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成先神机妙算败荆南 徐温处心积虑扩地盘
却说荆南高季昌乘蜀国内乱之机,亲率战舰往攻夔州,欲图收复夔州之地。夔州刺史王成先闻报,便下令士卒做好迎战准备,又遣人赴忠州,向嘉王、镇江节度使王宗寿求援,请发铠甲兵器。不料王宗寿却妒其才能,非但不出兵相救,就连铠甲兵器也丝毫未发。夔州兵少将寡,成先见荆南此次大兴水师前来攻伐,大有不得夔州誓不罢休之势,若与荆州兵以死相拼,料定夔州定当不保,只有巧用计谋方能取胜。于是便率军中将校登上后山以观江面,只见东边远处江上隐隐可见战舰整齐排列,前后层次分明,船上旌旗遍布,桅杆高耸错落有致,远远望去恰似一座水城一般。再回身看那白日依山之处,虽已蒙上淡淡灰云,却仍然晴空万里,江水与长天一色。众将校看到那荆州水师威势,已是个个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成先见之,便谓众将道:“荆州水师军威强盛,训练有素,乃其长也;我军不谙水战,与其水上相搏,拒其水师是我短也,以我之短攻敌之长必败无疑,须以我之长攻敌之短方可取胜。我观天气未来三日必有大风,我军唯有靠天相助,诸君须以计行事方能保住我夔州之地。”众将校皆点头称是。
成先又回身谓招讨副使张武道:“公率士卒务必于明日午前,在城东浮桥以西横江拉起数条铁链,另备数十艘小舟沿江停靠,我自有用处。”
张武点首道:“诺!”
待众将散去后,成先又对张武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张武连连点首,然后领命而去。
次日,张武令士卒在江中拉起了八道铁链,平时沉入水中,一旦荆州战舰来犯,江两岸便收起铁链,犹如在江上筑起了八道屏障,阻隔江面,战舰便难以通过峡口。
然后,张武又令士卒找来二十条小船,仿效三国孔明火烧赤壁故事,在船中装满芦苇干柴,撒上肉油,再铺上硫磺、火药之类。每条船皆用油布严实覆盖,然后便将船只一字排开,停在江边候用。
张武布置停当,速速前来向成先报与布兵情况。成先知已一切布置就绪方放下心来,与张武等人登上望江门城楼眺望江面,只见江上一片寂静,往东远眺隐约可见荆州战舰依然毫无动静。
成先谓众人道:“吾观荆州兵远道而来,定然不敢贸然进犯,可遣探马前去探得其军中动静,速速报来!”
一偏将闻言应声而去,成先又道:“吾料荆州兵前来攻伐必在这三日之内,如今我虽已布下铁链、火船二道防线,只因荆州乃地处长江要道,水上军势极为了得,如今又新修战舰五百艘,全力训练水师,更是如虎添翼。此次竭其全力发兵顺江而上,必欲图我夔州之地,诸君必得严阵以待,切不可有丝毫懈怠之心!”众人皆点首称是。成先又谓张武道:“公虽已严密布防,诸事具备,然吾仍心有不安。公当选五百射手伏于梅堰河口,荆州兵若破我铁链火攻,必入梅堰河而来登陆攻城,我须阻其于河口之外,方能确保我夔州万无一失。”
张武道:“大人所言极是,在下即刻前去布置便了。”心中不禁暗暗佩服成先。
越二日,天空仍然万里无云,江上无有一丝微风。成先又率张武等人登后山观察天象,方下得山来,突然东风骤起,成先大呼一声“不好”,匆匆回城。忽有探马来报道,荆州船舰现已起锚往我夔州而来,共有战舰四百余艘,小艇三十余只,粮草船三艘,士卒三万余众,旗舰楼高数丈,船身皆蒙牛皮,为高季昌座舰。
成先闻报匆匆登楼观望,果见荆州舰队在数十里外江面上,正浩浩****向夔州开来。远远望去那众多船舰犹如滚滚潮水一般,已把整个江面全部覆盖,首尾无有尽头,真是一派旌旗蔽空,舳舻千里之势。硕大的战舰条条帆桅高耸,皆已撑足了风帆顺江而上,江水拍打着船舷“噼噼啪啪”响个不停,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成先看到这般景象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再观天色,天空却仍是白云悠悠向西缓缓飘去,而东风却是更烈。不出一个时辰荆州舰队已开始逼近梅堰河口,站在城楼上便已能清晰望见船楼旗杆。
成先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谓张武道:“吾观天色,这骤起东风一时却也难以消停,荆州兵却是正好借了这东风之便前来攻伐。公此时可前去率士卒做好迎战准备,务必拼死守住浮桥,不让荆州船舰进入梅堰河口!”张武得了军令便速速赶往江边军营,在浮桥两岸设下伏兵,准备迎战荆州舰队。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荆州舰队前锋已抵达浮桥,荆州士卒开始抢占浮桥。此时只听一声炮响,桥边伏兵四起,矢箭犹如雨点一般向船上射去,荆州士卒纷纷落水。然蜀军矢箭如雨纵然厉害,却也难以挡住荆州战舰进攻,而那荆州水军却也果然十分了得,落水兵勇竟然潜入水底,冷不防就攻上岸来,与守桥士卒战成一团,杀得难解难分。荆州兵见蜀军倚仗浮桥进行抵抗,便开始纵火焚烧浮桥。此时东风正烈,一时浮桥大火四起,犹如江上一条火龙一般,蜀兵被烧死及落水淹死者甚多,幸存的已无力与荆州兵再战,纷纷往南北两岸逃命去了。
张武见浮桥失守,便知情况已是万分危急,于是下令士卒拉起横江铁链,顿时八条铁链横亘江上,封锁住了梅堰河峡口,使得荆州战舰无法前行。荆州兵从船上取出大斧猛砍铁链,无奈铁链甚粗,硬是无法砍断。荆州兵见战舰不能前行,便都跃入水中,在水底潜行至岸边攻上岸来。张武一看情况不妙,遂令伏于梅堰河口的五百弓射手一齐向荆州兵放箭。荆州兵无有防备,哪里上得了岸,上岸便是个死,无奈荆州兵只得又遁入水底,逃回战舰。荆州兵一时无法前行,又上不得岸,却又不肯退兵。正无奈间,哪料突然大风转了方向,方才还是东风阵阵,此时却变成了阵阵西风,且更为猛烈。成先站在城楼上看到江上西风大起,不禁仰天长叹一声道:“天助我也!”遂令张武将那二十条装满硫磺、火药的小船驶向敌阵。小船顺风而下,似箭一般冲入荆州战舰阵中,然后蜀军士卒点燃硫磺、火药。二十条小船同时起火,犹如二十个火球滚入敌阵,荆州舰队顿时变成一片火海,士卒被烧死者不可胜数,未被烧死者纷纷跳入江中逃命,却又遭蜀军飞石袭击。荆州士卒纵然水性了得,却也无法躲避如雨的飞石,故而死伤无数,尸首横亘江上犹如平地。
高季昌此次率军前来进攻夔州,原以为夔州城军力薄弱,又远离成都,自然稳操胜券。哪料却遭如此惨败,气得火冒三丈,还想下令进攻,无奈此时荆州士卒皆自顾逃命,哪还管什么将令帅令。高季昌自知败局已定,只得令旗舰掉头返航。蜀军士卒见敌军旗舰欲遁,便飞石飞箭一齐朝其袭来。纵然高季昌座舰皆蒙着牛皮,不畏攻击,然飞石却密如雨下,竟然将船尾砸碎,无法航行。高季昌只得令士卒放下一艘小艇,带上几名侍卫跳上小艇,顺江而下逃回荆州。夔州一战,高季昌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从此荆南再也不敢轻易出兵侵扰邻国。再说王成先率夔州军大破高季昌,自然少不了欢庆一番,然后便遣使赴蜀京城成都向蜀帝王建报捷。岂料嘉王王宗寿闻知夔州大捷,成先遣使进京报捷,更是心生嫉妒,又惧成先将其不肯应援之事奏报王建而心生大恶,便令人将使者中途截获,又假传圣旨召成先进京。成先自然不知嘉王所图,接到圣旨便携带几名亲信侍从匆匆启程。王宗寿遣人探得成先行程,暗中令猛士半途设伏。当成先等人行至忠州大巫山乱石岭时,忽听山上一阵尖厉马嘶,从两边岭上冲出数十名蒙面大盗,个个手舞大刀,见人就杀,成先等人连同仆佣数人无一幸免。可怜一代文星将才就此陨落,后人有诗叹曰:
蜀地古来多圣贤,鞠躬尽瘁有成先。
才能太露反遭害,唯有英名留世间。
且说淮南吴国徐温独掌军政,老将多有不服,徐温恩威并用,诱杀李遇,诛其全族以示威慑,对其他老将却是施以礼遇,加以笼络。故而,诸将皆惧徐温。刘威、陶雅、李简等共推吴王杨隆演为太师,徐温为镇海军节度使,兼同平章事,由李俨以唐室之命授之。
徐温坐镇广陵,令诸将四处攻城略地,扩充地盘。大将陈璋率军攻楚及荆南,李涛率军攻吴越。陈璋率水军克楚之岳州,擒刺史苑玫,又逆江而上,欲一举夺取江陵。荆南大将倪可福得报,率军在江上早已做好准备,大战陈璋。陈璋江上受阻不能前行,遂率军而走。此时,楚军前来增援,荆南军力大增,倪可福大喜,令士卒分两路包抄,在江上拦截吴军。陈璋得斥候报大惊,连夜将二百条战舰编成一路纵队,乘茫茫夜色偷偷通过荆楚联军伏击圈。待天色微明,倪可福发现江上已无动静,方知吴军已遁,急令大军追击,可吴军却早已不知去向。李涛率军二万余众出千秋岭,其兵锋直指衣锦军。钱镠令其子、湖州刺史钱传瓘为北面应援都指挥使,在千秋岭阻击吴军。千秋岭地势险要道路艰险,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吴军不时要攀登前行,因此常有士卒率下悬崖,士卒皆胆战心惊,士气早已不战而竭。钱传瓘令士卒砍伐树木以绝吴军后路,然后在断头冈伏击吴军。吴军大败,又无退路,死伤无数,李涛兵败被俘。吴越军乘胜来攻常州,徐温大惊,亲率大军前往无锡迎战。
黑云都将陈祐谓徐温道:“彼定以为我远来疲惫,未能决战。今我乘其无备,请以我属所部前去发起袭击,传瓘可擒也。”
徐温道:“善!”即令陈祐率军绕道至吴越军后,徐温自己率军从正面进攻,前后夹击传瓘。
吴越军此时一路乘胜而来,骄纵轻敌,且远道跋涉,士卒劳顿,突然遭到吴军袭击,顿时乱作一团,将无所统,兵无所属。传瓘虽足智多谋,原本也是难得将才,打仗端的厉害,然此时将令不行却也无奈,只得率亲随突围往苏州急遁而去。
吴越与楚皆称臣于梁,因屡遭吴军攻伐,遂先后遣使向梁求援。梁帝朱友贞夺位登基已半年有余,帝位已固,闻来使报也怕吴国做大,便诏令王景仁为淮南西北行营招讨应援使,率士卒一万余众往攻庐、寿二州。徐温与大将朱瑾各自率军,分两路迎击王景仁。在赵步,徐温前军与梁军相遇,吴军只有四千人,自然难敌梁军,士卒纷纷后退,徐温无力压阵,只得率军后撤。王景仁见吴军败退大喜,令士卒乘胜追击,一路尾随不舍。吴军士卒正慌乱逃命间,忽见前面有大山挡住去路,之间只有一处狭窄入口。吴军将士见状皆大惊失色,更是乱作一团。
徐温回头望见后面尘烟滚滚,传来杀声震天,心想:“今命休矣!”便仰天长叹道:“天不助我也!”
正当徐温绝望之时,左右卫大将军陈绍突然策马跃出,舞动长枪大呼道:“诱敌至此足矣,反击正是时候!背山一战,我等必胜!”言罢,一勒马缰,骏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冲进敌阵。后人有诗赞曰:
徐公兵败起仓皇,忽见大山阻路央。
绝处不闻陈绍勇,更无吴后有南唐。
吴军士卒见大山挡住退路,正不知所措,忽然听见喊声,又见陈绍策马冲向敌军,便返身似蜂拥一般随后跟着陈绍冲去,似有势不可挡之势。梁军士卒追击吴军原本大多是跟随而至,万万没有想到吴军会反击,此时见状便也乱了阵脚,纷纷后退,王景仁哪里弹压得住!直退至数十里外,梁军军心方定。景仁清点人马,暗庆幸好无有大失,便复整军欲往攻庐州,哪料行至霍邱,朱瑾率军杀到。
看官,你道那梁军此时元气尚未恢复,士卒皆惊魂未定,军心涣散,突然遭到猛将朱瑾率吴军正面杀到,哪有不败之理!真所谓乃一触即溃,梁军士卒皆争相南遁逃命。景仁纵然长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抵挡吴军千军万马,只得率数名骑兵亲自殿后,护军而退。看官皆知,那王景仁乃王茂章是也,原本便是吴军名将,只因受杨渥陷害,方只身逃奔吴越,而后被梁太祖召入梁军,深受太祖器重。纵然柏乡之战大败,太祖仍道:“盖韩勍、李思安轻其为客,而不受节制故而败也,非景仁之过也。”你道吴军士卒谁人不知景仁威名,即使吴军将校也皆惧其三分。此时,景仁亲自出马与吴军对阵,双手舞刀,吼声似雷,吴军士卒哪敢逼近!
当初,梁军南下时,天寒地冻,淮河干枯。景仁率军过淮河,在浅水处徒步过河,并令士卒插上路标,以便回师时仍可蹚水过河。霍邱守将朱景,当地土豪也,徐温用以为将,使其守霍邱。朱景令士卒找来许多木头,将梁军路标钉在木头上移到深水处,用以误导梁军。梁军败退而归,按路标而行,蹚水过河,落水淹死者大半,梁军士卒尸首在霍邱堆积如山。吴军军威大震,徐温也因此权势如日中天,便乘势威逼杨隆演下令,命其为管内水陆马步诸军都指挥使、两浙都招讨使、守侍中、使相,封齐国公。然后自己移镇润州,军国事务参决如故,以其子徐知训为行军副使、内外马步诸军副使,居广陵秉持国政。至此,徐温主外,其子主内,淮南天下皆由徐家父子掌控,吴王杨隆演也只不过一傀儡罢了。
且说梁天雄节度使杨师厚自据得魏博六州后,自恃手握重兵,便越来越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梁帝友贞自知不能制,就顺其心愿封其为邺王,以笼络其心。而杨师厚却更是得寸进尺,居功自傲,飞扬跋扈,凌驾于天子之上,凡朝中之事无论巨细都得听其定夺,且常拒纳贡奉,截留税赋,又选军中骁勇,置银枪效节都数千人,欲以恢复旧时牙兵之盛。梁帝虽表面赐其殊礼,施其厚遇,内心却忌其更盛,却又怒不敢言。
正当梁帝忧虑重重,食不安寝之时,哪料那杨师厚竟然微恙不治,一命呜呼了。消息传到宫中,友贞大喜,心中巨石终于落地,连夜设宴与心腹之臣暗中在宫里弹冠相庆,群臣争相举杯向其祝贺。
租庸使赵岩向梁帝进言道:“魏博历来为朝廷心腹大患,二百年来终不能除,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分而治之,以绝后患!”
友贞道:“爱卿所言极是,只是朕终有顾虑,怕魏博彪悍之军若是弹压不住,恐有节外生枝,故而举棋不定。”
租庸判官邵赞道:“魏博之为唐廷腹心之蠹,二百年来终不能除,盖以其地广兵强之故也。罗绍威、杨师厚据之,朝廷皆不能制,陛下不趁此时为之计,所谓‘除疽不严,必将复聚’,若任其如故,安知来者不为师厚乎!故宜分六州为二镇,以弱其权。”
友贞闻言大笑,拿起酒杯道:“邵爱卿所言正合我意!朕饮过此杯,以示对魏博分而治之必定马到成功!”众人皆起立举杯道:“皇恩浩**!”
次日,梁帝友贞下诏,将天雄军所辖魏、博、澶、相、贝、卫六州一分为二,调平卢节度使贺德伦为天雄节度使,治魏、博、澶三州;另在相州置昭德军,以宣徽使张筠为节度使,兼领贝、卫二州,分魏州将士及库银一半于昭德。贺、张二人受命赴任,友贞又恐魏人不服生乱,另遣开封尹刘鄩将兵六万自白马津渡过黄河,扬言出兵讨伐镇、定,实乃为贺、张二人后援,以防魏人作乱。哪料,那魏博之兵却是端的厉害,还真的敢与官军一决高下,直闹得龙庭震动,尸横遍野。
这正是:冻冰三尺非一日,融化岂能靠半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成先见之,便谓众将道:“荆州水师军威强盛,训练有素,乃其长也;我军不谙水战,与其水上相搏,拒其水师是我短也,以我之短攻敌之长必败无疑,须以我之长攻敌之短方可取胜。我观天气未来三日必有大风,我军唯有靠天相助,诸君须以计行事方能保住我夔州之地。”众将校皆点头称是。
成先又回身谓招讨副使张武道:“公率士卒务必于明日午前,在城东浮桥以西横江拉起数条铁链,另备数十艘小舟沿江停靠,我自有用处。”
张武点首道:“诺!”
待众将散去后,成先又对张武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张武连连点首,然后领命而去。
次日,张武令士卒在江中拉起了八道铁链,平时沉入水中,一旦荆州战舰来犯,江两岸便收起铁链,犹如在江上筑起了八道屏障,阻隔江面,战舰便难以通过峡口。
然后,张武又令士卒找来二十条小船,仿效三国孔明火烧赤壁故事,在船中装满芦苇干柴,撒上肉油,再铺上硫磺、火药之类。每条船皆用油布严实覆盖,然后便将船只一字排开,停在江边候用。
张武布置停当,速速前来向成先报与布兵情况。成先知已一切布置就绪方放下心来,与张武等人登上望江门城楼眺望江面,只见江上一片寂静,往东远眺隐约可见荆州战舰依然毫无动静。
成先谓众人道:“吾观荆州兵远道而来,定然不敢贸然进犯,可遣探马前去探得其军中动静,速速报来!”
一偏将闻言应声而去,成先又道:“吾料荆州兵前来攻伐必在这三日之内,如今我虽已布下铁链、火船二道防线,只因荆州乃地处长江要道,水上军势极为了得,如今又新修战舰五百艘,全力训练水师,更是如虎添翼。此次竭其全力发兵顺江而上,必欲图我夔州之地,诸君必得严阵以待,切不可有丝毫懈怠之心!”众人皆点首称是。成先又谓张武道:“公虽已严密布防,诸事具备,然吾仍心有不安。公当选五百射手伏于梅堰河口,荆州兵若破我铁链火攻,必入梅堰河而来登陆攻城,我须阻其于河口之外,方能确保我夔州万无一失。”
张武道:“大人所言极是,在下即刻前去布置便了。”心中不禁暗暗佩服成先。
越二日,天空仍然万里无云,江上无有一丝微风。成先又率张武等人登后山观察天象,方下得山来,突然东风骤起,成先大呼一声“不好”,匆匆回城。忽有探马来报道,荆州船舰现已起锚往我夔州而来,共有战舰四百余艘,小艇三十余只,粮草船三艘,士卒三万余众,旗舰楼高数丈,船身皆蒙牛皮,为高季昌座舰。
成先闻报匆匆登楼观望,果见荆州舰队在数十里外江面上,正浩浩****向夔州开来。远远望去那众多船舰犹如滚滚潮水一般,已把整个江面全部覆盖,首尾无有尽头,真是一派旌旗蔽空,舳舻千里之势。硕大的战舰条条帆桅高耸,皆已撑足了风帆顺江而上,江水拍打着船舷“噼噼啪啪”响个不停,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成先看到这般景象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再观天色,天空却仍是白云悠悠向西缓缓飘去,而东风却是更烈。不出一个时辰荆州舰队已开始逼近梅堰河口,站在城楼上便已能清晰望见船楼旗杆。
成先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谓张武道:“吾观天色,这骤起东风一时却也难以消停,荆州兵却是正好借了这东风之便前来攻伐。公此时可前去率士卒做好迎战准备,务必拼死守住浮桥,不让荆州船舰进入梅堰河口!”张武得了军令便速速赶往江边军营,在浮桥两岸设下伏兵,准备迎战荆州舰队。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荆州舰队前锋已抵达浮桥,荆州士卒开始抢占浮桥。此时只听一声炮响,桥边伏兵四起,矢箭犹如雨点一般向船上射去,荆州士卒纷纷落水。然蜀军矢箭如雨纵然厉害,却也难以挡住荆州战舰进攻,而那荆州水军却也果然十分了得,落水兵勇竟然潜入水底,冷不防就攻上岸来,与守桥士卒战成一团,杀得难解难分。荆州兵见蜀军倚仗浮桥进行抵抗,便开始纵火焚烧浮桥。此时东风正烈,一时浮桥大火四起,犹如江上一条火龙一般,蜀兵被烧死及落水淹死者甚多,幸存的已无力与荆州兵再战,纷纷往南北两岸逃命去了。
张武见浮桥失守,便知情况已是万分危急,于是下令士卒拉起横江铁链,顿时八条铁链横亘江上,封锁住了梅堰河峡口,使得荆州战舰无法前行。荆州兵从船上取出大斧猛砍铁链,无奈铁链甚粗,硬是无法砍断。荆州兵见战舰不能前行,便都跃入水中,在水底潜行至岸边攻上岸来。张武一看情况不妙,遂令伏于梅堰河口的五百弓射手一齐向荆州兵放箭。荆州兵无有防备,哪里上得了岸,上岸便是个死,无奈荆州兵只得又遁入水底,逃回战舰。荆州兵一时无法前行,又上不得岸,却又不肯退兵。正无奈间,哪料突然大风转了方向,方才还是东风阵阵,此时却变成了阵阵西风,且更为猛烈。成先站在城楼上看到江上西风大起,不禁仰天长叹一声道:“天助我也!”遂令张武将那二十条装满硫磺、火药的小船驶向敌阵。小船顺风而下,似箭一般冲入荆州战舰阵中,然后蜀军士卒点燃硫磺、火药。二十条小船同时起火,犹如二十个火球滚入敌阵,荆州舰队顿时变成一片火海,士卒被烧死者不可胜数,未被烧死者纷纷跳入江中逃命,却又遭蜀军飞石袭击。荆州士卒纵然水性了得,却也无法躲避如雨的飞石,故而死伤无数,尸首横亘江上犹如平地。
高季昌此次率军前来进攻夔州,原以为夔州城军力薄弱,又远离成都,自然稳操胜券。哪料却遭如此惨败,气得火冒三丈,还想下令进攻,无奈此时荆州士卒皆自顾逃命,哪还管什么将令帅令。高季昌自知败局已定,只得令旗舰掉头返航。蜀军士卒见敌军旗舰欲遁,便飞石飞箭一齐朝其袭来。纵然高季昌座舰皆蒙着牛皮,不畏攻击,然飞石却密如雨下,竟然将船尾砸碎,无法航行。高季昌只得令士卒放下一艘小艇,带上几名侍卫跳上小艇,顺江而下逃回荆州。夔州一战,高季昌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从此荆南再也不敢轻易出兵侵扰邻国。再说王成先率夔州军大破高季昌,自然少不了欢庆一番,然后便遣使赴蜀京城成都向蜀帝王建报捷。岂料嘉王王宗寿闻知夔州大捷,成先遣使进京报捷,更是心生嫉妒,又惧成先将其不肯应援之事奏报王建而心生大恶,便令人将使者中途截获,又假传圣旨召成先进京。成先自然不知嘉王所图,接到圣旨便携带几名亲信侍从匆匆启程。王宗寿遣人探得成先行程,暗中令猛士半途设伏。当成先等人行至忠州大巫山乱石岭时,忽听山上一阵尖厉马嘶,从两边岭上冲出数十名蒙面大盗,个个手舞大刀,见人就杀,成先等人连同仆佣数人无一幸免。可怜一代文星将才就此陨落,后人有诗叹曰:
蜀地古来多圣贤,鞠躬尽瘁有成先。
才能太露反遭害,唯有英名留世间。
且说淮南吴国徐温独掌军政,老将多有不服,徐温恩威并用,诱杀李遇,诛其全族以示威慑,对其他老将却是施以礼遇,加以笼络。故而,诸将皆惧徐温。刘威、陶雅、李简等共推吴王杨隆演为太师,徐温为镇海军节度使,兼同平章事,由李俨以唐室之命授之。
徐温坐镇广陵,令诸将四处攻城略地,扩充地盘。大将陈璋率军攻楚及荆南,李涛率军攻吴越。陈璋率水军克楚之岳州,擒刺史苑玫,又逆江而上,欲一举夺取江陵。荆南大将倪可福得报,率军在江上早已做好准备,大战陈璋。陈璋江上受阻不能前行,遂率军而走。此时,楚军前来增援,荆南军力大增,倪可福大喜,令士卒分两路包抄,在江上拦截吴军。陈璋得斥候报大惊,连夜将二百条战舰编成一路纵队,乘茫茫夜色偷偷通过荆楚联军伏击圈。待天色微明,倪可福发现江上已无动静,方知吴军已遁,急令大军追击,可吴军却早已不知去向。李涛率军二万余众出千秋岭,其兵锋直指衣锦军。钱镠令其子、湖州刺史钱传瓘为北面应援都指挥使,在千秋岭阻击吴军。千秋岭地势险要道路艰险,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吴军不时要攀登前行,因此常有士卒率下悬崖,士卒皆胆战心惊,士气早已不战而竭。钱传瓘令士卒砍伐树木以绝吴军后路,然后在断头冈伏击吴军。吴军大败,又无退路,死伤无数,李涛兵败被俘。吴越军乘胜来攻常州,徐温大惊,亲率大军前往无锡迎战。
黑云都将陈祐谓徐温道:“彼定以为我远来疲惫,未能决战。今我乘其无备,请以我属所部前去发起袭击,传瓘可擒也。”
徐温道:“善!”即令陈祐率军绕道至吴越军后,徐温自己率军从正面进攻,前后夹击传瓘。
吴越军此时一路乘胜而来,骄纵轻敌,且远道跋涉,士卒劳顿,突然遭到吴军袭击,顿时乱作一团,将无所统,兵无所属。传瓘虽足智多谋,原本也是难得将才,打仗端的厉害,然此时将令不行却也无奈,只得率亲随突围往苏州急遁而去。
吴越与楚皆称臣于梁,因屡遭吴军攻伐,遂先后遣使向梁求援。梁帝朱友贞夺位登基已半年有余,帝位已固,闻来使报也怕吴国做大,便诏令王景仁为淮南西北行营招讨应援使,率士卒一万余众往攻庐、寿二州。徐温与大将朱瑾各自率军,分两路迎击王景仁。在赵步,徐温前军与梁军相遇,吴军只有四千人,自然难敌梁军,士卒纷纷后退,徐温无力压阵,只得率军后撤。王景仁见吴军败退大喜,令士卒乘胜追击,一路尾随不舍。吴军士卒正慌乱逃命间,忽见前面有大山挡住去路,之间只有一处狭窄入口。吴军将士见状皆大惊失色,更是乱作一团。
徐温回头望见后面尘烟滚滚,传来杀声震天,心想:“今命休矣!”便仰天长叹道:“天不助我也!”
正当徐温绝望之时,左右卫大将军陈绍突然策马跃出,舞动长枪大呼道:“诱敌至此足矣,反击正是时候!背山一战,我等必胜!”言罢,一勒马缰,骏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冲进敌阵。后人有诗赞曰:
徐公兵败起仓皇,忽见大山阻路央。
绝处不闻陈绍勇,更无吴后有南唐。
吴军士卒见大山挡住退路,正不知所措,忽然听见喊声,又见陈绍策马冲向敌军,便返身似蜂拥一般随后跟着陈绍冲去,似有势不可挡之势。梁军士卒追击吴军原本大多是跟随而至,万万没有想到吴军会反击,此时见状便也乱了阵脚,纷纷后退,王景仁哪里弹压得住!直退至数十里外,梁军军心方定。景仁清点人马,暗庆幸好无有大失,便复整军欲往攻庐州,哪料行至霍邱,朱瑾率军杀到。
看官,你道那梁军此时元气尚未恢复,士卒皆惊魂未定,军心涣散,突然遭到猛将朱瑾率吴军正面杀到,哪有不败之理!真所谓乃一触即溃,梁军士卒皆争相南遁逃命。景仁纵然长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抵挡吴军千军万马,只得率数名骑兵亲自殿后,护军而退。看官皆知,那王景仁乃王茂章是也,原本便是吴军名将,只因受杨渥陷害,方只身逃奔吴越,而后被梁太祖召入梁军,深受太祖器重。纵然柏乡之战大败,太祖仍道:“盖韩勍、李思安轻其为客,而不受节制故而败也,非景仁之过也。”你道吴军士卒谁人不知景仁威名,即使吴军将校也皆惧其三分。此时,景仁亲自出马与吴军对阵,双手舞刀,吼声似雷,吴军士卒哪敢逼近!
当初,梁军南下时,天寒地冻,淮河干枯。景仁率军过淮河,在浅水处徒步过河,并令士卒插上路标,以便回师时仍可蹚水过河。霍邱守将朱景,当地土豪也,徐温用以为将,使其守霍邱。朱景令士卒找来许多木头,将梁军路标钉在木头上移到深水处,用以误导梁军。梁军败退而归,按路标而行,蹚水过河,落水淹死者大半,梁军士卒尸首在霍邱堆积如山。吴军军威大震,徐温也因此权势如日中天,便乘势威逼杨隆演下令,命其为管内水陆马步诸军都指挥使、两浙都招讨使、守侍中、使相,封齐国公。然后自己移镇润州,军国事务参决如故,以其子徐知训为行军副使、内外马步诸军副使,居广陵秉持国政。至此,徐温主外,其子主内,淮南天下皆由徐家父子掌控,吴王杨隆演也只不过一傀儡罢了。
且说梁天雄节度使杨师厚自据得魏博六州后,自恃手握重兵,便越来越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梁帝友贞自知不能制,就顺其心愿封其为邺王,以笼络其心。而杨师厚却更是得寸进尺,居功自傲,飞扬跋扈,凌驾于天子之上,凡朝中之事无论巨细都得听其定夺,且常拒纳贡奉,截留税赋,又选军中骁勇,置银枪效节都数千人,欲以恢复旧时牙兵之盛。梁帝虽表面赐其殊礼,施其厚遇,内心却忌其更盛,却又怒不敢言。
正当梁帝忧虑重重,食不安寝之时,哪料那杨师厚竟然微恙不治,一命呜呼了。消息传到宫中,友贞大喜,心中巨石终于落地,连夜设宴与心腹之臣暗中在宫里弹冠相庆,群臣争相举杯向其祝贺。
租庸使赵岩向梁帝进言道:“魏博历来为朝廷心腹大患,二百年来终不能除,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分而治之,以绝后患!”
友贞道:“爱卿所言极是,只是朕终有顾虑,怕魏博彪悍之军若是弹压不住,恐有节外生枝,故而举棋不定。”
租庸判官邵赞道:“魏博之为唐廷腹心之蠹,二百年来终不能除,盖以其地广兵强之故也。罗绍威、杨师厚据之,朝廷皆不能制,陛下不趁此时为之计,所谓‘除疽不严,必将复聚’,若任其如故,安知来者不为师厚乎!故宜分六州为二镇,以弱其权。”
友贞闻言大笑,拿起酒杯道:“邵爱卿所言正合我意!朕饮过此杯,以示对魏博分而治之必定马到成功!”众人皆起立举杯道:“皇恩浩**!”
次日,梁帝友贞下诏,将天雄军所辖魏、博、澶、相、贝、卫六州一分为二,调平卢节度使贺德伦为天雄节度使,治魏、博、澶三州;另在相州置昭德军,以宣徽使张筠为节度使,兼领贝、卫二州,分魏州将士及库银一半于昭德。贺、张二人受命赴任,友贞又恐魏人不服生乱,另遣开封尹刘鄩将兵六万自白马津渡过黄河,扬言出兵讨伐镇、定,实乃为贺、张二人后援,以防魏人作乱。哪料,那魏博之兵却是端的厉害,还真的敢与官军一决高下,直闹得龙庭震动,尸横遍野。
这正是:冻冰三尺非一日,融化岂能靠半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