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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亲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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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猗氏县的监牢,虽不如京兆狱那般大,却更要阴森些,因为这地的年岁,更为古老,据说,从秦时就开始用了,故而潮湿的石墙上上,全是洗不掉的污垢,阴暗的廊道中,尽是散不去的呻吟。

  “吱呀”满是锈迹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缜提着灯笼,走进了这间满是异味的牢房,房中墙角处,郝四郎戴着枷锁,缩着。

  “你好计策,以给我鸣冤为由,骗我来县衙,便是为了勒索我!”郝四郎尽管怕官,但看见来的人是李缜,登时就满脸怒容。

  “你没几两肉。”李缜道。

  “哈哈哈哈哈,胃口不小!那就看你的命。”郝四郎说着,身子往前一探,忽地张开嘴,露出黄黑的尖牙,“硬不硬了。”

  “你猜,郭行健是愿意杀了你,还是杀了我。”李缜道。

  “哈哈哈哈,若是旁人,会杀我,但阿郎。”郝四郎故意停顿,以增加自己的气势,“会埋了你。”

  李缜摇摇头,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不差郭行健一个,所以郝四郎的话,吓唬不了他:“埋了我?可以。但下月来的,就是裴公的兵了。”

  “不不不,你太不了解阿郎了,他狂妄,是因为他的依仗,在长安,在圣人身边!”郝四郎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谁?”李缜问。

  “你猜……啊!”

  李缜收脚:“我没什么文化,不会猜谜,只会动粗。”

  “咳咳……噗……哈哈哈,像,太像了。”郝四郎挨了一脚,却是哈哈大笑,“你与我,真的太像了。”

  “大哥,找到了,这郝四郎,没有家人,但有一个相好的,就住在清雅阁。”胖子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对李缜道,“叫如烟。”

  “你!你们想干什么?”

  “欲效!”这回,轮到李缜贴脸冷笑了:“魏武故事。”

  “唯无?谁!这,这是什么意思?”郝四郎大骇,他虽然在外闯**多年,见过世面,但书,却还是读得少了点。

  “大哥的意思是,这开过苞的,才有味。”

  “回!回来!我说,我都说!”郝四郎用力摇着铁栅栏,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两人换了身寻常衣服,又各在腰间绑上两贯钱,同时将横刀扛在肩上,就这样,形象粗野地来到城南清雅阁。

  这清雅阁,名字虽是极妙,但想要进去,却必须先穿过一条黑暗幽长的小巷,而后才能看到,一座齐整,大气的宅院。

  “哎呦,二位爷,这……这可不兴这样啊,我家阿郎,手底下可是有两……两百人呢。”浓妆艳抹的老鸨一见两人这尊容,立刻吓得花容失色。

  “瞎囔囔什么?长得粗野,就不能来花钱找乐子了吗?”胖子嚷道,声如洪钟。

  “啊……哈!”老鸨一愣,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瞧我这狗眼看人低的。二位爷,里面请。”这大宅虽极力堆积昂贵的装饰,但品味,却是远远不如迎春楼。若真要以品味来命名,迎春楼才应该叫“清雅”,而这清雅阁,最多担一个“市侩”。

  “二位爷也不要嫌这里残破,实际上啊,这长安的歌姬、舞姬,但凡籍贯是河北或是塞上的,有一半,都是从我们这里买的。”老鸨却是会做生意的,一句话,就点明了为何这清雅阁看上去会不如长安三曲,因为这里是批发市场。

  “另一半是从哪卖的?”

  “偃师啊。哎呦,二位看着也像是走南闯北的,怎么连这都不知道。”老鸨开始嫌弃两人了。

  “我自然知晓,不过是想考考你,看你是真的懂,还是装模作样。”李缜却忽然出现在老鸨身后,往她的耳朵里吹了口气。

  “哎呦,郎君,忍忍吧,娘子们马上就来了。”老鸨轻“哼”着,左手捂着耳朵,脸色微微发红,“妾身都三十好几了,玩不开了~”

  “正合我意。”胖子自从知晓“魏武遗风”讲的是什么后,恶趣味就多了。

  “得得得,那就先拿五十贯,摆在这,我再去请阿郎来,跟你们完成交易。”

  “你也太贵了。”李缜道。

  “呵呵,知道我为何这么贵吗?”老鸨满是脂粉的脸往李缜脸上一蹭。

  李缜赶紧避开:“为何?”

  “因为啊,别人卖的是身子,才艺。而我,卖的是这。”老鸨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脑子。”

  “这么说,你是能管一个楼还是怎么的?”胖子一下子就想到了九怀。

  “不敢夸口。客人们的口味可叼了,有的喜欢嫩的,有的喜好老的,有的喜好唯唯诺诺的,有的喜欢威风凛凛的,甚至有的,喜好龙阳。”老鸨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但这少年们刚进来的时候,哪里懂这些啊?这便需要我,手把手地教了。”

  “大哥,那这般说,九……”胖子心目中,九怀的形象忽地崩塌了。

  “那是杨妈妈。”李缜捂着他的嘴,然后转向老鸨,“咳咳,带我看看人。”

  “不知爷想要的,是男,是女啊?”老鸨又问。

  “怎会有男的?”胖子瞪大了眼。

  “刚不是说了吗,有客好龙阳,又不想让人知晓。”老鸨扭着腰,带着两人转过一个走廊,推开了一雅间的门,然后径直上前,拉开珠帘。

  珠帘后,坐着一女子,目似秋水,面如碧玉,玉指纤纤。

  “起来~见过二位爷。”

  女子道了个万福:“见过二位爷。”

  “撕拉”老鸨却是扯开了那女子的衣带,而后在女子羞涩“嗯啊”声中,脱掉了他的伪装。

  “霓凰可贵了,寻常花魁也不过十数贯,而他,便要二十一贯。”老鸨说着,手指从霓凰脸上抹过,还调皮地吐出一口热汽,逼得霓凰闭着眼别过通红的脸,“可真美啊,我也嫉妒了呢。”李缜正想吐,忽地,就听见雅间外有人道:“老鸨,霓裳我要了,明日送吴王渡。”

  “好,好嘞~”老鸨喜笑颜开,手指又点了男妓一下,“哎,恭喜了~”

  “他这是要被送去哪?”李缜问。

  “长安啊。”老鸨嗔道,“净不长记性。”

  “听说,这有个叫如烟,什么价?”李缜又问。

  “哎,她啊,你可别碰。”

  “瞧不起我大哥?”胖子唱起红脸。

  “不不,她可是渠帅的娘子。渠帅一旦凑够了钱,就要将她买走的。”老鸨急忙解释。

  “渠帅是何人?”李缜明知故问。

  “就是吴王渡的郝四郎,可凶了。”

  “你东家原来怕他啊。”李缜道。

  “什么话?渠帅跟我一样,都吃东家的饭。故而,犯不着为这小事吵架。”老鸨道。

  “认得这个吗?”李缜摸出一枚竹牌,递给老鸨。

  “这……这不是渠帅的?”老鸨瞪圆了眼。

  “渠帅栽了,临了前,托我们俩,跟如烟道个别。”李缜开始撒谎,“带我们去见她。”

  “好好好,这边走。”老鸨总算明白了,为何这两人一脸生人勿进的模样,原来是那郝四郎养的老墨,平日里没人知晓他们的存在,仅在关键时刻,才会唤醒的。

  老鸨来到一个位于廊道尽头的雅间前,敲响了门:“如烟,四郎差人来看你了。”

  不多时,门便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小女孩,十一二岁的模样,一脸怯生生的。

  “这是侍女环儿,如烟在里头。”老鸨说完,拉着环儿就想走。

  “你别走了”胖子一伸手,封着整条廊道。

  “哎……你这是?”老鸨见了他就怕,“规矩,我可都知晓的,今天,没见过你们。”

  “那也得等到,大哥出来再走。”胖子道。

  “好好好。”老鸨无奈地瞪了胖子一眼,靠墙蹲了下来。

  郝四郎入狱时,照例被收走了一切随身之物,而这物品,都被李缜用一个布袋装来,全带了来,放在如烟面前的桌子上。

  “仇家?”如烟问。

  “他仇家可多。”李缜道。

  “那你是哪一个?”如烟显然不奇怪这个答案,因此神色依旧平静。

  “前些日子,有人状告他,说他乱棍打死了一个人,赵二娃,这个人,是赵家的独苗。”李缜说着,从怀中掏出刘二的身契,“还有这,掳掠良人。”

  “你是官家的人?”如烟颤了颤。

  “我问你,这清雅阁中的女子这么多,为何他会看上你?”

  如烟眨了眨汪汪的眼,脸色也微微泛红:“四郎说,他喜欢我唱的《金缕衣》。”

  “那你呢,爱他吗?”

  如烟抿了抿嘴唇,藏在双腿间的手,也不自觉地握了握:“爱。”

  “那你,愿意救他吗?”

  “阿郎会救的。”如烟道。“阿郎是郭行健?”李缜微微抬头,看着如烟双眸。

  “你知道?”

  李缜从怀中取出那沓盐票,放在桌面上:“这是郭行健给的,你说,他是希望我如何做?”

  如烟一捂心口,倒吸一口凉气:“那……官家……”她哽咽着,不说了,不知是不善于交谈,还是已经泣不成声。

  李缜静静地凝视着如烟,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肢体上的动作。

  如烟感受到了压力,吸气声又大了不少:“四郎非死不可吗?”

  “如果是,我便不会来。”李缜看着她道,双眸中,浸满了真诚。

  “那要如何救他?”如烟问。

  李缜环顾房间,见另一张桌子上,放着纸笔墨砚,便走了过去,磨墨。

  “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你希望他能活着。”李缜将纸和笔递给如烟。

  李缜由此至终,没有提出任何明显利于自己的要求,为的,就是打消如烟的戒心,好写下一封信。他相信,郝四郎会认得如烟的笔迹。且当郝四郎看到,如烟希望自己活下来后,会主动说出,他知道的事。

  “官家,你真能救他?”如烟双手捏着麻纸,虽是递给李缜了,但手却不肯松开。

  “能。”李缜爽快答道。

  如烟松了手,让李缜夺过麻纸。

  “对了,有一事,要告诉你。”李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道。

  “啊?”如烟一愣。

  “《金缕衣》,越唱,心就越痛。”

  说完,李缜收起如烟的信,推门而出。

  “你可总算出来了。”老鸨蹲得腿发麻,见李缜出来,便想站起,但身子却一下子失去平衡,拉住环儿一并栽倒在地。

  “你和她加一起,多少钱?”李缜道。

  “啊哈?”老鸨以为自己摔懵了,但见李缜一脸严肃的模样,只好陪李缜疯一疯,“我嘛,五十贯,她,估摸着五六百文。”

  “等着。”李缜不管她俩,招过胖子走了。

  “神神兮兮的。”老鸨瞪着李缜道,然后才推门而入,却见如烟正坐在桌前,一个劲地流泪。

  “你怎么,又哭了?”

  “妈妈,他对我说,《金缕衣》唱得越多,心就越痛。”

  离开清雅阁后,李缜和胖子便立刻返回县衙,此时天已经黑了,猗氏县虽然没有宵禁,但街上也没有行人。县衙的前后门都关着,敲了好一会儿,门房才懒懒地开了小门。

  “判官,你可算回来了。”王义信迎出来,“你们干嘛去了?”

  “郝四郎可还在狱中?”李缜生怕,自己出去的刹那,郝四郎就被人给放了,因为从清雅阁中带来的奴牙郎,也圆滑得很,愣是没指证郝四郎的罪责。所以,李缜现在,是强行将郝四郎扣住的。

  “在的,一直盯着。”

  王义信没有撒谎,三人来到监牢的时候,郝四郎仍戴着枷,坐在墙角发呆。“四郎,给你带了封信。”李缜从怀中掏出如烟的信,在枷锁上摊平,“你应该认得字。”

  郝四郎如猛虎扑食一般,摁住书信,一目十行地来回看了三遍,而后抬起头:“你没把她如何?”

  “我不是你,更不是郭行健。”李缜说着,回头朝王义信和胖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郝四郎将信纸往自己的怀里扯,直到再扯就会将信纸弄皱了,才吞了两口唾沫道:“阿郎每年都会给我三个女子,但从不让一批人,服侍我一年以上。为的,就是不让我,对任何一个人,产生感情。”

  “直到你,在清雅阁中,遇到了如烟。”

  “是,那天,她正被老鸨逼着,唱《金缕衣》,一边唱,还一边哭。”郝四郎说着,伸手抹了抹眼角,“任鸿在盐田里做工的时候,就时常鼓动畦户,对抗阿郎。阿郎骂他,他却反驳称,阿郎的那些做法,是违律。其中这个赵二娃,与他最合得来,识字也快,他们不知从哪,弄来了《开元律》,告诉畦户,阿郎的那些行为是犯法,可以检举。”

  “你的意思,任鸿和赵二娃,是在告诉畦户们,可以用《开元律》来保护他们自己?”李缜问。

  “是,奴婢无罪而主人擅杀者,徙一年。奴婢有罪,主人不告官府而擅杀者,杖一百。便是任鸿和赵二娃,告诉所有畦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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