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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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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缜按照棠奴的指引,沿着小岔路走了约一刻钟,便来到了小山丘下,他回身一看,却见一片灌丛遮住了看向官道的视线。无奈之下,只好将马绑在树下,自己徒步爬山小山丘。

  所幸,这山丘不高,也不难爬,而且它还是方圆数里的制高点,因此李缜一下子就看到了正在官道上悠哉游哉走着的棠奴。他找了片茂盛的灌丛,趴了下来。

  他才刚趴下,视线尽头,就来了两个人。这两人都是农夫打扮,但都骑着毛驴,且都没有携带扁担、菜篮之类的器具。两人在官道的分叉口处站定,有个人还跳了下来,蹲在地上检查着什么。

  不多时,这人抬起头伸手指向棠奴行进的方向,驴子上的那人点点头,催促驴子往棠奴的方向去了。而另外一个人,则往李缜的方向而来。李缜一惊,赶忙跑向山丘的另一头,他想提起棠奴注意,怎知棠奴却早躲进了灌丛中,只把马留在官道旁。

  李缜不知道她想干嘛,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和她汇合,两人一起好有个照应。于是手脚并用地下了山丘,骑上马,往官道的岔口赶去。他之所以敢迎着跟踪者走,是笃定这里还是长安近郊,人来人往之处,那人也不敢动手。而且就算动手,李缜也不怕。

  他才刚往回走了几步,就看见了那骑驴的追踪者,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小麦色的肌肤,毛孔粗大,梳着几条小辫子,应该是出生塞外的游牧部落。他没有携带明显的武器,见了李缜也不惊慌,仅是催驴往路边一些,好让大家都有充足的空间前行。

  李缜反而有些心慌,一直侧着身子,保证那人始终在自己的视线之内,直到两人的身子完全错开,并拉开了两三步的距离,李缜才回过身,催马往官道岔口赶去。

  他刚赶到岔口,就看见跟踪棠奴的那个人,捂着额头,拼命策打着毛驴,一溜烟地往长安的方向跑去。

  李缜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棠奴已飞马赶来。

  “另一个呢?”她勒住马问。

  “在那。”李缜指了指山丘的方向。

  “追吗?”棠奴又问。

  “我去跟着他,你把耳朵凑过来。”李缜附在棠奴耳边,将九怀昨天给他的地址和钥匙都给了棠奴,而后让她立刻赶去郭子仪的庄园。而李缜自己,则策马去追刚才跟踪自己的那个人。

  那人的耐力也是真的强,从阳光灿烂一直走到日影西斜,才在一处道边的茶肆处歇脚。李缜不敢进茶肆,便在离茶肆还有上百步的一座凉亭处歇脚。拴马的时候,他抬头一看凉亭上的牌匾,这才知道,原来已经到了昭应县地界。

  昭应县,便是骊山宫所在地,是个畿县。既是一众高门子弟入仕后的第一站,也是长安名流们的避暑之地。因此,不少权贵都在这昭应县置有别业。李缜耐心地在凉亭中等了两刻钟,才守得那人出来。于是,李缜又跟着他,走了一个时辰,在日落时分,正式进入昭应县城,那人进城后,就直奔城北的客栈,并在那落了脚。

  李缜觉得奇怪,便跟着走了进去。

  “客,是吃饭还是住店啊?”一个瘦高掌柜热情洋溢地从柜台后出来迎客,“小店还有两间上房,三间中房,能寄养马匹。”

  “住店,暂且住一晚,要间下房。”李缜道。

  瘦高掌柜小眼珠一转,招呼李缜到胡桌前坐下,而他也不坐在李缜对面,而是在李缜左手侧落座。

  “嘿嘿,客,你可是想要打听些什么?”掌柜的神秘一笑。

  “不是。”李缜立刻拒绝,他其实也想知道刚才那人的底细,但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乱开口问人,以免让自己漏了底。

  “客,不瞒你说,小店在这经营了六十年。什么人是客商,什么人是暗桩,什么人是大侠。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客,若是不信,就去周围打听一下我瘦子高的名号。”

  “这么说来,你还知道不少消息?”李缜问。他能理解瘦子高为何能一眼看出他的需求。因为他骑的那匹马,毛色雪白,肩高六尺有余,乃是一等一的突厥好马。能养得起这种马的,非官即富。而富人,又哪里会住阴暗潮湿的下房?

  因此,最可信的解释,就是李缜是官差,至少是替人办事的,所以有好马,但因为差旅费是固定的,办事时省得越多,自己能打斧头的也就越多。所以李缜才会要了间下房。

  “那是,瘦子高没有别的长处,唯有一双耳朵,能听到整个昭应县的事。”瘦子高拍着胸脯道。

  “刚才那人,你认识吗?”李缜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准备照价付钱。

  “给瘦子高三个时辰,保证让你满意。”瘦子高拍了拍桌案,“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李缜点点头,又叫了碗面来吃,他是真的饿坏了。

  只是,他才吃了一半,刚才那人就又从楼上下来了,幸好,李缜挑的座位是在楼梯的斜后方,因此李缜可以一眼看见那人,而那人不转头是看不见李缜的。

  尽管拜托了瘦子高去查,但李缜还是决定,自己也动手。于是便放下筷子跟了出去。那人没有牵驴,这说明他并非要出远门。李缜想了想,也决定轻装前行。

  昭应也是个大县,街上熙熙攘攘的,这给李缜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一刻钟后,李缜便无惊无险地来到了一座商铺前,抬头一看,却吓了一跳。

  因为这商铺的牌匾上,写的是“品茗轩”三个字,但落款人,却是李缜!

  “同名同姓?”李缜眉头紧锁,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但接下来,他就觉得此事并不简单,因为自己虽然是一路跟踪着那人来的,但也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人知道他在跟踪,因此,是故意带他来这里的。因此,这牌匾上的字,就是为了让他进店去。李缜正在迟疑,这品茗轩就来了客人,是一家老少,共四个人,这些人进店后,就开始挑选茶叶茶具,两个小孩还蹦蹦跳跳的,迫使他们的妈妈不得不一手拉着一个,以免毁坏了瓷器。

  李缜见状,疑心也消了点,便决定走进去看看。

  “客,这是福建产的茶壶,上面还刻有多心经。”一个伙计热情地上来给李缜推销商品。

  李缜仔细一看,发现他面前的这只茶壶,乃是羊脂白玉打造,壶身用金粉写有多心经的经文。再抬头一看,却发现这小二不是别人,正是跟踪过李缜,又被李缜跟踪了一天的那人。

  “客,这边请。”那人一笑,将李缜引向柜台后的雅间。

  雅间中,端坐着一位老者,须鬓斑白,但神采奕奕,皮肤保养得很好,衣裳上,似乎还散发着阵阵墨香。

  “老先生。”李缜拱手道,他看出这人身上没杀气,便知他只是想和自己谈谈,所以也给足了对方尊重。

  “请坐。”老者回礼,而后朝带李缜进来的那人点了点头,那人便出去了。

  “不知老先生把缜请到这里来,是为了何事?”李缜开门见山道。

  “这是陈年的普洱,最适合听故事了,哈哈。”老者给李缜斟了一杯浓茶,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缜双手碰杯,并刻意让杯口低于老者,而后一点头,再一饮而尽。

  “读书少,只会道一个‘好’字。”李缜笑着,将杯身翻转过来,示意自己已经喝得一滴不剩。

  “老夫这,倒是有些书卷,李郎若想攻读,随时可以来取。”老者说着,手臂一张,引着李缜的视线,扫过雅间中的书架。这书架上,堆满了书籍,有纸书,也有竹简。

  “唉,说来惭愧,这俗物繁多,缜已有数月,没读过书了。”李缜摇头苦笑。

  “事是办不完的,可书,却是不能不读。”老者站起身,爬上胡床,在书架上捧下八册用细麻绳捆在一起的书来,“就说这前后《汉书》,煌煌数万言,道尽两汉四百年的兴衰荣辱。这其中,多少家族从诞生到覆灭。多少枭雄从崛起到败落。”

  “他们的智慧,你我哪怕只拾得一二,对事业,也是大有益处的。”

  “老先生一言,如醍醐灌顶,李缜受教。”李缜起身行礼。

  “哈哈,不敢当不敢当。老夫不过一庸儒,就剩下这张嘴了。”

  “敢问,老先生名号?”

  老者轻叹一声:“老夫郑虔,李郎直呼老夫名字即可。”

  “不敢,不敢。”

  郑虔往椅背上一靠:“今日找李郎来,是想跟李郎讲讲一些往事。”

  “可是与唐昌公主有关?”李缜问。

  郑虔点点头。

  “老夫虽然弱冠及第,但在这仕途上,却总觉得不顺心意。直到,遇到了张公文献。张公说,比起治国,老夫更适合与文字、音律作伴。”郑虔微微抬头,开始讲述那段二十年前的往事,“所以,老夫自请担任协律郎一职。并时常和张公文献,王维、李泌等人一起,讨论诗词文赋。”“开元二十四年,张公献书《千秋金鉴录》给圣人。老夫从这得了启发,准备以太宗的三鉴为题,结合当时发生的事,写些文章,让后人读了,也能有些收获。”

  “怎奈,书稿被人看了去,那人为了在右相处求官,便说老夫对废立之事颇有怨言。老夫无奈,只得焚毁书稿,自请外放昭应县。这一晃,便将近十载了。”

  “皆是这‘利’字害的。”李缜终于记起,郑虔说的,是他在开元二十五年前后,被人指责私撰国史的事,而那年发生的,最值得记录的国史,便是三庶人案。

  郑虔微笑着点头,而后和李缜对饮一杯,放下茶盏后,他才长叹一声,又问:“李郎可想知道,自己的孩提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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