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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丈量步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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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也是官府收税的时候。李缜作为司仓参军,得逐个逐个县去查一次,一来是摊派税额,二来也是要摸清楚,这河东八县里,究竟哪些县还有余粮。

  只有摸清了这各县的财政情况,等到朝廷那边要加收折色的时候,他才不至于会因为跑错了地方,而耽误了收取折色的时间。需知,这秋赋之后,就是官员的岁考了。要是连赋税都收不齐,那这岁考,也别想合格。

  李缜出去转了一个月,既晒黑了,也瘦了一圈。于是,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有间茶肆搓一顿,以好好补偿自己。

  “义父,女儿还以为,你不要这店了呢!你看看,都成什么模样了!”野草围着围裙,叉着腰哼道。

  “你这是当上大厨了?”

  “洗碗,洗菜呢!”野草白了他一眼,“你请来的伙计,当初都说是告个假,回去收麦子。结果,到现在也才回来了十几个,哪够人手啊!”

  “怎么回事?现在粮食也收完了,地也转手了吧?”李缜记得,当初的政策是,今年秋收之后,佃户们现在耕种的土地,就得由官府回收,并再次分配。

  “刘有财,进来告诉东家,发生了什么。”野草高声向门外喝道。

  不多时,一个皮肤黑成炭,衣衫单薄,满脸又深又长的皱纹的农人就冲了进来,朝李缜一顿点头哈腰。

  刘有财也不怎么会说雅言,李缜虽然也自学了一点,不过也还是不能做到正常交流。所以,野草就留了下来,充当翻译。

  “刘有财说,根据仓曹的文书,这一年的粮食,是他们这些佃户的。可刚到收到的时候,就有大户说,刘奉仁抢占了他们的地,现在他们不仅要收回自己的地,还需要获得补偿。所以,强行逼迫这些佃户,将地里的粮食,都割下来,无偿交给大户。”

  “为何不报官?”李缜惊怒,惊的是佃户们为何如此良善,怒的是,这些大户也太过猖獗,竟敢无视官府的文书。

  “关有粮就是想保住自己的粮食,而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张叔子说要替大家去衙门告状,结果再也没有回来。”野草说到这,也不禁叹了声,“也是可怜。”

  “那其他人去哪了?”

  “大户们说,他们的地,也需要佃户来耕种。所以,许多人,就又留了下来,成了这苗、王等家的佃户。”

  李缜不说话,但右拳却是越握越紧。

  “出去,出去。”野草一个劲地朝刘有财打眼色。

  刘有财于是带上门出去了。

  “女儿以为,这些大户就是联手欺负义父,让义父的名声扫地,往后好与他们和光同尘。”

  “你有何良策?”

  野草见李缜严肃得厉害,慌忙收起嬉笑脸,正式道:“《河东日报》现在每天都能卖出三四百份。女儿以为,不妨将大户们强夺刘奉仁的隐田,逼死佃户之事,刊登出来。”“这有何用?”

  “用处可大了,自古讲的,可都是师出有名。这夺田杀人之事,可历来都是犯罪。而且,这在书报上刊登他们的恶事,不过是损了他们的名声,尚未触碰到他们的核心利益。这些人也不至于立刻就与义父撕破脸。相反,如果他们之中,有心志不坚定的,说不定,就会想办法,向义父示好,退还隐田了呢。”

  “拿着。”李缜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收好了。”

  “这是?”野草接过来一看,眼神一恍惚,因为这是一份盖有户曹公章的文书。

  “从此刻起,你便是自由之身。”李缜说完,起身离去。他现在要去找高尚,并和高尚一起,琢磨一篇措辞能令人肝肠寸断的文章,来控诉这些吃人的河东的官绅,以激发河东士女同情弱者的心理。

  “女儿,跪谢义父!”野草对着空气跪拜,在抬头的那一刹,她忽然觉得,眼中有压不住的泪意。

  高尚最近的工作,也很忙,因为秋天,也是裴宽向朝廷汇报,这一年的检察还有榷盐铁工作的成果的时候,因此需要判官帮忙书写大量的文书。不过,由于裴宽已经征辟了裴延龄来承担一部分的文书工作,所以,高尚真想抽空,也是能抽得出来的。

  “王承礼相当于叫上了整个河东郡的大族,来向你施压啊。”高尚听完事情的始末后,不由得叹道,“我前几天,还去仓曹查过,里面待分配的田亩,还是写着一万亩。”

  “也就是说,冬季分田时,他们又要玩缩绳隐田把戏了?”

  “我忽然在想,王义信会不会就是因为太清楚他们的把戏了,所以才会死?”

  “你不说,我还把张俊忘了。”李缜笑道,“他招了吗?”

  “刘奉仁的长子,四月份就去了卢龙。走的时候,还带着一车账簿。”高尚道,“其它的,他估计也不知道了。”

  “看来,我们可以在《河东日报》上,来一个连载。”李缜心生一计,“我去鼓捣个东西,配合这《河东日报》让他们知晓,我们的厉害。”

  “你很疯狂。”高尚笑道,“得提醒你一句,这不是陇右,你身边,就只有一个胖子,刀、枪、弓都凑不齐。”

  “十三郎,知晓如何纵横捭阖的人,不过是一丈夫。而知晓这一分田地、一棵桑树,才是做大事的根基的人,才是真英雄。”

  高尚看着李缜渐渐变得模糊的背影,忽然心口一颤:安禄山,确实比不上他。

  李缜去了趟澄品轩,把林维章拉到澄品轩的后院,这里堆积着各种各样的竹子,

  “我想在绳尺上加上刻度,用来丈量土地。”李缜道。

  “可当下只有绳尺,这上面可没办法标注精准的刻度。”林维章道。

  “寻常的绳子,确实没有办法,但如果用竹料,就能把刻度加上去了。”李缜指着一根竹子,“竹篾柔韧度适中,而且比绳子宽。正好可以用于书写数字刻度。”林维章立刻叫来两个工匠,用刀片剖下竹篾,再选取其中宽度大致一致的,用铜丝扎起。

  工匠们制作竹篾的时候,李缜则画了张图纸,不过不是画在纸上的,而是用一小块红砖残片,画在地上,这样,他就不必拘泥于纸张的大小,可以将图纸画得很大,方便工匠理解。

  “这个看起来,有点像是墨斗?”林维章道。

  “是,不过它现在,应该叫丈量步车。”李缜道,“首先,准备两根各长一尺三寸的木条。每根木条的两头都挖出长四寸,宽三分的凹槽,再将木条做成十字型,那个凹槽就是放蔑尺的地方。”

  李缜拿着两根木条比划着。

  “可这个大匣子又是做什么用的?”

  “它的外形,与墨匣相似,但不需要底盖。而这个木头架子,则要安放在匣子里面,必须固定。”李缜说着,指着两条木棍的交叉处道,“然后,再在这个交叉处,安装一个摇把。如此,交叉处如墨斗,可以搅转,实现篾尺的收放。”

  “应该可以做出来,不过需要多试验几次。”林维章道。

  “钱不是问题。”此事关乎到河东百姓的贴身利益,所以李缜出手很是大方。

  吩咐完制作丈量步车的事后,李缜找来纸笔,开始默写乘法口诀和平方表。

  其中,乘法口诀早在战国时期便已问世,不过却是收录在《荀子》、《管子》、《淮南子》等书中,普通的农夫根本没有钱财去学习。而平方表,就更不用说了。

  “东家是想在报纸上,刊登这个?”林维章握着纸张问。

  “是,尤其是这《九九歌》,最好能编成童谣传唱,让街头巷尾都知晓。”李缜道,“如此,就算测量的人想虚报田亩的周长,大家也不会因为缺乏最基础的算数的知识,而受骗了。”

  李缜一连三天,每天处理完公事后,就一头栽进澄品轩里,解答工匠的疑问,并跟踪丈量步车的制造进度。因为,在他看来,这丈量步车,才是打败河东豪强的利器。

  而为了保护澄品轩的安全,李缜让胖子和郭晞都搬了进来,以防闲杂人等前来滋事。

  “李郎,文章我写好了!真是酣畅淋漓!”高尚捧着一沓文书,冲了进来,“三千余言,足以揭露他们的丑恶面目。”

  李缜接过高尚写好的文章一看,只见标题骇然写着“吃人”二字!第二行则是:三十郎子惨死,五十佳人家破,竟是因为它!

  “好!十三郎,有此雄文,何愁不胜!”

  “你可想好了,此文一出,就再无回头之路了。”高尚说着,翻到最后一张竹纸上,因为那里还印着几个血手印,“这些人里,有关有粮的幼子,张叔子的遗孀,他们都原意出庭控诉苗、王等家的罪行。”

  李缜看着那几个淋淋的血手印,心头忽地一紧,一首诗,忽地蹦进他的脑海:“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哼,你想独自当这个大英雄?没门!”高尚忽地戳了李缜的左腰一下。

  “十三郎也说了,王义信不过是沉默不语,他们也容不下,更何况是清丈隐田?”

  “李缜,我告诉你,我高不疑就是为了做大事而生的。所以,这一次,你别想抛下我!”高尚说着,迈步走向后院,“林郎,出来,后天的报纸,刊登这个!”

  “慢着,慢着!”李缜赶忙拉住高尚,“此时,登这个,为时尚早。”

  “哦,怕了?”

  李缜不理会高尚的轻蔑之色,将他拽到后院:“你看这个。”

  “这是墨斗?”

  “它叫丈量步车,上面有精确的刻度,再配合推步聚顶法,可以精确丈量到每一分毫的土地。所以,只要我们重新将刘奉仁的地测量一遍,就能当场戳破他们缩绳隐田的把戏。”

  “到时候,我们再将这一事实,配合十三郎的雄文,一并刊登。这才是做大事!”

  “哈哈哈哈!我就喜欢跟李郎做事,步步为营,滴水不漏。”高尚拍了拍李缜的肩胛,“依你。”

  李缜之所以决定再等几天,是因为与丈量步车相配套的推步聚顶法,他还需要时间来捋顺,毕竟,数学不好的人,只能靠死背,而死背,是最容易出错的。

  而为了验证这推步聚顶公式的正确性,李缜决定,用裴冕家的那两百亩妖田作为例题,自己推演一次。为此,他一连几天,都茶饭不思,甚至连公文,都要依靠裴冕父女来帮忙批阅。这种状态下,他对外界变化的敏感度有多低,就可想而知了。

  这一天傍晚,李缜又抱着一个大布包,里面装着推演的书稿,离开公廨返回官舍。他推演得太投入,乃至于连路都没有好好走。所以,不多久就“砰”地撞在了别人身上。

  “抱歉,抱歉。”李缜仍没抬头,往左边一探步,就想绕开这人继续走。

  怎料,这一次,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上。

  “噗嗤”是女子的笑声,且这声音,有点熟悉,但却是许久没听过了。

  “谁?”李缜大骇,忙抬起头,却见面前站着一个铁塔一般又高又壮的人,而这人身后,站着一个身穿水蓝色襦裙的小娘子。

  “小……小曦?”李缜忙用左臂夹着布包,右手揉了揉眼睛,“是你?”

  “一刀扎气海,你躲得开吗?”李腾空背着双手,语气平淡。

  李缜看了看自己刚才一头撞上去的那个铁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身上,有很明显的军旅气息,估摸着是右骁卫或是李林甫从不知那支边军中拉来的精锐。

  “你赢了。”李缜道。他承认,如果这个人是刺客的话,就刚才的那一撞,自己现在就已经躺在地上了。

  “你……你为何来这偏远之地?”李缜又问。“修道之人,云游四方,很奇怪吗?”

  “呃,不奇怪。只是我在这河东许久,却还不知道,哪里有名山古府。”

  “榆木!”李腾空说着,伸手一捋李缜的衣袍,“也不知晓,整理一下仪容。”

  “啊……让你见笑了。”

  “不请我坐一坐?”

  “啊,你想吃什么?这个点,草市该还有卖鱼鸭的。”

  “你确定?”

  “呃……还是去有间茶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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