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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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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钊草草地穿好了衣服,束好腰带,刚开门,就被吓了一大跳。

  “你俩一左一右,还,还拿着刀,是想拿我不成?”他没好气地看着李缜和荔非守瑜,“榆木脑袋!都是榆木脑袋!”

  “国舅,事发突然,流青有问题,我们担心国舅的安危……”

  杨钊反应比兔子还快,李缜话音未落,他便已窜到两人身后:“流青怎么了?不会是凶手吧?”

  “不是,但极有可能是知情者。”李缜解释道。

  “咳咳”杨钊理了理衣襟,大摇大摆地从两人身后走出,立在门口,“既然是重要人证。那便押回安善坊的武候铺好生看管,勿要再像那尸首一般。”

  “诺!”两人拱手。

  李缜首先入内,只看见流青坐在床榻边上,身上只披着单薄的半袖,修长白皙的双腿撑着地,大腿上盖着被褥。脸上,眼中,全是疲倦。

  “流青娘子。”李缜在离床三步处站定,施礼。

  “啊~李郎?”流青回过神,潮红未退的苍白脸上,稍稍有了点喜色,她从被褥中伸出一条白皙如玉的手臂:“这是一百贯的兑票……”

  李缜大吃一惊,这才想起,自己确实想跟流青借一百贯,来将她包出去……

  “多谢娘子。”李缜拱手,却没接兑票,“不过现在,是有些事情,想请娘子去一趟武候铺。”

  流青的手,僵在原处,嘴唇半张,上下牙齿间,还带着一条若隐若现的银丝。

  “娘子勿慌,只是问几句。”李缜补充道。

  “好~”流青拉开被褥,站了起来,却仍未收回兑票,“李郎,能否叫辆车?实在走不动了。”

  李缜一笑,还是不接:“自然可以。不过马车,也要不了一百贯。”

  “大哥,流青好像哭了。”趁着流青走到前方去的间隙,荔非守瑜悄悄对李缜道。

  “哭了?”

  “对。”

  李缜没有多想,和杨钊说了流青的请求,然后就先行一步去雇车。车子不难雇,因为这三里都有的是待客的钿车。

  “先去安善坊,然后再送我回宣义坊。”杨钊付了钱,吩咐了车夫道,“哎呀,这天天舟车劳顿个把时辰真是难受。你俩且看着,最迟明年,我就要搬到亲仁坊。”

  荔非守瑜是个憨憨:“国舅,这亲仁坊的宅子,怕是要数百贯吧?”

  “哈哈哈哈,何止数百?那是几千之数。”杨钊笑道,“到时候,我那宣义坊的旧宅,就借给你们住。虽然远了点,但好歹不漏水啊。”

  “哈哈哈,多谢国舅。”

  “多谢国舅。”

  一路无话,眨下眼就来到了安善坊的武候铺。

  李缜轻声对杨钊道:“国舅,可否借一步说话。”

  “哦?”杨钊应了声,费劲地撑起身子,下了车,“一路颠簸,腰都酸了。”“国舅,这流青押在武候铺,真的安全吗?”

  杨钊却是一笑:“她要是被杀了,更妙。你想想,这凶徒都闯入武候铺杀证人了,那得多嚣张,幕后之人势力得多大?这是长安,圣人最忌讳的,就是有人窝藏狂徒。哈哈哈哈,李郎,保重。”

  杨钊说完,大笑而去,留下神色浓重的李缜。

  “大哥,可要签牌票,让休假的,下值的弟兄都回来?”荔非守瑜一手拽着绳索,一边给李缜出谋划策,“再叫上里正,让他派坊丁,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万不可再像上次那样,被人抢了去。”

  “你们太拿我当回事了!”后面的流青叫道。

  李缜推开院门:“先进来。”

  他领着两人来到西院,这西院里外,已经被李缜等人打扫过,还添置了两张石长凳,一张高圆桌。

  “流青,你此刻的处境,或许你比我们更清楚,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李缜让流青坐在自己对面的长凳上,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眼。

  “啊~”流青给李缜看了三秒,脸便红了,脑袋也往胸前的峰峦处一埋:“李郎这是何意?”

  李缜微笑,以为流青是在装傻,只是演技也太拙劣了,于是冷声道:“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花适宜摘取的时候,就尽快去摘,不要等花都谢了,才对着空枝悔恨。”

  “花开堪折……莫待无花?”流青双眼,忽地亮了:“《金缕衣》!李郎可曾作过《金缕衣》?”

  “是。”李缜有点不太高兴,但流青毕竟长得好看,所以没发作。

  流青双手捂在胸前,眸眼中,全是星星:“敢问李郎这诗,是写给谁的?”

  李缜一笑:“不写给谁,只是为了救那胖子。”

  “那位壮士?”流青瞄了眼望火楼,但塔楼高耸,根本看不见荔非守瑜的影子。

  “扯远了。说回郑章。”李缜敲了敲石桌,将流青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他的事,不都跟李郎说了吗?”流青脑袋尚未回正,话便已经说出。

  李缜凝视着流青,再次看得她低头闪避:“可你没说,你们在扬州时的事。”

  “啊?!”流青浑身一颤,捂着脸道,“我……我说不出口……”

  李缜看着流青的容颜,推断着她的年纪:“这样吧,跟他学楼兰语的部分略过,说说其它的,比如你为什么会懂苗语。”

  流青松了口气:“那时,几乎每天夜里,都有人要见郑章禀告要事,郑章都不得不穿衣应付。后来,他烦了,就在床头挂了道帘子,就在**,跟那些人谈话。他们都说苗语。我好奇,便找了个府上的老娘子,学了几句,这‘福至’便是他们说得最多的话之一。”

  “那他们除了‘福至’,还会说什么?”

  “福启,启程的启。”流青果然思虑周全,竟然考虑到了,李缜是否明白是哪个“字”。“他们大概什么时候,会说这句话?”李缜开始诱导流青,“比如说,月初、月末,或是大日子来临之类的。”

  流青略一沉思:“漕运船开船的时候。”

  李缜觉得流青应该到了口渴的时候,便让她等着,回到房间,拿出一盒胡饼,还有一壶水。

  “这里没什么吃的,如果饿了,就吃点胡饼吧。”李缜将胡饼送到流青面前,“西市最廉价的,是比不上迎春楼,但我们值夜时饿了,都吃这个。”

  流青看着李缜,右嘴角,似有液珠在闪耀。

  “不爱吃?”李缜见她迟迟不动手,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那就只能饿着了,我们这,没什么食肆会开到夜晚。”

  “不,这胡桃闻着,比我之前吃过的,都香。”流青赶忙伸手,想抓起一块胡饼,但她的手却被捆着,如果就这样去取,长长的绳子必然会弄脏盒里面的胡饼,于是僵在半空,没了主意。

  李缜咬着自己吃开的胡饼,腾出双手捡起一块,再掰成两半,塞了一半到流青手里。

  “谢谢。”流青接过,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半块饼没吃完,流青忽然抬头道。

  李缜心中偷笑,知道流青的心理防线又被自己攻破了一重,于是给她倒了杯水:“润润喉,再说。”

  “郑章落水之前,又喝了几杯酒,然后哭了。我问他为什么哭了,他说,他说麻烦大了,三船‘福’怎么花啊!”

  李缜大为吃惊,因为如果流青说的是真话,那这案子哪怕想以意外落水结案,只怕都不可能了。

  “三船福?”

  “是,发音很像‘福气’的福。应该跟‘福至’的‘福’是同一个字。”

  李缜皱眉:“这是将‘福’作为一个计量单位了?”

  流青点点头:“在扬州时,他们用苗语交谈,内容也大多跟漕运有关,比如船到何处了,天气如何,货物有无损失等。我也奇怪,他们为何要用苗语来说这些。”

  李缜想,这可能是加密的一种方式,毕竟在郑章等人看来,苗语在江淮也不是通用语,来自长安的流青,自然不会懂。所以,郑章才会放心地,一边跟流青上生物课,一边跟同僚谈漕运的事。

  “我本以为,郑府的管家是为了给郑章留点颜面,才会谎称你是他的妾室。但现在看来,郑章是真把你当小妾了。”李缜苦笑,心想这郑章也是心大,真不拿流青当外人。

  “李郎!莫要笑话我,我是奴藉,他怎会正眼看我?”流青竟然也会发怒,双目圆瞪,嘴唇发白,脸色一黑,但这怒也是转瞬即逝的,只一刻便再无踪影。

  李缜微微抬手,再向下压压,示意此事暂且不提。

  “你不要激动,我的意思是你跟了他许久,也听了不少的事,杀他的人,会不会也认为,你跟郑章关系很好?”李缜见流青没有过激的反应,才接着道,“只不过这里是长安,杀人终究是很麻烦的,所以他们才暂时未对你动手。”流青嘟着嘴,螓首紧皱:“你,连你也认为,我跟着他,是过得很好吗?”

  “至少不差。”李缜脱口而出,忽然感到有点心酸,“我有个兄弟,战死在陇右,连抚恤都没有,账下余额不过一贯三百二十七钱。”

  “咚”流青摔坐在地,大腿并拢,小腿曲向外侧,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流青?”李缜见不得她哭,想弯腰将她扶起。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辛酉,刚好是我生日。大人上早朝,出门前,他对我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云来楼吃一顿。可直到夜里,他都没回来。第二天,一群甲士撞破家门,见人就抓。还给我烙印,说是充为官奴。”

  “后来,郑章买了我。是从他嘴里,我才知道,大人弹劾牛仙客,被当庭打晕,判流放岭南,半路死在了蓝田。”流青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兄长时年二十三,充军平卢,第二年,就死在了潢水,张守珪却谎称获胜,对战死的人,全部不报。直到开元二十九年,牛仙童案发,张守珪坐罪。兄长终于被确认战死,这才得以,脱贱入良,以良人之身,随先父而去。”

  “我不用受风吹雨打,刀砍枪刺,还喜欢上了与人缠绵。但,但如果我有得选,我也宁愿与兄长,与你的兄弟那样,埋骨边疆。而不是在此堕落,辱没家门。”流青从怀中掏出了那张兑票,紧紧地握着,似是想将它握碎。

  李缜尽管早就听说过周子谅的事,但这道听途说,跟听亲历者口述的感受,却是完全不同的,流青话音未落,李缜心中的酸楚、愤懑、哀愁便全涌上心头,使他不自觉地,吟了首诗:

  “

  一封朝谏九重天,夕贬瀼州路八千。

  世受圣明雨露惠,怎将权势惜余年?

  将登秦岭霜漫天,欲行蓝关马不前。

  也知愧对妻与女,家国自古两难全。

  ”

  他斟满一杯水:“以水代酒,敬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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