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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城门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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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善才在前引路,李缜在后跟着,两人相距四步。不多时,便来到待贤坊中的一民宅,这民宅外没有商旗,但厅堂却装修成了饭馆的模样,有五张高桌,柜台后,还放着酒架,酒架旁,挂着写着菜名的布帛。

  此时,饭馆中还有两桌人,一桌两人像是老朋友,另一桌四人,两大两小,明显是一家。

  “老五,来了啊。”一个老婆婆热情洋溢地迎上前,“饭菜都给你准备好了,哎呀,还带了朋友啊?”

  “是,一个同袍。”冯善才露出笑容,随后对李缜道,“想吃什么,自己去点。”

  “没带丝绢,不吃了。”李缜摇头。

  “不用丝绢,通宝亦可。”老婆婆面容慈祥,声音更是温暖,就如同祖母那般。

  李缜掏出几枚宣城钱监的通宝:“可我只有这种……”

  “你若饿了,就看看想吃什么。”冯善才开口打断,“你管酒,我管菜,也公平。”

  李缜见状,不再推辞,点了碗的奤奤面。

  “严大娘心善,若真的饿极了,哪怕没带钱,她也会赠予吃食。”冯善才对李缜的敌意有所消减,主动说道,“在恶钱上,她吃不少亏了。”

  李缜给冯善才倒了杯酒:“共饮?”

  冯善才点头,举杯。

  “你这把刀看着眼熟,莫不是皇甫大夫的?”冯善才放下酒杯,双眼却落在李缜放在桌面的横刀上。

  李缜点头,他带这把刀来的目的,就是试图拉近与冯善才的距离:“是,临离开陇右前,我随董军使向皇甫大夫道别。他亲手赠予我的。”

  “我听人说过起过你,振武军李缜,是条汉子。”冯善才给两人满上,然后右拳一砸桌案,“那一仗,窝囊!多亏你们守住了石堡城。不然,定是奇耻大辱。”

  李缜连连摆手:“也得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拼死相救,只怕你我今日,也就不会在这见面了。”

  “大家都是同袍,客气什么。”

  严大娘将饭菜端了上来,两人边吃边聊。

  “今天贸然到访,不会耽误你回家了吧?”李缜开始寻找切入点。

  冯善才摇摇头:“孤身一人,何谈耽误。”

  “可是有何难处?”李缜暗暗吃惊,城门令再怎么也是个官,这可是一份相当体面且收入不菲的工作,怎么会缺小娘子?

  “你,是开元末年从的军?”冯善才却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李缜接着给两人满上:“是,开元二十九年的募兵。”

  “我的团,半数是比你早一年的募兵。石堡城那时,我们也跟蕃贼打了二十天。”

  “那一仗,王军使枪挑吐蕃赞普的儿子郎支都,蕃贼大溃,我们乘势追击,大家都想抢功劳,我砍了一个抚千,两个百户。没想到,蕃贼逃入山谷后,竟然开始反攻。”

  冯善才沉迷于叙说,竟忘了这里是饭馆,拿起酒盏,就将里面的酒洒到地上:“等我们杀出山谷。再点了点人数,那批开元二十八年的募兵,就只剩下了三个。”“从那天起,我就忘不了他们。几乎每晚,都能在梦中看见他们。”

  李缜听出了冯善才的言下之意,那便是他认为他对这些新兵的死,负有责任,当然最后王难得没有给他定责,而他,兴许也是凭借阵斩数名吐蕃军官的功劳,得以调入长安的右骁卫。

  “你是不是总觉得,得替他们做点什么?”李缜忽然道。

  冯善才似乎没有多想:“是啊,最近朝廷又下诏,要收他们的租庸。可人都死了啊,还要怎么收?”

  冯善才说的,是户口色役使王鉷想出来的敛财之法。因为按照唐律,军士戍边期间,可以免除租庸,而戍边,则以六年为期,期满则可还乡。可此时的将领,都以战败为耻辱,对于那些在战死的人,往往隐而不报,导致他们的户籍,还挂在家乡。

  可王鉷却偏偏认定,这些人不是战死了,而是借助过去官府管理的漏洞,藏匿起来,以试图逃避租庸。所以,勒令各地官府,将这些人清查出来,勒令他们补齐拖欠的租庸。根据史书记载,最夸张的时候,官府甚至命令一个已经战死三十年的人的家属,补缴这三十年的租庸!

  “你,一直在周济他们?”李缜忽然产生这个念头。

  冯善才点点头:“有几个家在京畿道的,我便接济一二。其他的,管不了了。”

  李缜给他倒了杯酒:“能遇到你这样的校尉,是他们的福气。”

  “不止是我,还有几个兄弟,都在与我做一样的事。”冯善才已有醉意,话中的信息也更多了。

  李缜趁热打铁:“是沈凉吗?”

  冯善才涣散的瞳孔猛地聚拢:“你,认得他?”

  “实不相瞒,今日,我便是为他而来。”李缜索性挑明来意。

  冯善才却是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他跟一伙手持军械的贼人待在一起。昨日右金吾卫奉命抓捕,被他们逃了,还杀了好几个金吾卫。”

  冯善才不知是喝了酒,胆子壮了,还是早就知道此事,神色中,没有丝毫的惊慌:“哦。”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李缜吃完最后一口面,“这面确实不错。”

  “我与沈凉,是同一个折冲府出来的。他因伤回原籍,却发现,家宅都被阉人孙六占了去。没了着落,只能来长安谋生。”

  “我帮他在西市谋了差事,并约定,往后遇见曾在陇右从军的同袍,能帮就帮。”

  冯善才的回答确实令李缜挑不出毛病来。于是,李缜决定说一说樊兴故宅的事。

  “樊兴的宅院,你听说过吗?”

  “没有。”冯善才回答得很肯定。

  “这宅子在怀远坊,是故襄城郡公樊兴的故宅。”

  冯善才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怀远坊?那可是西市胡商的聚居地啊。”

  “至于郡公,长安的郡公多了去了,谁能记得谁是谁。”李缜并不打算就此住口,就又说了一件事:“沈凉每月的花销,高达上百贯,你知道他有何营生,能获得这般丰厚的利润。”

  冯善才忽地笑了:“我又不是他,如何知晓这般多。”

  “那你们平时,都接济过哪些人?”李缜的问题,那是一个接一个。

  冯善才将最后一碗酒喝干净:“李郎,都是陇右的兵,相煎何太急?”

  “哈哈哈。”李缜笑了,笑容苦涩,“他们杀的人,叫郑章,任户部员外郎。这是可以善罢甘休的事吗?”

  冯善才脸色突变:“所以,你就从甘久,挖到沈凉,再抓了萧大,现在又追着我打听沈凉?”

  “他们是被人利用了,这利用他们的人,在铸造恶钱。恶钱的受害者,包括严大娘。”李缜并没有被冯善才吓到,因为他认为自己做的事,就是在打击恶钱,这是没有错的。

  “开元十六年,先父战死于大莫门城。从那天起,兵曹就没日没夜地来家里,催促兄弟几个快些成年,好送去陇右。补上先父的缺。”冯善才斟了一碗酒,一饮而尽,“十七岁那年,他见我长得高大,便伪造了我的年龄,称已满二十一,送去了河源军。”

  “这八年里,没一天是人过的日子。”冯善才又喝了一碗,脸愈发红了,声音也越发低沉,“家里传来消息,长史来收租庸,不仅我一个,还有沈凉他们,以及我们已经战死的阿爷。沈凉的母亲走投无路,带着他的弟妹,投了河。”

  “他们磨了一晚上的刀。惊动了皇甫将军,他把沈凉几个调回长安,让我也回来,看着他们。并嘱咐等他回来,他一定给我们,讨回公道。”

  “可他们却杀了郑章,这只会令他们,更加危险。”李缜当然对沈凉等人的遭遇感同身受,所以才会出言提醒冯善才。

  “不,只要没有你,他们就不危险。”冯善才忽地一笑,摇了摇头,“是你,推翻了郑章不慎落水的论调,让大家都相信,郑章死于他杀。这才有了,金吾卫搜捕樊兴宅。”

  “你如果真的想帮他们,就应该知道,在长安杀人,杀手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李缜脸一板,他忽然感觉,冯善才并不可怜,“他们只是棋子,可以随意丢弃是吗?”

  冯善才又是一笑:“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呢?再说,朝局混沌如此,错的,是我们吗?”

  李缜隐隐猜到了,杀害郑章的幕后主谋是谁,不是韦坚,也不是李适之,而是东宫太子李亨!只有李亨,才有这个魄力和能耐,能让这些被朝廷逼到绝路的陇右老兵相信,只需跟着李亨走,李亨便能给他们一个公道!

  跟着李亨走,并不能说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因为李亨才是天宝朝笑到最后的那个人。但问题是,李亨之所以能笑到最后,靠的,就是一次次的断臂求生。而这些被断的臂,自然就是跟着他的谋臣死士了。“你不是想见沈凉吗?”冯善才又喝了一碗,而后笑吟吟地看着李缜。

  李缜一愣:“什么时候?”

  冯善才摇摇头:“不急,他会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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