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李存勖姬别长亭奔大梁 王彦章马失前蹄败中都
却说唐帝存勖召诸将商议破敌之策，众将尔言我语，却是众口一词，皆为退军之意，存勖大为不悦，屏退众人，独召郭崇韬议事，问其破敌良策。
郭崇韬道：“陛下自嗣王以来，栉风沐雨，身不解甲，凡十五年有余，其志只为一雪家仇国耻。今陛下已荣登大位，河北士民日望天下太平，然始得郓州尺寸之地，尚不能守之而欲弃之，安能尽有中原乎？臣恐到时将士人心离散，虽与梁划河为界，又有谁来为陛下守之？臣私下曾细问康延孝河南虚实，故已知己知彼。臣日思夜想，以为成败之时就在今年。梁今悉以精兵授段凝，侵我南境，又决河水自固，谓我不能渡河，便以为可以无忧，不会有所防范。彼又使彦章侵逼郓州，妄图动摇我军心，使奸人生变于内，此计不可为不妙。然段凝本非将才，不能临机决断，无足可畏；彦章新败，手无重兵，不足为虑。降卒皆言大梁无兵，陛下若分兵守魏，固守杨刘，自率精兵与郓州合势，直驱大梁，彼城中空虚，必望风自溃。擒贼擒首，只要取了梁帝人头，诸将必自降矣。不然，今年秋谷不足，军粮将尽。俗话说：‘当道筑室，三年不成。’陛下切勿优柔寡断，为左右所惑耳。”
存勖闻言大喜，拍着崇韬肩膀道：“此言正合朕意，大丈夫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吾心已决矣。”
崇韬见存勖已痛下决心，便又道：“梁帝昏庸无道，陛下为天下苍生伐邪除恶，顺天意，得民心。帝王应运，必有天命，陛下有如此决志，大功何患无成？”存勖大笑。
二人出，存勖即令诸军整集人马，加紧准备出征大梁。军中诸将多有异议，又有司天监奏道：“臣观天象，天将日食，此乃重大凶事之前兆，除灾避祸，奈何出征？今岁天道不利，深入必无功。”存勖闻奏，不以为然，仍然抓紧准备出征事宜。
再说王彦章受命一路北上，率军渡过汶水，欲往攻郓州。李嗣源遣李从珂率骑兵出郓州前去迎战，与王彦章前锋军在递坊镇大战一场。彦章所率多为新兵，且人数不多，哪是从珂骑兵对手？从珂率骑兵掳梁军步卒犹如老鹰抓小鸡一般，不消半个时辰便俘获梁军将士三百余人，斩首二百余级。王彦章首战不利，便也不想与唐军硬拼，遂率军退保中都，伺机出击郓州。
捷报传至朝城，存勖大喜，谓郭崇韬道：“郓州告捷，足壮吾气！传谕诸将，以振军威，吾等乘胜进兵，当是时也。”当即下令全军将士遣还家属尽归兴唐。
次日，存勖亲送刘妃及皇子李继岌至长亭，与之诀别道：“孤此去灭梁以成吾大唐伟业，胜负难卜，事之成败，在此一举，如若不济，决不生还。汝当聚吾家属于魏宫中纵一火而尽焚之，切不可惨遭敌手。”悲壮之气溢于言表。刘妃闻存勖言，虽有依依不舍，缠绵之意，悲怆中倒也不失豪壮之气，道：“陛下有如此气魄，此去安能不得成功？妾又何惧生死？”言罢，挥泪而别。后人有《南乡子》词一首曰：
古道长亭，兜鍪垂泪女儿情。
父业无成何惧死？
凌云志，有子当如唐亚子。
存勖命李绍宏护驾，送刘妃母子归兴唐，与豆卢革、张宪、王正言同守东京。待诸军家属西去后，存勖即率大军自杨刘出发，渡河南下，直趋郓州。
次日傍晚，大军入郓州与嗣源会合。嗣源果见存勖决毅奔袭大梁，大喜过望，便自请为前锋，待次日便率军出发。
存勖道：“卿等今晚怕是不得有歇息之时哩！兵贵神速，我等当趁将士此时军力正盛连夜出发，不然如若段凝得知我出师进取大梁，必然回师救之，故而多耽搁一天便也少一分胜算。”
嗣源道：“陛下所言正是！”遂整装待发。
子夜，全军出郓州，渡汶水，直趋中都。李嗣源率先锋军先行，凌晨至中都。王彦章唯恐唐军来袭，已早有防备，遣军在城外加强巡防。两军相遇，战于城外，无奈梁军皆是新兵，一战即溃，败卒逃回城中。此时天色大亮，唐军将中都城团团围住。
彦章闻报，登上城楼，但见城外唐军旌旗招展，战鼓震天，号角齐鸣，方阵排列，整齐划一，颇得章法。方阵间有甲士跃马往来穿梭，又见中军存勖帅旗飘扬，便知此次乃唐帝亲率大军来袭。虽则平时彦章蔑视存勖，谓之“斗鸡小儿”，然此时自己手中区区数千新兵，如何可敌数万唐军虎狼之师？想之不免心中也怯了几分，下得楼来，即令诸将分兵拒之，扼城各要隘之处。然中都乃一小城，除了前门城楼，四周并无高大城墙，也无城垛女墙，所谓城墙乃与围墙无异，这叫梁军士卒如何守卫得住！王彦章尽管两杆铁枪天下无敌，却也是独木难支，架不住唐军数万大军百道俱进，四面围攻，不消半个时辰，唐军便攻进了城中。
王彦章一看情势不妙，料已无力再支撑，只得率领数十名骑兵，凭着两杆铁枪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出，不顾身中数创，策马直往西南狂奔不止。忽闻有人大呼：“王铁枪！”只道耳熟，却也不知何人，便驻马顾首而觑。不想这一看不要紧，后面那人早已执槊跃马来到跟前，不由分说就是一槊刺来。王彦章一看不妙，随即回手举起铁枪刺去。那人躲过一枪，反身又是一槊，如此往来三个回合。彦章本已身负重创，战马也因数日奔驰精疲力竭，被那人一槊刺中马腿，战马站立不稳，一头栽倒。王彦章从马上翻落在地，那人便用槊抵住彦章喉咙。彦章一看，那人不是别人，原是故人夏鲁奇。早先二人皆为朱全忠部将，因鲁奇与诸将不和，遂奔晋阳投存勖，为护卫指挥使，因军功被赐名为李绍奇。看官，你道这李绍奇为何便知此骑乃为彦章？原来二人早先同事全忠时，亲密无间，故绍奇熟知彦章声音，见梁骑兵突围而出，中有彦章说话，便单枪匹马随后追来。此时，彦章随骑却早已远遁而去，而彦章又身负重伤，知己无法脱逃，只得束手就缚，被送至存勖帐下，忽见监军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裨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也皆被唐军所俘。
存勖见彦章被擒，乃大喜，想彦章曾谓人道：“李亚子乃斗鸡小儿，有何可畏？”于是便谓彦章道：“尔常谓我小儿，今日服我否？”
彦章抬头，不屑道：“今日之败，非人力所为！”
存勖又道：“尔为当世名将，何不退守兖州？而入中都小城，此无壁垒可守，何以自固？”
彦章本不甘心败退兖州，而只想攻取郓州，故而只是退入中都以休整军队，此时自然心中亦有几分悔意，然嘴上却仍不愿认输，道：“天命已去，退守何处又有何异？尚无所可言也。”
存勖得时为天下第一猛将，爱其难得人才，便有心要将其收入麾下，特遣医官为其伤药敷创，精心治疗，屡遣说客前来劝诱。彦章自然知存勖用意，谓存勖道：“我本一介平民，承蒙梁朝恩德，位于上将，与陛下交战十五年，今兵败力竭，唯求死而已。纵然陛下怜惜我，恩赐不杀，我又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岂有朝为梁将，暮为唐臣？此我所不为也。”
存勖闻彦章言，更是爱其忠心，便让李嗣源再去劝谕彦章。哪道彦章向来轻视嗣源，见了嗣源，却仍躺在**并不起身相迎，反而直呼其小名，以示蔑视，道：“汝非邈佶烈乎？尔今来若为诱降，劝汝速归！”
嗣源闻言大怒，转身就去回禀存勖道：“王彦章乃人老骨硬，不足降也！”
当晚，诸将纷纷前来向存勖称贺，存勖大喜，令摆庆功宴席以宴请诸将，举杯谓嗣源道：“今日我等大获全胜，公与崇韬当推首功。若听从绍宏等人之言，则大事去矣！”众将闻之，皆举杯向嗣源、崇韬敬贺。酒席之上喜气洋洋，个个情绪高涨。
存勖见众人互相敬贺，正在兴头上，便摆摆手谓众将道：“以前所患唯王彦章一人，今彦章已擒，乃天意灭梁也。然段凝所率梁之精锐犹在河上，我军随之兵锋当指何方为宜？”
诸将议论众说纷纭，有人道：“虽说相传大梁空虚无备，却未知虚实，不可贸然进兵。”
又有人道：“今东方诸镇兵皆在段凝麾下，东方诸镇皆为空城耳，以陛下天威东行攻城略地，无不下之。若先扩充地盘，可东临于海，然后伺机而动，方可万无一失矣。”
康延孝见诸将所言皆只为自保，便知众人皆不知大梁实情，于是起座坚持道：“诸位不知大梁内情。如今梁兵四散，段凝尽率精兵屯于河上，尚不知我欲图大梁之意，此当千载难逢之机。倘失去此次机会，梁兵回聚大梁，再若挥师进取大梁怕是不易矣。”康延孝话音刚落，只见李嗣源起身大声道：“兵贵神速。今彦章就擒，段凝必未知之，即便有人飞奔相告，其也未必全信，待其确信尚须三日。如若知吾所向，即发兵相救，直路则因黄河决口洪水相阻，必须绕道至白马南渡。数万之众，舟船一时也难以猝办。此去大梁四百余里，前无山险，一马平川，方阵可行，昼夜兼程，三天二夜便可到达。待我等一举攻下大梁，擒获梁帝，段凝尚还在筹舟渡河。臣以为康延孝所言是也，请陛下率大军徐进，臣愿以千骑为前驱。”
存勖道：“善！”遂下令大军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发，诸将皆欣然领命。当夜，嗣源率前军先行，倍道兼程，直趋大梁。
次日寅时，存勖率大军自中都出发，命军士抬着彦章随行。傍晚至汶村，存勖仍不忘要劝降王彦章，便又至其榻前问道：“我大军此行当能必胜乎？”
彦章笑了笑道：“我看未必！段凝有精兵六万，虽主将无才，也不至于骤然叛梁倒戈。此行怕是难以取胜也。”
存勖不悦，又道：“朕此去已抱必死之决心，如若不胜，玉石俱焚；如若能克大梁，公肯降我否？”
王彦章不假思索道：“虽蒙皇帝爱惜在下微薄之才，然吾意决，一生决不事二主。不管皇帝胜败与否，吾皆已无脸面以对天下。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若能求得一死，则吾之大幸。”
存勖见彦章终无降意，也是无奈，道：“朕便遂汝心愿也罢！”随即召侍卫取来两大碗酒，递给彦章一碗，又道：“此碗酒朕为汝送行！”
彦章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双手抱拳道：“谢皇帝！”言罢，昂首而出，慷慨受戮。须臾，刀斧手便将彦章首级献上。存勖感叹其出于乱世，忠心不二，命以军中阵亡将领之礼厚葬之。时人有古风一首赞彦章曰：
铁枪威名誉九州，驰骋半世谢白头。
久战中原三十载，不负今生六十秋。
辅弼后梁三世主，宁死不受唐封侯。
自古烈女侍一男，从来忠臣不二投。
两日后，大军到达曹州，曹州刺史李知节已在中都被擒，守将见唐军大兵压境，便知梁朝大势已去，不作任何抵抗，即大开城门献城以降。
唐朝大军这一到曹州，距大梁也就只剩二百多里地，这消息便不胫而走，早已传入京城大梁，也有彦章败卒逃回大梁向梁帝传报彦章败绩，道：“彦章被擒，唐军已长驱而来，不日即将杀到。”
友贞闻报大惊，慌乱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痛哭不已，聚皇族诸人道：“皇运尽矣！皇运尽矣！”即召群臣入殿问破敌之计，诸臣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友贞含泪谓敬翔道：“朕以前不依卿所言，以致今日至此。如今情势已是万分紧急，卿勿以前事怨朕，还万望相国为朕谋得一计。”敬翔老泪纵横，微微颤颤上前一步道：“臣受先帝厚恩，至今已有三十余年，名为宰相，实乃朱家老奴，事陛下如事郎君。老臣前后屡次向陛下进言，无不是一片忠心。陛下初用段凝，老臣极言不可，然小人朋比为奸，以致方有今日。今唐兵将至，段凝远在河北，不能前来相救。老臣欲请陛下出京暂避一时，陛下定然不从；欲请陛下御驾出征，与唐军决一死战，陛下亦未必有此决心。时至今日，纵然张良、陈平再生，又有谁能为陛下出奇谋而退强敌？但愿陛下先赐老臣一死，老臣不忍见宗庙之亡也。”言罢，与友贞相对而泣不止。
良久，友贞道：“董璋、霍彦威二军如今尚在何处？”
敬翔道：“老臣闻得董璋往攻太原，已过潞州；霍彦威奔袭真定，也已过洺州，远水何能解得了近渴？段凝虽在河北，却离京最近，只是河水相阻，也不能速速前来相救。”
朱珪出班奏道：“城中尚有控鹤军数千，此原本乃臣之旧时部卒，臣愿率众出城拒战。”
友贞道：“区区数千军卒恐也难敌数万唐军，奈何出战？”转而又喊开封尹王瓒道：“王爱卿何在？”
王瓒出班道：“臣在！”
友贞道：“城中市人乃爱卿子民，爱卿便可在城中募得数万之众登城拒敌，何如？”
王瓒见友贞要驱城中市人登城拒战，明知不可为，但此时也并无他法，便只好道：“臣领旨！”
然后，友贞又将张汉伦唤出，令其快马飞驰前往段凝军中，令段凝飞速率军回京救驾。张汉伦领旨退殿而出，挑得一匹快马，即刻出京快马加鞭前往顿丘。行得一日，马不停蹄跑得二百余里至滑州，不料人困马乏，竟然一头栽下马来，摔伤了右脚，又见洪水滔滔挡住去路，竟受困于滑州寸步难行。
再说此时虽唐军未至，汴京城中朝廷内外已是一片惊恐。先前，朱全昱之子朱友诲镇陕州，聪明贤达，深得人心，却因此遭人嫉妒，密报于友贞，诬其勾结禁军欲聚众谋叛。友贞不辨真假，便将其召回京城，与其两个兄弟朱友凉及两年前曾率军谋反的朱友能囚禁在一起。及此时，唐军将至，友贞恐诸兄弟叛梁降唐乘机谋乱，便将其连同亲弟贺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一起处死。
越一日，友贞登上建国楼，望着城外，想着救援大军不知何时可至，心中总是放心不下，遂又择左右亲信数人，厚金赐之，令其改着贫民服饰，随携蜡封诏书前去段凝军中，催促段凝速速回援京师。友贞哪里知道，此亲随数人一出城门便各奔东西，跑得无影无踪。
友贞在城楼上呆望远方，左右见其唏嘘惆怅，良久不语，便道：“陛下不如即幸西都，召诸军以拒唐。唐虽得都城，势不能久留矣。”有人道：“陛下当起驾前往河北，段将军有六万大军，御驾前往军中，士气必旺。陛下率军杀回大梁，唐孤军在此，未必能胜。”
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道：“段凝本非将才，只因先帝宠幸，其方得今日官位。如今这危难之际，若望其能领万军临危转败为胜，难矣。尚且段凝闻彦章军败，其已胆战心惊，安知其能为陛下尽忠乎？”
赵岩闻皇甫麟如是说，便道：“事已至此，一下此楼，又有谁能定保为陛下尽忠？”友贞闻得赵岩此言，只怕一旦下得楼来，出了京城反倒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于是便不再去想离京出走之事。
友贞再召宰相谋议对策，郑珏道：“臣愿前往唐营，携传国玉玺以献，诈降以纾国难，再伺机待援。”
友贞闻其言，便问道：“事至今日，朕固不敢惜此宝，但如依卿所言，此事当真可以了否？”
郑珏低首沉思良久，道：“怕未必能了矣。”左右闻之，皆暗中缩颈而笑。郑珏也感自己所言甚愚，便不觉含愧而退。友贞见众大臣皆无以为谋，只得散了众人，泪痕涟涟回至寝宫，痛哭不已，不知所为。忽想起玉玺，便将其另储锦盒，藏于寝宫御床柜中，方昏昏然迷糊而睡。睡至半夜，抽泣而醒，忽然发现那装玉玺的锦盒竟不翼而飞，料定为左右所窃，往迎唐军献之邀功去了，不免心中更是凄怆不已。
天刚放亮，有急报传至，唐军已过曹州，所过之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赵岩闻知，也顾不得许多，即出建国门，策马南行直奔许州而去。骑在马上，赵岩不禁想到两年前以重镇许温昭图，力荐其镇许州，以便在危难救急之时可以投之以托身，方使得今日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地，心中不免暗暗庆幸。
友贞急召赵岩，却道不知所踪，想到连自己最亲信之人竟然不辞而别，亡命而去，身边之人皆已众叛亲离，自己已是无路可走，只有一死了之。见身边此时已只有皇甫麟一人，便谓皇甫麟道：“李氏乃吾家世仇，理当难低首以降，不可死于彼屠刀之下。吾不敢自裁，卿可助我以断吾首。”
皇甫麟泣道：“臣为陛下挥剑杀敌，死于唐军之手则可矣，断不敢奉此诏！”
友贞闻言大哭道：“卿欲卖我乎？”皇甫麟被逼无奈，于是握剑在手便欲自尽。友贞见状，一把抓住皇甫麟握剑之手，道：“卿先杀了朕，再自了断矣！”言罢，将其手拉至跟前，剑刃向颈。
这正是：君臣对泣抢先死，只为不愿羞辱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郭崇韬道：“陛下自嗣王以来，栉风沐雨，身不解甲，凡十五年有余，其志只为一雪家仇国耻。今陛下已荣登大位，河北士民日望天下太平，然始得郓州尺寸之地，尚不能守之而欲弃之，安能尽有中原乎？臣恐到时将士人心离散，虽与梁划河为界，又有谁来为陛下守之？臣私下曾细问康延孝河南虚实，故已知己知彼。臣日思夜想，以为成败之时就在今年。梁今悉以精兵授段凝，侵我南境，又决河水自固，谓我不能渡河，便以为可以无忧，不会有所防范。彼又使彦章侵逼郓州，妄图动摇我军心，使奸人生变于内，此计不可为不妙。然段凝本非将才，不能临机决断，无足可畏；彦章新败，手无重兵，不足为虑。降卒皆言大梁无兵，陛下若分兵守魏，固守杨刘，自率精兵与郓州合势，直驱大梁，彼城中空虚，必望风自溃。擒贼擒首，只要取了梁帝人头，诸将必自降矣。不然，今年秋谷不足，军粮将尽。俗话说：‘当道筑室，三年不成。’陛下切勿优柔寡断，为左右所惑耳。”
存勖闻言大喜，拍着崇韬肩膀道：“此言正合朕意，大丈夫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吾心已决矣。”
崇韬见存勖已痛下决心，便又道：“梁帝昏庸无道，陛下为天下苍生伐邪除恶，顺天意，得民心。帝王应运，必有天命，陛下有如此决志，大功何患无成？”存勖大笑。
二人出，存勖即令诸军整集人马，加紧准备出征大梁。军中诸将多有异议，又有司天监奏道：“臣观天象，天将日食，此乃重大凶事之前兆，除灾避祸，奈何出征？今岁天道不利，深入必无功。”存勖闻奏，不以为然，仍然抓紧准备出征事宜。
再说王彦章受命一路北上，率军渡过汶水，欲往攻郓州。李嗣源遣李从珂率骑兵出郓州前去迎战，与王彦章前锋军在递坊镇大战一场。彦章所率多为新兵，且人数不多，哪是从珂骑兵对手？从珂率骑兵掳梁军步卒犹如老鹰抓小鸡一般，不消半个时辰便俘获梁军将士三百余人，斩首二百余级。王彦章首战不利，便也不想与唐军硬拼，遂率军退保中都，伺机出击郓州。
捷报传至朝城，存勖大喜，谓郭崇韬道：“郓州告捷，足壮吾气！传谕诸将，以振军威，吾等乘胜进兵，当是时也。”当即下令全军将士遣还家属尽归兴唐。
次日，存勖亲送刘妃及皇子李继岌至长亭，与之诀别道：“孤此去灭梁以成吾大唐伟业，胜负难卜，事之成败，在此一举，如若不济，决不生还。汝当聚吾家属于魏宫中纵一火而尽焚之，切不可惨遭敌手。”悲壮之气溢于言表。刘妃闻存勖言，虽有依依不舍，缠绵之意，悲怆中倒也不失豪壮之气，道：“陛下有如此气魄，此去安能不得成功？妾又何惧生死？”言罢，挥泪而别。后人有《南乡子》词一首曰：
古道长亭，兜鍪垂泪女儿情。
父业无成何惧死？
凌云志，有子当如唐亚子。
存勖命李绍宏护驾，送刘妃母子归兴唐，与豆卢革、张宪、王正言同守东京。待诸军家属西去后，存勖即率大军自杨刘出发，渡河南下，直趋郓州。
次日傍晚，大军入郓州与嗣源会合。嗣源果见存勖决毅奔袭大梁，大喜过望，便自请为前锋，待次日便率军出发。
存勖道：“卿等今晚怕是不得有歇息之时哩！兵贵神速，我等当趁将士此时军力正盛连夜出发，不然如若段凝得知我出师进取大梁，必然回师救之，故而多耽搁一天便也少一分胜算。”
嗣源道：“陛下所言正是！”遂整装待发。
子夜，全军出郓州，渡汶水，直趋中都。李嗣源率先锋军先行，凌晨至中都。王彦章唯恐唐军来袭，已早有防备，遣军在城外加强巡防。两军相遇，战于城外，无奈梁军皆是新兵，一战即溃，败卒逃回城中。此时天色大亮，唐军将中都城团团围住。
彦章闻报，登上城楼，但见城外唐军旌旗招展，战鼓震天，号角齐鸣，方阵排列，整齐划一，颇得章法。方阵间有甲士跃马往来穿梭，又见中军存勖帅旗飘扬，便知此次乃唐帝亲率大军来袭。虽则平时彦章蔑视存勖，谓之“斗鸡小儿”，然此时自己手中区区数千新兵，如何可敌数万唐军虎狼之师？想之不免心中也怯了几分，下得楼来，即令诸将分兵拒之，扼城各要隘之处。然中都乃一小城，除了前门城楼，四周并无高大城墙，也无城垛女墙，所谓城墙乃与围墙无异，这叫梁军士卒如何守卫得住！王彦章尽管两杆铁枪天下无敌，却也是独木难支，架不住唐军数万大军百道俱进，四面围攻，不消半个时辰，唐军便攻进了城中。
王彦章一看情势不妙，料已无力再支撑，只得率领数十名骑兵，凭着两杆铁枪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出，不顾身中数创，策马直往西南狂奔不止。忽闻有人大呼：“王铁枪！”只道耳熟，却也不知何人，便驻马顾首而觑。不想这一看不要紧，后面那人早已执槊跃马来到跟前，不由分说就是一槊刺来。王彦章一看不妙，随即回手举起铁枪刺去。那人躲过一枪，反身又是一槊，如此往来三个回合。彦章本已身负重创，战马也因数日奔驰精疲力竭，被那人一槊刺中马腿，战马站立不稳，一头栽倒。王彦章从马上翻落在地，那人便用槊抵住彦章喉咙。彦章一看，那人不是别人，原是故人夏鲁奇。早先二人皆为朱全忠部将，因鲁奇与诸将不和，遂奔晋阳投存勖，为护卫指挥使，因军功被赐名为李绍奇。看官，你道这李绍奇为何便知此骑乃为彦章？原来二人早先同事全忠时，亲密无间，故绍奇熟知彦章声音，见梁骑兵突围而出，中有彦章说话，便单枪匹马随后追来。此时，彦章随骑却早已远遁而去，而彦章又身负重伤，知己无法脱逃，只得束手就缚，被送至存勖帐下，忽见监军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裨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也皆被唐军所俘。
存勖见彦章被擒，乃大喜，想彦章曾谓人道：“李亚子乃斗鸡小儿，有何可畏？”于是便谓彦章道：“尔常谓我小儿，今日服我否？”
彦章抬头，不屑道：“今日之败，非人力所为！”
存勖又道：“尔为当世名将，何不退守兖州？而入中都小城，此无壁垒可守，何以自固？”
彦章本不甘心败退兖州，而只想攻取郓州，故而只是退入中都以休整军队，此时自然心中亦有几分悔意，然嘴上却仍不愿认输，道：“天命已去，退守何处又有何异？尚无所可言也。”
存勖得时为天下第一猛将，爱其难得人才，便有心要将其收入麾下，特遣医官为其伤药敷创，精心治疗，屡遣说客前来劝诱。彦章自然知存勖用意，谓存勖道：“我本一介平民，承蒙梁朝恩德，位于上将，与陛下交战十五年，今兵败力竭，唯求死而已。纵然陛下怜惜我，恩赐不杀，我又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岂有朝为梁将，暮为唐臣？此我所不为也。”
存勖闻彦章言，更是爱其忠心，便让李嗣源再去劝谕彦章。哪道彦章向来轻视嗣源，见了嗣源，却仍躺在**并不起身相迎，反而直呼其小名，以示蔑视，道：“汝非邈佶烈乎？尔今来若为诱降，劝汝速归！”
嗣源闻言大怒，转身就去回禀存勖道：“王彦章乃人老骨硬，不足降也！”
当晚，诸将纷纷前来向存勖称贺，存勖大喜，令摆庆功宴席以宴请诸将，举杯谓嗣源道：“今日我等大获全胜，公与崇韬当推首功。若听从绍宏等人之言，则大事去矣！”众将闻之，皆举杯向嗣源、崇韬敬贺。酒席之上喜气洋洋，个个情绪高涨。
存勖见众人互相敬贺，正在兴头上，便摆摆手谓众将道：“以前所患唯王彦章一人，今彦章已擒，乃天意灭梁也。然段凝所率梁之精锐犹在河上，我军随之兵锋当指何方为宜？”
诸将议论众说纷纭，有人道：“虽说相传大梁空虚无备，却未知虚实，不可贸然进兵。”
又有人道：“今东方诸镇兵皆在段凝麾下，东方诸镇皆为空城耳，以陛下天威东行攻城略地，无不下之。若先扩充地盘，可东临于海，然后伺机而动，方可万无一失矣。”
康延孝见诸将所言皆只为自保，便知众人皆不知大梁实情，于是起座坚持道：“诸位不知大梁内情。如今梁兵四散，段凝尽率精兵屯于河上，尚不知我欲图大梁之意，此当千载难逢之机。倘失去此次机会，梁兵回聚大梁，再若挥师进取大梁怕是不易矣。”康延孝话音刚落，只见李嗣源起身大声道：“兵贵神速。今彦章就擒，段凝必未知之，即便有人飞奔相告，其也未必全信，待其确信尚须三日。如若知吾所向，即发兵相救，直路则因黄河决口洪水相阻，必须绕道至白马南渡。数万之众，舟船一时也难以猝办。此去大梁四百余里，前无山险，一马平川，方阵可行，昼夜兼程，三天二夜便可到达。待我等一举攻下大梁，擒获梁帝，段凝尚还在筹舟渡河。臣以为康延孝所言是也，请陛下率大军徐进，臣愿以千骑为前驱。”
存勖道：“善！”遂下令大军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发，诸将皆欣然领命。当夜，嗣源率前军先行，倍道兼程，直趋大梁。
次日寅时，存勖率大军自中都出发，命军士抬着彦章随行。傍晚至汶村，存勖仍不忘要劝降王彦章，便又至其榻前问道：“我大军此行当能必胜乎？”
彦章笑了笑道：“我看未必！段凝有精兵六万，虽主将无才，也不至于骤然叛梁倒戈。此行怕是难以取胜也。”
存勖不悦，又道：“朕此去已抱必死之决心，如若不胜，玉石俱焚；如若能克大梁，公肯降我否？”
王彦章不假思索道：“虽蒙皇帝爱惜在下微薄之才，然吾意决，一生决不事二主。不管皇帝胜败与否，吾皆已无脸面以对天下。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若能求得一死，则吾之大幸。”
存勖见彦章终无降意，也是无奈，道：“朕便遂汝心愿也罢！”随即召侍卫取来两大碗酒，递给彦章一碗，又道：“此碗酒朕为汝送行！”
彦章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双手抱拳道：“谢皇帝！”言罢，昂首而出，慷慨受戮。须臾，刀斧手便将彦章首级献上。存勖感叹其出于乱世，忠心不二，命以军中阵亡将领之礼厚葬之。时人有古风一首赞彦章曰：
铁枪威名誉九州，驰骋半世谢白头。
久战中原三十载，不负今生六十秋。
辅弼后梁三世主，宁死不受唐封侯。
自古烈女侍一男，从来忠臣不二投。
两日后，大军到达曹州，曹州刺史李知节已在中都被擒，守将见唐军大兵压境，便知梁朝大势已去，不作任何抵抗，即大开城门献城以降。
唐朝大军这一到曹州，距大梁也就只剩二百多里地，这消息便不胫而走，早已传入京城大梁，也有彦章败卒逃回大梁向梁帝传报彦章败绩，道：“彦章被擒，唐军已长驱而来，不日即将杀到。”
友贞闻报大惊，慌乱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痛哭不已，聚皇族诸人道：“皇运尽矣！皇运尽矣！”即召群臣入殿问破敌之计，诸臣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友贞含泪谓敬翔道：“朕以前不依卿所言，以致今日至此。如今情势已是万分紧急，卿勿以前事怨朕，还万望相国为朕谋得一计。”敬翔老泪纵横，微微颤颤上前一步道：“臣受先帝厚恩，至今已有三十余年，名为宰相，实乃朱家老奴，事陛下如事郎君。老臣前后屡次向陛下进言，无不是一片忠心。陛下初用段凝，老臣极言不可，然小人朋比为奸，以致方有今日。今唐兵将至，段凝远在河北，不能前来相救。老臣欲请陛下出京暂避一时，陛下定然不从；欲请陛下御驾出征，与唐军决一死战，陛下亦未必有此决心。时至今日，纵然张良、陈平再生，又有谁能为陛下出奇谋而退强敌？但愿陛下先赐老臣一死，老臣不忍见宗庙之亡也。”言罢，与友贞相对而泣不止。
良久，友贞道：“董璋、霍彦威二军如今尚在何处？”
敬翔道：“老臣闻得董璋往攻太原，已过潞州；霍彦威奔袭真定，也已过洺州，远水何能解得了近渴？段凝虽在河北，却离京最近，只是河水相阻，也不能速速前来相救。”
朱珪出班奏道：“城中尚有控鹤军数千，此原本乃臣之旧时部卒，臣愿率众出城拒战。”
友贞道：“区区数千军卒恐也难敌数万唐军，奈何出战？”转而又喊开封尹王瓒道：“王爱卿何在？”
王瓒出班道：“臣在！”
友贞道：“城中市人乃爱卿子民，爱卿便可在城中募得数万之众登城拒敌，何如？”
王瓒见友贞要驱城中市人登城拒战，明知不可为，但此时也并无他法，便只好道：“臣领旨！”
然后，友贞又将张汉伦唤出，令其快马飞驰前往段凝军中，令段凝飞速率军回京救驾。张汉伦领旨退殿而出，挑得一匹快马，即刻出京快马加鞭前往顿丘。行得一日，马不停蹄跑得二百余里至滑州，不料人困马乏，竟然一头栽下马来，摔伤了右脚，又见洪水滔滔挡住去路，竟受困于滑州寸步难行。
再说此时虽唐军未至，汴京城中朝廷内外已是一片惊恐。先前，朱全昱之子朱友诲镇陕州，聪明贤达，深得人心，却因此遭人嫉妒，密报于友贞，诬其勾结禁军欲聚众谋叛。友贞不辨真假，便将其召回京城，与其两个兄弟朱友凉及两年前曾率军谋反的朱友能囚禁在一起。及此时，唐军将至，友贞恐诸兄弟叛梁降唐乘机谋乱，便将其连同亲弟贺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一起处死。
越一日，友贞登上建国楼，望着城外，想着救援大军不知何时可至，心中总是放心不下，遂又择左右亲信数人，厚金赐之，令其改着贫民服饰，随携蜡封诏书前去段凝军中，催促段凝速速回援京师。友贞哪里知道，此亲随数人一出城门便各奔东西，跑得无影无踪。
友贞在城楼上呆望远方，左右见其唏嘘惆怅，良久不语，便道：“陛下不如即幸西都，召诸军以拒唐。唐虽得都城，势不能久留矣。”有人道：“陛下当起驾前往河北，段将军有六万大军，御驾前往军中，士气必旺。陛下率军杀回大梁，唐孤军在此，未必能胜。”
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道：“段凝本非将才，只因先帝宠幸，其方得今日官位。如今这危难之际，若望其能领万军临危转败为胜，难矣。尚且段凝闻彦章军败，其已胆战心惊，安知其能为陛下尽忠乎？”
赵岩闻皇甫麟如是说，便道：“事已至此，一下此楼，又有谁能定保为陛下尽忠？”友贞闻得赵岩此言，只怕一旦下得楼来，出了京城反倒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于是便不再去想离京出走之事。
友贞再召宰相谋议对策，郑珏道：“臣愿前往唐营，携传国玉玺以献，诈降以纾国难，再伺机待援。”
友贞闻其言，便问道：“事至今日，朕固不敢惜此宝，但如依卿所言，此事当真可以了否？”
郑珏低首沉思良久，道：“怕未必能了矣。”左右闻之，皆暗中缩颈而笑。郑珏也感自己所言甚愚，便不觉含愧而退。友贞见众大臣皆无以为谋，只得散了众人，泪痕涟涟回至寝宫，痛哭不已，不知所为。忽想起玉玺，便将其另储锦盒，藏于寝宫御床柜中，方昏昏然迷糊而睡。睡至半夜，抽泣而醒，忽然发现那装玉玺的锦盒竟不翼而飞，料定为左右所窃，往迎唐军献之邀功去了，不免心中更是凄怆不已。
天刚放亮，有急报传至，唐军已过曹州，所过之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赵岩闻知，也顾不得许多，即出建国门，策马南行直奔许州而去。骑在马上，赵岩不禁想到两年前以重镇许温昭图，力荐其镇许州，以便在危难救急之时可以投之以托身，方使得今日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地，心中不免暗暗庆幸。
友贞急召赵岩，却道不知所踪，想到连自己最亲信之人竟然不辞而别，亡命而去，身边之人皆已众叛亲离，自己已是无路可走，只有一死了之。见身边此时已只有皇甫麟一人，便谓皇甫麟道：“李氏乃吾家世仇，理当难低首以降，不可死于彼屠刀之下。吾不敢自裁，卿可助我以断吾首。”
皇甫麟泣道：“臣为陛下挥剑杀敌，死于唐军之手则可矣，断不敢奉此诏！”
友贞闻言大哭道：“卿欲卖我乎？”皇甫麟被逼无奈，于是握剑在手便欲自尽。友贞见状，一把抓住皇甫麟握剑之手，道：“卿先杀了朕，再自了断矣！”言罢，将其手拉至跟前，剑刃向颈。
这正是：君臣对泣抢先死，只为不愿羞辱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