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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波托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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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达尼昂去了德·特雷维尔的府邸,他决定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给德·特雷维尔先生。他相信,德·特雷维尔先生一定能给他带来一些有益的帮助;另一方面的考虑是,德·特雷维尔先生几乎天天可以见到王后,也许他能够从王后那儿得到一些有关这个可怜的女人的消息,那可怜的女人说不定就是因为尽忠于王后,而惨遭不测的。

  德·特雷维尔先生听他讲着,在这整个事件中,队长注意到了一件和恋爱毫无关系的事。等达达尼昂讲完,他说:

  “嗯!很容易就能闻到搀和在这一事件中的红衣主教的气味。”

  “可是,那该怎么办呢?”达达尼昂问。

  “现在你必须离开巴黎,没有其他的办法——绝对没有。我见到王后会把这个可怜的女人失踪的事情告诉她,不过,王后可能对此事一无所知,这些详细情况会有助于王后决定怎么办。您回到巴黎的时候,也许会有好消息。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您放心地走好了。”

  达达尼昂知道,德·特雷维尔先生很少对人许诺,而一旦他偶尔许诺,就言出必行。听了这番话,他非常感激,于是他向德·特雷维尔先生敬了一个礼,正直的队长对这个勇敢而坚强的年轻人也很关心,所以他亲切地和达达尼昂握了手,祝他旅途平安。

  达达尼昂决心立刻按特雷维尔先生的忠告行事,便向掘墓人街走去,准备回家去整理一下行装。快到门口时,他看到波那瑟先生在门口站着。这时,他再一次记起了谨慎的普朗歇昨天对他说的关于房东为人阴险那番话,因此,他更加仔细地看了看这位房东。果然,他看出,除了那种偶尔可见的带有病态的、青黄色的脸色,这种脸色证明他的胆汁可能渗入了他的血液,达达尼昂还注意到了隐藏在他脸上的那些奸诈虚伪的东西。一个无赖和一个老实人笑容绝然不同,一个伪君子和一个忠厚人哭泣也绝不一样。虚假总是一副面具,无论它制作得有多么好,只要你稍许仔细观察,总能辨别得出它和真面目的区别。

  达达尼昂在波那瑟的脸上就看到了这样一副面具,而且是一副最令人厌恶的假面具。

  因此,他强忍着内心的厌恶,打算不理睬他就走过去。可是,像昨天一样,波那瑟先生叫住了他。

  “喂!年轻人,”波那瑟说,“这一夜过得不错吧,对吗?现在是早上七点钟,真是见鬼! 您似乎稍稍改变了以往的习惯,在别人出门的时候您却回了家。”

  “没有人这样指责您的,波那瑟老板,”年轻人说,“您是所有正人君子的楷模,不会错的。如果一个人家里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妻子,他是用不着到处奔波去追求幸福的,因为幸福他已经找到,波那瑟先生,难道不是吗?”波那瑟的脸色刷的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只是勉强,它还露出了一丝微笑。

  “噢,噢!”他说,“您真是一个风趣的伙伴。不过,昨天夜里您跑到哪里去了,我的少爷?看来,路上不太干净嘛!”

  达达尼昂低下头来,看看自己那双沾满泥浆的靴子。不过,他发现服饰用品商的鞋袜——那上面同样沾满泥浆,看上去好像他们俩是在同一个地方待过,因为他们靴子上沾的污泥完全一样。

  达达尼昂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那个矮矮胖胖、花白头发、穿着深色衣服像个跟班儿的人,被组成押送队的那些佩剑军人看不上的那个家伙,就是波那瑟本人!一个丈夫,竟然领着别人去绑架自己的妻子!

  想到这里,达达尼昂真想扑过去,一口气将他掐死,可达达尼昂是一个十分谨慎的小伙子,所以他克制住了自己。然而,他的脸色变化是那样明显,吓得波那瑟想往后退,但是他的身后是一扇关着的门,这样,这个障碍迫使他不得不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噢,是这样!您真会开玩笑,”达达尼昂说,“我看得出,我的马靴该擦一擦了,而您的鞋子也同样如此。波那瑟老板,会不会您也是到外面去寻花问柳了吗?您做这种事真是不可原谅,您都这把年纪了,何况,您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妻子哪!”

  “啊!主啊,没有的事,”波那瑟说,“昨天,我去了圣曼德,去打听我的一个女佣人的消息,那条路很糟糕,结果沾了这么些泥巴回来,还没来得及擦掉呢。”

  圣曼德和圣克鲁镇正好位于两个相反的方向上,这证明达达尼昂的怀疑是正确的。

  这给达达尼昂带来了一线希望。如果波那瑟知道他妻子的下落,那么,可以想些办法迫使他开口,讲出他所知道的秘密,问题是要证实他知道他妻子的下落。

  “请原谅,亲爱的波那瑟先生,”达达尼昂说,“因为我现在渴得要命,请允许我去您家里讨杯水喝。您知道,邻居之间这是不能拒绝的。”

  达达尼昂就并不等房东允许,就快步走进了房东的屋子,床铺得整整齐齐,波那瑟夜里没有睡过,并且达达尼昂判定,波那瑟从外面回来也不过一两个小时。看来,他把他的妻子送到了某个关押地。

  “谢谢了,波那瑟老板,”达达尼昂喝完了一杯水后说,“现在我回家了,要叫普朗歇去擦我的靴子,擦完我的,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就吩咐他到您这儿来替您擦。”

  说完他就离开了。服饰用品商心里不住地骂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达达尼昂走到楼上,发现普朗歇惊慌失措地站在那里。

  “啊,先生,您可回来了!”布朗谢一看到他的主人便说,“又有了一件怪事!我左等右等总不见您回来。”“出了什么事?”达达尼昂问。

  “啊!您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来拜访过!”

  “这是什么时侯的事?”

  “半小时前,您在德·特雷维尔先生那儿的时候。”

  “到底谁来过了?喂,你说呀!”

  “德·卡弗瓦先生。”

  “德·卡弗瓦先生?”

  “是他本人。”

  “红衣主教阁下的卫队队长?”

  “正是。”

  “他来逮捕我?”

  “我怀疑是这样,先生,尽管他假装客气。”

  “你说他假装客气?”

  “是,就是甜言蜜语,先生。”

  “是这样吗?”

  “他说是红衣主教阁下派他来的,说什么红衣主教阁下对您很有好感,请您跟他到王宫 走一趟。”

  “你怎么回答了他?”

  “我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您不在。”

  “那么,他又讲了什么?”

  “他说,要您今天务必到他那儿去一趟,也许这次会见会关系到您的前程,红衣主教非常器重您。”

  “对红衣主教来说,这个圈套可不大高明。”年轻人微笑着说。

  “我就看出了这个圈套,于是,我回答他说,您回来以后,一定会感到十分遗憾的。

  “德·卡弗瓦先生听了就问我:‘他去了哪里?’”

  “我回答说:‘他去了香槟省的特鲁瓦。’

  “‘何时走的?’”

  “‘昨天晚上。’”

  “普朗歇,我的朋友,”达达尼昂打断跟班的话说,“你真是个人才啊!”

  “先生,我心里是这样想的:如果您想去见德·卡夫娃先生,您可说您根本没有走,这样,说谎话的是我。而我,不是贵族,说说谎话无所谓的。”

  “放心吧,普朗歇,你的诚实名声是保得住的。一刻钟以后我们就要动身了。”

  “这正是我要劝您做的。我们去哪儿?是不是我过分好奇了?”

  “听着:和你所说我要去的地方方向正好相反。现在,我急于要知道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他们怎么样了。再说,你不是也急于想知道格里默、穆斯克东和巴赞的情况吗?”

  “是啊,先生,”普朗歇说,“您想什么时候动身,我就跟您动身。我相信,眼下外省空气一定比巴黎好得多,因此……”

  “因此,快快整理行装吧,我先走,以免人家怀疑。整理完了,你到卫队队部和我会合。另外我告诉你,普朗歇,我相信,你对我们房东的看法完全正确。”

  “啊,先生,我会看相,我讲什么事情,请您相信我好了,都是对的。”

  达达尼昂自己先下了楼,随后,为了周到起见,他再一次到他三个朋友家里转了一圈,仍然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只是阿拉米斯家里送来了一封芳香扑鼻、笔迹纤秀的信,达达尼昂装起了这封信。十分钟以后,普朗歇在卫队队部的马棚里与达达尼昂会合。达达尼昂对他说:“好,现在,你替我把另外三匹马也备上鞍子。”

  “你以为,我们每个人骑上两匹马就会走得快些?”普朗歇讥讽地问。

  “当然不是,普朗歇先生,这个玩笑您开得不能算是高明,”达达尼昂回答,“我们有了四匹马,我们找到那三个朋友就能把他们带回来,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那样的话可真是万幸,”普朗歇说,“但是,我们不应该失去希望。”

  “阿门!”达达尼昂说着翻身上马。

  出了国王卫队的队部,他们两个人分开向街的两头背道而驰,出城之后重新会合。这是一个被精确执行的战略措施取得了圆满的成功,达达尼昂和普朗歇一起到了皮埃费特镇。

  应该说,白天,普朗歇要比在黑夜勇敢些。

  然而,上次旅行时遇到的那些意外普朗歇还记忆犹新,因此他把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当成他的敌人。以致于他不断地把帽子取下来捏在手里,结果达达尼昂严厉斥责了他的这一行为。因为达达尼昂担心,这种过分的礼貌会让别人不把他看成贵族的一个跟班儿。

  一路无事,所以,我们这两个旅行者最终平安无事地抵达尚蒂利。他们走进了上次旅行时歇脚的那家客店——大圣马丹客店。

  客店老板恭恭敬敬地在门口迎接了他们。达达尼昂和普朗歇已走了十一里路,不管波托斯在不在这家客店里,他们也该歇一口气了。达达尼昂想到,见到人开口就打听火枪手的事也许是不谨慎的。达达尼昂便什么话也没有讲,下马后,把牲口都交普朗歇,自己走进了一间专供希望单独住的客人住的小房间,要了一瓶店里最好的葡萄酒和一顿尽可能丰盛的午餐。所有这些,越发地加强了老板对他的好感。

  因此,达达尼昂的午餐奇迹般马上就上来了,快得简直让人吃惊。

  达达尼昂带着一个跟班儿,还有四匹骏马,尽管他穿着普通卫士的制服,也不能不叫人另眼看待。老板想过来亲自侍候他,他们之间的话匣子就这样拉开了。

  “说真的,亲爱的老板,”达达尼昂把两只酒杯斟满,道,“我向您要的是您店中最好的酒,如果您欺骗了我,那您就要自食其果受到惩罚了。请端起酒杯,我们一起喝。只是,为了找个干杯的理由,那就为您客店生意的兴隆而干杯吧。”

  “先生赏光啦,这真是令我感到荣幸之至,”客店老板说,“小店这里真诚地感谢阁下的良好祝愿。”

  “不过,请不要误会,”达达尼昂还说,“我的意思是,只有在生意兴隆的客店里,旅客们才能受到良好的款待;而在那些生意萧条的客店里,一切一团糟,老板捉襟见肘,旅客也跟着倒了霉。我经常出来旅行,尤其在这条路上,所以我希望客店老板个个都能财运亨通。”“这一说我记起来了,”老板说,“我想我不是第一次见到您了。”

  “啊,是啊,我至少在您的店里住过三次或者四次。记得吧,最近的一次是大概在十一二天以前,我就来过这里。那次,我带着我的朋友——几个火枪手,一起在这里住了下来。他们之中的一个还与一个陌生人争执起来,那人没事自找麻烦……”

  “啊,是的,是的!”客店老板说,“先生,我记得清清楚楚,您谈起的不就是波托斯先生吗?”

  “主啊!一点不错,我亲爱的老板,请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

  “嗯……先生应该注意到,他没能继续赶路。”

  “确实如此,他曾经答应要追上我们。可是,我们一直没能等到他。”

  “他给敝店赏光一直留在这儿了。”

  “什么?他留在这儿了?”

  “是的,先生,他留在了这,我们甚至还感到很是担心呢……”

  “担心什么?”

  “担心他拖欠的一些费用。”

  “这样?他拖欠的费用他会付清的。”

  “啊,先生!我们已经垫进去许多了。今天早上外科医生还警告我们,说如果波托斯先生不付账,他就向我收钱了,因为最早是我把他请来的。”

  “这么说,波托斯受伤了?”

  “这您可不能问我,先生。”

  “为什么?为什么不问您?”

  “处在我们的地位,就不能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了,先生,特别是有人预先警告过我们。”

  “好!是这样,我能见见波托斯吗?”

  “当然可以,先生。请上楼去,到二楼一号房间去找他吧。不过,您要预先通报是您。”

  “什么,我要预先通知他是我看他?”

  “是的,否则,您也许会碰到什么意外。”

  “会遇到什么意外?”

  “波托斯先生可能会把您随便当成客店里的什么人,会让您送了命。”

  “你们对他怎么啦?”

  “我们曾经向他讨过账。”

  “见鬼!明白了。不过,可据我所知,他应该有钱的。”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先生!他住了一个星期,我们把账单送交给了他。可是,看来我们送的不是时候,因为我们一开口,他就把我们轰了出来。上一天他赌过钱,这倒是真的。”

  “什么,他赌过钱,跟谁?”

  “跟一位路过的老爷。”

  “噢!是这样,这个倒霉蛋肯定会输个精光的。”

  “是的,连他的马也输掉了,先生。当时我们就向那位老爷提出了,不要再赌了,而他回答我们说,我们是多管闲事。并说,那匹马归他了。我们立刻把所发生的事情通知波托斯先生。可是他骂我们是无耻小人,说一个贵族的话是毋庸怀疑的。”

  “我了解,他就是这种人。”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于是,”老板接着说,“他一直没有付账,我想请他到金鹰客店去,去照顾照顾我的那位同行。可是波托斯先生回答说,这里是最好的,除了这里他哪里也不去,他打算只在此住下来。

  “我没法非要让他搬走。于是,我退而求其次,请求他把他现在住的本店最漂亮的那间房子退掉,换个房间。而波托斯回答说,他随时等待他的情妇到来,而她是宫里最显赫的贵妇人之一,据在下理解,他赏光住的那个房间,对他来说就已经是过于寒酸了。

  “我坚持我的决定,而他根本就不屑再和我商量,便将一把手枪放在床头上,宣称有谁冒冒失失多管闲事再对他提起搬家之事,无论要他搬出本店也好,还是要他在店内换一个房间也好,只要开口,他就开枪打碎那人的脑袋。所以,从那个时候起,先生,就没有人敢走进他的房间了——他的跟班儿除外。”

  “那个穆斯克东?”

  “是的,先生,他走后五天又回到了这里,情绪很坏,对我们来说,遗憾的是他比他的主人机灵,为了侍候他的主人,他在我们这里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声,把这里搞得一塌糊涂……”

  “的确会如此,”达达尼昂说,“我早就看出,穆斯克东忠心耿耿,聪明过人。”

  “是的,先生。可请先生设想一下,每年,我只要遇到四个这样既忠心又聪明的角色,那我破产了!”

  “不会的,波托斯会付账的。”

  “哼!”客店老板并不相信。

  “他受宠于一位地位显贵的贵妇人,因此,她不可能让他为了欠您这么一点小钱而陷入困境的。”

  “关于这一点,如果我敢于说出我所相信的……”

  “您什么意思?”

  “我还可以进一步说:我所知道的……”

  “您所知道的?”

  “我肯定的是,我认识那位贵妇人。”

  “您?”

  “是的,我。”

  “您怎么认识她的?”

  “啊,先生!请您保证,您不会随便把事情说出去……”

  “那就讲吧,请相信一位贵族的信用!您绝不会因为相信我而后悔的。”

  “好,先生,我讲。您知道,我很担心,所以做了一些事……”

  “那您做了什么呢?”

  “噢!不过,没有一件不是属于一个债主权限范围之内的事。”

  “到底做了什么事?”

  “波托斯先生给那位公爵夫人写了一封信。当时,他的跟班儿还没有回来,他自己又不能离开房间,因此他有事只好叫我们去办。”

  “后来怎样了?”

  “正赶上我们店里一个伙计要到巴黎去,我就把信交给他,吩咐他把信交给公爵夫人本人。我这样做是为了满足波托斯的心愿,因为他把信交我们时曾非常郑重地左叮咛右嘱咐,要保证信的安全。我们就这样做了。不是吗?”“差不多吧。”

  “您知道这位贵妇人是怎么样的?”

  “不知道。我只听波托斯讲起过,如此而已。”

  “您知不知道这位所谓的公爵夫人是怎么样的?”

  “我再一次回答您,我不认识她。”

  “她,是一位诉讼代理人的人老珠黄的妻子,名叫科克纳尔夫人,上了年纪——至少有五十岁了,看样子很爱吃醋。而使我感到意外的是,这样一位贵妇人却住在了熊瞎子街。”

  “您是怎么知道她爱吃醋的?”

  “收到信后她大发雷霆,大骂波托斯先生是个朝三暮四的人,挨一剑是为了其他女人。”

  “他挨了一剑?”

  “啊,主啊!我讲出了什么啦?”

  “您说波托斯挨了一剑。”

  “是这样。不过他严禁我说出去!”

  “为什么会这样?”

  “啊,先生!那天您走了,他声言要把那个人一剑刺穿,可吹牛归吹牛,事实恰恰相反,自己却被那个陌生人刺得倒在地上了。他死要面子,波托斯先生不愿向任何人承认他挨了一剑。”

  “那么,使他卧床不起的就是因为这一剑?”

  “这一剑很厉害呀,先生,您朋友身体强壮他才没有死。”

  “您当时在场吗?”

  “我看了,我出于好奇躲在他们后面,不过决斗者并没有看到我。”

  “整个过程是怎么样的?”

  “啊!时间不长,他们都摆出了防守的架势。随后,那个陌生人做了一个假动作,接着向前冲去,说时迟那时快,剑刺进波托斯的胸脯足足有三寸深。他向后倒了下去,那个陌生人立即用剑尖顶住他的喉咙,波托斯先生只好认输。当那人听到他叫波托斯而不是叫达达尼昂时,便伸出胳膊,扶他回到客店。随后,骑马扬长而去。”

  “这么说,那陌生人要找的是达达尼昂?”

  “好像是这样。”

  “您知道那位先生的下落吗?”

  “不知道。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在那之后也没再见过他。”

  “很好。我想我一切都清楚了。现在您说,波托斯的房间是二楼一号?”

  “是的,先生,本店最讲究的一个房间。我已经失去了十次租它出去的机会。”

  “好啦!放心吧,”达达尼昂笑着说,“钱会付给您的。”

  “啊,先生!不管她是不是公爵夫人这都没无所谓,只要她肯解囊。然而,她可有话在先,对于波托斯先生的一再要求和不忠她已经感到厌烦,她不会付钱了。”

  “她的这个回答您是否告诉给了您的房客?”

  “我没告诉他,否则,他会看出我们替他送信的方式。”

  “所以,他一直在等她寄钱过来,对吗?”

  “啊,主啊,是这么回事!昨天他又写了一封信,不过这次是他的跟班送到驿站的。”“您说那位诉讼代理人夫人又老又丑?”

  “至少五十岁,先生,据说一点也漂亮。”

  “那就请放宽心吧!她的心会软下来的。再说,波托斯欠您的钱不太多。”

  “什么,不太多?已是二十来个比斯托尔了,医生的诊疗费用还没有包括在内呢。”

  “好吧,如果情妇扔下他,他还有朋友呢,这一点我可以向您担保。所以,我亲爱的老板,您把心放进肚子里。他的情况需要什么,您尽管继续提供给他。”

  “先生,您已经答应过我不向他提到诉讼代理人夫人和他受伤的事。”

  “这件事我们已经谈妥啦,我说话算数。”

  “啊,不然的话,他会杀了我的!”

  “不必害怕,他这个人其实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凶恶。”

  老板对他十分注重的两件东西——债权和生命,都感到稍许放心了。

  走上楼梯,达达尼昂敲了一下门。里面的人叫他走开,他却推门走了进去。

  波托斯躺在**,正和穆斯克东玩朗斯格内消磨时光。炉子上转动一根铁叉上串着一只竹鸡,大壁炉两边的两个角落里,各有一个小火盆,上面都放着一只小锅儿,小锅儿在沸腾,从里面飘出白葡萄酒烩兔肉的味道和鱼汤的味道,令人馋涎欲滴。

  波托斯一看是自己的朋友,高兴地大叫起来,穆斯克东也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把位子让给达达尼昂。

  “见鬼,怎么是您?我太高兴了,您知道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清楚。”

  “客店老板什么都没有对您讲?”

  “没有。我要求见你,就直接上来了。”

  波托斯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

  “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亲爱的波托斯?”达达尼昂接着说。

  “是这样的:对手已经中了我三剑,我正冲过去想第四剑把他刺死,不料,我踩在一块石子儿上,一滑,膝盖给扭伤了。”

  “是这样?”

  “当然!算那个混蛋运气,不然我就让他当场送了命,我向你保证。”

  “后来他怎么样了?”

  “半句话也没有讲便溜之大吉。可您,我亲爱的达达尼昂,你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就因为扭伤了膝盖,”达达尼昂接着问,“您就卧床不起了?”

  “啊,主啊!是的,情况就是这样,再过几天我就可以下床了。”

  “那您为什么不叫人把您送回巴黎去?待在这样一个鬼地方一定闷得要死的。”

  “本来我是打算这么办的,可是有件事不得不向你承队。”

  “一件什么事情?”

  “是这样,由于我烦闷得要死,就像您说的那样,为了解闷,我把一位路过这儿的贵族请了上来,提议要跟他玩骰子,他接受了,实话实说吧,我的钱全输了。不过,您怎么样,我亲爱的达达尼昂?”“真没办法,亲爱的波托斯,一个人总不能样样得天独厚嘛。”达达尼昂说,“您知道,有这句谚语说:赌场失意,情场得意。由于您情场上总是左右逢源,所以,赌场上,您的手气就会差些了。不过,钱是身外之物,你的公爵夫人肯定会来拉您一把的,不是吗?”

  “可不是吗!我亲爱的达达尼昂,”波托斯用天下最潇洒的神气说道,“所以我给她写了信。”

  “后来呢?”

  “后来!她想必去了她的领地,她连封信也没有写过来。”

  “是这样?”

  “是这样,所以昨天我又写了第二封信。正好现在您来了,我亲爱的朋友,老实讲,我开始有点为你担忧了。”

  “看来,客店老板对您不错,”达达尼昂一边说,一边对病人指着两只装满了的锅子。

  “马马虎虎,”波托斯回答说,“就是三四天以前,那个不懂礼貌的家伙居然跟我要账,我把他轰了出去。您看到了,我就像战胜者和征服者住在这里,所以整日佩剑不离身了。”

  “可我看出……”达达尼昂笑着说,他指指那些空酒瓶和炉子上的两口锅子。

  “真遗憾,所有这一些都不是我干的!”波托斯说,“这个可恶的扭伤将我困在了**。不过,穆斯克东可以出去,他可以带很多东西,”波托斯接着说,“您看,我们的增援部队到了,必须补充食物才行。”

  “穆斯克东,”达达尼昂说,“您一定得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忙,先生?”

  “就是把您的烹调技术教给普朗歇。我也可能受到围困,要是他像您一样,用您伺候主人的方式来使我得到享受,我才感到满意哩。”

  “天啊!”穆斯克东神情谦虚地说,“这再容易不过啦,只需要手脚灵活,没有别的。因为我的父亲闲着没事时经常去偷猎。”

  “那么其余时间他干些什么呢?”

  “先生,他干着一种我始终认为相当不错的行当。”

  “什么行当?”

  “在天主教派和胡格诺教派作战的那些年代里,他为自己创立了一种混合的信仰,这就是说,有时候他是天主教徒,有时候他是胡格诺教徒。他经常肩扛一支喇叭火枪,在路旁的篱笆后面溜达。有时,当他看到一个单身的天主教徒走过来,他就托起他的火枪,说他是胡格诺教徒,然后向那人瞄准,结果来人差不多总是扔下他的钱袋,然后逃之夭夭。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因此,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在一刻钟之前,他怎么能对我们神圣的宗教的优越性产生怀疑?”

  “您的这位可尊敬的父亲最后结局如何?”达达尼昂问道。

  “唉!他的结局非常悲惨,有一天,他在一条低凹的道路上与他以前曾打过交道的一个胡格诺教徒和一个天主教徒同时狭路相逢。于是,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他——他被吊死在了一棵树上。随后,他们到附近一个村子的小酒店里吹嘘他们的鲁莽行动。可巧,我的哥哥还有我,我们也在那个小酒店里喝着酒。”“那你们采取了什么行动了呢?”达达尼昂问。

  “我们让他们讲下去,”穆斯克东接着说,“后来,他们出了小酒店,各自走向一条相反的道路。于是,我的哥哥跑过去,埋伏在了那个天主教徒所走的道路旁,我向另外的方向跑过去,埋伏在了那个胡格诺教徒所走的道路旁。两个小时后,我们分别惩罚了他们,同时赞叹我的父亲有先见之明——看来他早已有了提防,让我们哥儿俩各自信了不同的宗教。”

  “他还是个偷猎者?”

  “对的,先生,他教会了我打猎的技巧。因此,当我看到我们那位坏蛋客店老板给我们吃的全是一些肥肉,我重操了一点旧业。我在亲王先生的树林里散步,在一些兔子出没的地方放下活扣,在亲王殿下的湖里的水下放入钓鱼丝。正如先生亲眼所见,我们不缺少竹鸡、野兔、鲤鱼和鳗鱼,以及各式各样易于病人消化、营养丰富的食品。”

  “可是葡萄酒呢,”达达尼昂问,“葡萄酒由什么人来供应?客店老板吗?”

  “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话怎么讲?”

  “说是,酒确是他的。说不是,是由于他不知道他有这份荣幸。”

  “请您说清楚些,穆斯克东——你的话真叫人长见识。”

  “是这样的,先生。我在各地游历时遇见过一个西班牙人,他到过很多的国家,其中包括新大陆。”

  “新大陆,写字台和柜子上的酒瓶,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请稍安勿躁,先生,耐心些,一件件事情总要讲个先后次序。”

  “是的,穆斯克东,我相信您,就由你说吧我听着。”

  “那个西班牙人有一个跟班儿,陪他一起去过墨西哥。这个跟班儿是我的一个同乡,因此我们很快就结下了情谊,我们都最喜欢打猎。因此,他经常给我讲述潘帕斯里的那些土著人捕猎的方法——他们只是在绳子的末端打一个活结,然后只要将那活结扔向那些可怕的野兽,就可以套住它们的脖子,将这些凶猛的野兽捕获了。当初,我根本就不相信人的技术会灵巧到如此高的程度,可是,活生生的事实证明了,使我不能不承认他讲的是真话:我的朋友把一个酒瓶放在三十步以外,他扔出去的活结每次都能套住那个瓶颈。我也开始用心做这种练习了,所以今天,我扔起套索来,不会比世上任何人差。怎么样,您明白了吧?我们的客店老板有一个地窑,里面的藏酒十分丰富,可钥匙他从不离身。不过,那个地窑有个通风口。它成了我往窖里扔套索的好地方。喏,先生,这就是新大陆与写字台以及柜子上的酒瓶的关系。现在,您是否愿意尝尝我们的葡萄酒?”

  “多谢了,可惜我刚吃完饭。”

  “好吧!”波托斯说,“摆桌子!穆斯克东。在我们吃午饭的时候,就让达达尼昂把他离开我们十天以来的情况告诉我们。”“非常愿意。”达达尼昂说。

  波托斯和穆斯克东一块用餐,他们的胃口非常好。达达尼昂把去往英国路上的详细情况说了一遍。

  不过,达达尼昂的心腹话就说了这么多。他只是说,他从英国回来时带回了四匹骏马,最后,他告诉波托斯,给他的那匹马已经栓在了旅店的马棚里。

  这时,普朗歇走了进来禀报主人,马已得到充分休息,可以赶到克莱蒙去过夜了。

  这时,达达尼昂还急于要知道另外两个朋友的消息。他告诉波托斯,接着去寻找另外的两位朋友,并打算以后仍从这里经过,返回巴黎。他还告诉波托斯,七八天后,如果他仍旧在这个大圣马丹店住着,那么,他会顺便在回来时接他。

  波托斯告诉达达尼昂,从各方面的情形看,他这段时间不会离开这里,再说,他还得在这里等待他的公爵夫人的回信。

  达达尼昂祝他很快得到佳音,再次叮嘱穆斯克东,要好生照顾波托斯。随后,他跟客店老板结清了账,重新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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