年，走西口逃荒的汉民加倍暴增，官府不便阻挡，税卡的官吏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缴纳税银，一概予以放行。那些在店铺里歇宿了一夜养足精神的客人们吃过早饭，纷纷缴纳过税银，担挑行李启程上路。在城门洞里过了半宿的客人，虽然备感疲乏，可为了多赶几里路，也陆陆续续踏上路途。几名同伴纷纷催促李、陈二人上路。陈嘉丰看看身边昏睡不醒的那个男孩，摇摇头道：“这位小兄弟感受风寒，如无人照料，只怕性命难保。几位大哥请先上路，待我留下来给他延医治病。”
“既然如此，我留下来陪伴兄弟。”李小朵说。
“这倒不必，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陈嘉丰道，“几天后给他治好了病，我就去追赶你们，我们到包头城里再会。”
李小朵听陈嘉丰这般说，想想一起外出打软包的同伴缺短了自己也的确不行，于是与几名同伴缴过税银，一脚跨出古城城门洞，一脚踏上了口外的土地。
陈嘉丰看着李小朵等人远去，蹲下身来背起那男孩，一手牵着小女娃，返回镇里，找到一家客栈安身。昨天夜里客栈还是爆满，今天一大早却人去店空，店里唯一的一盘大土炕空空****的。陈嘉丰去镇上请来大夫给男孩诊病，只是因淋雨受了风寒，便开了几服对症汤药，然后陈嘉丰跟随大夫去药铺把药抓回来，向店家借了炉灶，亲自熬药，熬好后给男孩喂服。陈嘉丰询问女娃，知道她跟男孩是亲兄妹，姓马，哥哥叫家成，她叫小娉，本是自己老乡，家住保德马家滩村。因家中贫困，生计艰难，两兄妹的亲大两年前出走口外挣钱，却一去没有音信。今年家乡闹灾荒，家中粮米罄尽，妈妈为了给两个小孩节省一口吃的，自己饿死在炕头。两个小孩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决定去往西口外寻访亲大。陈嘉丰听说小兄妹俩的遭遇，一时只觉心中酸涩，恓惶不已。
在陈嘉丰的精心照料下，没过几天家成的病情就得以康复。陈嘉丰与小兄妹俩商议下步办法。小兄妹俩面面相觑，最后只说要出走口外寻访亲大。
陈嘉丰摇头苦笑道：“西口之地，何其浩大，你们连自己的亲大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找寻？”寻思片刻，又说，“莫若这样，我修书一封，你俩持此书信回转保德，去郭家滩村找我父亲，叫他把你俩收留下来。我陈家家境目前虽不尽如人意，养活你两个小孩还是不在话下。至于你俩的亲大，我会在西口外留意找寻，一旦找到，就接你俩去和亲大团聚如何？”小兄妹俩默不作声。陈嘉丰只道小兄妹俩是答应了，找店家借来纸笔，写下一封书信交与家成，然后又留下一些铜钱做盘费，打发小兄妹俩回转保德老家。
送走小兄妹俩，陈嘉丰结算店钱，和不多的几名客人结伴上路。
自从那天下了大雨，出走西口的人日渐减少，这两天来更是寥寥无几。
一行人中有个自称老苗的壮汉，看来仅四旬开外，不过一张脸膛分外紫红，显得饱经风吹日晒。这位老苗是夜天傍晚伙同几名同伴一起住进古城客店的。
在他们入住之后，紧跟着又住进来两个十六七岁的河曲后生。听到老苗等人俱操河曲口音，这两个后生热情地与几位老乡攀谈，谁料几位老乡却狠狠瞪他俩一眼，不待理睬。两个后生讪讪无趣，也就不再多说。到了晚间睡觉时候，那几名客人都把铺盖卷打开来铺在后炕梢，挨着老苗抵足而卧，同时各自把随身携带的包袱压在身下，也不嫌硌得慌。那两个后生也把铺盖卷打开，想要挨着老乡睡，只是几名老乡却又同时伸出脚来，一人一脚，将两个后生的铺盖卷踹出老远。陈嘉丰暗想这几名客人如此不通情理，只怕不是好人，担心两个后生吃亏，赶忙把他俩拉至身旁，挨着自己睡下。陈嘉丰一夜提心吊胆，直至后半夜才蒙眬睡去。正迷糊间，忽然感觉有只手在自己被窝里摸索，急忙翻身坐起，打火点亮油灯，只见各人都沉沉入睡，并没有什么异样。
天亮之后，那几名客人吃罢早饭，结算过店钱，各自担挑或背扛行李上路。
那两个后生也匆忙结算过店钱，紧跟着几名客人出门。陈嘉丰有心阻拦两个后生，但见那个自称老苗的壮汉还在店门口磨磨蹭蹭，也不敢明目张胆阻拦。
正想出门追上两个后生提醒几句，忽然听见那老苗开口说话：“小兄弟，你看这是什么？”
老苗伸出手来，递给陈嘉丰一物。陈嘉丰接过来一看，只见正是结婚时凤珠送给自己的一条龙凤项链，自己一直戴在脖颈上，显然是昨夜睡着后被贼人偷去。
“看你文质彬彬，一介读书之人，出门在外可要多长个心眼儿呀。”
只听那老苗说罢，哈哈大笑一声，方自背起行李，起身离店。
陈嘉丰一头雾水，心中疑惑，贼人既然将项链偷去，为何又要交还，莫非其中另有蹊跷，或是这伙贼人无意对自己下手？心里略感踏实，于是安排家成和小娉先行回家，然后自己亦结算店钱上路。
陈嘉丰踏出古城的大门，没过多久就追上了提前上路的那伙客人。只见老苗和几名同伴聚成一团，有说有笑地赶路，其后不远紧跟着那两个看来少不更事的后生。陈嘉丰又落在两个后生后面不远。一行人有前有后，却也算是结伴而行。到了这旷野荒原，四处渺无人迹，十分寂静，忽听那老苗敞开嗓子唱了起来：“头一天住古城，路走七十里整，虽然路不远，跨了三个省。第二天住纳林，碰见个蒙古人，说了几句蒙古话，甚也没弄懂。第三天翻坝梁，两眼泪汪汪，想起玉莲妹，痛痛哭一场。第四天沙壕塔，捡了块烂瓜钵，拿起来啃两口，打凉又解渴。第五天三胡湾，遇见个鞑老板，翻了两句蒙古话，吃了两个酸酪干。第六天乌拉素，扯了二尺布，坐在房檐下，补补烂皮裤。第七天长牙店，住店没店钱，叫一声长牙嫂，可怜一可怜……”
这是首流传在晋陕一带的民歌《走西口》。听到老苗把这首凄婉的民歌唱来，同行之人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已告别了故土，远离了家乡，心下油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伤。老苗看到各人俱神情落寞，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连忙停止唱歌，又故意哈哈笑了几声，然后朗声问道：“你们可知道咱们现在什么地方？”
众人举目张望，只看到眼前到处野草萋萋，茂密葱茏，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名同伴答道：“怕不是就是有名的‘黑界地’吧？”
“对，这里就是黑界地。”老苗说，“可是你们知道这黑界地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们委实不知。大哥，你常年生活在口外，见多识广，不如就来讲讲这黑界地的事情，我们也好长些见识。”
“也好。”老苗朗声大笑一声，清了清嗓子，就给大家讲述开来，“说起这黑界地嘛，本来是当初顺治爷爷在大清堪舆图上画的一条红线。莫看在地图上只是一条红线，实际上宽有五十里，东西长两千多里，是限制蒙古人和咱们汉人往来的一条隔离带。你们知道，大清本是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的满族，在入主中原之前，首先就千方百计征服了他的邻居蒙古族。只是蒙古族自古强悍勇敢、骁勇善战，大清立国之后，为了防范蒙古族和汉人联合起来聚众造反，改朝换代，顺治爷爷就专门在长城北边设置了这样一条隔离带。在这条隔离带里，既不准蒙古人到里面放牧，也不准汉族人到里面耕种。同时顺治爷爷还对蒙古施行了一项‘封禁令’。‘封禁令’又称‘蒙禁’，即是禁止蒙汉交流，禁止蒙古各部越界往来，就连蒙古的王公出境也必须得到官府的批准。咱们汉蒙人民毗连而居，却被这条隔离带隔绝开，老死不相往来。因为这条隔离带长期人迹罕至，野草茂密，远望去是黑色的，所以人们便称它是黑界地。”
“真个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老苗歇了口气，接着又给大家讲说，“直到康熙三十六年，康熙爷爷第三次亲征噶尔丹，班师途中康熙爷爷突然心血**，轻车简从，西巡晋陕。一路上看到晋陕一带土地贫瘠，百姓生计艰难，可是与晋陕毗连的这片黑界地却好端端地被闲置浪费。康熙爷爷权衡利弊，当即下达了禁留地开放令，允许在黑界地内划出二十到三十里的界线让汉人耕种，史称‘开边’。哈哈，如果不是康熙爷爷颁令取消了这条隔离带，咱们的双脚只怕永远都不会踏上这块地方。”同行之人这才知道，黑界地原来是这么个来历。一时之间，各人兴致盎然，纷纷要求老苗再多讲讲西口路上的事情。老苗并不推诿，接下来给大家讲道，走西口的人跨出古城，即进入内蒙古鄂尔多斯境地。鄂尔多斯在历史上曾经是一个水草丰美、牛羊遍布的富庶之地，后来因自然气候的变化、战乱及放垦等原因，生态环境遭受严重破坏，导致此地地质地貌多样，沙漠沙地横亘，绿洲草原绵延，景致大不相同。
一行人一边听着老苗的讲说，一边放眼望去，只见四处旷野茫茫，黄沙跌宕，到处乱窜的高原风刮起时，一丛丛低矮的沙蒿草发出“啾啾”的响声，使人感觉无比的苍凉与孤寂，全然不是想象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的景致，也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可是就在这片土地上，的的确确展现过一幅雄浑壮阔的历史画卷。遥想当年，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曾屯千军万马于此，旌旗蔽日，马啸连天，东突西杀，横扫欧亚，将中华版图扩展到无限边远。而今这位旷世无双的英雄就长眠在距此百里之外的陵丘之中，可是那些饥肠辘辘奔走西口外逃荒的人们，谁又有闲情逸致专程跋涉到百里之外去缅怀这位英雄呢？
二
天上烈日当头，地面上又没有一丝风，堪堪日过晌午，一行人又饥又渴，就连老苗和那几名同伴也不再说笑，只是埋着头一个劲儿地赶路。也不知走了多远，转过一道丘陵，忽然有一片茂盛的草地映入眼帘，只见在草地中央赫然耸立着十几个洁白的毡包，显然有草原牧民在此居住。在毡包前不远的地方，几名身穿蒙族盛装的男女正往地上一张毡席上摆放食物、美酒，不知在举办什么仪式。
老苗和几名同伴走在前面，忽听在毡席旁忙碌的一位蒙古族老者以河曲口音叫了一声“小苗”。老苗停住脚步，定睛一看，也不由惊喜地叫了一声“巴图尔力格阿巴琴”。原来随着历年来走西口的人不断增多，不少口里人成为口外人的帮工，把农耕技术带出口外，使世代以游牧为生、牛羊为食的口外有了庄稼稼穑、粮食米粟，口外诸多荒芜的土地从此变得生机勃勃，五谷丰登。口外人从此不再排斥口里人，在频繁密集的交流中，河曲话成为口里的标准话在口外的河套地区逐渐盛行开来。那蒙古族老者显然与不少口里人打过交道，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而那老苗虽然年龄并不甚大，却在口外生活多年，也学会说一些蒙古话。“阿巴琴”指猎人，“巴图尔力格阿巴琴”就是勇敢的猎人的意思。
“你这个小苗，现在是否还是喜欢自称老苗？”
原来老苗其人自小跟随父亲出走西口，自认为历练老到，饱经沧桑，是以常常自称“老苗”，显示与常人不同，然而熟悉他的长辈却还是统统称他“小苗”。老苗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除了在家里守着‘老老苗’……”
阿巴琴哈哈大笑，热情地询问老苗的父亲——老老苗的情况。老苗的父亲多年前就走出西口，曾在此地租种过阿巴琴家的土地，后来两个儿子长大，又带着两个儿子进入后套生活。由于阿巴琴待人热情厚道，当年对老苗的父亲十分照顾，二人成为朋友，是以老苗的父亲每次带着儿子往返老家，路过此地时都要看望阿巴琴。此时听到老苗说他父亲身体还硬朗，一顿能吃三大碗饭，阿巴琴高兴地咧开嘴笑了。
阿巴琴介绍说，今天正是他的侄子娶亲吉日，一会儿新娘子就会到家。
因蒙古族人天生好客，又且恰逢大喜之事，阿巴琴热情地邀请老苗等人到时参加宴席，同时连与老苗同行的陈嘉丰及那两个后生也一并邀请。
正说话间，忽听一阵马蹄声响，只见从远处的草地上有两簇骏马前奔后驰而来。阿巴琴等几人连忙将前面的一簇人马拦住，马上身穿蒙古族盛装的人翻身下马，阿巴琴等几人随即给下马之人奉上奶茶、圣饼、美酒、羊背子等物，并致辞欢迎。另一簇人马也很快赶到，其中有两人下得马来，其余之人则直接打马进入毡包所在的栅栏。原来首先到来的这些人是女方送亲的亲友。依据习俗，男女双方迎亲和送亲的人马都要想方设法抢先到达新郎家。
男方为了不让女方的亲友抢先，便预先安排家人在离家不远处备下酒宴，以迎接之名阻拦抢先到达的女方亲友，并借此机会超过对方。只有新郎和祝颂人赶到时，才给女方的亲友敬酒。趁大家喝酒之际，新郎和祝颂人也要骑马赶快逃走。所谓“祝颂人”，即是主婚人。按照风俗，一旦跑得慢了，他们的帽子就有被抢走的危险。
在毡包近前设下的迎新酒宴只是象征性的，送亲的亲友只是浅尝辄止。
随即阿巴琴几人将送亲的亲友迎进毡包，同时把老苗和陈嘉丰等客人也一并邀请进来。
新娘的到来引起一阵喧闹。新娘到来后，首先在蒙古包前的玛尼宏旗杆下举行“跳火”仪式。玛尼宏旗杆是鄂尔多斯蒙古族特有的标志，蒙古语称“桑更苏日”，旗杆顶端悬挂着印有九匹骏马的旗幡，称作“禄马风旗”，象征着成吉思汗军徽神祇，是当地蒙牧民家家户户必供的圣物。新娘由新郎牵着马从玛尼宏旗杆下的两个火堆中穿过，取避邪免灾之意。随后新娘步入毡包，首先拜过灶神，然后婆婆亲自动手揭开新娘的蒙头纱，新娘方才在众人面前亮相。
接下来喜宴摆开，阿巴琴作为新郎家人，陪伴老苗和陈嘉丰等汉族客人就座。宴席是蒙古的全羊席，酒是蒙古的马奶酒。阿巴琴一边用蒙古刀切开羊肉给客人分食，一边频频举杯敬酒，好不热情。不知不觉酒至半酣，陈嘉丰对此地婚俗十分好奇，于是大胆询问，阿巴琴亦豪爽地给汉族客人讲解。鄂尔多斯婚礼一般为期两天。第一天黄昏日暮，身佩弓箭的新郎带领一行四人的娶亲队伍骑马出发，在星烁初放的时候到达新娘家，新娘家的送亲仪式开始，整整热闹一个晚上。天亮之后送亲上路，蒙着红纱的新娘骑上红马，在亲朋的簇拥下向婆家走去。接下来就是男方家人在野外迎候，就地摆开酒宴为送亲者接风洗尘。而后到了家中，属于男方的新婚庆典正式开始，其中的仪式有圣火洗礼、跪拜公婆、掀面纱、新娘敬茶等一系列特定的程序和活动内容。亲朋好友享受着美酒佳肴，载歌载舞尽情庆贺，一直要持续到天明。
鄂尔多斯独具特色的婚礼习俗令陈嘉丰等汉族客人耳目一新，大开眼界。
吃喝之间，陈嘉丰悄声询问坐在身边的老苗：“我们是不是该上路了，如此叨扰主家，主人家会不高兴的。”
老苗哈哈一笑，道：“蒙古人天生好客，如果客人不能尽情吃饱喝足，那才是对主人最大的不敬。”
“对对，是这样的。你们尽情吃喝，才是蒙古的好客人。”阿巴琴听见了说，“想当年蒙古人的祖先成吉思汗横扫世界，富有天下，难道他的后辈儿孙如此不济，连顿酒饭也给客人管不起？”
阿巴琴频频举杯敬酒，一边招呼大家一边闲谈说：“几天之前有一个河曲的玩艺班子路过这里，其中有个名叫李小朵的后生，为人十分忠厚诚实，也是蒙古的好客人。”陈嘉丰偶然听到大哥李小朵的消息，心中非常高兴。
酒意正浓之间，阿巴琴又拉呱儿起一件事。说是在今年初春时分，有一保德老汉带着一名女子出走口外，曾在他家中留宿一晚。交谈中得知那女子是保德一个大官的闺女，因父亲蒙受冤情遇害，是以跟随父亲的一名属下连夜逃出保德，出走口外保命。原来在当时，朝廷规定汉人出边垦殖禁止携带家眷，女子出走西口的极其少见，所以阿巴琴记忆尤深。陈嘉丰一听便知，那女子便是保德知州白进大人的闺女，当年自己曾和李、郭二位兄弟合伙在河曲黄河里救出的霓歌。此时听到霓歌还尚在人世的消息，陈嘉丰心中颇感慰藉。
主人如此热情，生怕怠慢了客人，因此大家也不再拘束，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就连那两个河曲后生也不断举杯向老苗和那几名同伴敬酒，老苗等人也不再拒绝，纷纷一饮而尽，众人喝得兴高采烈。陈嘉丰因一路奔波劳顿，早已感觉不胜酒力，醉眼乜斜之间，忽然发觉那两个后生偷偷往一壶酒里掺进一些什么东西。他只当那两个后生也和自己一样不胜酒力，偷着往酒壶里加些醒酒药，于是也没去理会。
婚礼整整持续一夜，直到天亮后，新婚夫妇又举行送客酒宴。女方亲友和参加婚礼的宾朋都要畅饮三杯，然后方跃马扬鞭，踏上归程。老苗和陈嘉丰等汉族客人也都喝过送客酒，才谢过阿巴琴和新婚夫妇，告辞上路。由于一夜未眠，又喝多了酒，一行人都感觉身体困倦，没精打采，就连老苗和几名同伴走路也慢慢吞吞，陈嘉丰更是落在后面，趔趔趄趄。渐渐远离了那片草地，再度进入荒郊旷野之中。在经过一道土丘时，那高大的土丘挡住了视线，陈嘉丰连前面的人影都看不见。忽然听见土丘前面传来一阵呼喝打斗之声，陈嘉丰紧赶几步绕过土丘，只看见老苗几人正将那两个河曲后生按倒在地，拳打脚踢，在旁边的沙土地上赫然落着两柄尖刀。陈嘉丰见这帮歹徒终于动手了，虽然自己势单力薄，可还是忍不住想上前阻止。正要开口，听见那老苗边打边骂道：“小小年纪乳臭未干，竟敢持刀抢劫，还往酒里下蒙汗药。我老苗行走口外多年，莫说你两个小小蟊贼，就是沙漠土匪邬板定，我老苗也不会轻易中了他的阴招！”
陈嘉丰不由一愣，难道老苗这帮人不是歹徒，这两个小后生才是真正的蟊贼？他不由想起昨夜酒席上，这两个后生曾偷偷往酒壶里掺一些什么东西，莫非便是蒙汗药？陈嘉丰一头雾水，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老苗几人的拳打脚踢，致使那两个后生鬼哭狼嚎，连声讨饶。陈嘉丰上前开口相劝，老苗几人也听从劝说，一一住手。老苗弯腰捡起地上的那两柄尖刀，在那两个后生面前比画着：“今天就饶了你俩的狗命，他日如还敢为非作歹，叫我老苗碰上，定剁了你俩的狗头。”那两个后生爬起来，屁滚尿流逃窜而去。
老苗看那两个后生逃远，哈哈一笑，随手将两柄尖刀抛在地上。陈嘉丰弯腰捡起来一看，只见刀柄上分别刻着“二林”“四林”字样。
陈嘉丰自是不知，那老苗并不是什么歹徒恶人，而且还是西口外响当当的一个人物。其人打小跟随父亲出走西口，长大后一家人进入后套，老苗与其大哥在当地地商手下做苦工，后来两兄弟分别升为工头。近来两兄弟自行设计开挖一条新灌渠，因资金短缺，特回河曲家乡筹措一批现银。那日经朋友介绍，去唐家会向一个叫薛称心的财主借得一笔高利贷，不料未出村口，就发觉已被两个毛头小子鬼鬼祟祟跟踪，老苗和他的同伴即已下意识防备。
谁知这两个毛头小子不识好歹，竟从河曲一路尾随而来。前天夜里陈嘉丰好心照顾二人，把二人拉到自己身边来睡，二人竟然趁他睡熟，把他戴在脖颈上的龙凤项链偷去，后又在匆忙间丢失在地上，被老苗捡起交还。而这两个小子，昨天在阿巴琴家的酒席上，居然还偷偷往酒里下蒙汗药，老苗几人佯作不知，来者不拒与他俩对饮，其实都把酒偷偷吐了。这两个小子自以为得计，今天在路上明目张胆持刀抢劫，哪知一切都在人家的防备之中。陈嘉丰自然也不认识，那两个毛头小子便是薛称心那不成器的儿子。这两个活宝打小受薛称心一手**，出落得心胸歹毒，无恶不作，到后来终至变成杀人越货、谋财害命的土匪强寇。
三
听了老苗等几名客人的解说，陈嘉丰才知道原来那两个毛头小子才是真正的蟊贼。古书中常有句话说“世道险恶，人心叵测”，直到此时才可体会到其中的真正含义。陈嘉丰心想，看来今后在这西口路上，自己也需多长个心眼，加倍提防坏人。
陈嘉丰跟随老苗等人一路前行，半天并没有遇见一个行人，显然已进入西口古道的深处。一行人困倦疲乏，行走十分缓慢，堪堪过了晌午，方才到达纳林的寇家大店。纳林原本是西口路上的一片荒凉野地，随着走西口的人日渐增多，有崔、张、寇三户人家在此地开了三家车马大店，专门留宿住客和牲畜。此时寇家大店内空空****，并没有一个住客。陈嘉丰和老苗等人在店家的炉灶上搭伙吃了饭，本打算当天就在此店住下歇脚，不再赶路，只是听到那店家嘟囔说近几天走西口的客人减少，住店的客人稀稀落落，尤其夜天仅有一男一女两个娃娃住店。陈嘉丰心念一动，连忙询问那两个娃娃的年龄相貌、穿着打扮。那店家比画着说来，正是家成、小娉两兄妹的模样。陈嘉丰心中豁然明白，原来这两个小孩并未听从自己安排返回保德老家，反而拿着自己给的盘费缴纳税银，堂而皇之地跨出西口，并且因为自己参加婚礼耽搁行程，两个小孩已超过自己走到了前面。陈嘉丰此前虽没有走过西口，却也听说过西口路途遥远，道路艰辛，而且半路上除了豺狼野兽，还常有土匪出没，行人把性命丢在半路上的事多有发生。那两个小孩身世本就凄苦，叫人可怜，如若再遭遇什么不测……一时之间，陈嘉丰不觉大为担忧，急切地向店家询问两个小孩的去向。那店家回答说，两个小孩已在今天清早启程，踏向了口外的去路。这样一来，陈嘉丰也顾不得浑身劳累，当即与店家结算饭钱，打算上路追赶。老苗等人纷纷出言劝阻：“出了纳林就要翻坝梁，到马场壕有八十多里路程，现在已半后晌，天黑之前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到马场壕的客店的。何况坝梁上土匪神出鬼没，杀人越货，老弟难道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陈嘉丰犹豫片刻，终是咬了咬牙，背起了包袱：“如若真的丢了这条性命，也该是我命里定数。要是两个小孩遭遇什么不测，却叫我此生何以心安？”老苗看陈嘉丰文文弱弱一介书生，却古道热肠铮铮铁骨，心下大是钦佩，于是不再阻拦，只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羊皮水囊送给他，以备沿途之需。
陈嘉丰孤身一人离开寇家大店，只见四野更加荒凉，到处蒿草、沙丘，地形凸凹起伏，看上去到处都是路，然而又都不是路。唯一可以指示方向的，就是前面走过的人在松软的沙土地上留下的几行零零星星、稀稀疏疏的脚印，以及偶尔有一些牲口遗落下的粪便。陈嘉丰一路前行，经过荒原野地，不断地蹚过那条在陕北就被没完没了缠上的正川河，终于在阳婆落山之前来到了坝梁。坝梁果然名不虚传，远远看去到处布满山包，一个接一个，连绵不断，山势犹如波浪，一浪高过一浪，道路一直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也看不见最高峰。陈嘉丰不由想起了家乡走过西口的人唱过的一支山曲儿：“一过古城泪汪汪，一翻坝梁更心伤。走了三天离家远，异乡孤人谁可怜？烂石头和泥打起坝，心爱的亲亲咋丢下？刮起黄风扬起沙，哪是哥哥地方哪是哥哥家？骑马不带驹驹马，马驹驹想娘咱想家。”尚未翻越几道山梁，夜色已经降临，四野茫茫更显荒凉沉寂。幸亏月亮早早升起，光辉遍洒，才隐约可辨清路上人们走过留下的足迹。陈嘉丰在月光下循着这些所谓的“路标”前行，只走到浑身乏力，腿脚酸软，才随身卧倒在一个还算避风的山包下，沉沉睡去。
坝梁上清晨的风分外清凉，把陈嘉丰早早从睡梦中吹醒。陈嘉丰啃了几口夜天离开草地娶媳妇的人家那位阿巴琴赠送的熟羊肉，喝了几口老苗相送的水囊里的水，迎着晨曦继续赶路。经过多半天紧赶慢赶，终于翻越过了那一道道起伏的山包，在半后晌时分到达马场壕。马场壕同纳林一样，都是晋陕汉民走西口的必经之路，本来荒无人烟，后来有人专门在此开设店口，也只是为了挣取来往客人的店钱。说起来，西口路上的客店大多都是几间泥巴垒砌的房屋，近旁搭建一个简易的牲口棚。虽然简陋，却因处于渺无人迹的荒郊野地，无一例外均十分醒目。陈嘉丰毫不费事地就找到了马场壕唯一的那家客店，只是店里不见有一位客人。陈嘉丰询问店家，夜天可曾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住宿？那店家回答说有，不过在今天一大早已登程上路，并说如果顺利，只怕天黑时分就会走出库布齐沙漠。陈嘉丰本想继续追赶，可实在不堪劳累，再加上店家喋喋不休的劝说，才答应好歹留宿一晚，将养体力。
直到天黑再没见有一个客人登门求宿，看来自从下了那场大雨后，这些天已没有人继续出走西口。陈嘉丰歇宿一晚，次日天刚透亮即早早启程，没用多久就踏进了库布齐沙漠。直到一脚踏进沙漠后，他才一下意识到人们为什么称这里是一条生死路。放眼望去，只见沙漠沉静寂寥，四野空旷，黄沙一眼望不到边，沙丘像坟墓一座连着一座。难怪许多人在进入沙漠之前，都会朝着故乡的方向烧一些纸钱，俗称“倒头纸”，同时哭祭一场，自己向自己道别。因为谁都明白，只要进入沙漠，便是命根系在裤腰带上，此一程能否回转就是未知数了……
沙漠里漫漫黄沙一望无际，由于没有人迹，也罕有鸟兽，浩大的沙漠显得更加沉静寂寥。骄阳暴晒着，四处飘**着热风，水囊里的水从冒着烟的嗓子里灌进去，很快又从毛孔里蒸发出来。只有在此时，人们才能意识到水和粮食的重要性。陈嘉丰携带的食物倒是不缺，可是水却只有一囊，而且还在不断地减少。走西口的人一路上曾不断地咒骂过那条纠缠不休的正川河，嫌它缠脚碍事，可在此时去寻觅它时，却再也不见踪迹。水源对于走西口的人来说是至关紧要的。由于西口路途遥远，客人携带太多熟食容易馊坏，因此多是携带炒面和生米。炒面是把豆子炒熟磨成的面粉，就着水即可吞咽，是一种方便食品，而生米就不可生吃。走西口的人随身不带锅，饥饿时把生米装进一个小布袋里，吊进水里浸湿，提起来在火堆上炙烤，烤到布袋干了，再放进水里蘸湿，提上来炙烤。如此循环反复多次，直到袋里的米被烤到半生不熟，即可食用。然而，烤生米的前提是水，没有水，那生米也就好比一堆碎石子，中看而不中用。在去往口外的路上，库布齐沙漠这段路途也许并不算遥远，可是置身于这片茫茫沙海之中，四野几乎沉静到极限，景致千篇一律。陈嘉丰一边赶路，一边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只盼望眼前突然能够出现一片草地、一汪水洼或是一片人烟。虽然明知是异想天开，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想。只是他也想到，即便真有一片草地、一汪水洼或是一片人烟出现，可是在之后呢？他的视线不知不觉已穿透了沙漠，看到了在那沙漠边缘的沙壕塔，正有著名的沙漠土匪邬板定在持刀守候；看到了在黄河滩头的三胡湾，蒙汉杂居，语言不通，走西口的人连讨吃要饭都困难；看到了在姜白店、长牙店里每天住客爆满，土炕上挤得人睡都睡不下，店掌柜拿一根蘸着凉水的棍子在横七竖八睡熟的人脚上锥一下，使他们的腿脚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以便给没有睡处的人腾出空位子来……此时陈嘉丰才真正认识到，漫漫西口路，端的是一条血泪之路、亡命之路。
陈嘉丰身为保德人，对家乡父老乡亲走西口逃荒谋生的故事打小就耳朵里听出茧子来，直到这回亲自踏上西口路，才发觉这条路根本不是一条人该走的路。可是不走这条路，这世上又有哪条坦途大道可供那些可怜的人去走？
陈嘉丰边走边想，却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嘉丰埋着头赶路，眼睛紧紧盯着前路上人们走过留下的足迹，生怕一不小心偏离了方向。不经意之间，他突然一眼发现路上多出了两行小孩的脚印，印迹十分清晰，显然刚刚走过去不久，连忙抬头瞭望，没瞭到人，却看到在不远处的一蓬蒿草丛里好像有一张纸笺，紧走几步赶过去捡起来一看，正是两天前自己写给父亲叫收留两个小孩的那封书信，不知何故被丢弃在这里。陈嘉丰一时不由大为振奋，心想照这般追赶，定可很快赶上两个小孩，一起走出大沙漠。正在此时，忽然自身后没来由刮过一股风，一下子把那封书信从他手里刮走，飞舞上半空。紧接着耳畔只听得风声大起，他下意识地扭头回望，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起风暴了。陈嘉丰自是听说过，人在沙漠里，除了缺水是第一大忌，沙漠风暴更被人们视作是沙漠的“杀手”与“死神”。如遇风暴连刮数日，除非是号称“沙漠之舟”的骆驼，人和其他牲灵很难走出生天。这场风暴突如其来，没有任何征兆，陈嘉丰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眨眼间风暴就席卷而至，一时间黄风乱舞，尘土浩**，声势大作，天地失色。陈嘉丰宛如一棵大树被拔掉了根，顿时被风暴刮得东倒西歪，难以立足。正惊慌失措之际，突然从斜刺里冲撞过来一股怪风，一下子把他强推到一座沙丘后面，掀倒在沙坡上。陈嘉丰刚想爬起，却发觉这座沙丘十分高大，风暴经过沙丘的阻挡，风势多少有些减弱，于是不再爬起，只将身子俯伏在沙坡上，好不致被风暴刮走。可是尽管沙丘抵挡住了风头，风势依然不小，漫天的沙土像雪片般扑打而至，他又赶紧掀起衣服蒙住头脸，好不致眼耳里被灌满沙子。由于头脸蒙住，什么都看不见，陈嘉丰只感觉到漫天的沙土就像有人故意倾倒一般，一层又一层覆盖在自己身上，不大工夫就几乎把整个身子湮没。他不敢胡乱动弹，只能像条蚯蚓般缓缓蠕动，将身上的沙土一点一点掀落。所幸这场风暴来得急去得也快，不到一盏茶工夫，风势开始减弱，又过了不久终于止息了。听到风声去远，陈嘉丰才从厚厚的沙土里钻出来，掀开蒙在头上的衣服一看，顿时只觉得整条身子都凉了半截。原来大风过后，眼前的景物全都发生了改变，替自己遮挡风暴的这座高大的沙丘明显变矮了，而近旁的几座小沙丘却比原先高出不少。整个大沙漠虽然一样还是到处黄沙漫漫，只是已无法分辨东南西北，更要命的是这场大风把人们走过的足迹也全部掩埋住了，分不清哪是来路，哪是去路。陈嘉丰独自一人呆立在沙漠中，眼望四野漫漫黄沙，心里一片惘然。此时此际，他分明感觉到了死神在向自己招手。在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亲爱的大大妈妈，有揪心的枣花，还有令自己满怀愧疚的凤珠……显然他马上就要跟这些人永别了。他的心里顿时泛起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就在这些熟悉的面孔过后，紧接着眼前又闪现出来两个小孩的身影，正是家成和小娉小兄妹俩。他的心里不由再次涌起一阵难过，心想此后这世上只怕真的再没有人会去可怜那两个小孩啦。陈嘉丰一声叹息，禁不住一屁股跌坐在方才爬起来的地方。
沙漠里的气候真是令人难以捉摸。眨眼工夫之前，还到处是黄风乱舞、尘土蔽日，天地一片昏暗，可在风暴刚刚过后，那阳婆便如同到哪里小憩了片刻，重新焕发精神挂在当头，大概是因为暴风把空气里的尘埃扫涤得干干净净，光线愈加强烈灼热，没过多久便将沙漠炙烤得升腾起一片氤氲之气。
天上没有一片云彩，地上没有一线阴凉，陈嘉丰被强烈的阳光晒得几乎流出人油，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他暗自寻思，只怕等不到阳婆落下，就是自己命归黄泉之时。就在他的心中万念俱灰、一派绝望之际，迷迷糊糊的视线里突然意外地出现了一个人影。他只当是看花了眼，可是紧接着凝神细看，只见在面前不远处的一座高大的沙丘上果真有一个人正在向顶端攀爬，而且那人的身形异常熟稔，当他到达沙丘顶端后转回身来，才看得清正是自己的结义兄弟郭望苏。陈嘉丰不由大吃一惊，心想望苏哥不是已经在老牛湾坠崖身亡了吗，何以还会出现在这里？赶紧站起身来，手搭凉棚再度瞭望，只看见那个人的面容敦厚老实，真切实在，除了郭望苏还会是谁？陈嘉丰不觉大为惊喜，连忙挥动手臂向他打招呼，只是不知何故，却见他呆立在那里，并不理会自己。陈嘉丰心想他定是没有看到自己，迈开大步便向那座沙丘跑去。
两座沙丘相隔并不远，看起来近在咫尺，可是当他大步奔跑半天，才发觉其实距离并不近，直到他跑出一身臭汗，腿脚也有些酸软，终于快要来到那座沙丘脚下时，忽然只觉眼睛一花，发现那座沙丘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了，面前只留一片平坦的沙土地。陈嘉丰一时停止脚步，惊愕不已，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心想自己看到的是幻觉不成？只是还未等他从一头雾水中清醒过来，紧接着只觉眼前又是一花，就在方才那座沙丘消失不见的地方，眨眼间又突如其来冒出来一座城镇，在城镇里的一间客栈门口，自己的另一个结义兄弟李小朵正在向着自己招手。这回陈嘉丰并未上当。尽管他被阳光晒得头脑有些发昏，理智并未丧失，虽然李小朵的面容看起来跟刚才郭望苏一样真切实在，他的心里却也清楚，这一切不过都是幻觉，要不然一无所有的大沙漠里何以会凭空冒出来一座城镇？猛然间，他感觉自己头脑一激灵，宛如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看到的是海市蜃楼。陈嘉丰自幼读书，自然知道海市蜃楼这种幻景多会在沙漠、戈壁以及大海上出现，只是未料到自己竟有幸目睹。明白了这点，他的心里再次打了一个激灵，因为他在书中读到过，海市蜃楼虽是幻景，但其显示的情景却是真实世界里的重现。而据方才海市蜃楼显示的情景看来，莫非望苏哥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已在老牛湾坠崖身亡，他还好好地活在世上，说不定眼下就在库布齐沙漠里的某个地方，同时从眼前海市蜃楼显示的情景也可看出，显然小朵哥已经平安到达包头，正在一家客栈耐心地等候自己！一时之间，陈嘉丰的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暖意，感觉到自己已不再那么孤独无依。他静下心来暗自思量：当年我三兄弟在河曲水西关结义，约定将来宏图大展，成就大义，如今尚一事无成，如若望苏哥还好好存在，我却又有何理由独自爽约？陈嘉丰想到这里，一时只觉得自己脸面发烫，心下羞惭，于是也就顾不得再去纠结什么生与死的问题，当即开动脑筋寻思下步办法。很快就看见他忽然间一拍双手，显然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紧接着只见他像演独角戏似的，莫名其妙地从自己脚上脱下一只鞋来往空中一丢，任由鞋掉落在地上，继而又见他拾起鞋来穿在脚上，然后向着方才鞋尖指示的方向迈步走去。当人们在遭际绝望走投无路之际，大多会利用掷骰子、丢铜钱或抛掷其他物品来寻找方向。丢鞋“问”路即是走西口的人们在迷失方向后最多采用的一种求生方式。虽然这种做法连他们自己也觉得荒唐可笑，可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尽管这样做前途依旧渺茫，可在绝望中寻求一线生机，总好过坐以待毙。
海市蜃楼的幻景给陈嘉丰点燃了一线生存的希望，让他振作精神，迈开大步向着鞋尖指示的方向走去。经历过沙漠风暴的浩劫，陈嘉丰对生死的看法一下子有了明显的改变，此时心里已是一片坦然。诚然是“勘破红尘身自在，舍却烦恼是莲台”。只有在如此无牵无挂、宠辱皆忘的境况下，人们才会去留意、去观赏、去领略大自然的风情景致。原来沙漠是那样的美丽，天空淡蓝，白云如絮，地面上沙丘起伏，连绵不绝，金黄色的沙丘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纯净透明的光芒，仿佛是一幅镌刻于木板上的风景画。阳婆将要西沉之际，浩瀚的大漠更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绸缎，线条流利，光滑诱人。月亮很快就升起来了，由于已快到五月中旬，月亮的轮廓已近半圆，柔和的光芒倾洒在大漠沙丘上，宛若堆金积玉，分外耀眼。随着夜色渐浓，天空中的星斗密密麻麻，闪闪烁烁。天空蔚蓝，大漠纯净，相映生辉，各具特色。
陈嘉丰一路奔行，一直走到月上中天之际，浑身上下早已疲惫不堪，不得不停下脚步来喘息片刻。他随身携带的行李和那只羊皮水囊在风暴中一件不留被大风刮走了，此时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肚肠空瘪，口舌干燥，嘴里除了吐不完的沙子，就连润嗓子的口水都没有一滴。眼看夜色越来越深，他再次强自挣扎起身子，踏着月光继续前行，可在他的心里却镜子一般明白，此一去前途更加渺茫，生死祸福更加无法预料。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的只是内心深处残存的一股无名之气。这一走，也不知走了到底有多远，抬头看天上月已西斜，启明星已在东方眨眼，陈嘉丰只感到自己身心疲惫，双腿重如灌铅，就连抬脚迈步也极度艰难，心想该是大限到来的时候了。他刚刚这么一想，突然间就觉得脚下一滑，似乎踩上了一片青草，紧接着身子一痛，好像撞上了一棵树干。他咧开嘴角惨然一笑，料想这定是人走到了尽头，老天爷施舍给人的最后的幻觉。只是当他决定就在这里止步不前时，透过模糊的月光，一眼看到在目光的尽头赫然出现了一座小村落，其中一间房子的窗口还闪亮着灯光。那束灯光虽然微弱，刹那间在他的眼里却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堂。
一时之间，陈嘉丰心里忍不住萌生出来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想不到人的生死际遇，居然存在着如此繁复多样、不可预期的戏剧变化。刚刚还是走投无路，转眼间却绝处逢生。这一番惊喜，使他终于把死亡的念头远远抛到了脑后，重新抬起沉重的双脚，用尽剩余的力气一步一步摸索到那亮着灯光的房子前，叩响了房门。房门打开，一个中年人出现在门口，看见陈嘉丰这副模样，便知是个在沙漠里迷路的人，连忙把他搀扶进家里。此人显然知道在沙漠里迷路的人最需要的是什么，二话不说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清水递给陈嘉丰。陈嘉丰接过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半天，直喝得肚子鼓鼓的，才有点意犹未尽地放下水瓢，喘着粗气向主人道谢。他刚一张口，主人即以一口地道的保德话询问：“莫非你是保德人？”陈嘉丰说：“正是，我是保德郭家滩人。”
“原来是老乡。”主人欣喜地道，“我是前滩马家滩人。”
郭家滩与马家滩同在黄河岸边，郭家滩坐落在沙河口之上，谓后滩，马家滩位居沙河口之下，谓前滩，两村相距不过十余里。
老乡把陈嘉丰安置在土炕上躺下歇息，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自顾自走到房子一角的一方石磨前，转动磨把磨开了豆子。陈嘉丰这时才发现，原来这是一间豆腐坊，怪不得这位老乡这般时辰就早早起床，显然是在赶早做豆腐。
在交谈中得知，这位老乡姓马，于两年前出走西口给口外人家揽工，可是辛苦到头却挣不下几个钱，后来来到这个处在沙漠边缘的小村赁了这间小房子，开了间豆腐坊，好歹也比伺候别人家强些。这位老乡还说，他打算再做个半年几月，积攒下几个钱就回转家乡，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再也不到这恓惶之地来了。
当这位老乡谈到自己的孩子时，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温和与慈祥的神情。他念叨说：“我家小子十三岁，名叫家成，女子八岁，叫小娉，都是听话的好孩儿……”
陈嘉丰听老乡提到两个孩子的名字，不由大为惊愕，一下子从炕头上翻身坐起，刚要张嘴说话，忽然听得又有人敲门。老乡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走过去开门，房门刚一打开，就见从门外同时跌进两个半大的孩子来。陈嘉丰赶紧起身下地，跟老乡一起把两个孩子扶起，看见不是别人，正是家成和小娉。
原来这两个小孩前天自马场壕的客店启程，由于人小腿短，行走不快，又且连日赶路，十分劳累，因此走走停停，非常缓慢，转眼间天就黑了，尚未走了大人一半的路程。两个小孩在沙漠中睡了一夜，早上起来又继续赶路，不想在半途中又遭遇那场风暴，迷失了方向。两个小孩忍饥耐渴，瞎跑误撞，终于在此时候来到了这里。
父子三人抱头痛哭。陈嘉丰在一旁亦不由感怀落泪，只以为世间的聚散分别，悲欢离合，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