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掏甘草02
“这个我却是爱莫能助，无可奈何。”郝开友又说，“你二人的工钱早已算好，你一起领去，至于你咋样打摞此人，与我没有任何相干！”
账房先生打开账簿，把陈嘉丰的收入一五一十地算来，临末扣除所借支的粮米、铁锹、草席等物的折价，所剩已无多，而且仅付很少一点现银，其余打作一张凭帖。转手又算鸡换子的收入，更是寥寥无几，尚不及陈嘉丰的多。陈嘉丰暗想草场之人咋的如此贪得无厌，连死人的便宜也要占？于是忍不住和账房先生争吵起来。郝开友道：“陈公子莫要恼火，想我们富贵人家全靠节俭操持、精打细算，方可积聚得一些家业，难道你陈家在老家就不是这样管理事业？我这也是看在你的面上才给鸡换子结算这许多，如换了别人，一文都没有！”
“听说此草场主人名叫好揩油，心怀不古，贪得无厌，果然名不虚传。”
忽听柜房门口有一人别别扭扭地说话。几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几个喇嘛，不知何时来到了柜房门口。只见方才那个说话的喇嘛径直走进来，首先向陈嘉丰双掌合十，施了一礼：“施主久违。”
陈嘉丰依稀认得，这位便是初春时分在包头黄河渡口失落金佛，又由自己打捞出来交还给他的那位喇嘛。
“我方才在门口已听得明白，施主为不使乡亲暴尸荒野，要置办棺木殓葬，让死者入土为安，此等善举甚为可嘉。”只听这喇嘛用并不流利的汉语说道，“至于置办棺木之事，施主不必为难，大青山下方圆数百里，莫不是我广化寺的土地，此地所有‘沙毕纳尔’又无不是我寺中门徒。就近‘沙毕纳尔’之家，必有为长辈老者预先备办的寿材，若以我佛名义向他们求取一副，却也不难。何况施主当日在包头黄河之中涉险护佛，其功甚大，今日又为行善积德之事，我佛以慈悲为怀，定当助一臂之力。”
所谓“沙毕纳尔”，即是札萨克寺院和喇嘛旗的门徒，对寺庙负有无偿供养的义务，其性质与蒙古王公贵族所使役的阿勒巴图是一样的。
当时蒙古牧区的丧葬形式有三种，分为天葬、火葬和土葬，尤其土葬形式更为普遍，与汉族习俗大同小异。这也是自朝廷实施开边放禁以来，随着走西口的汉人日渐增多，蒙古原有传统同中原汉族习俗互相结合而形成的结果。由于在蒙古牧区木材难求，有些牧民家中有高龄长辈的，便早早备办下棺木，称为“寿材”，以备一朝派上用场。这与中原汉族的习惯也是一样的。
那喇嘛回身与另外几名喇嘛用蒙古语交谈。陈嘉丰听得明白，那喇嘛对自己当日在黄河里打捞金佛的事极度赞许，又将今日自己欲埋葬同伴缺乏棺木之事细细说明。那几名喇嘛对陈嘉丰大有好感，纷纷上前合十施礼，陈嘉丰连忙还礼。其中两位年轻的喇嘛自告奋勇要去就近的沙毕纳尔家求取棺木，征得领头的这位喇嘛同意后，两位年轻的喇嘛径自出帐，翻身上马驱驰而去。陈嘉丰心中甚为感激。
说起这位领头的喇嘛，本是广化寺的一名僧侣。当时清廷为了利用黄教统治蒙古，在蒙古地区大力推行该教，广建寺院，倡导和鼓励牧民入教修行。
牧民家有三个儿子的，至少必须送一个到寺院出家。这位喇嘛便因家中多子的原因，打小即进入广化寺出家。由于他勤修佛道，智慧颇深，在寺中地位日渐升高。数年之前，他为了弘扬佛道，独自离开寺院，外出苦行，在蒙古各地传经讲法，教喻世人，同时利用募集来的善缘铸造了一座金佛，献回寺里供奉。出于此功，他被寺里升格为“格速贵”，专门负责掌管广化寺所有土地租佃事务。这次他带领一众喇嘛骑马来到此地，便是专程来处理草场土地租佃的一些事宜。
郝开友见是广化寺的喇嘛登门，不敢怠慢，连忙请喇嘛就座奉茶，陈嘉丰自出柜房外回避。此时草场上除了郝开友身边管事的人员和驼队的人在忙碌着清点和装载甘草，其余受苦的穷哥们儿看见陈嘉丰和鸡换子二人一生一死好歹有了着落，心中牵挂放下，大多背扛行李各自散去。有几位在老家与二人邻近的乡亲主动留下来，帮助陈嘉丰料理鸡换子的后事。几名乡亲把鸡换子抬进茅庵，打来清水把他全身擦洗干净，又勉强凑出几件还算整齐的衣裳给他穿上。按照老家乡俗，一个人无论贫穷富贵，走的时候都该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否则到了阴间，阎王爷也不待收留。装扮妥当，陈嘉丰不忘给鸡换子嘴里填进一块碎银，谓“口含钱”。在人离去时，不当空手而去，应携带一些财物，可随身携带不保险，只有含进嘴里最安全，所以都要把一些散金碎银放进死者嘴里，再不济也要放一两枚铜钱。
一切准备妥当，单等棺木到来入殓。陈嘉丰和几位乡亲坐在茅庵外等候。
此时草场上所有甘草已装载完毕，只等场主发号施令启程上路。忽然之间，只听到从柜房内传出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原来是郝开友数年前初到此地来开办草场时还像模像样，对广化寺喇嘛毕恭毕敬，后来发现自己是本寺荒地最大的租户，便拥地坐大，连年消减租金，今年更是只付了一点点订金，大笔款项尚拖欠未付。寺里喇嘛原本极重信誉，又且看在郝开友是本寺老租户的分儿上，寻常也不与他理论，后来看到他得寸进尺，毫无信义可言，本已有意将土地收回，现下寺里喇嘛亲自上门催讨租金，郝开友借口甘草未曾售卖，手头无有现银，请求秋后开场时一并付清。这位格速贵本是寺里新任，此时第一次与郝开友谋面，便看到此人贪婪无耻，唯利是图，心中大为不齿，尤其听到郝开友还要继续拖欠租金，不由愤怒，于是断然要求他清偿租金，并且从此收回土地，不再叫他经营。郝开友本是斤斤计较之徒出身，凡事不辨好歹，只以为除了自己别人也租不起这大片荒地开草场，纵然行事过分，寺里也不敢得罪自己，哪知这位新任格速贵如此不通事理，一下子就翻了脸，将他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郝开友看到格速贵态度坚决，毫无回旋的余地，他皱着眉头在肚肠里打了一通小算盘，想出一个办法，以为可以牵制喇嘛。他说：“大喇嘛，我租佃寺里土地可是立有契约的，你如单方毁约，我这半年的租金便不给你付。”
“拖欠租金不付，是你毁约在先。”格速贵听了，哈哈一笑道，“你这几万斤甘草却也抵得过半年的租金，我这便叫驼队把甘草运回广化寺去。”
郝开友顿时叫苦不迭。他也知道，自己就近雇来的这支驼队，乃是由广化寺地盘上饲养牲口的蒙古族人组成，由于蒙古族人对喇嘛极其信奉，现下只消喇嘛一声招呼，他们便真的会跟着喇嘛向广化寺进发。
郝开友计无所出，只好叫账房先生取出现银足斤足两付给喇嘛，然后招呼自己人拆除柜房，收拾所有物事，随着运甘草的驼队灰悻悻地离开了杭盖。
此时日头已过正午，那两名去求取棺木的喇嘛果然不负众望，顺利求取到了棺木，自愿捐献棺木的沙毕纳尔还套了一辆马车亲自送来。陈嘉丰十分感激，取出一块银子来给他，以抵偿棺木之价。那位沙毕纳尔说此棺是广化寺佛爷求取才捐献，如是别人求取，纵是千金也不卖，好歹不肯收银子，驱赶马车自去。陈嘉丰和几位乡亲将鸡换子入殓，钉上棺木，选择一处空旷地方，就地掏坑掩埋。广化寺的一众喇嘛在格速贵的带领下为死者念诵了《跃儒乐经》，祈祷死者灵魂安息，早日投胎转生。
埋葬了鸡换子，天色已经不早，各人肚子里唱开了“空城计”，几名乡亲生火做饭，熬了满满两锅小米粥，首先盛给喇嘛吃。那几位喇嘛肚肠早已饥饿，也不客气，捧过大碗便吃，只是小米粥少盐无咸，又且粗粝不堪，十分难以下咽。那位格速贵一边吃粥一边询问陈嘉丰：“当日在包头黄河渡口邂逅施主，我即探问过和你同行的船工，得知施主乃是保德地方的富贵人家，不时捐粮赈济，行善乡里，口碑不菲。按说你家资富有，损失一船红枣也不当就此衰败，一蹶不振，你却如何到这里来做了这等受苦遭罪的下人？”
“陈家尽管家资优厚，那也是祖宗创下的基业。”陈嘉丰道，“我到这西口之地来，原本是想寻找机会，凭着自己的本事干些事业。”
“原来如此。”格速贵呼噜呼噜几口喝完粥，放下饭碗说，“施主欲创大业，凭着出卖苦力挣几个小钱，只怕无济于事，咋着说也该自己创办事业，方可渐次发展。”
陈嘉丰惨然一笑：“眼下我身无分文，衣食不敷，如何创办事业？”
“莫若这样，”格速贵道，“念在你当日救护金佛之功，这片从好揩油手里收回的草场，本寺便租与你来经营，至于租金，允许你短欠三年，三年之后一并付清。”陈嘉丰大为惊喜，可是继而又摇头道：“开办草场需大笔资金，纵是租金可以短欠，资金却从哪里来？”
格速贵略一思忖，道：“你的家资富有，有田产可以为质，我回到寺里向堪布大师说知，给你借贷一笔现银做资本，原本不难。不过因你田产远在山西，鞭长莫及，如你能在口外找到一位财主做担保，这事便极其好办。”
其时，随着走西口的汉人日渐增多，内蒙古各地不断改变传统的经济模式，就连喇嘛寺庙也不例外，不仅向汉人出租土地，同时也向蒙汉人民和商贾借贷银两，增加收益，这也并不鲜见。
陈嘉丰听罢大喜。
几名喇嘛吃完粥，格速贵道：“天色不早，我们也该上路，要不然天黑前就找不到歇宿之处了。”
格速贵带领喇嘛上马后，临行又说：“此时到草场秋天开场还有一段时日，如施主能找到担保之人，就请到广化寺来找我，我便在寺里恭候。”
六
立秋之后，尽管黄河以南地区暑气一时难消，秋老虎仍有余威，可是在长城以北的蒙古塞外气候已开始转凉。在那些地处偏僻的旷野荒原上，许多茂盛的植物早早走向衰萎，尤其是遍布其间的甘草虽然茎叶尚未完全干枯，可是又迎来了一个收获的季节。等待了整整一个夏天的诸多汉人重新汇集到这些个盛产甘草的草场上，开始新的一轮劳作。
早在各个草场尚未开场之前，包头城内已预先爆出一桩奇闻，道是杭盖草场的新场主陈嘉丰专程赶赴包头有名的衡具作坊订制了十杆标准大秤，并且声称今后杭盖草场就用这十杆标准大秤收草。包头城每日不知有多少走西口的人在此集散，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内蒙古各地的各个草场，这些草场的场主有的嘲笑陈嘉丰初出茅庐不识好歹，有的讥讽陈嘉丰沽名钓誉笼络人心，都要等着到秋后看这个后生的笑话。就连流落各地的掏草工们听说了，也都半信半疑。不过这个消息毕竟鼓舞人心，不少掏草工怀着试一试的态度纷纷赶往杭盖，因此未等草场开工，杭盖草场上已经聚集了大量掏草工，数量比往年大为增多。
上半年杭盖草场码锹，广化寺那位格速贵主动提出让陈嘉丰接替郝开友经营草场，并且允许他短欠三年租金，另外还答应给他借贷一笔现银作为资金，只是需要他在口外找一位财主做担保。陈嘉丰又喜又忧，喜的是无须耗一厘一文即可预先经营草场三年，忧的是到哪里去寻找一位财主来做担保？
陈嘉丰思来想去，自己在口外只认识两家财东，一家是归化城的商号大盛魁，一家是包头复盛公的东家乔致庸。陈嘉丰在大盛魁当过六七年学徒，自然知道大盛魁素来只重实际，不务虚名，毫无来由地为他人承担经济担保，这种事例前所未有。至于复盛公的东家乔致庸，陈嘉丰倒是知道此公急公好义，胸襟豁达宽广，掏自己腰包为他人排忧解难的事情干过不少，只是自己与他并无深交，现下唐突地要求他来为自己承担大笔担保，他是否会干？陈嘉丰正烦恼之际，忽然想起当年水西关结义时候，乔致庸曾分别赠予小朵、望苏和自己三件信物，并且慨然允诺：“他日汝等如有必要之事，凡持此信物来见，乔某定当倾力相助。”陈嘉丰眼前豁然一亮，一伸手就从怀里掏出那只玲珑算盘来。原来自从当年乔致庸赠予自己这件信物，陈嘉丰即视为至宝，十分珍爱，走到哪里都不忘随身携带，就说那年初出西口时，他在库布齐沙漠里遭遇风暴，所有行李财物被风暴刮走，只有这只玲珑算盘因为被他揣在怀里贴身保护，所以才会安然无恙。陈嘉丰轻抚玲珑算盘，决定前往包头求见乔致庸。不日之间，陈嘉丰来到包头见到乔致庸，奉上那只玲珑算盘。乔致庸一见此物，蓦然想起当年在河曲水西关所经历的事来，也想起当年自己对三小龙的承诺。乔致庸当即询问陈嘉丰有何为难之事？陈嘉丰把自己在杭盖的境遇一五一十说明，乔致庸听了大为高兴。本来在十数年之前，乔致庸途经河曲，偶然在黄河岸边目睹陈嘉丰、李小朵、郭望苏三个少年凭着一身高超水性，合力在黄河里仗义救人的风采，即对这三个少年大有好感。当日在乔致庸的主张下，三个少年在水西关城楼上结拜为异姓兄弟，乔致庸并曾勉励三个少年，将来匡世济民，成就大义。这三个少年后来的成长与发展，其实乔致庸也是非常关心的，只是听说其中一个郭望苏因参加太平天国谋反，早被官府追缉丧生，另一个李小朵流落入艺人行列，整日为了生活操劳奔波，只有陈嘉丰一人早年投入大盛魁门下学徒，中途因故退出，至今仍一无所成。
现下听说陈嘉丰有此境遇，乔致庸当即豪爽地答应给他做担保。乔致庸提起笔来，询问他打算借贷多少银子？陈嘉丰忐忑地说就借三千两吧。乔致庸略一沉吟，道：“三千两资本只可勉强敷衍运作，关键时候难免掣手掣脚，莫若干脆借五千两好了，要干就大刀阔斧地干上一番！”
陈嘉丰喜出望外，连声称谢不迭。
乔致庸写毕担保书，不忘盖上复盛公号印戳记，交予陈嘉丰收好。随后，乔致庸问询陈嘉丰开办草场的具体打算。陈嘉丰道：“我却还是个门外汉，只是干一天学一天吧。”
乔致庸微一蹙眉，忽然想起一码事来：“契弟当年追赶义兄李小朵，匆忙间留在乔某门下的那个娃娃马家成，在乔某号内的药材铺里学徒已有七八年，现在已经长大成人。此子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实在是乔某多年未见的一块经商的好材料，所以乔某在半年前已破例提携他当了药材铺的二掌柜，指望培植他成为一个有用之才。眼下契弟草场开张，正缺乏人手，乔某便将此子归还，相信他将来定可成为契弟的得力臂膀。”
乔致庸随即叫人去把马家成找来。不多时马家成到来，一眼看见陈嘉丰，二话不说跪倒就磕头行礼。陈嘉丰连忙把他扶起，仔细端量这个孩子，只见他已出落成一个身形高大的后生，跟自己当年出走西口时的模样相仿，心里十分高兴。乔致庸向马家成说明情况，叫他跟随陈嘉丰去杭盖创业，马家成一言不发，又再跪下给乔致庸磕了三个响头，拜谢乔公数年来活命培植之恩。
随后马家成即离开乔家商号，重新回到陈嘉丰身边。
陈嘉丰获得乔致庸亲笔签写的担保书，未敢在包头多逗留，带着马家成迅速赶往广化寺。因草场自从农历四月二十八码锹，到立秋时分开场，中间仅相隔两个多月，时间较为紧迫，何况携带巨资到口外开办草场的富商大贾不在少数，一旦他们抢先和广化寺签约，那么无论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因此陈嘉丰不敢耽搁，一路上行色匆匆，三天的路程两天即到。看到陈嘉丰应约而来，那位格速贵甚为欣慰，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你这个后生诚实厚道，绝不会叫人失望，一定会有办法找到担保人的。”当陈嘉丰奉上盖有复盛公号印戳记的担保书时，格速贵更加高兴：“凭这复盛公的金字招牌，任是借贷多少银子，鄙寺也是毫不犹豫的！”
格速贵随即和陈嘉丰商定利息，拟写借据。一应手续办完，格速贵亲自带领两人去库内提取银子。五千两现银装了好几个箱子，满满当当一大垛，陈嘉丰不由得为携带和保管犯起愁来。就在此时，自从进入寺内未发一言的马家成忽然开口说：“这么多银子我们一时也派不上用场，不如寄存在寺里，凭陈掌柜字据随用随提。为求保险起见，陈掌柜可与佛爷商定密约，在提款字据上加注密约，可保万无一失。”
经此提醒，陈嘉丰茅塞顿开，向寺里借来纸笔，录下明代唐寅《泛太湖》诗一首：“具区浩**波无极，万顷湖光尽凝碧；青山点点望中微，寒空倒侵连天白。羝夷一去经千年，至近高韵人尤传；吴越兴亡付流水，空留月照洞庭船。”这首诗说的是春秋时期楚人范蠡辅佐越王勾践兴越灭吴，功成名就之后急流勇退，携美女西施泛舟于五湖，其间因经商三成巨富，又三散家财，被后人誉为儒商之鼻祖的故事。陈嘉丰今借此八行诗为密约，与格速贵约定，无论何人持有陈嘉丰亲笔字据均可提取现银，只是每份字据内均含诗一行，依诗句顺序类推循环。一旦其间诗句不符或次序不投，则必然有诈，不可付给。格速贵听说如此办法，大是称赞陈、马二人聪明。其实以诗词为密约，在汉族读书人中应用很多，并不鲜见，甚至直到后来乔致庸在光绪年间开设汇通天下的票号，也将诗词嵌入银票作为密约，确保了银票的真实可靠，杜绝了宵小之人弄虚作假。这也正是儒商之所以高明于寻常商人的地方。
陈嘉丰获得了资金，随即忙忙碌碌地开始张罗开场事宜，到立秋这天，杭盖草场正式开工。陈嘉丰在包头订制十杆标准大秤的举措，不仅为草场吸引来众多的掏草工，而且也吸引来不少谙熟草场其他方面业务、技术的人才。
陈嘉丰经过细致选拔，确定了账房、草头和铡草工，这些都是草场构成最基本的管理人员和技术工人。由于马家成在复盛公号内药材铺学徒多年，具有辨别甘草及其他多种药材品质的特长，自然成为二掌柜的合适人选，专门负责辨别甘草品级和定价。只是在草场开工当日，陈嘉丰出人意料地宣布了一项举措，即是要求掏草工们在掏草后必须将所掏下的沙坑回填，至于回填沙坑消耗的时间，草场会在收草时按斤秤给予补偿，如若有人故意不去回填沙坑，一经发现即予清除名号。掏草工们俱一头雾水，搞不懂场主是何用意，只是低头算一笔账，发现回填沙坑草场给的补偿，要比多掏一些甘草收入更为划算，因为在草场寻找一株甘草，有时候比回填沙坑所需要的时间只多不少，何况回填比掏挖更省力气，因此无不满口应承。唯一令他们担心的，就是草场是否会信守诺言，当真使用标准大秤收草？当日傍晚收工回来，掏草工们一眼看到那些把式手中所提的果真是从包头订制的标准大秤，而且他们看得明白，那标准大秤的确童叟无欺，一秤下来连半斤八两的误差都没有。除此而外，场主陈嘉丰还给二掌柜和负责收草的草头订下规矩，在收草时，甘草品级的辨认与价格的评估要实事求是，不得随意压低甘草品级和价格，至于甘草湿度的抵扣也要依据实际，不得随意加大抵扣额度。掏草工们看到陈嘉丰如此管理草场，无不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都说跟着陈掌柜这样的大善人干活，今后全家老小可就不用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陈嘉丰靠诚信经营草场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一样不胫而走，各地民工纷纷慕名而来，就连在别的草场上干活的掏草工也有不少舍弃故主投奔杭盖而来的。一时间内，杭盖草场上掏草工云集，陈嘉丰不得不加紧采购粮食和增加伙夫，添置了数十口大锅，才能应付掏草工们的伙食，并且增加大量收草的草头和铡草工，才能确保不耽误每日收草和对甘草进行加工。不到十天半月，草场所产甘草已堆积如山，陈嘉丰紧急雇用驼队把第一趟甘草运到包头的甘草行出售。而与此同时，别的草场有的场主还在为雇不下掏草工犯愁，等他们好不容易运送第一趟甘草到达包头时，陈嘉丰早已售卖了两三趟。从立秋草场开工到霜降码锹，短短三个月时间，陈嘉丰运送甘草到包头出售近十趟，运输甘草的驼队几乎是连轴转，一到包头就卸货，一回杭盖就装草，中间连个歇脚的工夫都没有。
按说草场的生意这么好，陈嘉丰定可挣个钵满盆满，可是因为他不肯在甘草的斤秤和价格上盘剥掏草工，同时回填沙坑的举措又加重了成本，利润极其微薄，又且到草场码锹时结账，他也不愿刁难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来给自己掏草的受苦人，足额支付所有人员的工银，看到一些生灾得病或挣钱不多的掏草工，还特意安排账房多付上一二两。如此下来，刨转一切开支及支付广化寺借银的利息，所剩利益已无多，连草场当年的租金都不够付，只好先欠着，等待三年期满一并偿还。
七
陈嘉丰一趟接着一趟往包头运送甘草的时候，各地甘草同行看见无不羡慕得眼中滴血，直到秋后结账后，得知陈嘉丰只挣下几个小钱，连草场的租金都不够付，这些同行又无不嗤之以鼻。他们认为，经商之道乃在于唯利是图，无欺诈难得积聚，无盘剥何以致富？因此在他们看来，陈嘉丰脑袋里缺根筋，根本就不是块经商做买卖的材料，要不然也不会把本该自己赚取的真金白银当作破铜烂铁养活了一干穷鬼。
可是陈嘉丰却不这样认为。陈嘉丰自幼饱读圣贤之书，遵儒道重礼义，何况他还在大清第一商号大盛魁门下学徒数年，深谙大盛魁的兴盛与发展多得益于诚信经营，换言之，就是说大盛魁的辉煌是由“诚信”二字垒砌而成，因此在他心目中认定经商的诀窍唯有“诚信”二字，除此之外其他都是旁枝末节。况且自己立志经商创业，也只是为了有能力救济老家的穷苦乡民，如果依靠欺诈和盘剥致富，即使积聚再多，岂不违背初衷？这番经营草场虽然没有获利，却也未曾蚀本。有句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他不相信自己依靠诚信经营就一定不能盈利赚钱。次年草场开场，陈嘉丰仍然遵循“诚信”二字经营草场。这一年投奔到杭盖的掏草工更是暴增，陈嘉丰依旧一概收留接纳。想想也是，这些穷哥儿们不远数百里路途专程赶来杭盖，一则是想多挣几个钱养家糊口，二则也是奔了草场的“诚信”二字而来。如此一来，陈嘉丰更加信心十足，兴兴头头地带领手下人员铆足了劲儿来办好草场。当年杭盖草场的甘草产量大增，总产量达到近百万斤之巨，跻身于内蒙古各地产量最大的草场行列，但是到年底结账，由于杭盖草场所取利润仍然十分微薄，草场收益无多，短欠广化寺的租金还是还不上。
一晃过去了两年半，杭盖草场能不能赚钱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马家成自从回到陈嘉丰身边，即成为陈嘉丰的得力臂膀，全心全意协助陈嘉丰管理经营草场，因此对于草场的情况无不了如指掌。马家成自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如果这半年草场再不赚钱，到头来连短欠广化寺的租金都不能清偿，那么必将导致陈嘉丰的事业功败垂成。如此一来，陈嘉丰不仅得从草场上卷铺盖走人，而且还会使那位自作主张答应陈嘉丰短欠三年租金的格速贵受到牵连。
马家成不禁为草场的处境感到忧心忡忡，同时也为陈嘉丰感到担忧，可是他看到陈嘉丰却好像并无任何忧愁顾虑似的，每日当吃则吃，当睡则睡，仿佛能把草场经营到这步田地就已经心满意足了。马家成不禁为之摇头叹息。这年冬天，马家成跟随陈嘉丰回老家过了个年，才刚过“破五”，即正月初五，陈嘉丰就备办了不少土产礼物，带着马家成赶赴包头，说是要去给乔致庸和各家相与拜年。所谓“相与”，就是业务伙伴。马家成只道陈嘉丰还要遵循固有的方式来经营草场，因此首先要和甘草行的掌柜们搞好关系，却也无可奈何，只好任由他瞎折腾。他们到了包头先给乔致庸拜过年，然后就挨家逐户给各个甘草行的掌柜们去拜年。在甘草行当之内，草场和甘草行互为依托，处于生产与销售的上下游关系，而草场对于甘草行的依赖性更大。陈嘉丰诚心向各家掌柜征求意见，从而获得了不少经营草场的宝贵意见。他二人把包头城内的所有甘草行都跑遍后，陈嘉丰忽然询问马家成：“这些天咱们给各家相与拜年，除了获得一些经营草场的意见，是否还有一些别的收获？”
马家成摇摇头，不知陈嘉丰所问何指。
“当我们在问及甘草行经营中的一些情况时，这些个掌柜们就无不言辞闪烁，答非所问，尤其涉及一些利害之处，更是缄口不言，避而不答。这虽是行业之间存在的一些必要的防范，可同时也说明甘草行蕴藏着巨大的利润空间。”陈嘉丰接下来郑重地说，“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在包头城开办自己的甘草行，这样就可以实现甘草自产自销，进一步增加草场的收益。”马家成听了大为惊喜，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陈嘉丰其实并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原来他在暗中早就在为草场的经营发展寻找出路。开办甘草行实现自产自销，无疑是草场扩大利润的最佳途径，尤其对于杭盖草场来说，由于陈嘉丰坚持诚信经营，不愿在掏草工身上占便宜，足斤足两收草，又不肯压低草价，再加上回填沙坑另外多付出的补偿，所有的利润几乎全部让给掏草工了，草场利润微乎其微。在此境况下，草场如果要想盈利，便不得不在甘草的销售上做文章。
自从甘草产业在口外出现，起初甘草交易都汇集在托克托厅河口镇的黄河口岸上直接进行，直到道光三十年黄河泛滥将河口镇渡口吞没后，包头南海子渡口则代替其成为内蒙古黄河口岸上最大的码头，甘草市场亦随之迁移到包头。
在包头开办甘草行，即是将草场的业务范围直接拓展到市场经营领域，属于流通经营，与草场的生产性经营大不相同。这便首先需选择一名懂市场、会经营、通业务的业内能人充任掌柜。陈嘉丰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由马家成来担任甘草行的掌柜。马家成原本在乔家的药材铺里学徒数年，自是对经营药材这门行当不陌生，于是毫不犹豫地挑起了这副担子。
还未过正月，由陈嘉丰取名并亲笔题写招牌的“鼎盛兴”甘草行就在包头城内悄无声息地开张了。由于很快就是农历二月二，各地的草场依据时令即将开场，陈嘉丰也很快赶回了杭盖，张罗开场事项。马家成坐守“鼎盛兴”，只盼自家草场的甘草早日运来，好大显身手，给草场赚钱取利，可是一晃就是一个多月，别的甘草行有的已经转手过两三趟甘草了，自家的草场却连根草毛也没运来。马家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十分着急，连忙打发二掌柜去杭盖草场催问。这位二掌柜原是别家甘草行的一名有经验的伙计，是马家成想办法把他挖过来，协助自己经营甘草行的。二掌柜来到杭盖，陈嘉丰亲自接待了他，首先就询问包头市面上的甘草行情。二掌柜回答说：“说来却也奇怪，本来甘草市场连年货源充足，价格平稳，买进卖出，波澜不兴。今年偏不知道怎么了，各地草场甘草产量都不甚大，现在市面上甘草价格甚高，货源十分紧俏。马掌柜坐守‘鼎盛兴’，连根草毛都没得卖，催请陈大掌柜赶紧发货。”
陈嘉丰连连点头：“好的。你回去告诉家成，叫他不要心急，我很快就会安排发货。”
二掌柜返回包头，如实转告马家成。马家成耐着性子等待，转眼又过半月，可是甘草还是没有运来。马家成眼看着市面上甘草货源紧缺，价格日益上扬，不仅各个甘草行为了争抢货源使出了浑身解数，而且外地客商携带大笔现银却买不上甘草，长期滞留包头等货，把个甘草市场闹得沸沸扬扬。马家成心急如焚，再次打发二掌柜快马加鞭赶赴杭盖催请发货。这次二掌柜见到陈嘉丰，不等陈嘉丰发问，即把市场上甘草紧俏的情况如实道来，急切之情溢于言表。陈嘉丰听后暗暗点头，也不忙着发货，只是带二掌柜到草场上转了一圈。进入草场后，二掌柜一眼看到广阔的草场地土十分平整，全然不像别的草场那般或是到处沙丘起伏，或是遍地坑坑洼洼，同时发现正在干活儿的掏草工们所掏的均系粗条甘草，对于相对较细的甘草连瞧一眼都懒得多瞧，不由大为惊讶。陈嘉丰解释说：“三年前杭盖草场刚开张时，我便采取收草时按斤秤给予补偿的办法，要求掏草工掏草后必须回填沙坑，所以咱们的草场一直保持土地平整。至于其中的益处嘛，你身为甘草行的二掌柜，是行家里手，当然懂得草场的甘草系自然繁殖生长，从发芽到成熟得用两三年时间。咱们草场将沙土回填，正好保护了土壤，使得甘草能够顺利成长。今年正好是第三年，咱们回采这片草地，大多甘草自然品质优良。”二掌柜这才明白掏草工们为何只掏粗条甘草，而对较细的甘草不待搭理的原因。随后，陈嘉丰又领着二掌柜来到草场囤积甘草的地方，二掌柜只看到成捆的甘草堆积如山，所占用的地方差不多有个跑马场那么大，怕不止有数十万斤，心中更是惊讶不已，闹不清场主的葫芦里到底装着什么药。“咱们草场货源充足，我马上就会安排发货。”陈嘉丰不再给二掌柜做解释，只是嘱咐他说，“你回去告诉家成，叫他多多预备库房，莫使甘草到了包头无处存放。”
二掌柜回转包头，将自己在草场上的所见所闻告知马家成，马家成恍然大悟，一时彻底明白了陈嘉丰当初不惜血本回填沙坑的用意，不由对陈嘉丰的眼光与见识大为叹服。二掌柜接着转告马家成，陈掌柜要求他们多多预备库房，准备马上接货。马家成听了非常高兴，连忙带领柜上伙计四处租赁库房，把包头近郊所有空置的民房差不多都租了下来，只等着草场货到。不料这一等又是半月有余，自家草场的货仍然未到。这时距离草场开场已有两个月了，因为甘草货源紧缺，各个甘草行虽然经营甘草数量不多，可是因为价格高昂，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只有“鼎盛兴”自开张以来还没有做过一个铜子的买卖。马家成焦急得坐立不安，简直快要疯了，这日正打算亲自去杭盖一趟，问问陈嘉丰是不是也疯了，忽然接到陈嘉丰打发人送来的口信，叫他赶快准备接货。
口信前脚送到，草场运输甘草的驼队后脚就到。这番可把马家成忙坏了。
杭盖草场数十万斤甘草源源不断涌入包头，刚刚进入库房，转眼就被各地客商高价买去。有的甘草连库房都没进，就直接被装上货船运往内地。马家成和柜上伙计白天黑夜连轴转，忙着出货进账，大笔的货银都是用大秤来盘进，满满当当装满了无数只箱子。等到草场码锹时分，短短一个来月时间，“鼎盛兴”进账不下十数万两银子，除去足额支付草场所有人员的工银及其他开支，盈余达万余两。陈嘉丰不仅把向广化寺借贷的银两本息结清，而且把所欠场地租金亦全部清偿，为感谢广化寺僧侣对自己的特殊关照，又向广化寺布施白银千两以充香油供奉。
陈嘉丰这番获得巨大成功，一时轰动商界，就连大商乔致庸都亲自登门道贺。哪知陈嘉丰却连连摇头：“惭愧，惭愧。嘉丰本以为经商当以儒道为根，以诚信为本，厚礼义而轻利益，方是商贾积聚之正道坦途。不料嘉丰时运不济，草场利益微薄，尚不足支付场地租金，连年蚀本，甚为惨淡。无可奈何之下，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虽然并非强取豪夺，然则难脱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嫌。嘉丰心中实诚惶诚恐，忐忑不安……”
“契弟无须自责。经商之道，有时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不可固执拘泥。
乔某观契弟所为，乃是因熟窥商业之门道，审时度势，顺应形势之举，并非刻意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鄙劣行径。咱们经商做买卖的，固然要有厚德惠民的菩萨心肠，然而不一定只刻意取些蝇头小利，便是遗惠于民。反之亦可言，倘若因势利导，随行就市，把商业利润扩展到极限，难道便算是我辈的过错不成？”乔致庸宽慰道，“何况契弟所行惠民之举，由来有目共睹。杭盖草场一贯平秤进出，价格公道，不贪不占，薄利经营，实则就是让利于民。如此所为，只消与其他草场场主唯利是图、盘剥克扣民工的行径相比，自有天渊之别。契弟以诚信为本，厚德待人，自然可凝聚人心，汇集势力，甘草产量不大也不可阻。宵小之辈处处盘剥民工，久则丧失人心，势力必衰，甘草产量不小也不可阻。这番甘草价格涨势便是因此而起，绝非人力操纵使之。
契弟由此获利，正是天道酬勤之惯例也。”
乔致庸的一番说辞，可谓精辟透彻地剖析了陈嘉丰获得成功的原因，同时对当时的商业道德的重要性，以及商人与社会之间存在的矛盾这个问题进行了一定分析与阐释。因为在当时封建年代，商人这个职业处于下九流的社会地位，商人与社会的关系，以及商人应该如何承担社会责任，这些无疑也是商人必须思考的问题。陈嘉丰听罢，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乔致庸接下来说：“乔某素知契弟志向，经商只为扶贫济民之大愿。能够以商业为本，行扶贫济民之善举，亘古即有先例。春秋越国范蠡泛舟五湖，三成巨富，又三散家财，济困扶危，拯救难民，正是厚德惠民之典范。我辈之中愚钝鄙陋者甚多，唯有契弟志向可追先贤项背，此实乃致庸所不及也！”。
“先生谬赞，直教嘉丰汗颜不已。”陈嘉丰深深躬身致礼，“先生教诲，嘉丰定当铭记，但愿嘉丰能成就大业，也不辜负先生厚望。”
八
陈嘉丰经商获得巨大成功后，曾经讥笑过他的甘草同行无不刮目相看。
有了上半年的先例，下半年甘草开市之后，各家草场俱驻足观望，不肯贸然入市。陈嘉丰这番并没有坐等行情涨势，甘草早早入市，反而抢得先机，卖得一个好价钱。等到其他草场甘草陆续入市后，市场已渐趋于饱和，价格不涨反降，恢复了寻常的行情。各个草场场主捶胸顿足，后悔不迭，就连外地来的客商看到他们这般模样，也无不掩嘴窃笑。
陈嘉丰经商获利，不忘当年出走西口的初衷，在秋天甘草休市后，即倾尽所有，在包头市面上采购大量粮食，雇用大船三四艘装载，欲运回保德郭家滩老家，以作陈家赈济之用。粮船在南海子渡口尚未启航，早有在黄河上流船的河路汉把这个好消息带回了郭家滩。陈家老小喜出望外，招呼全村父老乡亲一同前往黄河岸边接船。这日终于等到粮船顺水下来，岸上乡邻无不雀跃欢呼。粮船刚刚在岸边停稳，忽然有州衙里的那名偏关籍书吏奚耀珍带领一班差役赶来，声称要按官例查船。一班差役不由分说，径自登上船去，胡乱扯开遮盖货物的篷布，四下里翻检搜查。折腾半天，便有几名差役分别在各船装载的粮包堆里翻找出一两只口袋，提拎到岸上。奚耀珍吩咐差役将货主陈嘉丰从船上叫下来，质问他口袋里装有何物？只听陈嘉丰朗声道：“船上的货物都是我自个儿亲自在包头采购的，除了粮食，还会是什么？”陈家一家人看见也都围拢过来，连连口称船上装的都是粮食。“‘煮熟的鸭子打扁嘴’，看你陈家还能能耐到几时。”奚耀珍冷笑一声，当即令差役打开口袋，将袋中之物倾倒出来，只见装的哪里是什么粮食，分明就是一包包包裹甚好的洋烟。这一下，不但岸上乡邻目瞪口呆，就连陈嘉丰也如堕五里云雾，不明所以。
“哈哈哈，真是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奚耀珍阴阳怪气地坏笑几声，接着说道，“各位乡邻今日亲眼看见，这陈家其实利欲熏心，假借赈济运粮为名，实则贩弄洋烟牟利。亏得陈家妄自标榜自家行善乡里，助困济危，实则欺世盗名，愚弄百姓。说什么大善人，其实是假善人……”
“休要胡扯淡！”奚耀珍话未说完，岸边诸乡邻即异口同声地反驳，“陈家的德行高低，我等乡邻朝夕相处，自有公论，岂容他人涂红抹黑，恶意诽谤。
你虽是官府，但若要妄言陈家贩弄洋烟，就是打死我等也不相信！”
“难道是奚某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成？”只见奚耀珍眼珠一转，随即兜转话锋， “便是当老子的守在你们眼皮底下未曾作恶，可当儿子的也未尝就不会干坏事。大家都知道陈嘉丰声称自己在口外经商做买卖，可是天高地远，谁知道他在口外到底做什么买卖。今日看来，定是在口外做这贩弄洋烟的勾当！
如若不是，那么这满船的洋烟又作何解释？”
“我等几人可以做证。”从人群里挤出来几名受苦汉，来到奚耀珍面前，“我等几人这几年便在杭盖草场掏草，亲眼看到陈家公子一门心思经营草场，又何曾做过什么贩弄洋烟的勾当？”
“嘿嘿嘿，你们几人不过是寻常的受苦汉，陈嘉丰私自贩弄洋烟，难道还会敲锣打鼓地告诉你们不成？”奚耀珍眯缝着眼乜了几名受苦汉一眼，冷哼一声，“要么就定是陈嘉丰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将你几人收买，你等狼狈为奸，一个鼻孔出气……”
这几名受苦汉本来家境困窘，一贫如洗，靠走口外掏甘草谋生已有些年头，前些年也未见他们发财，只是近两三年来日子才一年好过一年。此时奚耀珍这般质问，几名受苦汉一时口拙，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众乡邻看到他们这般模样，不由心中疑窦大起，齐刷刷地把视线投向陈嘉丰。
“诸位乡邻，请相信嘉丰，嘉丰委实在杭盖开办草场，做的是正当的甘草买卖。”陈嘉丰解释道，“嘉丰经商获利，专程采买这数船粮食运回，便是要充实陈家粮仓，以助诸位乡邻挨度饥荒灾年，只是这粮船上的洋烟何来，让嘉丰也莫名其妙……”
“此正所谓欲盖弥彰，巧言搪塞。既然连你这个货主都说不清船上洋烟何来，这个贩弄洋烟的屎盆子，也就只好给你扣在头上了！”奚耀珍也不容陈嘉丰再作解释，伸手推开身旁之人，径自登上岸边一所高处，扯开喉咙大声呼喝道，“各位乡邻，这洋烟是什么东西，我不说大家也都知道。陈嘉丰从口外贩弄回来的这几船洋烟，足够我保德州老小人人变成一杆大烟枪。大家说说，我们能眼睁睁看着洋烟在保德州泛滥成灾，让保德老小人人都变成烟痨病鬼吗？”人人都知道，洋烟本名鸦片，是西方列强为摄取暴利，进而消耗大清国力的“软武器”。大清从朝廷到兵民都曾对西方列强的这一卑鄙行为进行了坚决抵制，从而在道光、咸丰年间相继引发了两次鸦片战争。由于清廷腐败，国力羸弱，两次鸦片战争均以失败告终。直接的后果是导致鸦片贸易“合法化”，朝廷自雍正以来就一直坚持的禁烟令全部废除。因为洋烟在当时是属于“合法”流通的“商品”，官府纵然在陈家粮船上搜查出洋烟，原本也无权查扣，只是那洋烟的危害却是人人有目共睹的，因此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对此物深恶痛绝。
经奚耀珍的一番煽动，岸上顿时人群**，一片哗然。由于保德自古地处胡汉民族交汇之地，人民性情刚烈，耿直率真，可谓民风强悍。受此蛊惑，便有几个莽撞无知的青皮后生血性一下子涌起来，大喝一声：“放火烧船，烧掉狗屁陈家的洋烟！”随即拾捡柴草，打火点燃，就往粮船上扔去。这一下带动，撺掇起不少人也纷纷加入其中。陈嘉丰和全家老小有口难辩，一众船工也拦挡不住冲动的人群。眼看着几点火苗在粮船上蹿起，刚好黄河上刮起一股大风，火借风势，风助火势，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几名船主先还忙着用船上的物件扑火，转瞬间火势大作扑面而至，都慌不迭地跳上岸来。陈嘉丰看见粮船火起，脑袋“嗡”地响了一声，慌慌张张向粮船奔跑过去，婆姨凤珠、儿子陈蠡和那几名在杭盖草场掏过甘草的受苦汉赶忙把他拉扯住。陈嘉丰眼巴巴瞅着船上的粮包被烈火烧得开裂，金灿灿的粮食不住气地倾泻而出，在烈火的焚烧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焦煳味儿，不由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沙滩上。接下来还不到点袋烟的工夫，只见几艘粮船连头带尾化作一片火海，固定船只的绳缆也被烧断，船只各自带着一片浓烟漂离河岸。陈嘉丰直勾勾地盯着粮船漂离眼前，顺水而流，在熊熊烈火的焚烧下逐渐解体，最终在视野里消失不见，只觉得心如刀绞，连肝肠也要被绞碎了一般。就在这时，忽然身后响起一阵噪乱，紧扯着陈嘉丰胳膊的陈蠡扭回头去，当即惊呼一声“爷爷”，陈嘉丰闻声连忙回看，只见原来是自己的父亲倒卧在了地上。陈嘉丰宛如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刹那间清醒过来，赶紧起身几步赶过去，看到在地面上赫然有一团血迹，这才知道经此突如其来的变故，父亲被气得口吐鲜血，已经气绝身亡了。
陈家的粮船上何以会有洋烟出现？这话还得从那个“雀过拔羽，雁过揪翎”的郝开友说起。郝开友自从被广化寺喇嘛驱逐出杭盖，灰悻悻地滚回保德，面见胡丘，只推说是被陈嘉丰贿赂喇嘛，抢夺了草场。胡丘听说又是陈嘉丰从中作梗，导致自己财路断绝，极其光火暴怒，催促奚耀珍赶快筹谋划策，报复泄愤。奚耀珍思想一番，献上“一急一缓”二策。一急是“逮不住瓜瓜搂蔓蔓”。陈嘉丰虽远在杭盖，他的妻儿老小却都在眼皮底下，瓜瓜长在蔓蔓上，把蔓蔓给搂了，看那瓜瓜还如何得活。只是奚耀珍也想到，世间最难捉摸的东西乃是“无把子烧饼”。陈家素为本地缙绅，由来乐善好施，积德修身，恭谦礼让，与世无争，如果抓不住他家有必死罪过，如山铁证，纵使官府做些花样文章，略施惩戒，也毕竟是隔靴搔痒，无济于事。此策乃为下策。一缓是“三年等个闰腊月”，亦即“放长线钓大鱼”之计。料想那陈家纵然素常行止端庄，身正影直，也保不准有个反穿鞋歪戴帽的疏忽。由来“捉奸见双，捉贼见赃”，只有真正揪住陈家的小辫子，才能标本兼治，一步到位，此策方为上策。由于奚耀珍肚肠里的花花点子层出不穷，每每十分奏效，胡丘向来十分信服。胡丘权衡一番，觉得这条“三年等个闰腊月”之计甚为可行，于是强按下心头怒火，命令奚耀珍依计实施，只是嘱咐千万莫要心慈手软，定要治得陈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方解心头之恨。自此奚耀珍安排人员，遍布眼线，对陈家内外事务刻意留心，专等陈家露出小辫子。这番陈嘉丰在口外经商获利，大量采购粮食，欲运回老家赈济扶困，那边奚耀珍虽然远在保德，可是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他看到这个天赐良机，随即修书一封，命人火速送给在口外倒贩洋烟的郝开友。原来郝开友自打从杭盖回来，并不安分守己，鼓动胡丘再开财源，将州库官银再度套取出来，自告奋勇往来于西口一带，干起了倒贩洋烟的勾当。明着是帮胡丘赚钱，实则是给自己牟利。郝开友在口外接到连襟书信，不敢怠慢，立即按照连襟安排，破费几两洋烟买通一名给陈家运粮的船工，将自己采买的几箱洋烟装入粮袋，做上记号，偷偷混上了陈家的粮船……
看到凭自己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就煽动老百姓纵火烧毁了陈家的粮船，奚耀珍心中暗自得意，趁着岸上岸下人群混乱**之机，连忙指使一班差役将方才倾倒在地上的洋烟统统装起，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扛走。
中国古代的伦理道德，历来以“忠孝礼义”四字为核心。然而孝字虽然排在忠字之后，忠却以孝为前提，也就是说，孝是一切伦理道德的根本。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当晚辈的没有对长辈尽到责任，就是最大的不孝，而不仅仅是指没有生下儿子就是不孝了。不孝的程度有轻有重，不孝到极限则叫作忤逆。陈父的仙逝，在众乡邻看来完全归咎于陈嘉丰。如果不是陈嘉丰贩弄洋烟，就不会导致这飞来横祸，陈父就不会被活活气死。连陈嘉丰也认为，自己虽然蒙受了不白之冤，可父亲的死跟自己有脱不开的关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就是害死父亲的罪魁祸首。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实在是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陈父的丧事办得倒也算顺利。由于陈父一生行善积德，广布恩惠，颇受乡民敬重，再加上当地民风淳厚，素有邻里互助的习惯，许多乡邻主动前来帮忙，尤其是到了出殡之日，村里的壮劳力无不争当殡工，把陈父抬到祖坟掩埋。只是因陈嘉丰担上了“忤逆”之名，而且从事“贩弄洋烟，荼毒百姓”
的勾当，一下子变成了德行败坏之徒，众乡邻无不对他嗤之以鼻，避而远之。
这一年间，保德又是一个灾荒之年，刚刚进入十冬腊月，缺粮断炊的人家比比皆是。本来按照往年惯例，陈家在此情况下都要开仓放粮，赈济乡邻，只是今年陈家仓储本就不殷实，又因雇来运粮的数艘大船俱被烧毁，船主打闹上门来，陈嘉丰没有奈何，只好把自家仓库中的粮食用以赔偿。接下来操办父亲的丧事，耗资亦不菲，仓库中早已是米面罄尽，几乎一无所有。陈嘉丰无力放粮，又且因遭众乡邻误解，往昔热闹的门庭一下子冷清起来，连邻居家的狗都不来串门了。在此境况下，陈嘉丰甚觉心灰意懒，豪情壮志一落千丈，转天在父亲的坟墓旁结草为庐，每日只在坟前守墓，忏悔自省。
转眼间冰雪焕然，春回大地。在家过罢年的人们又开始陆陆续续向西口外迈进，寻找他们一年的活路。杭盖草场上早早就聚集了不少掏草工，打算扑开身子再挣一年宽敞钱，可是草场的掌柜迟迟不现身。自从去年甘草休市后陈嘉丰运粮回家，只留马家成在包头撑着门面，眼看就到草场开场的时节了，马家成心中颇为急切，打发店中伙计回老家请陈嘉丰赶赴口外主持大局。店中伙计去而复返，马家成方才得知陈家发生变故，陈嘉丰已无心肠到口外办什么草场了。马家成大为焦急，连忙去往乔家向乔致庸探问主意。乔致庸问明情由，随即修书一封：“余尝闻立德者必寿昌，积善者必运久，所谓‘劳谦君子，有终吉’，此诚天道酬勤之故也。奈何天公造物无常，人物生灵难脱术数变化，昔易更三圣，始未解惑。况乎凡夫俗子，焉得豁然贯通？然则天地开于混沌，卵石孕玉，江河含沙，本为自然法则。是故人道本善，乃所以异于冥顽禽兽者，独不可以卵石孕玉而昏昏，以江河含沙而浊浊。余本孤陋，旅羁戎羌久矣，然素闻晋边保德地陈五督之后，历代举善修身，厚德惠民，由来声名噪远，引人崇敬。余本不才，得遇陈氏传人交契，熟谙嘉丰契弟承袭祖风，胸怀高远，有追先贤陶朱公之志向。惊闻陈氏家变，年伯修短，厅堂蒙垢，堪为惋叹。唯嘉丰契弟齿稚，未足练达，稍经砥砺，即致落拓消沉，实余所不齿也。余恬食半百，于世情亦懵懂半知，谨藉古人一言劝勉：岂不闻‘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者乎？”这封书信的意思大致是说：“人们都希望好人有好报，可是在凡尘俗世，各种出人意料的事情很多，石头中藏着美玉，江河里含着泥沙，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唯独聪明的人不会被事物的表象蒙蔽，人们常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就是这个道理。保德陈家一贯乐善好施，赈济乡邻，有着很好的名声。而陈嘉丰更有向春秋时期越国的大商人范蠡学习他三散家财、拯救难民的志向，只是因为陈家突然遭遇到一些说不清的事情，导致陈父仙逝，陈嘉丰被乡邻们误解，非常令人惋惜。陈嘉丰年龄还小，社会经验尚不丰富，遇到这样一点困难，就感到茫然失措，其实是不值得的。所以我在这里劝告他，人生本来有得有失，又怎么能够以一时的成败而论英雄呢？”
俗话说“响鼓不需重锤”。陈嘉丰收悉乔致庸书信后，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胸中块垒尽消。他当即自守墓的草庐返回家中，与母亲、妻子商议，打算舍弃家业，举家迁往口外居住。古代女子讲究“三从四德”，陈父逝后，陈嘉丰就成为一家的主心骨，陈嘉丰怎么打算，她们就怎么听从。陈嘉丰的儿子陈蠡年龄虽小，可是对自家目前所处的境况也看得清楚，极力支持父亲的主张，因此俱无异议。一家人收拾停当，至坟头拜别了祖宗。临行之际，陈嘉丰召唤来几名左右村邻，将自家所有房屋地契交与他们，嘱咐他们分发给村中乡邻，随后大敞家门、仓库，一家人远别了故土。
只是令陈家老小始料未及的是，本村乡邻俱敦厚本分，虽然陈家房屋地契在手，可是无有一人敢贸然私分，反而跑去州衙垂询，听凭官断。知州胡丘随即拍板定夺，陈氏所遗房屋地产均由官府代管，闲杂人等不得侵占。因此陈家大好的家业，尽皆落入胡丘囊中。
账房先生打开账簿，把陈嘉丰的收入一五一十地算来，临末扣除所借支的粮米、铁锹、草席等物的折价，所剩已无多，而且仅付很少一点现银，其余打作一张凭帖。转手又算鸡换子的收入，更是寥寥无几，尚不及陈嘉丰的多。陈嘉丰暗想草场之人咋的如此贪得无厌，连死人的便宜也要占？于是忍不住和账房先生争吵起来。郝开友道：“陈公子莫要恼火，想我们富贵人家全靠节俭操持、精打细算，方可积聚得一些家业，难道你陈家在老家就不是这样管理事业？我这也是看在你的面上才给鸡换子结算这许多，如换了别人，一文都没有！”
“听说此草场主人名叫好揩油，心怀不古，贪得无厌，果然名不虚传。”
忽听柜房门口有一人别别扭扭地说话。几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几个喇嘛，不知何时来到了柜房门口。只见方才那个说话的喇嘛径直走进来，首先向陈嘉丰双掌合十，施了一礼：“施主久违。”
陈嘉丰依稀认得，这位便是初春时分在包头黄河渡口失落金佛，又由自己打捞出来交还给他的那位喇嘛。
“我方才在门口已听得明白，施主为不使乡亲暴尸荒野，要置办棺木殓葬，让死者入土为安，此等善举甚为可嘉。”只听这喇嘛用并不流利的汉语说道，“至于置办棺木之事，施主不必为难，大青山下方圆数百里，莫不是我广化寺的土地，此地所有‘沙毕纳尔’又无不是我寺中门徒。就近‘沙毕纳尔’之家，必有为长辈老者预先备办的寿材，若以我佛名义向他们求取一副，却也不难。何况施主当日在包头黄河之中涉险护佛，其功甚大，今日又为行善积德之事，我佛以慈悲为怀，定当助一臂之力。”
所谓“沙毕纳尔”，即是札萨克寺院和喇嘛旗的门徒，对寺庙负有无偿供养的义务，其性质与蒙古王公贵族所使役的阿勒巴图是一样的。
当时蒙古牧区的丧葬形式有三种，分为天葬、火葬和土葬，尤其土葬形式更为普遍，与汉族习俗大同小异。这也是自朝廷实施开边放禁以来，随着走西口的汉人日渐增多，蒙古原有传统同中原汉族习俗互相结合而形成的结果。由于在蒙古牧区木材难求，有些牧民家中有高龄长辈的，便早早备办下棺木，称为“寿材”，以备一朝派上用场。这与中原汉族的习惯也是一样的。
那喇嘛回身与另外几名喇嘛用蒙古语交谈。陈嘉丰听得明白，那喇嘛对自己当日在黄河里打捞金佛的事极度赞许，又将今日自己欲埋葬同伴缺乏棺木之事细细说明。那几名喇嘛对陈嘉丰大有好感，纷纷上前合十施礼，陈嘉丰连忙还礼。其中两位年轻的喇嘛自告奋勇要去就近的沙毕纳尔家求取棺木，征得领头的这位喇嘛同意后，两位年轻的喇嘛径自出帐，翻身上马驱驰而去。陈嘉丰心中甚为感激。
说起这位领头的喇嘛，本是广化寺的一名僧侣。当时清廷为了利用黄教统治蒙古，在蒙古地区大力推行该教，广建寺院，倡导和鼓励牧民入教修行。
牧民家有三个儿子的，至少必须送一个到寺院出家。这位喇嘛便因家中多子的原因，打小即进入广化寺出家。由于他勤修佛道，智慧颇深，在寺中地位日渐升高。数年之前，他为了弘扬佛道，独自离开寺院，外出苦行，在蒙古各地传经讲法，教喻世人，同时利用募集来的善缘铸造了一座金佛，献回寺里供奉。出于此功，他被寺里升格为“格速贵”，专门负责掌管广化寺所有土地租佃事务。这次他带领一众喇嘛骑马来到此地，便是专程来处理草场土地租佃的一些事宜。
郝开友见是广化寺的喇嘛登门，不敢怠慢，连忙请喇嘛就座奉茶，陈嘉丰自出柜房外回避。此时草场上除了郝开友身边管事的人员和驼队的人在忙碌着清点和装载甘草，其余受苦的穷哥们儿看见陈嘉丰和鸡换子二人一生一死好歹有了着落，心中牵挂放下，大多背扛行李各自散去。有几位在老家与二人邻近的乡亲主动留下来，帮助陈嘉丰料理鸡换子的后事。几名乡亲把鸡换子抬进茅庵，打来清水把他全身擦洗干净，又勉强凑出几件还算整齐的衣裳给他穿上。按照老家乡俗，一个人无论贫穷富贵，走的时候都该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否则到了阴间，阎王爷也不待收留。装扮妥当，陈嘉丰不忘给鸡换子嘴里填进一块碎银，谓“口含钱”。在人离去时，不当空手而去，应携带一些财物，可随身携带不保险，只有含进嘴里最安全，所以都要把一些散金碎银放进死者嘴里，再不济也要放一两枚铜钱。
一切准备妥当，单等棺木到来入殓。陈嘉丰和几位乡亲坐在茅庵外等候。
此时草场上所有甘草已装载完毕，只等场主发号施令启程上路。忽然之间，只听到从柜房内传出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原来是郝开友数年前初到此地来开办草场时还像模像样，对广化寺喇嘛毕恭毕敬，后来发现自己是本寺荒地最大的租户，便拥地坐大，连年消减租金，今年更是只付了一点点订金，大笔款项尚拖欠未付。寺里喇嘛原本极重信誉，又且看在郝开友是本寺老租户的分儿上，寻常也不与他理论，后来看到他得寸进尺，毫无信义可言，本已有意将土地收回，现下寺里喇嘛亲自上门催讨租金，郝开友借口甘草未曾售卖，手头无有现银，请求秋后开场时一并付清。这位格速贵本是寺里新任，此时第一次与郝开友谋面，便看到此人贪婪无耻，唯利是图，心中大为不齿，尤其听到郝开友还要继续拖欠租金，不由愤怒，于是断然要求他清偿租金，并且从此收回土地，不再叫他经营。郝开友本是斤斤计较之徒出身，凡事不辨好歹，只以为除了自己别人也租不起这大片荒地开草场，纵然行事过分，寺里也不敢得罪自己，哪知这位新任格速贵如此不通事理，一下子就翻了脸，将他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郝开友看到格速贵态度坚决，毫无回旋的余地，他皱着眉头在肚肠里打了一通小算盘，想出一个办法，以为可以牵制喇嘛。他说：“大喇嘛，我租佃寺里土地可是立有契约的，你如单方毁约，我这半年的租金便不给你付。”
“拖欠租金不付，是你毁约在先。”格速贵听了，哈哈一笑道，“你这几万斤甘草却也抵得过半年的租金，我这便叫驼队把甘草运回广化寺去。”
郝开友顿时叫苦不迭。他也知道，自己就近雇来的这支驼队，乃是由广化寺地盘上饲养牲口的蒙古族人组成，由于蒙古族人对喇嘛极其信奉，现下只消喇嘛一声招呼，他们便真的会跟着喇嘛向广化寺进发。
郝开友计无所出，只好叫账房先生取出现银足斤足两付给喇嘛，然后招呼自己人拆除柜房，收拾所有物事，随着运甘草的驼队灰悻悻地离开了杭盖。
此时日头已过正午，那两名去求取棺木的喇嘛果然不负众望，顺利求取到了棺木，自愿捐献棺木的沙毕纳尔还套了一辆马车亲自送来。陈嘉丰十分感激，取出一块银子来给他，以抵偿棺木之价。那位沙毕纳尔说此棺是广化寺佛爷求取才捐献，如是别人求取，纵是千金也不卖，好歹不肯收银子，驱赶马车自去。陈嘉丰和几位乡亲将鸡换子入殓，钉上棺木，选择一处空旷地方，就地掏坑掩埋。广化寺的一众喇嘛在格速贵的带领下为死者念诵了《跃儒乐经》，祈祷死者灵魂安息，早日投胎转生。
埋葬了鸡换子，天色已经不早，各人肚子里唱开了“空城计”，几名乡亲生火做饭，熬了满满两锅小米粥，首先盛给喇嘛吃。那几位喇嘛肚肠早已饥饿，也不客气，捧过大碗便吃，只是小米粥少盐无咸，又且粗粝不堪，十分难以下咽。那位格速贵一边吃粥一边询问陈嘉丰：“当日在包头黄河渡口邂逅施主，我即探问过和你同行的船工，得知施主乃是保德地方的富贵人家，不时捐粮赈济，行善乡里，口碑不菲。按说你家资富有，损失一船红枣也不当就此衰败，一蹶不振，你却如何到这里来做了这等受苦遭罪的下人？”
“陈家尽管家资优厚，那也是祖宗创下的基业。”陈嘉丰道，“我到这西口之地来，原本是想寻找机会，凭着自己的本事干些事业。”
“原来如此。”格速贵呼噜呼噜几口喝完粥，放下饭碗说，“施主欲创大业，凭着出卖苦力挣几个小钱，只怕无济于事，咋着说也该自己创办事业，方可渐次发展。”
陈嘉丰惨然一笑：“眼下我身无分文，衣食不敷，如何创办事业？”
“莫若这样，”格速贵道，“念在你当日救护金佛之功，这片从好揩油手里收回的草场，本寺便租与你来经营，至于租金，允许你短欠三年，三年之后一并付清。”陈嘉丰大为惊喜，可是继而又摇头道：“开办草场需大笔资金，纵是租金可以短欠，资金却从哪里来？”
格速贵略一思忖，道：“你的家资富有，有田产可以为质，我回到寺里向堪布大师说知，给你借贷一笔现银做资本，原本不难。不过因你田产远在山西，鞭长莫及，如你能在口外找到一位财主做担保，这事便极其好办。”
其时，随着走西口的汉人日渐增多，内蒙古各地不断改变传统的经济模式，就连喇嘛寺庙也不例外，不仅向汉人出租土地，同时也向蒙汉人民和商贾借贷银两，增加收益，这也并不鲜见。
陈嘉丰听罢大喜。
几名喇嘛吃完粥，格速贵道：“天色不早，我们也该上路，要不然天黑前就找不到歇宿之处了。”
格速贵带领喇嘛上马后，临行又说：“此时到草场秋天开场还有一段时日，如施主能找到担保之人，就请到广化寺来找我，我便在寺里恭候。”
六
立秋之后，尽管黄河以南地区暑气一时难消，秋老虎仍有余威，可是在长城以北的蒙古塞外气候已开始转凉。在那些地处偏僻的旷野荒原上，许多茂盛的植物早早走向衰萎，尤其是遍布其间的甘草虽然茎叶尚未完全干枯，可是又迎来了一个收获的季节。等待了整整一个夏天的诸多汉人重新汇集到这些个盛产甘草的草场上，开始新的一轮劳作。
早在各个草场尚未开场之前，包头城内已预先爆出一桩奇闻，道是杭盖草场的新场主陈嘉丰专程赶赴包头有名的衡具作坊订制了十杆标准大秤，并且声称今后杭盖草场就用这十杆标准大秤收草。包头城每日不知有多少走西口的人在此集散，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内蒙古各地的各个草场，这些草场的场主有的嘲笑陈嘉丰初出茅庐不识好歹，有的讥讽陈嘉丰沽名钓誉笼络人心，都要等着到秋后看这个后生的笑话。就连流落各地的掏草工们听说了，也都半信半疑。不过这个消息毕竟鼓舞人心，不少掏草工怀着试一试的态度纷纷赶往杭盖，因此未等草场开工，杭盖草场上已经聚集了大量掏草工，数量比往年大为增多。
上半年杭盖草场码锹，广化寺那位格速贵主动提出让陈嘉丰接替郝开友经营草场，并且允许他短欠三年租金，另外还答应给他借贷一笔现银作为资金，只是需要他在口外找一位财主做担保。陈嘉丰又喜又忧，喜的是无须耗一厘一文即可预先经营草场三年，忧的是到哪里去寻找一位财主来做担保？
陈嘉丰思来想去，自己在口外只认识两家财东，一家是归化城的商号大盛魁，一家是包头复盛公的东家乔致庸。陈嘉丰在大盛魁当过六七年学徒，自然知道大盛魁素来只重实际，不务虚名，毫无来由地为他人承担经济担保，这种事例前所未有。至于复盛公的东家乔致庸，陈嘉丰倒是知道此公急公好义，胸襟豁达宽广，掏自己腰包为他人排忧解难的事情干过不少，只是自己与他并无深交，现下唐突地要求他来为自己承担大笔担保，他是否会干？陈嘉丰正烦恼之际，忽然想起当年水西关结义时候，乔致庸曾分别赠予小朵、望苏和自己三件信物，并且慨然允诺：“他日汝等如有必要之事，凡持此信物来见，乔某定当倾力相助。”陈嘉丰眼前豁然一亮，一伸手就从怀里掏出那只玲珑算盘来。原来自从当年乔致庸赠予自己这件信物，陈嘉丰即视为至宝，十分珍爱，走到哪里都不忘随身携带，就说那年初出西口时，他在库布齐沙漠里遭遇风暴，所有行李财物被风暴刮走，只有这只玲珑算盘因为被他揣在怀里贴身保护，所以才会安然无恙。陈嘉丰轻抚玲珑算盘，决定前往包头求见乔致庸。不日之间，陈嘉丰来到包头见到乔致庸，奉上那只玲珑算盘。乔致庸一见此物，蓦然想起当年在河曲水西关所经历的事来，也想起当年自己对三小龙的承诺。乔致庸当即询问陈嘉丰有何为难之事？陈嘉丰把自己在杭盖的境遇一五一十说明，乔致庸听了大为高兴。本来在十数年之前，乔致庸途经河曲，偶然在黄河岸边目睹陈嘉丰、李小朵、郭望苏三个少年凭着一身高超水性，合力在黄河里仗义救人的风采，即对这三个少年大有好感。当日在乔致庸的主张下，三个少年在水西关城楼上结拜为异姓兄弟，乔致庸并曾勉励三个少年，将来匡世济民，成就大义。这三个少年后来的成长与发展，其实乔致庸也是非常关心的，只是听说其中一个郭望苏因参加太平天国谋反，早被官府追缉丧生，另一个李小朵流落入艺人行列，整日为了生活操劳奔波，只有陈嘉丰一人早年投入大盛魁门下学徒，中途因故退出，至今仍一无所成。
现下听说陈嘉丰有此境遇，乔致庸当即豪爽地答应给他做担保。乔致庸提起笔来，询问他打算借贷多少银子？陈嘉丰忐忑地说就借三千两吧。乔致庸略一沉吟，道：“三千两资本只可勉强敷衍运作，关键时候难免掣手掣脚，莫若干脆借五千两好了，要干就大刀阔斧地干上一番！”
陈嘉丰喜出望外，连声称谢不迭。
乔致庸写毕担保书，不忘盖上复盛公号印戳记，交予陈嘉丰收好。随后，乔致庸问询陈嘉丰开办草场的具体打算。陈嘉丰道：“我却还是个门外汉，只是干一天学一天吧。”
乔致庸微一蹙眉，忽然想起一码事来：“契弟当年追赶义兄李小朵，匆忙间留在乔某门下的那个娃娃马家成，在乔某号内的药材铺里学徒已有七八年，现在已经长大成人。此子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实在是乔某多年未见的一块经商的好材料，所以乔某在半年前已破例提携他当了药材铺的二掌柜，指望培植他成为一个有用之才。眼下契弟草场开张，正缺乏人手，乔某便将此子归还，相信他将来定可成为契弟的得力臂膀。”
乔致庸随即叫人去把马家成找来。不多时马家成到来，一眼看见陈嘉丰，二话不说跪倒就磕头行礼。陈嘉丰连忙把他扶起，仔细端量这个孩子，只见他已出落成一个身形高大的后生，跟自己当年出走西口时的模样相仿，心里十分高兴。乔致庸向马家成说明情况，叫他跟随陈嘉丰去杭盖创业，马家成一言不发，又再跪下给乔致庸磕了三个响头，拜谢乔公数年来活命培植之恩。
随后马家成即离开乔家商号，重新回到陈嘉丰身边。
陈嘉丰获得乔致庸亲笔签写的担保书，未敢在包头多逗留，带着马家成迅速赶往广化寺。因草场自从农历四月二十八码锹，到立秋时分开场，中间仅相隔两个多月，时间较为紧迫，何况携带巨资到口外开办草场的富商大贾不在少数，一旦他们抢先和广化寺签约，那么无论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因此陈嘉丰不敢耽搁，一路上行色匆匆，三天的路程两天即到。看到陈嘉丰应约而来，那位格速贵甚为欣慰，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你这个后生诚实厚道，绝不会叫人失望，一定会有办法找到担保人的。”当陈嘉丰奉上盖有复盛公号印戳记的担保书时，格速贵更加高兴：“凭这复盛公的金字招牌，任是借贷多少银子，鄙寺也是毫不犹豫的！”
格速贵随即和陈嘉丰商定利息，拟写借据。一应手续办完，格速贵亲自带领两人去库内提取银子。五千两现银装了好几个箱子，满满当当一大垛，陈嘉丰不由得为携带和保管犯起愁来。就在此时，自从进入寺内未发一言的马家成忽然开口说：“这么多银子我们一时也派不上用场，不如寄存在寺里，凭陈掌柜字据随用随提。为求保险起见，陈掌柜可与佛爷商定密约，在提款字据上加注密约，可保万无一失。”
经此提醒，陈嘉丰茅塞顿开，向寺里借来纸笔，录下明代唐寅《泛太湖》诗一首：“具区浩**波无极，万顷湖光尽凝碧；青山点点望中微，寒空倒侵连天白。羝夷一去经千年，至近高韵人尤传；吴越兴亡付流水，空留月照洞庭船。”这首诗说的是春秋时期楚人范蠡辅佐越王勾践兴越灭吴，功成名就之后急流勇退，携美女西施泛舟于五湖，其间因经商三成巨富，又三散家财，被后人誉为儒商之鼻祖的故事。陈嘉丰今借此八行诗为密约，与格速贵约定，无论何人持有陈嘉丰亲笔字据均可提取现银，只是每份字据内均含诗一行，依诗句顺序类推循环。一旦其间诗句不符或次序不投，则必然有诈，不可付给。格速贵听说如此办法，大是称赞陈、马二人聪明。其实以诗词为密约，在汉族读书人中应用很多，并不鲜见，甚至直到后来乔致庸在光绪年间开设汇通天下的票号，也将诗词嵌入银票作为密约，确保了银票的真实可靠，杜绝了宵小之人弄虚作假。这也正是儒商之所以高明于寻常商人的地方。
陈嘉丰获得了资金，随即忙忙碌碌地开始张罗开场事宜，到立秋这天，杭盖草场正式开工。陈嘉丰在包头订制十杆标准大秤的举措，不仅为草场吸引来众多的掏草工，而且也吸引来不少谙熟草场其他方面业务、技术的人才。
陈嘉丰经过细致选拔，确定了账房、草头和铡草工，这些都是草场构成最基本的管理人员和技术工人。由于马家成在复盛公号内药材铺学徒多年，具有辨别甘草及其他多种药材品质的特长，自然成为二掌柜的合适人选，专门负责辨别甘草品级和定价。只是在草场开工当日，陈嘉丰出人意料地宣布了一项举措，即是要求掏草工们在掏草后必须将所掏下的沙坑回填，至于回填沙坑消耗的时间，草场会在收草时按斤秤给予补偿，如若有人故意不去回填沙坑，一经发现即予清除名号。掏草工们俱一头雾水，搞不懂场主是何用意，只是低头算一笔账，发现回填沙坑草场给的补偿，要比多掏一些甘草收入更为划算，因为在草场寻找一株甘草，有时候比回填沙坑所需要的时间只多不少，何况回填比掏挖更省力气，因此无不满口应承。唯一令他们担心的，就是草场是否会信守诺言，当真使用标准大秤收草？当日傍晚收工回来，掏草工们一眼看到那些把式手中所提的果真是从包头订制的标准大秤，而且他们看得明白，那标准大秤的确童叟无欺，一秤下来连半斤八两的误差都没有。除此而外，场主陈嘉丰还给二掌柜和负责收草的草头订下规矩，在收草时，甘草品级的辨认与价格的评估要实事求是，不得随意压低甘草品级和价格，至于甘草湿度的抵扣也要依据实际，不得随意加大抵扣额度。掏草工们看到陈嘉丰如此管理草场，无不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都说跟着陈掌柜这样的大善人干活，今后全家老小可就不用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陈嘉丰靠诚信经营草场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一样不胫而走，各地民工纷纷慕名而来，就连在别的草场上干活的掏草工也有不少舍弃故主投奔杭盖而来的。一时间内，杭盖草场上掏草工云集，陈嘉丰不得不加紧采购粮食和增加伙夫，添置了数十口大锅，才能应付掏草工们的伙食，并且增加大量收草的草头和铡草工，才能确保不耽误每日收草和对甘草进行加工。不到十天半月，草场所产甘草已堆积如山，陈嘉丰紧急雇用驼队把第一趟甘草运到包头的甘草行出售。而与此同时，别的草场有的场主还在为雇不下掏草工犯愁，等他们好不容易运送第一趟甘草到达包头时，陈嘉丰早已售卖了两三趟。从立秋草场开工到霜降码锹，短短三个月时间，陈嘉丰运送甘草到包头出售近十趟，运输甘草的驼队几乎是连轴转，一到包头就卸货，一回杭盖就装草，中间连个歇脚的工夫都没有。
按说草场的生意这么好，陈嘉丰定可挣个钵满盆满，可是因为他不肯在甘草的斤秤和价格上盘剥掏草工，同时回填沙坑的举措又加重了成本，利润极其微薄，又且到草场码锹时结账，他也不愿刁难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来给自己掏草的受苦人，足额支付所有人员的工银，看到一些生灾得病或挣钱不多的掏草工，还特意安排账房多付上一二两。如此下来，刨转一切开支及支付广化寺借银的利息，所剩利益已无多，连草场当年的租金都不够付，只好先欠着，等待三年期满一并偿还。
七
陈嘉丰一趟接着一趟往包头运送甘草的时候，各地甘草同行看见无不羡慕得眼中滴血，直到秋后结账后，得知陈嘉丰只挣下几个小钱，连草场的租金都不够付，这些同行又无不嗤之以鼻。他们认为，经商之道乃在于唯利是图，无欺诈难得积聚，无盘剥何以致富？因此在他们看来，陈嘉丰脑袋里缺根筋，根本就不是块经商做买卖的材料，要不然也不会把本该自己赚取的真金白银当作破铜烂铁养活了一干穷鬼。
可是陈嘉丰却不这样认为。陈嘉丰自幼饱读圣贤之书，遵儒道重礼义，何况他还在大清第一商号大盛魁门下学徒数年，深谙大盛魁的兴盛与发展多得益于诚信经营，换言之，就是说大盛魁的辉煌是由“诚信”二字垒砌而成，因此在他心目中认定经商的诀窍唯有“诚信”二字，除此之外其他都是旁枝末节。况且自己立志经商创业，也只是为了有能力救济老家的穷苦乡民，如果依靠欺诈和盘剥致富，即使积聚再多，岂不违背初衷？这番经营草场虽然没有获利，却也未曾蚀本。有句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他不相信自己依靠诚信经营就一定不能盈利赚钱。次年草场开场，陈嘉丰仍然遵循“诚信”二字经营草场。这一年投奔到杭盖的掏草工更是暴增，陈嘉丰依旧一概收留接纳。想想也是，这些穷哥儿们不远数百里路途专程赶来杭盖，一则是想多挣几个钱养家糊口，二则也是奔了草场的“诚信”二字而来。如此一来，陈嘉丰更加信心十足，兴兴头头地带领手下人员铆足了劲儿来办好草场。当年杭盖草场的甘草产量大增，总产量达到近百万斤之巨，跻身于内蒙古各地产量最大的草场行列，但是到年底结账，由于杭盖草场所取利润仍然十分微薄，草场收益无多，短欠广化寺的租金还是还不上。
一晃过去了两年半，杭盖草场能不能赚钱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马家成自从回到陈嘉丰身边，即成为陈嘉丰的得力臂膀，全心全意协助陈嘉丰管理经营草场，因此对于草场的情况无不了如指掌。马家成自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如果这半年草场再不赚钱，到头来连短欠广化寺的租金都不能清偿，那么必将导致陈嘉丰的事业功败垂成。如此一来，陈嘉丰不仅得从草场上卷铺盖走人，而且还会使那位自作主张答应陈嘉丰短欠三年租金的格速贵受到牵连。
马家成不禁为草场的处境感到忧心忡忡，同时也为陈嘉丰感到担忧，可是他看到陈嘉丰却好像并无任何忧愁顾虑似的，每日当吃则吃，当睡则睡，仿佛能把草场经营到这步田地就已经心满意足了。马家成不禁为之摇头叹息。这年冬天，马家成跟随陈嘉丰回老家过了个年，才刚过“破五”，即正月初五，陈嘉丰就备办了不少土产礼物，带着马家成赶赴包头，说是要去给乔致庸和各家相与拜年。所谓“相与”，就是业务伙伴。马家成只道陈嘉丰还要遵循固有的方式来经营草场，因此首先要和甘草行的掌柜们搞好关系，却也无可奈何，只好任由他瞎折腾。他们到了包头先给乔致庸拜过年，然后就挨家逐户给各个甘草行的掌柜们去拜年。在甘草行当之内，草场和甘草行互为依托，处于生产与销售的上下游关系，而草场对于甘草行的依赖性更大。陈嘉丰诚心向各家掌柜征求意见，从而获得了不少经营草场的宝贵意见。他二人把包头城内的所有甘草行都跑遍后，陈嘉丰忽然询问马家成：“这些天咱们给各家相与拜年，除了获得一些经营草场的意见，是否还有一些别的收获？”
马家成摇摇头，不知陈嘉丰所问何指。
“当我们在问及甘草行经营中的一些情况时，这些个掌柜们就无不言辞闪烁，答非所问，尤其涉及一些利害之处，更是缄口不言，避而不答。这虽是行业之间存在的一些必要的防范，可同时也说明甘草行蕴藏着巨大的利润空间。”陈嘉丰接下来郑重地说，“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在包头城开办自己的甘草行，这样就可以实现甘草自产自销，进一步增加草场的收益。”马家成听了大为惊喜，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陈嘉丰其实并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原来他在暗中早就在为草场的经营发展寻找出路。开办甘草行实现自产自销，无疑是草场扩大利润的最佳途径，尤其对于杭盖草场来说，由于陈嘉丰坚持诚信经营，不愿在掏草工身上占便宜，足斤足两收草，又不肯压低草价，再加上回填沙坑另外多付出的补偿，所有的利润几乎全部让给掏草工了，草场利润微乎其微。在此境况下，草场如果要想盈利，便不得不在甘草的销售上做文章。
自从甘草产业在口外出现，起初甘草交易都汇集在托克托厅河口镇的黄河口岸上直接进行，直到道光三十年黄河泛滥将河口镇渡口吞没后，包头南海子渡口则代替其成为内蒙古黄河口岸上最大的码头，甘草市场亦随之迁移到包头。
在包头开办甘草行，即是将草场的业务范围直接拓展到市场经营领域，属于流通经营，与草场的生产性经营大不相同。这便首先需选择一名懂市场、会经营、通业务的业内能人充任掌柜。陈嘉丰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由马家成来担任甘草行的掌柜。马家成原本在乔家的药材铺里学徒数年，自是对经营药材这门行当不陌生，于是毫不犹豫地挑起了这副担子。
还未过正月，由陈嘉丰取名并亲笔题写招牌的“鼎盛兴”甘草行就在包头城内悄无声息地开张了。由于很快就是农历二月二，各地的草场依据时令即将开场，陈嘉丰也很快赶回了杭盖，张罗开场事项。马家成坐守“鼎盛兴”，只盼自家草场的甘草早日运来，好大显身手，给草场赚钱取利，可是一晃就是一个多月，别的甘草行有的已经转手过两三趟甘草了，自家的草场却连根草毛也没运来。马家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十分着急，连忙打发二掌柜去杭盖草场催问。这位二掌柜原是别家甘草行的一名有经验的伙计，是马家成想办法把他挖过来，协助自己经营甘草行的。二掌柜来到杭盖，陈嘉丰亲自接待了他，首先就询问包头市面上的甘草行情。二掌柜回答说：“说来却也奇怪，本来甘草市场连年货源充足，价格平稳，买进卖出，波澜不兴。今年偏不知道怎么了，各地草场甘草产量都不甚大，现在市面上甘草价格甚高，货源十分紧俏。马掌柜坐守‘鼎盛兴’，连根草毛都没得卖，催请陈大掌柜赶紧发货。”
陈嘉丰连连点头：“好的。你回去告诉家成，叫他不要心急，我很快就会安排发货。”
二掌柜返回包头，如实转告马家成。马家成耐着性子等待，转眼又过半月，可是甘草还是没有运来。马家成眼看着市面上甘草货源紧缺，价格日益上扬，不仅各个甘草行为了争抢货源使出了浑身解数，而且外地客商携带大笔现银却买不上甘草，长期滞留包头等货，把个甘草市场闹得沸沸扬扬。马家成心急如焚，再次打发二掌柜快马加鞭赶赴杭盖催请发货。这次二掌柜见到陈嘉丰，不等陈嘉丰发问，即把市场上甘草紧俏的情况如实道来，急切之情溢于言表。陈嘉丰听后暗暗点头，也不忙着发货，只是带二掌柜到草场上转了一圈。进入草场后，二掌柜一眼看到广阔的草场地土十分平整，全然不像别的草场那般或是到处沙丘起伏，或是遍地坑坑洼洼，同时发现正在干活儿的掏草工们所掏的均系粗条甘草，对于相对较细的甘草连瞧一眼都懒得多瞧，不由大为惊讶。陈嘉丰解释说：“三年前杭盖草场刚开张时，我便采取收草时按斤秤给予补偿的办法，要求掏草工掏草后必须回填沙坑，所以咱们的草场一直保持土地平整。至于其中的益处嘛，你身为甘草行的二掌柜，是行家里手，当然懂得草场的甘草系自然繁殖生长，从发芽到成熟得用两三年时间。咱们草场将沙土回填，正好保护了土壤，使得甘草能够顺利成长。今年正好是第三年，咱们回采这片草地，大多甘草自然品质优良。”二掌柜这才明白掏草工们为何只掏粗条甘草，而对较细的甘草不待搭理的原因。随后，陈嘉丰又领着二掌柜来到草场囤积甘草的地方，二掌柜只看到成捆的甘草堆积如山，所占用的地方差不多有个跑马场那么大，怕不止有数十万斤，心中更是惊讶不已，闹不清场主的葫芦里到底装着什么药。“咱们草场货源充足，我马上就会安排发货。”陈嘉丰不再给二掌柜做解释，只是嘱咐他说，“你回去告诉家成，叫他多多预备库房，莫使甘草到了包头无处存放。”
二掌柜回转包头，将自己在草场上的所见所闻告知马家成，马家成恍然大悟，一时彻底明白了陈嘉丰当初不惜血本回填沙坑的用意，不由对陈嘉丰的眼光与见识大为叹服。二掌柜接着转告马家成，陈掌柜要求他们多多预备库房，准备马上接货。马家成听了非常高兴，连忙带领柜上伙计四处租赁库房，把包头近郊所有空置的民房差不多都租了下来，只等着草场货到。不料这一等又是半月有余，自家草场的货仍然未到。这时距离草场开场已有两个月了，因为甘草货源紧缺，各个甘草行虽然经营甘草数量不多，可是因为价格高昂，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只有“鼎盛兴”自开张以来还没有做过一个铜子的买卖。马家成焦急得坐立不安，简直快要疯了，这日正打算亲自去杭盖一趟，问问陈嘉丰是不是也疯了，忽然接到陈嘉丰打发人送来的口信，叫他赶快准备接货。
口信前脚送到，草场运输甘草的驼队后脚就到。这番可把马家成忙坏了。
杭盖草场数十万斤甘草源源不断涌入包头，刚刚进入库房，转眼就被各地客商高价买去。有的甘草连库房都没进，就直接被装上货船运往内地。马家成和柜上伙计白天黑夜连轴转，忙着出货进账，大笔的货银都是用大秤来盘进，满满当当装满了无数只箱子。等到草场码锹时分，短短一个来月时间，“鼎盛兴”进账不下十数万两银子，除去足额支付草场所有人员的工银及其他开支，盈余达万余两。陈嘉丰不仅把向广化寺借贷的银两本息结清，而且把所欠场地租金亦全部清偿，为感谢广化寺僧侣对自己的特殊关照，又向广化寺布施白银千两以充香油供奉。
陈嘉丰这番获得巨大成功，一时轰动商界，就连大商乔致庸都亲自登门道贺。哪知陈嘉丰却连连摇头：“惭愧，惭愧。嘉丰本以为经商当以儒道为根，以诚信为本，厚礼义而轻利益，方是商贾积聚之正道坦途。不料嘉丰时运不济，草场利益微薄，尚不足支付场地租金，连年蚀本，甚为惨淡。无可奈何之下，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虽然并非强取豪夺，然则难脱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嫌。嘉丰心中实诚惶诚恐，忐忑不安……”
“契弟无须自责。经商之道，有时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不可固执拘泥。
乔某观契弟所为，乃是因熟窥商业之门道，审时度势，顺应形势之举，并非刻意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鄙劣行径。咱们经商做买卖的，固然要有厚德惠民的菩萨心肠，然而不一定只刻意取些蝇头小利，便是遗惠于民。反之亦可言，倘若因势利导，随行就市，把商业利润扩展到极限，难道便算是我辈的过错不成？”乔致庸宽慰道，“何况契弟所行惠民之举，由来有目共睹。杭盖草场一贯平秤进出，价格公道，不贪不占，薄利经营，实则就是让利于民。如此所为，只消与其他草场场主唯利是图、盘剥克扣民工的行径相比，自有天渊之别。契弟以诚信为本，厚德待人，自然可凝聚人心，汇集势力，甘草产量不大也不可阻。宵小之辈处处盘剥民工，久则丧失人心，势力必衰，甘草产量不小也不可阻。这番甘草价格涨势便是因此而起，绝非人力操纵使之。
契弟由此获利，正是天道酬勤之惯例也。”
乔致庸的一番说辞，可谓精辟透彻地剖析了陈嘉丰获得成功的原因，同时对当时的商业道德的重要性，以及商人与社会之间存在的矛盾这个问题进行了一定分析与阐释。因为在当时封建年代，商人这个职业处于下九流的社会地位，商人与社会的关系，以及商人应该如何承担社会责任，这些无疑也是商人必须思考的问题。陈嘉丰听罢，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乔致庸接下来说：“乔某素知契弟志向，经商只为扶贫济民之大愿。能够以商业为本，行扶贫济民之善举，亘古即有先例。春秋越国范蠡泛舟五湖，三成巨富，又三散家财，济困扶危，拯救难民，正是厚德惠民之典范。我辈之中愚钝鄙陋者甚多，唯有契弟志向可追先贤项背，此实乃致庸所不及也！”。
“先生谬赞，直教嘉丰汗颜不已。”陈嘉丰深深躬身致礼，“先生教诲，嘉丰定当铭记，但愿嘉丰能成就大业，也不辜负先生厚望。”
八
陈嘉丰经商获得巨大成功后，曾经讥笑过他的甘草同行无不刮目相看。
有了上半年的先例，下半年甘草开市之后，各家草场俱驻足观望，不肯贸然入市。陈嘉丰这番并没有坐等行情涨势，甘草早早入市，反而抢得先机，卖得一个好价钱。等到其他草场甘草陆续入市后，市场已渐趋于饱和，价格不涨反降，恢复了寻常的行情。各个草场场主捶胸顿足，后悔不迭，就连外地来的客商看到他们这般模样，也无不掩嘴窃笑。
陈嘉丰经商获利，不忘当年出走西口的初衷，在秋天甘草休市后，即倾尽所有，在包头市面上采购大量粮食，雇用大船三四艘装载，欲运回保德郭家滩老家，以作陈家赈济之用。粮船在南海子渡口尚未启航，早有在黄河上流船的河路汉把这个好消息带回了郭家滩。陈家老小喜出望外，招呼全村父老乡亲一同前往黄河岸边接船。这日终于等到粮船顺水下来，岸上乡邻无不雀跃欢呼。粮船刚刚在岸边停稳，忽然有州衙里的那名偏关籍书吏奚耀珍带领一班差役赶来，声称要按官例查船。一班差役不由分说，径自登上船去，胡乱扯开遮盖货物的篷布，四下里翻检搜查。折腾半天，便有几名差役分别在各船装载的粮包堆里翻找出一两只口袋，提拎到岸上。奚耀珍吩咐差役将货主陈嘉丰从船上叫下来，质问他口袋里装有何物？只听陈嘉丰朗声道：“船上的货物都是我自个儿亲自在包头采购的，除了粮食，还会是什么？”陈家一家人看见也都围拢过来，连连口称船上装的都是粮食。“‘煮熟的鸭子打扁嘴’，看你陈家还能能耐到几时。”奚耀珍冷笑一声，当即令差役打开口袋，将袋中之物倾倒出来，只见装的哪里是什么粮食，分明就是一包包包裹甚好的洋烟。这一下，不但岸上乡邻目瞪口呆，就连陈嘉丰也如堕五里云雾，不明所以。
“哈哈哈，真是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奚耀珍阴阳怪气地坏笑几声，接着说道，“各位乡邻今日亲眼看见，这陈家其实利欲熏心，假借赈济运粮为名，实则贩弄洋烟牟利。亏得陈家妄自标榜自家行善乡里，助困济危，实则欺世盗名，愚弄百姓。说什么大善人，其实是假善人……”
“休要胡扯淡！”奚耀珍话未说完，岸边诸乡邻即异口同声地反驳，“陈家的德行高低，我等乡邻朝夕相处，自有公论，岂容他人涂红抹黑，恶意诽谤。
你虽是官府，但若要妄言陈家贩弄洋烟，就是打死我等也不相信！”
“难道是奚某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成？”只见奚耀珍眼珠一转，随即兜转话锋， “便是当老子的守在你们眼皮底下未曾作恶，可当儿子的也未尝就不会干坏事。大家都知道陈嘉丰声称自己在口外经商做买卖，可是天高地远，谁知道他在口外到底做什么买卖。今日看来，定是在口外做这贩弄洋烟的勾当！
如若不是，那么这满船的洋烟又作何解释？”
“我等几人可以做证。”从人群里挤出来几名受苦汉，来到奚耀珍面前，“我等几人这几年便在杭盖草场掏草，亲眼看到陈家公子一门心思经营草场，又何曾做过什么贩弄洋烟的勾当？”
“嘿嘿嘿，你们几人不过是寻常的受苦汉，陈嘉丰私自贩弄洋烟，难道还会敲锣打鼓地告诉你们不成？”奚耀珍眯缝着眼乜了几名受苦汉一眼，冷哼一声，“要么就定是陈嘉丰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将你几人收买，你等狼狈为奸，一个鼻孔出气……”
这几名受苦汉本来家境困窘，一贫如洗，靠走口外掏甘草谋生已有些年头，前些年也未见他们发财，只是近两三年来日子才一年好过一年。此时奚耀珍这般质问，几名受苦汉一时口拙，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众乡邻看到他们这般模样，不由心中疑窦大起，齐刷刷地把视线投向陈嘉丰。
“诸位乡邻，请相信嘉丰，嘉丰委实在杭盖开办草场，做的是正当的甘草买卖。”陈嘉丰解释道，“嘉丰经商获利，专程采买这数船粮食运回，便是要充实陈家粮仓，以助诸位乡邻挨度饥荒灾年，只是这粮船上的洋烟何来，让嘉丰也莫名其妙……”
“此正所谓欲盖弥彰，巧言搪塞。既然连你这个货主都说不清船上洋烟何来，这个贩弄洋烟的屎盆子，也就只好给你扣在头上了！”奚耀珍也不容陈嘉丰再作解释，伸手推开身旁之人，径自登上岸边一所高处，扯开喉咙大声呼喝道，“各位乡邻，这洋烟是什么东西，我不说大家也都知道。陈嘉丰从口外贩弄回来的这几船洋烟，足够我保德州老小人人变成一杆大烟枪。大家说说，我们能眼睁睁看着洋烟在保德州泛滥成灾，让保德老小人人都变成烟痨病鬼吗？”人人都知道，洋烟本名鸦片，是西方列强为摄取暴利，进而消耗大清国力的“软武器”。大清从朝廷到兵民都曾对西方列强的这一卑鄙行为进行了坚决抵制，从而在道光、咸丰年间相继引发了两次鸦片战争。由于清廷腐败，国力羸弱，两次鸦片战争均以失败告终。直接的后果是导致鸦片贸易“合法化”，朝廷自雍正以来就一直坚持的禁烟令全部废除。因为洋烟在当时是属于“合法”流通的“商品”，官府纵然在陈家粮船上搜查出洋烟，原本也无权查扣，只是那洋烟的危害却是人人有目共睹的，因此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对此物深恶痛绝。
经奚耀珍的一番煽动，岸上顿时人群**，一片哗然。由于保德自古地处胡汉民族交汇之地，人民性情刚烈，耿直率真，可谓民风强悍。受此蛊惑，便有几个莽撞无知的青皮后生血性一下子涌起来，大喝一声：“放火烧船，烧掉狗屁陈家的洋烟！”随即拾捡柴草，打火点燃，就往粮船上扔去。这一下带动，撺掇起不少人也纷纷加入其中。陈嘉丰和全家老小有口难辩，一众船工也拦挡不住冲动的人群。眼看着几点火苗在粮船上蹿起，刚好黄河上刮起一股大风，火借风势，风助火势，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几名船主先还忙着用船上的物件扑火，转瞬间火势大作扑面而至，都慌不迭地跳上岸来。陈嘉丰看见粮船火起，脑袋“嗡”地响了一声，慌慌张张向粮船奔跑过去，婆姨凤珠、儿子陈蠡和那几名在杭盖草场掏过甘草的受苦汉赶忙把他拉扯住。陈嘉丰眼巴巴瞅着船上的粮包被烈火烧得开裂，金灿灿的粮食不住气地倾泻而出，在烈火的焚烧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焦煳味儿，不由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沙滩上。接下来还不到点袋烟的工夫，只见几艘粮船连头带尾化作一片火海，固定船只的绳缆也被烧断，船只各自带着一片浓烟漂离河岸。陈嘉丰直勾勾地盯着粮船漂离眼前，顺水而流，在熊熊烈火的焚烧下逐渐解体，最终在视野里消失不见，只觉得心如刀绞，连肝肠也要被绞碎了一般。就在这时，忽然身后响起一阵噪乱，紧扯着陈嘉丰胳膊的陈蠡扭回头去，当即惊呼一声“爷爷”，陈嘉丰闻声连忙回看，只见原来是自己的父亲倒卧在了地上。陈嘉丰宛如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刹那间清醒过来，赶紧起身几步赶过去，看到在地面上赫然有一团血迹，这才知道经此突如其来的变故，父亲被气得口吐鲜血，已经气绝身亡了。
陈家的粮船上何以会有洋烟出现？这话还得从那个“雀过拔羽，雁过揪翎”的郝开友说起。郝开友自从被广化寺喇嘛驱逐出杭盖，灰悻悻地滚回保德，面见胡丘，只推说是被陈嘉丰贿赂喇嘛，抢夺了草场。胡丘听说又是陈嘉丰从中作梗，导致自己财路断绝，极其光火暴怒，催促奚耀珍赶快筹谋划策，报复泄愤。奚耀珍思想一番，献上“一急一缓”二策。一急是“逮不住瓜瓜搂蔓蔓”。陈嘉丰虽远在杭盖，他的妻儿老小却都在眼皮底下，瓜瓜长在蔓蔓上，把蔓蔓给搂了，看那瓜瓜还如何得活。只是奚耀珍也想到，世间最难捉摸的东西乃是“无把子烧饼”。陈家素为本地缙绅，由来乐善好施，积德修身，恭谦礼让，与世无争，如果抓不住他家有必死罪过，如山铁证，纵使官府做些花样文章，略施惩戒，也毕竟是隔靴搔痒，无济于事。此策乃为下策。一缓是“三年等个闰腊月”，亦即“放长线钓大鱼”之计。料想那陈家纵然素常行止端庄，身正影直，也保不准有个反穿鞋歪戴帽的疏忽。由来“捉奸见双，捉贼见赃”，只有真正揪住陈家的小辫子，才能标本兼治，一步到位，此策方为上策。由于奚耀珍肚肠里的花花点子层出不穷，每每十分奏效，胡丘向来十分信服。胡丘权衡一番，觉得这条“三年等个闰腊月”之计甚为可行，于是强按下心头怒火，命令奚耀珍依计实施，只是嘱咐千万莫要心慈手软，定要治得陈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方解心头之恨。自此奚耀珍安排人员，遍布眼线，对陈家内外事务刻意留心，专等陈家露出小辫子。这番陈嘉丰在口外经商获利，大量采购粮食，欲运回老家赈济扶困，那边奚耀珍虽然远在保德，可是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他看到这个天赐良机，随即修书一封，命人火速送给在口外倒贩洋烟的郝开友。原来郝开友自打从杭盖回来，并不安分守己，鼓动胡丘再开财源，将州库官银再度套取出来，自告奋勇往来于西口一带，干起了倒贩洋烟的勾当。明着是帮胡丘赚钱，实则是给自己牟利。郝开友在口外接到连襟书信，不敢怠慢，立即按照连襟安排，破费几两洋烟买通一名给陈家运粮的船工，将自己采买的几箱洋烟装入粮袋，做上记号，偷偷混上了陈家的粮船……
看到凭自己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就煽动老百姓纵火烧毁了陈家的粮船，奚耀珍心中暗自得意，趁着岸上岸下人群混乱**之机，连忙指使一班差役将方才倾倒在地上的洋烟统统装起，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扛走。
中国古代的伦理道德，历来以“忠孝礼义”四字为核心。然而孝字虽然排在忠字之后，忠却以孝为前提，也就是说，孝是一切伦理道德的根本。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当晚辈的没有对长辈尽到责任，就是最大的不孝，而不仅仅是指没有生下儿子就是不孝了。不孝的程度有轻有重，不孝到极限则叫作忤逆。陈父的仙逝，在众乡邻看来完全归咎于陈嘉丰。如果不是陈嘉丰贩弄洋烟，就不会导致这飞来横祸，陈父就不会被活活气死。连陈嘉丰也认为，自己虽然蒙受了不白之冤，可父亲的死跟自己有脱不开的关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就是害死父亲的罪魁祸首。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实在是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陈父的丧事办得倒也算顺利。由于陈父一生行善积德，广布恩惠，颇受乡民敬重，再加上当地民风淳厚，素有邻里互助的习惯，许多乡邻主动前来帮忙，尤其是到了出殡之日，村里的壮劳力无不争当殡工，把陈父抬到祖坟掩埋。只是因陈嘉丰担上了“忤逆”之名，而且从事“贩弄洋烟，荼毒百姓”
的勾当，一下子变成了德行败坏之徒，众乡邻无不对他嗤之以鼻，避而远之。
这一年间，保德又是一个灾荒之年，刚刚进入十冬腊月，缺粮断炊的人家比比皆是。本来按照往年惯例，陈家在此情况下都要开仓放粮，赈济乡邻，只是今年陈家仓储本就不殷实，又因雇来运粮的数艘大船俱被烧毁，船主打闹上门来，陈嘉丰没有奈何，只好把自家仓库中的粮食用以赔偿。接下来操办父亲的丧事，耗资亦不菲，仓库中早已是米面罄尽，几乎一无所有。陈嘉丰无力放粮，又且因遭众乡邻误解，往昔热闹的门庭一下子冷清起来，连邻居家的狗都不来串门了。在此境况下，陈嘉丰甚觉心灰意懒，豪情壮志一落千丈，转天在父亲的坟墓旁结草为庐，每日只在坟前守墓，忏悔自省。
转眼间冰雪焕然，春回大地。在家过罢年的人们又开始陆陆续续向西口外迈进，寻找他们一年的活路。杭盖草场上早早就聚集了不少掏草工，打算扑开身子再挣一年宽敞钱，可是草场的掌柜迟迟不现身。自从去年甘草休市后陈嘉丰运粮回家，只留马家成在包头撑着门面，眼看就到草场开场的时节了，马家成心中颇为急切，打发店中伙计回老家请陈嘉丰赶赴口外主持大局。店中伙计去而复返，马家成方才得知陈家发生变故，陈嘉丰已无心肠到口外办什么草场了。马家成大为焦急，连忙去往乔家向乔致庸探问主意。乔致庸问明情由，随即修书一封：“余尝闻立德者必寿昌，积善者必运久，所谓‘劳谦君子，有终吉’，此诚天道酬勤之故也。奈何天公造物无常，人物生灵难脱术数变化，昔易更三圣，始未解惑。况乎凡夫俗子，焉得豁然贯通？然则天地开于混沌，卵石孕玉，江河含沙，本为自然法则。是故人道本善，乃所以异于冥顽禽兽者，独不可以卵石孕玉而昏昏，以江河含沙而浊浊。余本孤陋，旅羁戎羌久矣，然素闻晋边保德地陈五督之后，历代举善修身，厚德惠民，由来声名噪远，引人崇敬。余本不才，得遇陈氏传人交契，熟谙嘉丰契弟承袭祖风，胸怀高远，有追先贤陶朱公之志向。惊闻陈氏家变，年伯修短，厅堂蒙垢，堪为惋叹。唯嘉丰契弟齿稚，未足练达，稍经砥砺，即致落拓消沉，实余所不齿也。余恬食半百，于世情亦懵懂半知，谨藉古人一言劝勉：岂不闻‘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者乎？”这封书信的意思大致是说：“人们都希望好人有好报，可是在凡尘俗世，各种出人意料的事情很多，石头中藏着美玉，江河里含着泥沙，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唯独聪明的人不会被事物的表象蒙蔽，人们常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就是这个道理。保德陈家一贯乐善好施，赈济乡邻，有着很好的名声。而陈嘉丰更有向春秋时期越国的大商人范蠡学习他三散家财、拯救难民的志向，只是因为陈家突然遭遇到一些说不清的事情，导致陈父仙逝，陈嘉丰被乡邻们误解，非常令人惋惜。陈嘉丰年龄还小，社会经验尚不丰富，遇到这样一点困难，就感到茫然失措，其实是不值得的。所以我在这里劝告他，人生本来有得有失，又怎么能够以一时的成败而论英雄呢？”
俗话说“响鼓不需重锤”。陈嘉丰收悉乔致庸书信后，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胸中块垒尽消。他当即自守墓的草庐返回家中，与母亲、妻子商议，打算舍弃家业，举家迁往口外居住。古代女子讲究“三从四德”，陈父逝后，陈嘉丰就成为一家的主心骨，陈嘉丰怎么打算，她们就怎么听从。陈嘉丰的儿子陈蠡年龄虽小，可是对自家目前所处的境况也看得清楚，极力支持父亲的主张，因此俱无异议。一家人收拾停当，至坟头拜别了祖宗。临行之际，陈嘉丰召唤来几名左右村邻，将自家所有房屋地契交与他们，嘱咐他们分发给村中乡邻，随后大敞家门、仓库，一家人远别了故土。
只是令陈家老小始料未及的是，本村乡邻俱敦厚本分，虽然陈家房屋地契在手，可是无有一人敢贸然私分，反而跑去州衙垂询，听凭官断。知州胡丘随即拍板定夺，陈氏所遗房屋地产均由官府代管，闲杂人等不得侵占。因此陈家大好的家业，尽皆落入胡丘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