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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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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天寒,房中虽然生着炭火,但李缜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寒颤。李腾空于是把棠奴叫了进来,让她躺在李缜身边,两人共盖一床被子以取暖。

  棠奴临躺下前,见李腾空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心中便知晓了个大概,于是自觉地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发出均匀的鼾声。

  “能给我一句实话吗?”李缜见熬不过她,只好问。

  “王鉷势大,右相怕。”没想到,答案竟是如此简单,因为怕一只狼,所以要引来另一只狼与他撕咬。

  王鉷确实权势滔天,因为他给圣人捞钱的能力,堪称一绝,短短几年就担任了和市和籴使、户口色役使,京畿关内采访黜陟使等好几个使职,将公私仓库都塞得满满当当。而在杨慎矜和韦坚相继倒台后,他又成了呼声最高的御史中丞候选人,离拜相,可真的是仅有两步之遥了。

  李缜沉吟不语,因为李林甫给出的理由,确实逻辑自洽,但还是说服不了李缜,因为他和第五琦弄的榷盐铁,一旦成功,其敛财能力将远超王鉷,届时,只怕圣人就要起意,拜杨钊为相了。这是李林甫这等心胸狭隘之人,可以忍受的事吗?

  “我也怕。”李缜只说了三个字,但又似乎,已经说完了所有事。

  李腾空转身,蹲在李缜面前:“削发为僧吧,那就不怕了。”

  李缜失笑:“好,我告诉你。我想看看,这几年两浙外加山南东道的税赋情况。”

  第五琦曾长时间在两浙、荆襄地区任官,了解当地的税赋情况,但他的履历,又仅限于县这一级,对州和道,就是一无所知了。所以,李缜想给他补全这一数据,以将他们的策论,拉高到更加宏观的层面上去。

  而且,这江南和山南地区,一直不是唐王朝的政治中心地区,以它们为例,可以减轻出身关中、河北的大族对这榷盐铁的敌视。

  “明天,我带你去。”

  次日一早,李腾空果然将李缜给摇醒了,简单吃过早膳,两人便启程往平康坊而去。

  “这是回相府吗?”李缜见马车离宫城越来越远,便知道这不是去户部度支司了。

  “回相府,不过是你我品行不端而已。去度支司,往大了说,今晚就得刺配岭南了。”李腾空坐在钿车的另一头,掀着窗帘,看着车外。

  “我总感觉,是我们害了你。”李缜看向另一侧的窗帘。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李腾空放下窗帘,看着李缜,盈盈一笑道,“随心去吧。”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相府侧门,这是专供家人,贵客进出的门,所以没有官吏和普通宾客在此排队求见。

  有家仆迎上来,扶了十九娘下车,而后才上去,将李缜搬下来。

  “我回来找一下十一郎,别惊扰了阿郎。”李腾空对家仆们道。“是。”

  家仆们散去后,李缜问她道:“进案牍库看文献,不会又要挨打吧?”

  “试了不就知道了吗?”李腾空坏笑道,

  “这……”

  “还看不看?”

  李缜哪里是怕挨打的人,当即道:“看!”

  李林甫尝在府中处置公务,因此相府的东院中,有一大排屋子,便用来储存六部的文书,以供随时调用。这些都是公开的文件,所有守卫松懈,李腾空亮出右相的符信后,便立刻被放行了。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从窗格照进案牍库,能看到纤细的灰尘飘散。

  李缜忍着伤痛,靠在书架上,翻阅宗卷,不时还念上一句,他每开口,棠奴便握笔写下他说的话。这是因为,案牍库中的宗卷,是不能带走的,只能摘录,待到回去后,再整理成册。

  李腾空盘腿坐在不远处,初时,她还会刻意看着李缜和棠奴,但后来,见李缜神态认真,眼神沉静,遂也不再管了,自行打坐诵经:

  “道不能得者,为见有心。既见有心,则见有身。既见其身,则见万物。既见万物,则生贪着。既生贪着,则生烦恼。既生烦恼,则生妄想。妄想既生,触情迷惑,便归浊海,流浪生死,受地狱苦,永与道隔。”

  她不知道的是,李缜根本做不到如她这般心无旁骛。

  “李郎?李郎?”棠奴握笔等了好一会儿,见李缜还是不作声,还以为他疼得昏死过去了,猛一抬头,却只看见一个花痴。

  李缜眼中,只看见一个少女,坐在窗棂边,沐浴在阳光中,纤尘围着她飘**,但却不能污染她分毫,就如一朵绝美的睡莲,遗世独立于淤泥之中。

  “真是天上的神仙。”李缜垂涎三尺道,“啊!”

  他受痛发出的惨叫,打碎了这如梦如幻的仙境。

  李腾空睁眼,却只看见李缜抱着左脚,脸庞扭曲如苦瓜,棠奴站在他面前,手中举着一方镇纸,怒目圆瞪。

  她本以为,自己会怒,不想,却是心静如水,遂起身,退到好几排书架后,彻底隐没了身形。

  “缜错了,真的错了。”李缜向棠奴求饶。

  “你明明与我一个样,还装什么学士!”棠奴继续举着镇纸,做出要打的模样,“今晚,我便要了你!”

  “饶命!饶命,哎,哎,这卷不错,一定在这!”李缜忙抽下另一卷册子,胡乱地翻着,以掩盖尴尬。

  中午时分,李腾空自去取来饭食,唤了两人去案牍库旁的小室中吃饭。

  “小曦,我……我……”李缜不敢坐在她对面,但更不好坐在她身边,只能局促地站着。

  李腾空白了他一眼:“主父偃说,大丈夫生当五鼎而食,死当五鼎而烹。你还差得远。”

  “这奴婢知道,主父偃可是个真性情!”棠奴坐在李腾空旁边,本正吃得欢,一听,立刻来了兴致。“是,是。”李缜乖乖地坐下,握着筷子,心中却是始终惶恐,他觉得,自己享受被李腾空数落的感觉,正如他享受拿捏棠奴,享受与九怀平辈相交一样。但又觉得,自己现在这心态,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李腾空不爱说话,李缜不敢说话,棠奴自然不好开口。于是,三人在无声中将盘中的餐食全部吃完。

  “小曦,你……你可是不舒服?”李缜见李腾空吃完饭后,竟熟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伴着水饮了,登时心中一慌,“可要请郎中?”

  “女子私事,问这么多干嘛!”棠奴瞪了李缜一眼。

  “棠娘!”李腾空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不淡定。

  “呃……我先回去了。”

  一连几天,李缜每天白昼都要去相府的案牍库抄录旧年的税赋情况。夜里则挑灯奋笔直书,因为他知晓,圣人不会让太府虚位太久,他不抓紧时间,就会白白错失发展杨党的机会。

  “咳咳咳……咳咳咳……”

  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药,被端到李缜面前,李缜都不用凑近,就能闻到浓郁的草药“香”。

  “这也太苦了吧……咳咳咳……”李缜不愿喝,但抬头一看,却见李腾空一脸灰,衣襟处,也落着不少灰烬,遂慌忙将药抢过来,闭着眼,一口闷了,“嗯?竟然是糖水?”

  李腾空看着他,嘴唇动了又动,声音却是始终发不出来。

  李缜自顾自地咳着,一边还颤巍巍地要去下笔。然而,这次笔尖尚未碰到宣纸,就被人夺走了。

  “呵呵,你想死是不是?都成这模样了,还在装!”棠奴将毛笔扔了出去。

  “棠……咳咳咳……”李缜动气,便又咳了起来。

  “娘子,你是学医的,连受伤后不宜操劳过度,要多加休息的道理都不懂吗!”棠奴竟敢对着李腾空动气。

  “我懂。”

  “那你还惯着他?”

  “他做的事,不仅是为了他。所以,我……”

  李缜看到这,气也消了:“若此事有功,我会把你的名字附在后面……咳咳咳,如此,往后,你无论见了谁,都不用再卑躬……咳咳咳……”

  “闭嘴!你!”

  “棠娘,他没骗你。”李腾空从纸堆中翻出一张对折过几次的麻纸,递给棠奴,“你的大人,早就看到了这税赋的弊端,并从桓宽的《盐铁论》中得到了启发,他的成果,由你交给了李郎,因此启……”

  李腾空话音未落,棠奴已扑入她怀中,泣不成声,那一串串的眼泪,一瞬间,就打湿了前者的衣襟。

  “棠娘,背熟小曦给你编的……咳咳咳……故事,到时候,别露馅了。”

  “娘子……奴婢,奴婢不想要什么良籍,只想要他安心养伤!”棠奴倒也知道,再冲李缜吼太过任性,于是便对李腾空道。“榆木,你只有脱了这贱籍,才能替他分担更多的事。明白吗?”李腾空左手摸了摸棠奴的头,回头朝李缜眨了眨左眼。

  李缜回之以微笑,不过,他给棠奴脱离贱籍的理由却比李腾空说的要复杂一些,那便是:他不能永远以“脱离贱籍”为胡萝卜,来吊着棠奴,必须让她真正吃到一次。要不然,等棠奴厌恶了李缜的身体,她的心就很可能会发生改变了!

  棠奴还在哭,李腾空怕她扰了李缜的思绪,便半抱半推地带着她往外走。临出门前,李腾空回眸,却正好撞见李缜投来的目光。她一愣,旋即目光一偏,看向铺好的床榻。

  “一刻,再写一刻就睡!”李缜立刻道,似乎真的与她心有灵犀。

  “娘子,你突然要习箭,也是想替他分担更多吗?”棠奴从她怀中抬头,泪汪汪地看着她问道。

  “我……”李腾空语塞,脑海中,却忽然冒出了季兰子的那句: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

  “娘子,你脸好红,是那还没走吗?”棠奴又问。

  “早过了。”李腾空一戳棠奴的小鼻子,“来,看看我弓拉得如何?”

  “好~”

  月沉日升,一晚上又过去了。

  “大哥!胖子可想死你了!大哥,快出来跟胖子喝一杯。”大胖子不知从哪里学会了杨钊的那一套,人未到声先至。

  “是……是谁在囔囔?”李缜被惊醒,便问给自己暖了一晚上床的棠奴。

  棠奴转了个身:“叫你大哥的还能有谁?”

  “是他啊!”李缜弹起,仿佛背上的伤都不存在了一样,“胖子,你可回来了!”

  “喂!你慢点!”棠奴没想到,李缜昨晚咳得跟快死了一样,现在身形却还是如此灵活。

  “大哥,是谁把你打成这模样?告诉胖子,胖子去宰了他全家!”荔非守瑜见了李缜,先是一喜,但一看李缜那裹满了纱布的身子,就不由得暴怒。

  “嘘!慎言,慎言啊!”裴冕刚从书房探头,听了这话,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封住这死胖子的嘴。

  “傻胖子,大哥还得谢谢这顿打呢。”李缜却是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认为,若非他替李腾空挨了这顿打,李腾空也不至于会连着几天带他去相府的案牍库查看属于机密的税赋资料,更不会亲自给他煎药、喂药、换药、更衣、研墨、铺床,可以说,除了暖床外,李腾空把婢女该做的事都做了。

  哎呀,这将当朝最有权势的,令人闻之色变的右相府的千金“呼来唤去”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啊!

  “裴兄,大哥是被打傻了?”胖子却是不知道这些的,忙问站在一旁的裴冕。

  “不,他说的句句实话。现在,他心里巴不得再挨一百下,好继续过这神仙日子呢。”裴冕净说大实话。“真的?”胖子是可以看到李腾空已经走出了房门的,但他也不知道这小娘子是谁,于是仍在八卦。

  李缜背对着房间的方向,所以看不见形势的变化,故仍在嘚瑟:“可不是嘛,就一个妙……”

  “小曦出来了。”裴冕感觉到背后有人,忙拉了拉李缜的手,然而似乎已经迟了,因为待到李缜回头时,看到的,已是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裴兄,我刚才的话,没问题吧?”李缜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是没心没肺了点,但应该还不至于到能触怒小曦的地步。毕竟,一没开黄腔,二没骂李林甫,三呢,也没评论小曦的容颜身材,该是不会踩雷的。

  “唔,于男子而言,是的。可女子的脾性,我等何时摸清楚过?”裴冕摇头晃脑道,“按理说,这修道之人,心境淡泊,荣辱皆一笑而过。但俗语云,佛也会生气啊。”

  “能说人话吗?”李缜双手扶住胖子的肩胛,一脚踹向裴冕。

  “总而言之,四个字,见机行事。”裴冕灵活地避开,然后又开始说看似很无用,实则一点用都没有的话,“做好挨打的准备,跟着她跑就对了。”

  “大哥,胖子背你去。”荔非守瑜在旁附和。

  胖子力气大,背着李缜仍能做到健步如飞,反应迅捷。这不,箭啸刚起,他就腰一弯,身子一转,背脊已经贴在宽大的廊柱上。

  “唔……”李缜被夹了肉饼,疼得龇牙咧嘴,但老卒的经验却告诉他,只能将惨叫咽回肚子里,以免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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