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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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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来楼的雅间,都有一面几乎与墙壁一般大小的窗户,挂着纱幔,冬天挡风,夏天遮阳。

  李缜就是在这,与吴怀实见的面。后者似乎已有七十好几,须鬓皆白,满脸风霜,眸眼无神,只剩那如松柏般挺拔的背脊,以及巨大的身子骨架,在告诉别人,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将军,不是那些靠幸进而得到将军封号的小宦。

  九怀是陪着李缜来的,原本打算当个副陪,拉近李缜和吴怀实之间的关系。怎知,刚进来,就被吴怀实勒令去雅间自带的小房中躺下睡觉去。

  “这孩子,从年三十熬到现在,都没睡过几个好觉,不像话。”吴怀实边说边摆手,“年轻时还可以不在乎,等到了老夫这岁数,就知道这‘病’字如何写了。”

  “能遇上老将军,是她的福气。”李缜说着,举起酒杯,“这一樽,缜敬老将军,以表谢意。”

  “老夫身子不好,喝不了一樽了。”吴怀实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举起酒樽。

  “老将军随意。”李缜说着,将樽中的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爽快。”吴怀实开怀大笑,“若老夫年轻十岁,定与你一醉方休。”

  李缜给吴怀实倒满一樽茶:“喝茶,这有益。”

  吴怀实从桌上抓起一条烤羊腿,边啃边道:“九怀说你有话要问老夫,问吧。”

  “是,缜想知道,那枚玉佩,究竟是怎么回事?”李缜单刀直入,因为他确信,自己来长安的这一年中,无论是对付他的人,还是帮助他的人,都是因为这枚玉佩才来的。可偏偏,他脑海中,对这枚玉佩,却是什么记忆都没有。

  “那是天家的玉,父传长子,其余儿女,则在宗正造册后,正式授予。”吴怀实倒也没拐弯抹角,“此玉的形制,乃亲王所有。”

  唐代也有亲王和郡王之别,其中亲王指的是圣人的兄弟及圣人的儿子们。而当今圣人共有五个兄弟,均已入土,而他们的儿子,是没资格当亲王的。

  “可是缜在天宝四载之前,从未来过长安。”李缜道。

  “李郎,五岁以前的事,你还能记得清楚吗?”吴怀实忽然问。

  李缜一愣,因为这是个关乎科学的问题——根据现代的研究,人要在四五岁的时候,才会拥有长期记忆,换言之,五岁以前的事,人大都是记不清的。

  “不能。”

  “看你的样貌,开元十九年的时候,你大概四、五岁。那一年,有两大一小两件事。”

  吴怀实已经啃完了羊腿,转而去吃鸡腿,不过这一次,他没忘记招呼李缜:“吃,别傻坐着。”

  李缜这才起筷。

  “先说第一件大事,霍国公王毛仲谋逆,在流放途中被缢死。再说第二件大事,王毛仲被贬的那天,东宫喜添一子,取名李倩。”

  这两件大事,李缜听了都不觉得惊讶,因为早就有不少人,想方设法地想证明,他就是李倩,只不过是切入的角度不同而已。因此,吴怀实想要让李缜惊讶,只能拿出实际的证据来。“再说小事,也是在李倩出生的那天,一个张姓男子,带着她的女儿和一个男孩,离开了长安。半个月后,这三人在房陵县定居。”

  李缜仍不觉得有多惊慌,毕竟这些事他都从别人口中听到过不止一次了。

  但吴怀实却仍未说完:“葛福顺有个儿子,叫葛延昌,娶了王毛仲的女儿。因此,他被贬崖州司户参军。”

  崖州,便是后世的海南,但在当时,这崖州可不是什么旅游胜地,而是蛮荒死地,去那任职的官员,哪怕侥幸不用死于瘴气,也会因被朝廷遗忘,而慢慢老死。

  “葛延昌不想去那,便告诉了圣人一桩秘闻,以乞求改迁别处。”吴怀实说着,放下鸡腿骨,看向李缜,他本涣散的眼神,因此一聚。

  李缜被他看得一惊,忙咬了块烤羊肉。

  “那一年,老夫跟着杨思勖大将军,班师回朝,刚到长安,就秘密受命,前往房州房陵县,让张老翁,他的女儿还有他的外孙消失。”吴怀实说着,倒掉酒樽中的茶液,斟满了一樽桑落酒,一饮而尽,“老夫从景龙元年起,便跟随在大将军左右,账下贼头无算,人的五脏六腑,都吃过。就是这一次,软了心。”

  李缜给自己斟了樽酒,而后敬了吴怀实一樽:“谢老将军。”

  “别急。”吴怀实却是不受,“孩子保住了,张翁和他的女儿,却不行。当时,老夫在房陵,有个养女,也死了儿子,老夫便让她,收养了这个孩子。还给她,找了个老伴。”

  听到这,李缜总算明白了,为何吉温、卢杞乃至李林甫和东宫,想追查自己的身世,但都始终没有办法得到实际证据了。因为,自己的生母和所谓的外祖父,当年就已真真切切地死了,而他自己,则早被吴怀实给包装成了另一个人。同时,他也知晓了为何,吴怀实要一次次地帮自己脱险,因为如果李缜的事情被翻出来,吴怀实就得因为抗旨而被杀。或许,这就是一时心软的代价。

  “开元二十四年,老夫因公事路过房州,还特意到房陵,远远地看过这个孩子。当时,他正跟韩翁练箭,韩翁让他先从角弓练起,他偏要拉步弓,结果弦都拉不开,气得把弓扔在地上,还跺了两脚,接着就挨了一顿打。”

  “老将军,缜敬你一樽。”李缜赶忙举起酒樽,试图阻止吴怀实继续说自己当年的丑事。因为他的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段。

  吴怀实微微点了点头,他从李缜的脸色上,看不到一闪而过的仇恨,因此断定,李缜对他的生母,已经没了感情。或许,对李缜而言,养育他十余年的继母,才是他的生母。

  “后来,韩翁自作主张,将这孩子送到了嵩山读书,想给他搏个前程。老夫听说后,连夜给韩翁去信,让他接这个孩子回来,怎知,信没去到,房县就闹了灾。自此,老夫就失去了这个孩子的消息。直至天宝四载,九怀给老夫看了那块玉。”李缜嚼着烤羊肉,品着吴怀实的话,这是至今为止,他听到的,关于自己身世的最全面,也最可信的解释,尽管,这还是不能证明,他就是李瑛之子。

  “老将军可知道,这块玉,是何时到了缜身上的?”李缜问。

  “从老夫见你的第一面起,你就戴着它。”吴怀实道,“也正因如此,葛延昌的话,才会被证明是真。”

  “老将军的意思,葛延昌为了不去崖州,检举了他的姊妹,曾为东宫生子之事?”

  吴怀实闭上眼,略微点了点头。

  “难道,那不是他的亲姊吗?”李缜确实对葛氏没有感情,但不代表,他没有人类最基本的亲情。

  吴怀实睁开眼,看了李缜一个弹指,而后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老将军,你已经喝了许多樽了。”李缜把茶壶递了过去。

  “葛延昌的事,老夫也只是听说。亲眼所见的,唯有到了房州后的事。”吴怀实道。

  吴怀实虽然也不能给出实际的证据。不过李缜根据先前郑虔的说法,再结合吴怀实的话,却已可以肯定自己就是葛福顺之女和废太子李瑛的私生子。

  只是,因为这个孩子自出生起,其父李瑛就一直陷于武惠妃的攻击之中,所以迟迟不敢与葛氏成亲,因此这个孩子的存在与否,也一直没能被宗正寺证实。而这一点在目前来看,显然是一件好事。

  “那不知老将军如何看待,江离的事。”李缜认为,吴怀实对自己是没有恶意的,于是就问道。

  吴怀实十指相扣,想了一会,然后又夹过一块烤羊肉,吃了好一会儿才问:“云来楼的烤羊肉,好吃吗?”

  “自然是极品。”

  “刘奉延就爱吃这个,他不过五十几的年岁,还时常念叨着,要再吃三十年。”吴怀实轻蔑一笑道,“老夫看他,再有几年,牙就要掉光了,还吃羊肉。”

  李缜却听出了言外之音,那就是刘奉延还自认为很年轻,所以,要给自己谋一条后路,要不然新君继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他们这些旧人,给自己的班底腾位置。

  “如此说来,此事不是冲着缜和九怀来的?”

  “世间之事,可能很简单,也可能很复杂,谁能知晓呢?”吴怀实却是一声长叹。

  李缜觉得,他和九怀确实有可能将事情想复杂了,毕竟江离是刘奉延的人,如何处理,刘奉延确实能说了算。但九怀是吴怀实的人,自己是杨玉瑶和李林甫门下,如何处理,还真不是刘奉延敢轻易决定的。当然,也不排除刘奉延要给东宫交一份用血写的投名状,以表赤诚,只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老将军,缜一直有个疑问,这镇纸,究竟是何寓意?”李缜说着,解下腰间的布袋,取出一方镇纸来,这镇纸是他请工匠,按照“螭”的形状制造的,虽然不能与李林甫供奉的那方完全一样,但如果吴怀实是亲历者,也足以够他联想到三庶人案了。吴怀实听后,微微张目,看了眼李缜放在桌面的镇纸:“这在宫里,只有在草拟诏书之时,才会用它来压着纸。”

  “当年,可是真的有草诏?”

  “那天,是牛仙童在内谒者监值夜。”吴怀实道,“武惠妃死后,他便被奉诏按察河北,回来后没多久,就被刘奉延揭发,他在幽州的时候,收受张守珪厚赂,逼死白真陁罗。圣人大怒,令杨思勖大将军杖死了他。”

  吴怀实虽然没有明说,但李缜已隐隐觉得,这牛仙童,很有可能就是被人灭口的,理由自然是,三庶人案的那天夜里,他在值夜的时候,看到了,或者说,经手了不该经手的事。

  “今天老夫来见你,其实还有一事。”吴怀实靠在画壁上,半闭着眼睛对李缜道。他年岁大了,加之常年劳碌,所以总是不自觉地闭眼,

  “老将军请讲。”

  “老夫现在,心中最放不下的,就是九怀那丫头。所以想问问你,觉得她如何?”吴怀实说完,和善地对着李缜一笑。

  李缜听了这话,心中本已涌出千言万语,但到了最后面,嘴中说出来的,却只剩下一个“好”字。

  “那你,会待她……”久经沙场的老将军,竟也会有胆怯的一刻。

  “会。”李缜仍旧说不出太多的话。

  “那便好。”但这个字,对吴怀实而言,已经足够了。

  仿佛是心有灵犀,也仿佛是九怀一直在里面偷听。吴怀实话音刚落,九怀的脑袋就从小房中探了出来。

  “丫头,你怎么还不睡?”吴怀实白了她一眼。

  “哪有?我都睡醒两次了!”九怀争辩道。

  “那便过来吧。”吴怀实慈祥一笑,向她招了招手,另一只手,则掀开了一只一直放在桌上的木盒的盖子。

  李缜坐得近,因此一眼就看到,盒子中,装着一支花簪,还有一大一小两卷文书。

  “这是?”九怀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给你加笄。”吴怀实道。

  九怀下意识地一抹发鬓,因为那里,分明插着一支玉笄:“不是早加了吗?”

  “当年,老夫只给你一加玉笄,表示你已年至十五。今日的二加,是因为,你这两天的举动,已让老夫知晓,你确实长大了。”

  九怀下意识地扭头,与李缜对视。片刻后,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李郎,来。”吴怀实取出大卷的文书递给李缜,“老夫看不清字了,你来读吧。”

  “好。”李缜双手接过,才解开带子。就见九怀已解开鬓发,背对着吴怀实坐下,吴怀实则用皮肤松弛的手,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梳着头发,

  “心事太多了,头发都掉了。”

  “嗯。”

  “唉。”

  良久,头发终于梳好,九怀重新扎起头发,而吴怀实则取来一件褙子。“吉月令辰,乃生耳服。”李缜朗声道。

  吴怀实将褙子披在九怀肩上,而后转至她身前,给她束好腰带:“丫头,你应该笑。”

  “嗯……”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吴怀实从盒中拿起花簪,准备给九怀插上,但不知为何,他连着试了几次,花簪,却都撞在九怀的鬓发上。

  “丫头,帮帮老夫。”他道。

  “义……父……”

  “哈哈,老了,不中用了。”吴怀实爽朗地笑着,“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吼完这嗓子,吴怀实忽一踉跄,撑着桌子才稳住身形,李缜急忙上去搀扶,却被他指派去将小卷文书取来。

  “丫头,这是当年,你阿爷给你取的字。老夫一直存着,从未有人打开看过。你看看吧。”吴怀实说完,将小卷文书递给九怀,“怎么又哭了?今天是喜庆日子,要笑!”

  “嗯……不哭,要笑。”

  九怀刚从吴怀实手中接过小卷,却看见吴怀实摊平了手掌,朝自己点了点头。她的脸,登时一红。

  “丫头,怕了?”老将军慈祥一笑,转而对李缜道,“看,这丫头羞了,你可不要学她。”他将手递给李缜。

  李缜见了这动作,才恍然大悟,忙将手递给吴怀实。两人的手一接触,李缜就感觉,这双布满茧子的手,虽然温暖,但颤抖得厉害。

  一双皱巴巴的老手,把两只皮肤细嫩的手,握在了一起。

  “往后的路,还很长,你俩要互相扶持着走,万不可因一时之气,而各走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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