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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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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材高大的中官迎面而来,他身前有两个小宦官挑着红灯笼引路,身后亦有两名随从相随。如此气势,即使是真正的百姓,也知晓是大人物来了,因此,纷纷屏住呼吸,不让自己成为被关注的对象。

  “你,便是陇右来的李缜?”高大中官在李缜面前站定,微微躬身问道。

  “正是。”李缜忙起身行礼。

  “圣人制,带李缜进花萼楼。”中官小声但严肃地说了句,然后语气一缓,“跟咱家来,勿要声张。”

  “是。”李缜知道,这是李林甫和杨慎矜趁着歌舞的间隙,准备向圣人演一出他们排的戏了。只是,今夜的其它戏,都是欢愉的,唯有这一出,极可能引来刀光剑影。

  高大中官领着李缜从广场边绕道前行,但在一个灯火相对微弱的地方,他却止步了,两名打着灯笼的小宦官则继续前行了五六步,而后才背对着他俩站立。

  “有人托我,给你传一句话。若是圣人问起你的身世,直话直说,勿要作假。”中官对李缜道。

  “谢,天使千金之言。”李缜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打算赠予中官。

  中官却是手一挡,也不多话,径直往前走。

  李缜将荷包收好,开始思考这句话的含义。杨玉瑶已经告诉过他,圣人问起他的身世,就直话直说,断无委托这名中官再说一次的道理,那么这名中官是受谁指派的?李缜本想继续问的,但中官已经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尤此,唯有猜。

  让李缜御前与杨慎矜认亲,是李林甫的主意,这般看来,不可能是李林甫又反悔了,那么就应该是东宫的意思了,这般说来,便等于李缜承认自己出身陇右——即兵部司存放的军籍为真。

  这么说,也有个坏处,便是将来韦芝倒了后,牵出军籍造假一事,李缜便是欺君了。不过,这也不意味着,与杨慎矜认亲就是好事,因为冒认高门之后,可是比冒名从军更大的罪!

  “李缜,前面便是了。”高大中官停了下来,提醒李缜道。

  李缜赶忙作出决定——实话实说。毕竟,冒认高门的罪,远大于冒名从军,更何况,军籍造假是个很大的问题,牵涉甚广,要查起来也绝对比查一个“杨缜”困难得多。

  “低头快步走,我做什么你做什么,而后,听圣人制行事。”中官在李缜耳边道。

  “是。”

  李缜看着中官的脚,以此来辨明自己前进的方向,等到这双腿站住时,他也立刻止步。

  “伏惟吾皇,上元安康!”中官行大礼道,李缜赶忙跟上。

  等了一会儿,两人头顶,才传来一把苍老但爽朗的声音。

  “爱卿上元安康,都平身。”

  看得出,李隆基还是替下人思考的,旨意清晰明确。

  李缜跟着中官站起身,不过目光还是看着地面,没有看向李隆基,也没有东张西望。“李郎,抬起头来。”忽然,有一人站在李缜左前方道。

  李缜下意识地看向他,原来是一个紫袍宦官,身高将近七尺,膀阔腰圆,英武过人,但面容和蔼,发鬓染霜,看上去,就像邻家的爷爷那般可亲。同时,李缜也趁机瞄了眼周遭,却发现这里并非花萼楼的主厅,而是一个类似休息室的小房间,这里有八九个人,或站或坐,但就是没有女眷在,所以这局,得李缜自己来打了。

  “驸马,你说,六郎与杨中丞像否?”紫袍宦官问。

  “回高将军,杨中丞曾说‘吾兄弟三人,尽长六尺余,才容俱全’这般看来,六郎跟他很像,就是……黑了点。”咸宜公主的驸马杨洄躬身道。

  李缜这才弄明白,面前的紫袍宦官就是圣眷最隆的高力士,他们口中的六郎,就是李缜自己,应该是杨慎矜临时给他起的称呼。

  “小郎君曾在陇右从军,那地风沙大,太阳毒,是黑了点,但只需养一段日子,便是貌若潘安了。”高力士开了个玩笑,惹得圣人都弯了弯嘴角。

  “小郎君,来,见过你阿爷。”高力士左手一引,将李缜的目光引向杨慎矜。

  杨慎矜华冠丽服,眼角通红,紧紧抿着嘴唇,完全就是一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时,那发自内心的激动,伤感,悲喜交加的模样。

  “回圣人,回高将军,缜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早年的事,也依稀记得一些,天宝四载之前,缜从未见过长安,更从未见过杨中丞。家中,亦从未有人提起过杨中丞。所以,此事恐还需查证。”

  李缜将话说得这么直白,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杨慎矜曾把他传到御史台去,那次,杨慎矜怀疑李缜杀了吉祥等人,李缜则质疑杨慎矜窝藏东宫死士于别宅,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这事卢铉等好几个御史都知道。

  这帮御史,虽然官职低,但都是可以直接见到皇帝的,要是他们往后将此事告诉李隆基,那李缜的麻烦,就更大了。

  “六郎,是我啊,你再看清楚,我可是你的亲生阿爷啊!”

  杨慎矜大惊失色,顾不得在御前失仪,竟是走上前来,就要抱着李缜痛哭。他也是个戏精,说话时,声音都是颤抖着的。

  “当年是阿爷对不起你们母子,但,但这些年来,阿爷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你们啊……”

  杨慎矜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李缜面前,那双有神的眼珠,则盯着李缜的眼,目光中满是着急和责备。

  因为这几天,杨慎矜也想明白了,他确实需要李缜这个儿子,并让他将相府的十九娘娶过门。如此,凭借与李林甫的婚姻,还有李缜和杨玉瑶的关系,他杨慎矜才能在太库的亏空及死在别院的东宫死士,这两件事中,平安着陆。

  要不然,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被圣人知晓了,就凭他是隋炀帝之后,这敏感的身份,李隆基都绝不会留着他!但李缜的反应,却是着实令杨慎矜奇怪,为何早几天已经确定下来的认亲之事,李缜说反悔就反悔了?他又看向一旁的李林甫,却发现,李林甫正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六郎,你是我的骨肉啊!”杨慎矜语气悲戚地唤了声。

  李缜没反应,因为他也注意到了李林甫的异样,按理来说,李林甫至起码应该会有震惊!恼怒!杀意!等表情浮在脸上才对,就像右相道行高,也难以坐到如无事发生一般。难道,刚才托中官传话的人,是李林甫?

  “圣人,臣当年一时糊涂,误信方士之言,有失大臣体统。惟伏圣人体谅臣老来复得之心,恳请圣人给臣子杨缜正名,让其能入弘农杨氏族谱,臣必万死以报君恩!”

  杨慎矜却是不管不顾了,直接跪请李隆基一锤定音,毕竟按他的视觉来看,李缜是他加强与右相府联系的一挑纽带,必须栓紧了。

  不然,一旦年后重启对吉温案的调查,他杨慎矜就立刻会引来一身腥,更别说,太府亏空到,必须依仗国库的钱财来填补这等大事了——毕竟,他的父亲杨崇礼在任时,太府的财帛还是堆积如山的。

  “不急。”圣人终于开口,这金口一开,立刻吓得某些人肝胆俱裂。

  许多善于揣摩圣意的官员更是断定,杨慎矜失宠了。因为在大伙的视觉,这上元夜,本是不谈俗事,热热闹闹的日子。可杨慎矜却是让家奴在花萼楼外嚷嚷他的儿子失而复得之事。圣人为此,还特意下旨停宴,以助他父子相认,准备促成一段佳话。

  怎知,这杨慎矜要认的,竟就是不久前,圣人亲口夸赞的,且被贵妃称为义弟的李缜!关键还是,在李缜本人亲口否认了这事后,杨慎矜还不死心,还有脸求着圣人一锤定音!你说,这事要是让各国的使节听去了,泱泱大国的颜面何存?

  “杨缜,你真的不认识杨中丞?”李隆基亲口问。

  “回圣人的话,臣第一次见杨中丞,是在右相府上。”李缜道。

  一旁,本正在养神的李林甫一瞪眼,将李缜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才稍稍安了点心。他为相十多年,最怕的就是带人面圣,因为一旦让别人见到圣人,别人说什么,就不是他这个右相可以控制的了。

  “杨爱卿,你如何说?”李隆基看向杨慎矜,他的面容倒是平和,但杨慎矜听了,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因为,杨慎矜已经意识到,自己被所有人耍了,成了杨钊那般的小丑!唯一的不同是,杨钊当小丑,结果是取悦了所有人,而他今天当的这个小丑,却会惹恼了圣人!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了,因为此事就是他挑起来的,难道还能告诉圣人,他弄错了不成?因此,只得硬着头皮道:“回圣人,这就是臣的儿子,只是他失了记忆,又自幼离家。但臣的老仆,却是不会认错人的。”

  “杨中丞,你身为御史,难道不知,言事要有证据?”有红袍官员开口道,“家仆的一面之词,怎能作为实证?若御史都像你这般作风,冤狱何愁不兴?”李缜大惊,因为他认出来了,这就是皇甫惟明的声音,只不过由于他当初只见了皇甫惟明一面,而且今天,皇甫惟明一直背对着他,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皇甫大夫,你勿要诽谤于我!”

  “哼,我诽谤你?我问你,吉温为何到了你手中,不过一天的功夫,就死了?还不是因为你跟右相勾结,意图嫁祸东宫?!还有,我可是听说,你的别宅里,烧死了一个手持边军横刀的范阳籍死士!”

  “够了!”高力士见事态即将失控,立刻出言喝止。他知道皇甫惟明性格刚直,脾气倔强,回朝的第一件事,就是弹劾李林甫专权,并推举韦坚代之。

  这兴许是一件为国为民的好事,但在圣人的视觉看来,怕不是会立刻对太子起了杀心——劝老子将自己的羽翼都剪了,换上你小子的人,你小子是意欲何为?

  李缜听了,心中一笑,准备看好戏,因为这范阳,可是安禄山的地盘,安禄山,素来与李林甫亲善。只是不知为何,李隆基会认为,韦坚与皇甫惟明交好,就是勾结边将,却对李林甫和安禄山的事,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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