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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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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缜站在船尾,视线越过杨钊看向站在封锁线外的郑章管家等人,这些人一脸哀伤,愁眉苦展,似乎都在为自己的前程担忧。

  “国舅,想要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只有两个办法,一个直接点,一个可能要走一些弯路。”

  “说直接的。”杨钊明显怕麻烦。

  李缜看了眼被金吾卫捞上来的尸首:“解剖尸体,看看有没有暗伤或是病症。”

  “疯了吧你,郑章可是七品官,解剖他的尸体,还不如抄了他的家。起码还能得到些财宝。”

  李缜早就知道杨钊不愿意为了真相而去得罪人,于是说出了第二个方法:“这妾室应该整晚跟郑章待在一起,兴许可以问问她,郑章有没有隐疾,昨夜有没有跟人发生过冲突。”

  “李郎,你这么审,最后的结论该不会就是意外吧?”杨钊很是担心,李缜这一套下来,能直接以意外落水结案,那样他在李林甫那,就注定要吃挂落了。

  毕竟,他的对手吉温,可是无论什么案子,都能以满足李林甫要求的结果来结案。

  李缜摇摇头:“其实,想要验明意外与否,解剖是最有效的方法。如果不能解剖,便只能从死者的身边人入手,查一查他最近三天,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最近三月,他身边都发生过什么事,最近三年,有没有什么仇家。这样一桩桩,一件件地查下来,总能找到眉目的。”

  杨钊听得脑袋越来越大,在李缜耳边低语道:“听着,吉温办案子,最多也只用了三天。我这案子,压根就不是大案,我总不能用十天半月来看宗卷吧?”

  李缜觉得杨钊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点,又要合乎情理,又不能解剖,还要催着在两天里破案,要不是现在还有求于杨钊,他真想一脚把杨钊踹湖里。

  “那就先问问他的妾室吧。如果她嘴硬,那边只好请国舅鞭挞她了。”

  “去去去。”

  李缜于是叫人将那妾室扶上另一艘画舫,再给她喝了一杯盐水压惊,而后才开始问问题:“昨晚初更起到现在,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被人打了,骂了之类的,有就告诉我。”

  那女子想了片刻才道:“申时末,郑郎从迎春楼接了奴家,便去安泰楼吃酒。吃到四更末,才离开。下楼时,有个醉汉调戏奴家,郑郎推了他一下,他竟给了郑郎一拳,将他打到了墙上……”

  女子说了一刻钟,但除了郑章在丰安楼被个醉汉打了一拳外,就再没有别的特别事了,当然他们上了画舫后的事,女子没有细说,因此不知道有没有被省略的。

  “你住在迎春楼?你不是郑章的妾室吗?”李缜大惊。

  “就是他把我卖到迎春楼的!”娼妓嘴一嘟,气呼呼道。

  “可是这被一个醉汉打了额头一拳,也不能说明什么啊。”杨钊不在意女人的身份,只是对这个说辞很不满意,他也没少被醉汉揍过,可也不活得好好的,再加上,要让醉汉跟左相产生联系,又谈何容易。李缜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他当了好多年的兵,知道拳脚的厉害,有时候别看只挨了一拳,但如果这拳头打在要害处,一拳毙命也不是不可能的。

  “一拳毙命,是可以做到的。如果能解剖尸体,我们便能确认郑章是真的溺水而死,还是在死之前,就已经受了暗伤。”李缜再次提出尸检,这是为了加深杨钊对实际证据的重视,而不是整天想着如吉温那般糊弄,毕竟杨钊和李缜都不是吉温,吉温的本事,他俩是真学不来的。

  “无法解剖,那就要搜一搜郑章的家,看看有没有别的佐证。不然空口无凭,是没有办法将此案办成谋杀案的。”

  杨钊听到李缜一再要求尸检,已经想要发作,但又听李缜说,没有实际的证据,根本就没有办法将落水案办成谋杀案,更别提往李适之身上泼脏水了,便犹豫了。

  “李郎,你且说说拳头击中额头,如何能一拳毙命?”杨钊妥协了,开始探求一拳毙命的可能,“而且不是当场毙命,还蹦跶了半个多时辰。”

  “根据娼妓的说法,她被那人推倒在地。所以由于视觉的缘故,她眼里那人是击中了郑章的额头,但实际上,郑章可能被击中了眼窝。”

  李缜从袖口中取出手帕,摊开让杨钊看到里面包裹着的红丸:“这是烈性放药,服用之后,会使得血气上涌,兴致大增。”

  杨钊皱眉:“这房药与郑章落水,又有什么关系?”

  “眼窝是颅骨最脆弱的地方之一,郑章在挨了这拳后,可能就已经受了暗伤。而这药性强烈的房药,则加重了伤情。”李缜给出了自己的理由,“至于这一拳是否真能造成暗伤,则需要去安泰楼查看地形。”

  “去,将尸首搬回安善坊的武侯铺,严加看管。”杨钊招来几名金吾卫吩咐道,“如果有什么闪失,我先拿你们是问。”

  李缜大惊,事关这等级别的官员,尸体可都得停放在右金吾卫的衙门里,放在自己领导的武候铺,没事犹自可,一旦出事,自己轻则丢官,重则问罪啊!

  “国舅,这不合规矩吧?”

  “愚钝,若是此案结果令右相满意,尸体放在我家都成。若是右相不满,再合乎唐律,也是违律!”杨钊先斥责了李缜一顿,而后又低声道,“右金吾卫的衙门,人多眼杂,如果这尸体真有问题,还能等得到我们回来吗?”

  “国舅教训的是。”李缜赶忙拱手,“那我们现在去安泰楼?”

  “愚蠢!”杨钊又骂道,“这是右卫将军张去逸的产业,你我敢穿着公衣进去,明天就能被找个由头刺配岭南!赶紧去换衣服,刀扔了。”

  “是。是。”李缜急忙应道,然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了句,“敢问国舅,这张去逸是何方人物?”

  “他是睿宗的昭成皇后的亲外甥,曾扈从当今圣人封禅,现在,更有传闻。他还将嫁女于太子。若不是信你,我才不会带你去安泰楼!”李缜听得冷汗直流,直感慨做实事之艰难。

  两人换上私服,不带佩刀,也不敢再带一个随从,就这样骑着两匹马赶往安泰楼,这安泰楼,位于务本坊,一街之隔便是皇城的安上门,往东走一里地,便是平康坊。百官无论是去上朝,还是去右相府汇报事情,大都得经过此地,因此生意十分红火,往来的,也都是朱紫高门。

  离安泰楼老远,杨钊就下了马,牵着马匹紧贴着路旁的民宅而行。而且基本是每有一辆钿车经过,也不论装饰是否华丽,他都会侧身拱手示意,待到钿车驶过了,才继续前行。

  “国舅至于这样吗?”李缜行礼行烦了,便趁着一个没人的空挡,问道。

  杨钊用手指戳着李缜的脑袋:“榆木!我不过八品,你不过九品,这些人要捏死我们,比踩死一只蝼蚁还容易。谄媚虽然被人看不起,但至起码,不会被人刻意对付。懂了吗?!”

  “懂,懂,懂。”

  “你懂个屁!”杨钊丝毫不给李缜情面,“年轻人总是心高气傲,读了两本书便自以为了不得,可也不看看,那李白、高适,才名够盛了吧?还不是当不了这长安的官?!”

  李缜不说话了,亦步亦趋地跟在杨钊身后,他忽然觉得,被迫跟杨钊绑定,也不完全是错,毕竟若不是杨钊多次相助,李缜只怕真如杨钊所说的那般,被人碾碎了。

  约一刻钟后,两人终于来到安泰楼前,可这安泰楼门前的小二,气势却比衙门里的官差还要逼人,在得知他们没有预约后,便将两人往外面赶。杨钊说,他们是杨钊的家仆,想先来这看看环境,再预约宴席。

  “什么品级,也配在这开宴。滚滚滚!”结果这小二却是口出恶言,开始赶人。

  “这小二也欺人太甚了,怎可如此对待客人。”李缜替杨钊抱不平。

  “这就叫门高狗凶,见惯不怪了。”杨钊背着手走在前面,马匹则交给李缜牵着。

  “可这安泰楼不是做生意的地方吗?这样做,就不怕败尽财源?”

  杨钊止步,回头用手指点了点李缜的胸口:“竖子,这安泰楼跟街边的小肆,可是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尘。小肆要赚钱,就得卑躬屈膝。可这安泰楼,你有钱人家还不一定要呢,就跟我那三妹一样。”

  说到杨玉瑶,李缜算是反应过来了,原来大伙这是排着队来安泰楼给张去逸送钱,以求跟这数代作为圣人姻亲的张家攀上关系!哪里是真的来吃饭的啊。

  “安泰楼是进不去了,你可还有别的办法?”

  李缜想了想:“那便问问娼妓,让她描绘那楼梯的模样。我们再找一个相似的去看看。”

  两人回到安善坊的武候铺,这里挤满了人,不仅是常驻于此的三十名金吾卫,还有杨钊带来的二十多人。尸身已经被装入棺椁,停放在正堂,娼妓则由荔非守瑜亲自看押在西院。“你可记得,郑章被拳击时,周围的情景。”李缜给娼妓倒了一杯水。

  娼妓想了一会儿,才道:“那是一个楼梯,模样跟迎春楼的主楼梯相似。当时,郑章站在转角处,那人则站得比他高一级。别的,就没什么了。”

  “你跟我去一趟迎春楼。”李缜只听进去了几个字“模样与迎春楼的主楼梯相似”,这便说明,可以借助迎春楼的主楼梯,还原安泰楼案发地的大致模样。

  杨钊对办案一窍不通,因此见李缜这么急不可耐地要走,就一把揪住了他:“哎哎,李郎,这天色已晚,再去迎春楼,可就要在那过夜了。在这,就不能把案情断个明白?”

  “如果郑章死于谋杀,我大致可以确定,凶手是怎么杀他的。不过,有些细节,我还要去迎春楼的主楼梯看看,才能明白。”

  杨钊听到“谋杀”二字,登时来了兴趣:“如果郑章真的死于谋杀,那咋爷俩可就立功了。不过,听娼妓和管家的描述,就是个醉汉无意中给了他一拳,没有实证,这说法可站不住脚。”

  “可如果真是谋杀,那么便有了验尸的理由。”李缜贴近杨钊耳边,“谁若阻止,国舅亦可在右相面前,参他一本,以求自保。”

  杨钊背着手,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成吧。只是在这迎春楼呆一晚,你裴妈妈,又得骂我了。”

  “国舅放心,日后妈妈问起,我便作证,国舅只是在迎春楼,学楼兰语。”

  “楼兰语?”杨钊眉头一皱,旋即会意,“哈哈哈哈~对,李郎知我。走,学楼兰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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